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卧床到开店、从拄拐到跳锅庄舞:湖北医生7次进藏,换来111个生命重新站起
发布时间:2026-09-07 16:41 浏览量:1
武汉晚报讯
8月的雪域高原,阳光把洛隆县硕督镇的街道晒得发白。街边一家小超市门口,年近四十的多吉旺堆端出热腾腾的酥油茶,招呼远道而来的湖北援藏医疗队坐下。临别,他坚持送到村口,腿脚利索、步子稳当。谁能想到,4年前他还因大骨节病卧床不起,连倒碗水都够不着。
2026年8月21日,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骨科医院关节外科专家、江夏区第一人民医院(协和江南医院)院长田洪涛教授,再次带队进藏,这是他第七次踏上雪域高原。此行既是对2022年接受双膝置换手术的患者逐户回访,更是为了找寻一个答案:手术让人站起来之后,能不能恢复劳动能力?基层有没有能力接得住?
回访过程中,田洪涛教授给予农户科学的紧急处理建议与康复指导。
“脚底板碰到地面的瞬间,我哭了”
45岁的多吉旺堆,曾因大骨节病卧床整整3年,“连倒碗水都够不着,看着货架上的东西落灰,心里比膝盖还疼”。
2022年,田洪涛教授团队在西藏为患者实施手术。
2022年,田洪涛带领医疗队员为他实施双膝置换手术。术后第一次下地,他扶着床栏抖了半小时才敢迈步。
“脚底板碰到地面的瞬间,我哭了。3年了,重新站起来的感觉真好!”如今,他每天清晨5点骑三轮车进货、搬货箱、理货架。“你们不光是换了我两个膝盖,更是换了我一家人的命。”
“现在还疼不疼?自己能蹲下吗?”田洪涛关切地问。多吉旺堆撸起裤管,膝盖上的手术疤已经变得很浅,屈伸自如。
工作组一户一户地走,一边记电子随访档案,一边把“别总盘腿坐”“晨起先抬腿再下地”这些细节翻译成藏语反复叮咛。
他们把生活重新撑了起来
在另一户农家,田洪涛蹲下身卷起患者多扎的裤腿——小腿上一片红肿,是搬石头时撞伤的。田洪涛当场给出处理方案,反复叮嘱“有问题第一时间找当地卫健局联系医疗队”。多扎攥着药包眼眶泛红。4年前他双膝僵直无法行走,十几亩地全靠妻子苦撑。如今,膝盖上的手术疤已经变浅,屈伸自如,“背青稞、赶牦牛,啥活都行”。
在洛隆县硕督镇,田洪涛一行推开索朗巴珠家的院门,迎接的却只有女主人——“他去上班了!”4年前术后康复的索朗巴珠,已在镇上超市干起了收银员,每天一站七八个小时。妻子端出酥油茶眼圈发红:“他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赶上湖北的医疗专家来了。”
四年六批次进藏,111名患者重获新生
大骨节病是西藏地方性、变形性骨关节病,四肢关节增粗变形,重者完全丧失劳动能力,是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铁拐子病”。2018年起西藏已无新发病例,但存量重症多已拖到中晚期,膝关节严重变形,当地医院既缺设备也缺会做关节置换的人。
转机出现在2019年。湖北“救治大骨节病,助力西藏乡村振兴”公益项目启动,田洪涛作为医疗队专家成员,第一次随湖北省建藏援藏工作者协会专家组进藏调研。2020年至2021年,项目试行,首批3名山南患者被接到武汉协和医院免费手术;随后又有7名山南、昌都患者来汉手术。
为了减少患者往返治疗的不必要开支,省里决定让专家组进藏手术。2022年5月,田洪涛担任医疗专家组组长第二次进藏,在山南完成19台手术;同年7月第三次进藏,率队在洛隆20天完成56台手术,创下国内单团藏区大骨节病手术量纪录……2023年6月第六次进藏,山南收官手术14台。湖北医疗队六批次共为山南、昌都111名患者免费手术,占西藏全区同期791台的14%,成功率100%。多吉旺堆、达娃多典、索朗巴珠、央金卓嘎……他们一个个从“卧床”状态,变成“跳锅庄舞”“当收银员”。
从“清零”到“守零”:播下的火种已生根发芽
“一台手术90分钟,一天最多5台,做不完的我们轮换着吸氧,但当地医生必须全程在。”田洪涛回忆道,高原手术难度极大,高原缺氧、血源紧张、血栓风险高,他把这些痛点一条条写进《高原大骨节病手术治疗规范》,摸索出“手术医师抗高原缺氧高效工作法”,让藏区手术日效率赶上内地。
2023年6月,田洪涛教授为洛隆县最后一位存量患者查房,宣告全县患者清零。
2023年6月25日,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宣布大骨节病存量患者阶段性清零,实现了应治尽治、愿治尽治的目标。目前,西藏已将大骨节病随访纳入家庭医生签约服务。
通过多轮传帮带,山南、昌都本地骨科医生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病例,一支“带不走的医疗队”在雪域高原扎下了根。“手术数量有终点,能力建设没有终点。”田洪涛说。
但这位做了上千台关节置换的专家仍有牵挂。“关节置换需要长期随访,警惕假体感染、外伤损坏等远期并发症。”他已把联系方式留给当地卫健委,“患者随时可以复诊,相当于给置换的关节做长期‘售后跟踪’。”
藏香烫疤与信任:医患之间最朴素的情感
2026年8月21日,田洪涛教授赴藏回访手术患者,追踪术后康复进展。
这次回访,田洪涛有两点感受最深。
一是患者腿上布满藏香烫灼的疤痕。那是当地传统疗法留下的印记,也是痛苦的记忆。如今,他们都已能正常行走,甚至特意走到半山腰村口迎接医疗队,跑前跑后倒奶茶、拿水果。
二是观念的转变。所谓“阶段性清零”,并非所有患者全部治愈。部分患者畸形过于严重无法手术,部分患者受习俗影响不愿接受西医手术。但看到同乡术后康复效果良好,越来越多原本抗拒的患者主动求医,有的在当地手术,有的前往武汉、北京等地手术。
“诊疗效果改变了群众的就医观念,意义重大。”田洪涛说,这次回访对象是2022年那批术后群众——手术结束4年,关节还在不在状态,家庭劳动能不能扛住,基层救助及不及时,是决定“清零”成色的“最后一公里”。
“七上”高原,湖北援藏医疗队找到了答案。一群湖北医生仍时时牵挂着每位藏族患者的康复情况——那是111个重新站起的生命,也是111个被改变的家庭。
【记者手记】
医疗援藏的最高形态,不是把病人全接出来,也不是把医生全送进去,而是有一天,援藏专家退到幕后,当地医生站到台前,病人在家门口把腿伸直。田洪涛第七次上高原,带的不是手术包,是卷尺和随访表——这或许就是“带不走的医疗队”最朴素的注脚。
回访结束,当地群众热情地将医疗队送至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