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9岁他56岁,白天我是他家保姆,夜里我俩睡同一个房间 这事说
发布时间:2026-09-05 15:46 浏览量:1
我49岁他56岁,白天我是他家保姆,夜里我俩睡同一个房间。这事说出去没人信,可偏偏就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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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叫周慧兰,今年四十九,在这座南方小城做了十二年住家保姆。老陈五十六,是我现在的雇主,脑梗后遗症患者,右半边身子不听使唤。白天我给他做饭洗衣擦身,夜里我俩睡在同一个房间——他睡护理床,我睡旁边的行军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帘子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信,可偏偏就是真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关系,是另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沉得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他的呼吸声,会觉得这辈子的沟沟坎坎,都化在那起起伏伏的鼾声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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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初到陈家
第一次踏进陈家门的时候是三月初,院子里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花花一片,像是落了一树没化的雪。我拎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翻烂了的《圣经》,站在铁艺大门前按门铃,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是陈伯来开的门,他拄着个四脚拐杖,右手蜷在胸前像只僵硬的鸡爪,走路一步一拖,身子往右边歪。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目光从我的胶鞋挪到洗得发白的褂子上,最后停在我脸上,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
“周阿姨是吧?进来吧。”
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嘴里含着块热豆腐,但还算能听清。我跟着他穿过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院子里晾着几件男式衬衫,在风里飘来荡去,像投降的白旗。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棕红色皮面,坐上去吱呀响,茶几上堆着药瓶子和一个搪瓷缸,里头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水。
“之前那个阿姨走了,嫌我这儿闷。”他费力地坐到沙发上,拐杖靠在腿边,喘了两口气,“你是中介介绍的,说是做过十几年,经验足。我就一个要求——别嫌我麻烦。”
我忙摆手说不嫌不嫌,干了这么多年活,什么情况没见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打鼓。他来开门那几步路已经让我看明白了,这位雇主右边身子基本废了,穿衣吃饭上厕所都得人帮,比之前伺候过的几位都要重。
“工资中介跟你说了吧?四千五一个月,包吃住,每月休两天。”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装着事先准备好的钱,“这是头一个月的,先给你,省得你心里不踏实。”
我接过来的时候注意到他手指头在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神经性的,细细密密的颤动。他左手倒是灵活,拇指和食指能捏住东西,但关节都变形了,像是长期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第一天没什么好说的,熟悉环境,认认东西放哪儿。厨房在客厅后头,不大但干净,灶台上擦得能照见人影。冰箱里塞满了菜,有的都蔫了,看来之前那位阿姨走得匆忙。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该扔的扔,该洗的洗,锅碗瓢盆重新归置了一遍。陈伯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地方台的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
午饭我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莴笋,软和为主。他吃得慢,左手拿勺子,舀一口饭要停顿半天,嘴角总漏,我拿纸巾给他擦了三次。他倒没不好意思,只是叹气,说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扛水泥,一顿能吃三大碗,现在连勺子都握不稳。
“你儿子女儿呢?”我随口问了一句。中介给的信息不多,只说他独居,有个女儿在外地。
他勺子顿了一下,舀起来的米饭又掉回碗里。“就一个闺女,在深圳,一年回来一趟。”他低头扒饭,不再说话。我意识到问多了,赶紧岔开话题说这莴笋新鲜,早上在菜市场看见刚到的。
下午他午睡,我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这房子是栋老式两层楼,一楼客厅厨房卫生间加一间他的卧室,二楼常年锁着,说是堆杂物。卧室在客厅东头,推门进去一股中药味,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过去把窗户推开条缝,三月的风吹进来,掀动了窗帘一角,我看见窗台上摆着一排相框,倒扣着,像是不愿意让人看见。
床是张一米五的老式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个便携式尿壶,旁边是台制氧机,管子挂在床栏上。靠墙放了张折叠床,铺着薄薄的褥子,大概是之前保姆睡的。我摸了摸褥子,潮乎乎的,估计很长时间没晒了。
“周阿姨,”陈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帮我把电视关小点声,吵。”
