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之忆(散文)/(李宏)
发布时间:2026-07-23 18:25 浏览量:1
这时候,心里头便不由得浮起儿时的光景来。那时的夏天,似乎比现在还要热得认真,热得彻底。老屋的墙是土夯的,瓦是黛青的,门前有一方小小的天井,太阳明晃晃地照下来,晒得阶前的石条都要冒出烟来。我那时还小,并不怕热,只觉得这天地间有一种勃发聒噪的生命力,到处都是明晃晃、热辣辣的。倒是父亲,每到这时节,便要拿出他那把蒲扇,坐在天井旁的竹椅上,一下一下地摇着,那扇出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蒲草的清香,虽是热的,却也聊胜于无。他嘴里常常念着一句什么“赤日几时过,清风无处寻”,那时的我并不懂得这诗里的烦躁与无奈,只觉得念起来好听罢了。
大暑的热,是湿黏黏的热。常常是在午后,天色便渐渐地沉下来,闷雷在远处隆隆地响着,像是天公藏着什么心事,憋着一股劲儿。不一会儿,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下来了,砸在瓦上,“噼里啪啦”作响,砸在天井里,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这时候,暑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阵雨惊着了,暂时退却了些,空气里满是泥土蒸腾起来的腥甜的气息,这便是“大雨时行”了。雨来得快,去得也快,须臾便云收雨散,日头又明晃晃地挂了出来。经过这一番洗刷,院子里的草木倒是绿得发亮,那混着雨水与阳光的味道,至今想来,还是那么真切。
这样湿热的日子里,母亲便会张罗起一些应时的吃食来。我们那里虽没有喝暑羊、吃仙草的讲究,但一碗清凉的绿豆汤总是有的。那汤用井水镇得冰凉,放上几粒冰糖,一口下去,那股凉气能从喉咙直透到心底,是任何现代的冷饮都比不上的。到了晚间,家家户户便在门口泼上几盆井水,压一压那蒸腾的地气,然后搬出竹床、躺椅,摇着蒲扇,三三两两地聚在巷口乘凉。这时候,便是我们小孩子最惬意的时候了,仰面躺在竹床上,满天的星斗像是要倾泻下来,大人们讲着闲话,故事里总有萤火虫的影子在飞舞。那“腐草为萤”的说法,便是从母亲口中听来的,她说那草丛里星星点点的光,是腐草的精魂化成的,说的时候,眼里总带着一种神秘而慈祥的光。
如今,我坐在这高楼里,风是凉的,却凉得没有一丝活气。窗外依旧有蝉鸣,却像是隔了一个世界。忽然间,我明白了父亲当年那句诗里的心境,也懂得了祖母故事里的意味。古人将大暑分作三候,候的不仅是风雨、萤火与溽热,更是在候一种心境,一种与天地同呼吸的节奏。那是一种将难熬的溽热,化作富有诗意的生活的智慧。
我想起那夏夜里星星点点的流萤,想起那暴雨过后泥土的芬芳,想起那碗沁人心脾的绿豆汤,想起那巷口摇着蒲扇的人们……这些关于大暑的记忆,虽则溽热,却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温润而又绵长。熬过了这溽热的三伏,秋风送爽的日子便不远了。而那份暑热中的记忆,却会像那陈年的酒,在往后的日子里,愈发地醇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