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67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发布时间:2026-09-08 14:43  浏览量:1

我蹑手蹑脚地拉开家门的时候,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好敲了十一下。铸铁的钟摆晃悠着,发出沉闷的“当——当——”声,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已经灭了。陈桂芳睡觉前总要靠在床头看一会儿手机,刷那些养生视频,音量开得小小的,像是怕吵着谁似的。其实隔着一道墙,那点声音跟蚊子哼哼差不多。

门轴转动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我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启动的嗡嗡声。我侧身挤出门去,又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归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我缩了缩脖子,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快步走向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物业贴了张告示说下周修,贴了快一个月了。我摸着扶手下楼,手指滑过冰凉的铁栏杆,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三楼拐角的地方,不知道谁家堆了一摞旧报纸,我每次都差点绊倒,这次也不例外。脚下一个趔趄,我一把抓住栏杆,手腕上的老筋扯了一下,隐隐作痛。

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九月末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清爽。小区里的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沿着甬道慢慢走,步子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梦。其实这个点儿,小区里根本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晚归的车从身边驶过,车灯晃得我眯起眼睛,等它过去了,黑暗又重新聚拢过来。

这样的夜晚我已经过了快半年了。

白天我是个正常的退休老头,去公园打太极,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忙活一阵,把饭菜端上桌。陈桂芳坐在我对面,我们各自吃着各自的饭,偶尔说两句“今天的菜咸了”或者“明天该交水费了”之类的话。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我吃得快,三下五除二扒拉完,就把碗筷往水池里一泡,坐到沙发上看电视。

到了晚上,情况就变得微妙起来。

最开始是因为她打呼噜。我睡眠浅,一点声音就醒。她躺下不到十分钟,那种均匀的、带着点鼻音的小呼噜就会响起来。我在旁边翻来覆去,数羊数到一千多只,精神反而越来越清醒。后来我实在熬不住,就搬到次卧去睡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早上帮我叠被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把被角抖得哗哗响。

分床睡的头几天,我反而睡得踏实了些。一个人一张床,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不用怕压着她的胳膊。但好景不长,新的问题来了——我开始在凌晨两三点钟准时醒来。没有任何征兆地,眼睛就睁开了,脑子像被冷水泼过一样清醒。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耳朵里灌满了夜的寂静。

那种寂静是有声音的。冰箱的压缩机一会儿启动一会儿停,楼上有脚步声来回走,水管里有水流过的咕噜声。所有白天里被忽略的细微声响,在深夜里都变得格外清晰。我翻了个身,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呻吟。再翻回来,被子窸窸窣窣地响。我把枕头捂在脸上,呼吸变得又热又闷。

后来我开始在醒来之后爬起来,在屋里踱步。从卧室走到客厅,再从客厅走回卧室。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我顺着那条线走,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一点点爬上来。走到第五个来回的时候,我听见主卧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呢喃,像是说梦话。我赶紧站住,屏着气听了一会儿,又没了声响。

那天夜里我实在是闷得慌,就穿了外套出门了。小区里空荡荡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我沿着小区外围的围墙走,围墙那边是条马路,偶尔有出租车呼啸而过。我走到小区东门,值班室里亮着灯,保安老周趴在桌子上打盹。我悄悄绕过去,没惊动他。

沿着马路牙子往前走,路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面的白光透过玻璃门倾泻出来,照在我脚面上。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继续往前,是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卷帘门上喷着花花绿绿的涂鸦。再往前就是那座过街天桥了。

第一次走上去的时候,我扶着栏杆往下看。凌晨的街道空旷得像条河,路灯是河底的石子,车灯是游动的鱼。风从桥面上穿过去,吹得我衣摆扑扑地响。我站在桥中央,忽然觉得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下。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人被夜色泡软了,舒展开来。

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出来。有时候走远些,沿着河堤走到人民公园,在长椅上坐一会儿再回来。有时候就在小区里转圈,数着步数,从这头走到那头,整整一百二十步。我把这当成了自己的秘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夜游症。

