郑大一附院砍掉45%床位,收入首降,公立医院瘦身意味着什么?
发布时间:2026-09-08 19:08 浏览量:1
诊断:中国公立医院持续十余年的“规模扩张”模式已正式宣告终结,全行业正经历一场从“做大”到“做精”的深度结构性调整。
这不是阶段性波动,而是由顶层政策、支付逻辑和行业反腐三重力量共同推动的不可逆转向。曾经以“亚洲最大医院”闻名的郑大一附院,在2025年砍掉超过45%的合规床位、从五个院区收缩为三个,正是这张行业转型诊断书上的第一份化验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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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床位降至1004.0万张,较上年减少约25.8万张,这是近23年来首次出现总量负增长。全国公立医院病床使用率降至83.7%,较上年再降1.1个百分点。
与此同时,三级公立医院次均门诊费用同比下降1.3%,次均住院费用同比下降3.0%——床位在减少,看病在变便宜,医院的收入逻辑正在被重写。
郑大一附院是观察这一转向最清晰的标本。2024年7月西院区开诊时,该院核定开放床位13810张,共运营五个院区,形成“一院五区”格局。仅仅一年零四个月后,2025年11月,西院区正式停诊,北院区被分立为天坛医院河南医院,总床位被压缩至7500张,院区保留三个。
2025年该院年度预算收入218.45亿元,较2024年减少约6.55亿元,是多年来首次出现收入下降。
这不是郑大一附院一家的转向。2025年以来,全国已有十余家公立三甲医院主动缩减床位、叫停或缩减新建院区项目。
山西省肿瘤医院撤回南院区独立设置,温医大附属肿瘤医院瑞安新院区规划床位从500张下调至300张,中山市人民医院新院区规划床位从2000张直接砍至1200张,安阳市属三家公立医院合计主动核减床位433张。
江西省直公立医院合计核减编制床位1700张,市、县层面同步核减3466张。
公立医院集体转向,常被简单归因为“政策要求”。但真正的病因需要分层诊断——外因决定了“能不能做”,内因决定了“想不想做”。
外因:政策收紧,扩张的门被一扇扇关上。
2023年,财政部、国家卫健委等四部门联合发文,严禁公立医院举债建设,切断了扩张的资金来源。
2025年,国家卫健委印发《三级医院评审标准(2025年版)》,首次将规模合规性纳入三甲评审的前置硬约束——总床位数、单体院区床位数、分院区数量超标的,直接不予评审。
2026年7月,国务院印发《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划出两条红线:资产负债率高于80%的公立医院、床位使用率低于75%且平均住院日高于9天的公立医院,原则上不再新增床位。
超大城市、省会核心城区不再新增普通治疗床位,床位增量被明确导向基层康复、护理、精神等薄弱专科。
内因:支付逻辑变了,超额床位从“印钞机”变成“烧钱炉”。
过去按项目付费,住院时间越长、检查越多,医院收入越高,床位就是利润。但DRG/DIP按病种付费全面落地后,同一病种的医保支付标准被锁定,住得更久、检查更多,超出部分医院自己承担。
河南省DRG 2.0版方案落地后,三级医院清算上限被设定为104%,落实“结余留用、合理超支分担”。这意味着,超额床位带来的无效住院,不再是收入,而是成本。
驻马店市实施DRG改革后,全市次均医疗费用同比下降4.41%,医疗机构CMI值同比上涨9.40%,平均住院日从6.7天缩短至6.5天——医院开始主动压缩住院天数、提高效率,而不是堆床位。
公立医院跨省异地结算窗口前民众办理医保业务
反腐:标志性人物的落马,让扩张成为高风险选项。
2025年5月,主导郑大一附院从1860张床位扩张至过万张的原院长阚全程被查;2026年8月,曾任该院院长的王成增被查;2026年9月,另一位原院长刘章锁也被查。不到一年半,三任院长全部落马。
通报中,阚全程的违纪违法问题明确涉及药品销售、器械采购、工程承揽——正是公立医院扩张过程中风险最高的环节。当扩张路径的操盘者接连被查,行业内的理性选择必然是收缩高风险项目,转向合规、安全的发展路径。
“床位数减少”不等于医疗资源在萎缩,而是资源配置逻辑在重构。2025年,全国卫生人员总数增长2.2%,诊疗人次增长5.0%。减床的同时,人增了,门诊增了,说明行业在做的是“结构优化”,而非简单收缩。
判断这一轮转向是“阶段性调整”还是“结构性衰退”的关键,在于三个核心变量:
支付方式是否松动、医院负债率是否可控、床位使用率能否回升。
如果DRG/DIP规则持续收紧、医保监管对“挂床”“低标入院”的打击不放松,床位扩张的盈利逻辑就永远不会回来——那么,那些靠堆床位、拉住院量维持营收的医院,将面临持续的压力。
反之,那些率先完成转型、聚焦优势专科、将门诊和日间手术作为核心增长点的医院,将在新的竞争格局中占据优势。
从各地新扩建项目的逻辑变化,也能看出转向的方向。济南市儿童医院高新东区新院区,核心逻辑是补齐济南东部儿科资源短板,而非追求床位规模突破。广安门医院济南医院作为山东首个中医类国家区域医疗中心,填补的是济南西部无三甲中医医院的空白。
广安门医院济南医院院区正门外景
深圳大学总医院口腔医学中心以“商改医”模式盘活存量空间,8500平方米、34张牙椅,精准补充前海片区高端口腔资源缺口。这些案例的共同特征是:
不再追求“大而全”,而是精准填补区域空白、补齐薄弱专科。
现代化口腔诊疗室内医护人员开展诊疗工作
首都医科大学国家医疗保障研究院执行院长应亚珍指出,医疗服务的特殊性在于它能创造需求——有床位空置,对医疗机构来说只有成本没有产出;一旦增加了床位,就要收更多住院病人才能维持运行。而在保障政策里,住院与门诊的保障差距较大,患者也愿意去住院。这种结构性的激励扭曲,正是DRG改革要纠正的核心问题。
郑大一附院的瘦身,不是一家医院的退场,而是整个行业从“以床位论英雄”的粗放扩张,走向“以质量为核心”的精细化运营的转向标志。那些仍停留在旧逻辑里的医院,会越来越难。
而那些率先完成转型的,正在重新定义什么才是“好医院”——不是楼有多高、床有多少,而是能解决多少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