我出去把音量拧小了,戏曲换成了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两会的事。他靠在沙发里歪着头打盹,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自己浑然不觉。我拿了条小毛巾垫在他下巴底下,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两下才定住,冲我点了点头,又阖上了。
那天夜里我睡在折叠床上,陌生的环境让我辗转难眠。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鼾声和偶尔的咳嗽,我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想起中介大姐说的话:“陈先生人好说话,就是脾气怪,之前几个阿姨都受不了他半夜叫人。不过工资给得爽快,从不拖欠。”
半夜一点多,陈伯果然喊人了。我披着外套过去,他半坐在床上,制氧机嗡嗡响着,说他胸闷得慌,让我把窗户开大些。我照做了,又倒杯温水递给他,他左手接过去,抖抖索索地喝了半杯,剩下半杯洒在被子上。我拿干毛巾擦,他忽然说:“你睡吧,没事了。”
我回到折叠床上,这回却怎么都睡不着了。那排倒扣的相框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排沉默的牙齿,咬着一个我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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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布帘子
第二周的一个早晨,我正给陈伯换衣裳,他忽然说要添张床。
“这折叠床太窄了,你睡着不舒服。”他坐在床边,我半跪着给他系鞋带,右脚的鞋带得用左手打结,他弄不了,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墙角瞟,“去家具城买个能折叠的钢丝床,宽敞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心想这是嫌我之前那位睡过的床晦气?还是单纯想让我睡得舒坦点?我跟他说不用破费,折叠床睡得挺好,这些年住家都是睡这种,习惯了。他不依,说昨晚上听见我翻身了,床吱呀响了大半宿,吵得他也没睡好。
最后买了张一米二的折叠床,铺上新褥子新床单,蓝色的,带小碎花。我把折叠床支在他卧室里靠窗的位置,距离他的木床大概两米远,中间刚好能拉道布帘子。帘子是旧的,他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以前挂客厅的窗帘,洗洗还能用。花色是老式的牡丹,红红粉粉一大片,洗得颜色淡了,边角起了毛边。
“拉上吧。”他说。
我拿根铁丝从天花板两头拉直,把布帘子穿上去,拉上以后整个房间隔成了两半。他那边摆着木床、制氧机和床头柜,我这头放着折叠床和小衣柜,空间陡然变得逼仄,却莫名有了种安全感的边界。
“晚上睡觉拉上帘子,”他坐在床上,用左手比划着,“你要换衣裳什么的也方便。”
我应了一声,心里暖了一下。这么多年做保姆,有些雇主把你当透明人,换衣服上厕所都不避讳,反倒让你浑身不自在。他倒是个讲究人,病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分寸。
但那道帘子拉上之后,第一个晚上就出了状况。
半夜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声闷响惊醒。拉开帘子一看,陈伯摔在地上了,半边身子压着翻倒的尿壶,裤裆湿了一大片。他脸涨得通红,左手使劲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右腿却不听使唤地蜷着。
“你别动!”我冲过去扶他,他一百四十多斤的身子死沉,我蹲着马步从腋下架他,费了好大劲才弄回床上。给他换裤子的时候,他别过脸去不看我,脖子根都红透了。
“对不住,”他闷声说,“想下床解手,脚没使上劲。”
我给他换好干爽的裤子,又把地上的尿渍擦干净,忙完一通天都快亮了。他靠在床头,脸上的红潮褪下去,变成一种灰白,眼睛定定地看着窗外泛青的天色。
“周阿姨,”他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我正拧抹布,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怕啥?”
“夜里伺候我这样的瘫子。”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自嘲,又像是试探,“之前几个阿姨都说受不了,半夜老折腾人,睡不了一个整觉。”
我把抹布搭在盆沿上,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干这行的哪有怕这个的。”我顿了一下,“我伺候过比您重得多的,全身插管子的都有。您这算轻的,能说话能动,自己能吃饭。”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哼笑了一声,说:“你倒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我说,“实话。”
那天之后我再没提过换房间的事。他也再没提过。
白天我是保姆,洗衣做饭搞卫生,扶他上下楼在院子里溜达,扶着栏杆练走路。他右手基本废了,但左手还能做些事,我就教他用左手拿筷子,一粒一粒地夹花生米,练了半个月还真能夹起来了,高兴得他那天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夜里我们就隔着那道牡丹花布帘子。他睡他的木床,我睡我的折叠床。刚开始他夜里总要叫人,不是要喝水就是要解手,或者就是胸闷要开窗。后来慢慢少了,有时候一整夜都不喊一声,反倒让我不踏实,总要拉开帘子看一眼他是不是还有气。
有一次我拉开帘子,看见他正睁着眼看我,吓了我一跳。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白。
“你也没睡?”我小声问。
“睡不着。”他说,“周阿姨,你跟我说说话吧。”
我披着外套坐在他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他年轻时候的事儿。他说他以前是建筑工人,后来包小工程,赚过几年钱,也赔过几年。老婆走得早,闺女是他一手带大的,供到大学毕业去了深圳,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我这病是前年得的,”他用左手比划着脑袋,“这儿堵了,半边身子就没了。闺女给我请了保姆,自己回深圳上班去了,一年回来两次,过年一次,国庆一次。”