陈桂芳大概察觉到了什么。有好几次我回来的时候,天都快蒙蒙亮了,我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她卧室的门开了条缝。我赶紧躲进次卧,装作睡了一整夜的样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直到那个星期六的晚上。

那天下午下了场雨,傍晚的时候停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我在公园里多打了两趟太极,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推开门,陈桂芳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相亲节目。她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饭。米饭焖得刚刚好,软硬适中,一粒一粒的,泛着温润的光。我把菜也端出来,一盘清炒豆角,一盘红烧带鱼。带鱼的汤汁收得恰到好处,浓油赤酱的,看着就有胃口。

我们面对面坐下吃饭。她还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我夹了一筷子带鱼,刺挑得仔细。电视里男女嘉宾正互相提问,问的什么我没听清,嗡嗡地响着当背景音。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年轻的时候她每次要跟我谈什么重要的事情,都是这样,先直直地看过来,让你无处可躲。

“老赵,”她说,“你晚上都去哪儿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豆角掉回盘子里。“没、没去哪儿啊。”我说,“睡觉呗。”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把门推开。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单上连个褶子都没有。那是早上我出门前叠的,想伪装成睡过的样子,但显然弄巧成拙了。

“你当我是瞎的?”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似的,一下一下敲在我耳朵里。“这几个月,你天天半夜往外跑,当我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电视里的男女嘉宾终于牵手成功了,音乐声欢快地响起来,显得屋里的沉默格外尴尬。

“我就是……睡不着。”我最后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怕吵着你。”

“怕吵着我?”她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像玻璃碴子似的扎人,“老赵,咱俩过了四十年了,你什么时候怕吵着我了?以前你在被窝里放屁的时候怎么没怕吵着我?你打呼噜打得天花板都在震的时候怎么没怕吵着我?”

我被她说得有些恼,又有些心虚。年轻的时候我打呼噜确实厉害,她半夜里推醒我,我就翻个身继续睡。那时候从来没觉得这是个事儿。

“那不一样。”我说。

“怎么不一样?”她走近了两步,我看见她眼角细细的皱纹,还有鬓角那几根白头发。“你现在是不乐意跟我睡一个屋了是吧?嫌弃我了是吧?嫌我老了,嫌我丑了,嫌我碍你事了?”

“你说什么呢!”我提高了声音,“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那你为什么非要分床睡?”

“我——”我张了张嘴,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就是说不出口。说我怕吵着她?这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说我贪图一个人睡的清净?可夜夜出去游荡的也是我。

她站在那里等着我回答,胸口微微起伏着。客厅里的灯光打在她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些。我忽然想起来年轻的时候,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在一间只有九平米的筒子楼里。床是一米三的窄床,两个人挤在上面,胳膊贴着胳膊,腿挨着腿。冬天的时候她把冰凉的双脚塞进我腿弯里取暖,我一边嫌弃地说“哎呀冰死了”一边又往她那边靠了靠。

那时候床那么窄,我们却从来没想过要分开睡。

“我……”我嗓子发紧,“我就是睡不着,夜里老醒,醒了就躺不住。我怕翻来覆去的把你弄醒了。”

她看着我,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软下来,变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睡不着,可以跟我说啊。”她说,“你一个人大半夜地往外跑,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我嘟囔着,“就在小区里转转。”

“就在小区里转转?”她提高了声音,“你当我没看见?上周三凌晨两点,我看见你从外面回来,衣服上全是露水。上周六你早上六点才回来,身上一股子河腥味儿。你跟我说就在小区里转转?”

