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竹床的魂(散文)
发布时间:2026-09-07 06:41 浏览量:1
那张竹床泛着橙紫色的光,手摸上去滑溜溜的,跟被岁月磨过的肌肤似的。从我记事它就在那了,四角撑开,篾片密实,躺上去吱呀响。母亲讲,这是上辈传下来的。凉意渗进骨头里——三伏天暑气再张狂,往上一躺后背就觉出丝丝风从竹缝钻出来,一丝一缕的,像暗处有人摇着把看不见的扇子。
那会儿住土坯墙草房,顶上盖稻草,到八十年代初才换了瓦。日头一晒屋里像蒸笼,晌午热气积着傍晚都散不尽。电扇稀罕得很,空调听都没听过,全村纳凉靠老天爷赏的几缕夜风。太阳落山,家家扛竹床在大门口,圩埂上密密匝匝摆满,一家接一家,大人小孩躺着,摇蒲扇的,仰面数星星的都有。凉风从河心吹来,裹着稻花清香和泥土潮气,拂脸燥热褪几分。
轮到我家看场基,父亲总是趁天没黑透就把竹床扛到圩心的场基上。场基是生产队堆粮的地方,四面空旷,风比圩埂上足。父亲在小竹床上支起一顶纱布蚊帐,罩着薄薄的纱。夜里蚊子多,嗡嗡地围着纱帐打转,却钻不进去。吃过晚饭,我便跟着父亲到场基去。天还闷热着,热浪从稻田里蒸腾上来,父亲坐在竹床沿上摇蒲扇,我在旁边的草墩上坐着。圩心里静得很,只有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偶尔有萤火虫从眼前飞过,一闪一闪的,像是谁在夜里划着的火柴头。等到夜深了,热气慢慢散尽,露水重起来,我才肯钻进蚊帐里。帐子里闷热,但比屋里好些,翻个身,竹床吱呀一声,便沉沉地睡过去了。
暑天里凉风时最热闹的是串门。晚饭过后,小郢的人走到大郢来,大郢的人走到小郢去,一路走一路喊。谁家门前的竹床上坐着一家老小,来人也不见外,一屁股就坐上去。母亲总是笑着让出位置,嘴里念叨着:“慢些,慢些,怕它撑不住。”竹床吱呀吱呀地响,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应和。我们几个孩子便挤在一处,听大人们说些庄稼的事。月光白花花地洒下来,照在竹床上,橙紫的颜色便泛了一层银。那时候觉得,夏天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记得有一年,竹床四条腿有点松了,其中一条还往外撇,躺上去直晃悠。父亲扛着它过了河,去找盛篾匠修。盛篾匠手艺真没得说,拿竹篾把榫头重新扎了一遍,回来后母亲摸着竹床左瞧右瞧,跟检阅宝贝似的。就几块钱修理费,她念叨好几天,说这竹床跟咱这么多年,得好好待它。秋天到了,竹床该收,父亲照例要把凉床沤到塘里,我去塘边瞅,竹床沉在水下,橙紫变暗红,像浸了血的木头。沤几天捞起晾太阳下,水珠从竹缝滴答漏,漏一地水渍。干了架屋角,等来年用,母亲讲这样防虫蛀,竹床命才长久。
如今老屋拆了,那竹床到底还是散了架。家里现在装了几台空调,屋里凉飕飕的,甚至有点冷。夜里空调嗡鸣盖过蛙声,那凉却不像竹床——带着篾缝渗出的丝丝入扣的凉。空调吹久骨头缝都凉,可总觉得缺了啥,许是缺了等后半夜凉风透竹篾、人踏实睡去的那种感觉。
空调的凉硬邦邦直扑,竹床的凉却软,一点一点沁进去,像记忆慢慢稳稳裹住你,老竹篾里藏的不止一个夏天凉,而是一个时代缓慢吱呀的节奏。如今它静默淡出,魂还飘在圩心的夜风里,等某个暑热夜再躺个人,吱呀一声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