他的语调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左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青筋都鼓起来了。
“她忙,”他说,“我也不怪她。”
月光照在布帘子的牡丹花上,那些褪了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是浮在半空中的影子。我忽然觉得这房间很小,小到装不下一个人的后半辈子,但又很大,大到两个陌生人的呼吸声能填满整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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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倒扣的相框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陈伯渐渐熟络起来。他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肠却不坏。我炒菜咸了,他皱着眉说“盐不要钱啊”,但照样吃完。我给他洗头没冲干净,他顶着一脑袋泡沫说“周阿姨你手抖啥”,完了又补一句“下回少放点洗发水”。
有一天我给他收拾床头柜,那排倒扣的相框不知怎么被碰倒了一个,背面朝上,我看见一行钢笔字:晓云,一九九六。
晓云。我脑子里过了一下,这大概是他老婆的名字。我之前在户口本复印件上见过,配偶栏写着“已故”。
我蹲在地上捡起那个相框,犹豫了一下,翻了过来。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毛衣,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棵树我看着眼熟,仔细一想,不就是院子西头那棵老金桂吗?原来这女人年轻时候站在那儿照过相。
“放下。”
陈伯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吓了我一跳。我手一抖,相框差点掉地上。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拄着拐过来了,靠在门框上,脸色不大好看。
“对不住对不住,”我赶紧把相框放回去,还是倒扣着,“我想擦擦灰,不小心碰倒了。”
他没说话,慢慢挪进来,坐在床沿上。我自觉理亏,低头抹床头柜,大气不敢出。过了好半天,他忽然叹了口气,说:“不是怪你。”
他从我手里拿过抹布,自己用左手笨拙地擦着相框背面。“她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病了一年多,我天天伺候着。后来走了,闺女才上初中。”
“什么病?”我小声问。
“胃癌。”他擦完一个相框,又拿起另一个,还是倒扣着擦背面,“最后一个礼拜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跟她说,你放心走,闺女有我呢。”
他擦完了所有相框,一个个又摆回原位,整整齐齐一排,全是背面朝上。“她不爱照相,统共就这几张。我搁这儿,天天看着,也不敢翻过来看,看一眼心里头就揪得慌。”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抹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玉兰花谢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墙角钻。
那天下午我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糖醋排骨,一个鲫鱼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他吃得很慢,左手拿勺子舀汤的时候还是抖,但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吃到一半,他忽然说:“周阿姨,你要是方便,以后相框你帮我擦擦正面。我看不了,你看了跟我说说就行。”
我说好。
晚上我拉开布帘子,把那些相框一个个翻过来擦干净。一共五张,除了那张红毛衣的,还有一张抱着孩子的,一张在海边,一张在什么庙门口,最后一张是黑白证件照,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年轻得像个学生。
我擦完重新扣过去,心想这个女人这辈子大概没想到,自己死后十几年,会有一个陌生的保姆在夜里替她的丈夫擦相框上的灰。命运这事儿,说不清。
那天夜里陈伯又失眠了,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制氧机开开关关好几回。我拉开帘子想问他要不要喝水,看见他侧躺着,面朝那排相框的方向,月光照在他后脑勺上,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我没出声,把帘子又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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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夜半惊魂
入夏以后陈伯的身体似乎好了些,走路不用拐杖能挪个十几步了,右手也能微微抬起来一点。我每天上午扶他在院子里练习,从台阶这头走到那头,来回七八趟,他每次都走得满头大汗,但眼神里有了光。
“周阿姨,你看我是不是快了?”他扶着栏杆喘气,左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笑得像个孩子。
我递过毛巾,说快了快了,照这个速度年底就能自己上街了。其实我心里清楚,脑梗后遗症能恢复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想完全复原基本没可能。但看他高兴,我不忍心泼冷水。
八月中旬的一个深夜,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呜咽,又像是动物受伤的哀鸣。我拉开布帘子一看,陈伯蜷在床上,浑身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口水流了一枕头。
“陈伯!陈伯!”我拍他肩膀,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瞳孔大得像两个黑洞。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左手劲儿大得吓人,指甲掐进我肉里。
“晓云!晓云你别走!”他嘶哑地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砂纸刮着铁皮,“我不让你走!你回来!”