我哑口无言。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我就是……到处走走。”我说,“走走心里就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主卧,“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那声关门响得我肩膀一颤。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满桌没吃完的饭菜,电视机里已经开始播下一个节目了,是一个小伙子在台上唱情歌,跑调跑得离谱,底下的观众反而鼓掌叫好。

那天晚上我又出门了。雨后的夜格外清透,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上的云散了大半,露出几颗疏疏的星。我走到小区后面的小河边,河水涨了些,哗哗地流着,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

我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隔着裤子都觉出那股凉意。河对岸是一片老居民区,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帘后面透出来,模模糊糊的。我看着那几扇窗,想起年轻的时候我们也住过那样的房子。六楼,没电梯,每天晚上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那时候陈桂芳身体好,一步两个台阶地往上窜,我在后面跟着,喊她慢点慢点。

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扎成一条马尾辫,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我们在那间房子里住了十二年,从三十岁住到四十二岁。生儿子的时候就是在那里,陈桂芳半夜里忽然发动,我骑着自行车驮着她去医院,她坐在后座上,胳膊死死搂着我的腰,疼得直抽气。我拼命蹬车,冬天的冷风灌进领子里,我却出了一身汗。

后来儿子长大了,我们换了房子,越换越大,床也越换越宽。一米三换成了一米五,一米五换成了一米八。床变宽了,两个人中间隔出来的空当也变大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睡觉的时候不再胳膊碰着胳膊了。她习惯靠着她那侧,我习惯靠着我这侧,中间隔着的距离,足够再躺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鼻子里酸酸的,赶紧使劲吸了一下。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抬手揉了揉,指节上湿漉漉的。

我坐了很久,久到对岸那几扇亮着的窗户也一盏盏灭了。夜色更浓了,河水变成了黑色,只在路灯照到的地方泛着细碎的光。我站起来,腿坐麻了,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我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里黑着灯。我摸索着往次卧走,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里面有动静。极轻的,像是有人在哭。

我站住了。

门缝下面透出一点点光,很微弱,大概是床头灯开到了最暗的档。我把耳朵贴到门板上,屏住呼吸。里面确实是哭声,压得极低极低的,像是用被子捂住了嘴。那种哭声我听过,四十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因为想家哭过,也是这样,闷在被子里,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悬在门把手上方,却怎么也落不下去。我想敲门,想说句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那哭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停了。然后是翻身的声响,被子窸窸窣窣的,再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我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脚底下冰凉,是从地面上渗上来的那种凉。我慢慢把手缩回来,转身回到次卧,在床上坐下来。

床垫很软,我一个人躺在上面,翻了几个身才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青色,隐约有鸟叫了一声。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儿,是那种廉价的柠檬香型。陈桂芳一直用这个牌子,用了好多年了,我从来没注意过它的味道。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了。白天还是正常的,她做早饭,我刷碗。她去菜市场,我去公园。中午回来吃饭,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偶尔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话。但到了晚上,那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我依旧是凌晨醒来,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床头的电子钟跳动着红色的数字,三点十五分,三点二十七分,三点四十一分。我听着隔壁的动静,那边静悄悄的,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

我没再出门。

一连五天,我都躺在床上硬熬。翻过来,覆过去,数羊,数数字,数过往的岁月。数到一千多的时候脑子就乱了,想起年轻时的事情,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事情,想起厂里的事情。那些记忆碎片一样涌上来,又潮水一样退下去。

第六天晚上,我实在熬不住了。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焦躁让我浑身难受,像是有蚂蚁在身上爬。我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厅里。月光照进来,跟往常一样,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我顺着那条线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我猛地回头,看见主卧的门开了,陈桂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布睡衣,头发有些乱,脸上的表情在暗处看不清楚。

“又出去?”她问。声音很平静,不像那天那么尖利了,反而透着一股疲乏。

我愣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进退不得。

她走过来,步子很慢,拖鞋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走到我面前,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眼眶下面有些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我陪你走走吧。”她说。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你回去睡吧。但看着她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脚上趿拉着那双塑料拖鞋——那双拖鞋还是前年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的时候买的,她选了粉红色,我选了蓝色——我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外面凉。”我说,“你多穿件衣裳。”

她转身回屋,披了件薄外套出来。是我去年过生日儿子给买的那件,深灰色的,她穿着有点大,袖子挽了两折。

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走在前头,凭着记忆绕过那摞旧报纸,回头想提醒她注意脚下,却发现她也绕过去了,动作熟练得很。

“你来过?”我问。

她没回答,只是跟在我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出了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些。

我带着她沿着那条我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前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里面值夜班的店员正在拖地,看见我们两个老人一前一后地走过,多看了两眼。经过修车铺的时候,卷帘门上那些涂鸦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诡异,五颜六色的,像是什么野兽的斑纹。

走到过街天桥下面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住了,抬头看着天桥,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我以前常走这座桥。”她说,“刚上班那会儿,单位在对岸。”

我想起来了。她年轻的时候在河对岸的一家纺织厂上班,每天都要从这座桥上经过。那时候这座桥还没这么旧,桥栏杆上的漆是鲜亮的绿色。我有时候去接她下班,就站在桥头等她,远远看见她从桥上走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上去坐坐?”我说。

她没说话,但我往上走的时候,她也跟上来了。桥面上有些积水,是前几天那场雨留下来的。我们踩着积水走过去,在桥中央站定。栏杆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

我扶着栏杆往下看。凌晨两点的街道空旷寂寥,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吹过来,那些影子就摇摇晃晃的,像是活的。偶尔有一辆车从桥下驶过,车灯划出一道弧光,又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在我旁边,也扶着栏杆往下看。风吹起她的头发,那几根白头发在路灯下格外显眼。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最喜欢晚上加班了。纺织厂里机器的声音嗡嗡的,听着特别踏实。下了班从这座桥上走过去,桥下的河水哗哗地响,跟机器声差不多。”

“我知道。”我说,“我去接过你。”

“嗯,你来过几次。”她说,“后来厂子倒闭了,我就不走这座桥了。”

她顿了顿,又说:“你也是。后来你就没来接过我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因为后来你们都坐班车了吗,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意思。我们都在同一个厂里,她在纺织车间,我在机修车间。后来厂子转型,她下岗了,我去跑销售。再后来我也退了休,两个人窝在家里,日子从早到晚地过,谁也没再想起这座桥来。

“这些年,”她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风从桥面上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我侧过头看她,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眼睛看着远处,没有看我。

“我也……”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碎,“我也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桥下的车一辆一辆地过去,看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天色渐渐从墨蓝变成深蓝,远处建筑物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那天晚上我们走回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小区里的路灯一排一排地灭了,早起的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楼上有户人家开了窗,飘出来一阵煎鸡蛋的香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掏出钥匙递给我。

“你开吧。”她说。

我接过钥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夜风的那种凉。我握了一下,她没挣开。

打开门,屋里还是静悄悄的。我换鞋的时候,看见她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粉红色那双紧挨着蓝色那双。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细节,原来她每天都给我把拖鞋摆好。

“睡会儿吧。”她说,“天都快亮了。”

我点点头。她转身往主卧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老赵,明天晚上别出去了。”

“嗯?”

“睡不着的话,”她顿了顿,“你过来睡。”

她说完就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细细的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小片扇形。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

我去了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醒。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直直地射在脸上,暖洋洋的。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客厅里有动静。陈桂芳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是那种午间新闻播报的腔调。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她坐在沙发上,手里在织什么东西。毛线是灰色的,已经织了有一截了,看着像条围巾。她看见我出来,抬了抬下巴:“锅里有粥,自己热一下。”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热粥。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还放了红枣。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她织了一会儿,又放下手里的活儿,进来拿了两个苹果去洗。洗好了切了一块放在我碗边。

“下午去公园?”她问。

“去。”

“那我也去。”

我抬头看她。她正拿毛巾擦手,动作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下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的,照在身上暖融融的。我们一前一后地出了门,走到公园的时候,打太极的那帮老伙计已经到了。老周看见我,老远就喊:“老赵,今天来晚了啊!”

我摆摆手,把外套脱了搭在长椅上。陈桂芳站在旁边,看着我跟他们一起比划。我没回头看她,但我感觉得到她在看我。太极打到第三式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她走到长椅边坐下了,安安静静的,也不催,就那么坐着。

打完太极我走过去,她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盖子的。

“你回去吧。”我说,“这儿风大。”

“不回去。”她说,“我坐会儿。”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长椅的木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在上面很舒服。公园里人不少,有带孩子来玩的,有遛狗的,还有几个跟年纪相仿的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开得不算大,节奏轻快。

“你昨天说,”我开口,“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说,“就是……夜里醒了,躺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以前的事,想以后的事。想得多了就躺不住了。出去走走,吹吹风,反而静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可以跟我说。”

“说啥?”

“说你想的那些事儿。乱七八糟的也行。”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头发上,那些白头发在光里亮晶晶的。她年轻的时候头发是黑的,又黑又亮,梳成一条粗辫子搭在肩上。那时候她爱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现在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小扇子。

“我有时候想,”我慢慢地说,“年轻的时候咱们那么难都过来了。九平米的房子,一个月挣几十块钱,顿顿吃白菜土豆。你半夜想吃橘子,我就跑了三条街去给你买。那时候没觉得苦,也没觉得累。”

她听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现在日子好了,”我继续说,“房子大了,钱也够花了。儿子有出息,孙子也健康。可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这个家里……”我顿了顿,找合适的词,“觉得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细纹,指节有些粗大,是年轻时候在纺织厂里干活留下来的。她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一只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

她的掌心很暖,贴着我手背上松弛的皮肤。

“我也觉得空。”她说,声音低低的,“你在旁边的时候不觉得,你不在旁边的时候,那个屋子就特别大。我睡到半夜醒了,伸手一摸,这边是空的。我就想,老赵去哪儿了呢?”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她的手有些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我一根一根地捏过去,像是数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今天晚上,”我说,“我过去睡。”

她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见了,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弧度。

那天晚上我洗漱完,抱着枕头走到主卧门口。门开着,她靠在床头,正在看手机,音量还是开得小小的。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把手机放下,往里挪了挪,让出半边床。

我走过去,把枕头放在她枕头旁边。床很大,一米八的,我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我侧过身,她也侧过身,我们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大概一尺的距离。

“关灯?”她问。

“关吧。”

她伸手按了一下床头灯的开关,屋子里顿时暗下来。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我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那种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呼吸声,我曾经觉得吵得睡不着。但现在听着,却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满了,严严实实的。

我往她那边挪了挪,胳膊贴着胳膊。她的手臂是温热的,皮肤下面有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

“老赵?”她忽然出声,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睡意。

“嗯?”

“你打呼噜了。”

“……”我愣了一下,“我没睡着呢。”

“那就是快睡着了。”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每次要睡着的时候,先打两声小呼噜,跟猫打呼似的,然后才彻底睡过去。你自己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我赶紧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四十年了,她连我快睡着的时候打呼噜是什么顺序都记得。

“桂芳。”我叫她名字,嗓子有些哑。

“嗯?”

“我明天晚上还出来溜达。”

她没说话,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你要是想陪我的话,”我继续说,“我带你去看河。这几天下雨,河水涨了,晚上听着特别响,跟咱们刚结婚时候住筒子楼旁边那条河一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亮升得高了些,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我的手,然后十指扣紧。她的掌心很暖,暖得我眼眶又开始发酸。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她均匀的呼吸声,鼻尖是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柠檬香的,廉价的那种,闻了四十多年了。

我想,明天晚上我要带她去看看那条河。凌晨两点的河,水声哗哗地响着,像是能把所有的心事都冲走。她要是觉得冷,我就把外套脱给她披上。她要是走累了,我们就在石凳上坐一会儿。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再一起走回来,我开锁,她推门,然后我们并排躺在床上,等着天亮透。

夜还长着呢。

我翻了个身,往她那边又靠近了一些。床垫被压出一块小小的凹陷,我们两个人窝在里面,中间那点空当,刚好够我们的呼吸碰在一起。

四十年了,这条路我们走了无数遍。从前是并肩走,后来是前后走,再后来是各自走。但现在,我又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就在我旁边,不紧不慢的,一步跟着一步。

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我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困了。耳边隐约传来两声极轻的呼噜,像猫打呼一样,短促而柔软。

我知道,我要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