我被他攥得生疼,拼命抽手,他却越攥越紧。我这才明白他在做噩梦,而且把梦和现实混淆了。我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头,嘴里不停地喊“陈伯你醒醒,我是周慧兰”,他根本不听,挣扎着要从床上坐起来,右腿乱蹬,整个人像条搁浅的鱼。
折腾了大概有两三分钟,他忽然泄了气,瘫回床上,手也松开了。我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印,火辣辣地疼。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慢慢聚焦,看清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别过脸去。
“对不住……”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做梦了。”
我去卫生间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又换了枕巾和被套,忙完这些天都快亮了。他全程不看我,面朝墙壁,背影蜷着,像只受伤的兽。
我坐在折叠床上揉手腕,心里又怕又酸。这不是我第一次遇到雇主夜间发病,但从来没被人这么攥着喊一个死人的名字。我忽然想起白天擦相框时看到的那张红毛衣照片,那个女人在桂花树下笑得那么好看,谁能想到她死后这么多年还在她丈夫的梦里掐着我的手腕。
天亮以后陈伯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吃早饭,照常让我扶着去院子里走路。他手腕上还残留着昨晚挣扎时蹭破的皮,但他一个字不提,我也一个字不问。只是从那天起,他床头柜上多了个药瓶子,是安眠药,每天晚上吃半片。
过了几天我给他收拾床铺,在枕头底下摸到一张照片,是那张红毛衣的,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翻过来了。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句话,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六月十九,梦见你了。
我默默把照片又扣了回去,放回相框堆里。窗外蝉鸣聒噪,院子里的石榴花红得像火,老金桂的叶子绿得发黑。这个夏天才过了一半,我却觉得已经过完了整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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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碗面条
九月的一个傍晚,我做了顿手擀面。南方人做面食不在行,但我老家是北边的,嫁给老周以前,在娘家擀得一手好面。那天心血来潮和了块面,揉了半天,擀成薄薄一张,切成细条,水开了下锅,捞出来浇上肉末炸酱,又卧了个荷包蛋。
陈伯坐在餐桌前,左手拿筷子夹面条,一根一根往嘴里送,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剥毛豆,等着他评价。他吃了大半碗,忽然停下筷子,问我:“你以前在家也这么做?”
“嗯,我老公开大车的,出车回来就爱吃一碗手擀面。”我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毛豆没停,咔嗒一声剥开一个,“后来不在了,我就不怎么做了。”
他抬头看我,筷子悬在半空。“你老公……?”
“车祸。”我把毛豆仁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碎皮,“十几年了,那时候我闺女才八岁。他跑长途货运,疲劳驾驶,撞到护栏上,人没了。”
“那你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的?”
“嗯,先是在老家种地,后来出来做保姆,做了十几年,闺女现在上大三了。”我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再深的伤口也能给你磨平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疤,不碰不疼。
陈伯沉默了半天,低头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碗推给我,说了句:“面好。”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厨房,发现他把今天翻过来看的那张红毛衣照片又扣回去了。但相框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旧钱包,拉链敞着口。我本来不想看的,但擦桌子的时候钱包掉地上了,里头的照片滑出来半截。
是张三人合影,陈伯年轻时还蛮精神,搂着穿红毛衣的晓云,中间站着个小女孩,扎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照片边缘都发黄了,背面写着:一九九八年,全家福。
我把照片塞回钱包,拉好拉链,放回原处。那天夜里我又听见他在翻来覆去,但没喊人。我躺在折叠床上,隔着牡丹花布帘子,忽然说了一句:“陈伯,你要是睡不着,我陪你聊聊。”
帘子那边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他的声音:“聊啥?”
“聊聊你闺女呗。”
他哼了一声,说:“有啥好聊的,人家在深圳当白领,忙得很。”停了一下又说,“今年过年不知道回不回来,去年就没回来,说加班。”
“你给她打过电话没?”
“打过,说不了两句就挂了,嫌我唠叨。”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有时候想,要不是我这身子拖累她,她估计更不想回来。”
我想了想,说:“不会的。当闺女的没有不想爹娘的,她就是忙。你给她发发微信呗,现在不都兴视频聊天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我不会整那个。”
“我教你。”
第二天下午我拿他的手机捣鼓了半天,教他开微信,加好友,发语音,打视频电话。他左手不太灵便,戳屏幕总是戳不准,急得满头汗。试了十几回终于跟他闺女视频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爸你今天咋想起打视频了”,我看见陈伯嘴角抖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把手机转过去对着墙,说“没啥事就看看你”,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半点波澜。但我看见他左手攥着手机壳边缘,指节都发白了。
那通电话打了大概五分钟,挂了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戏曲频道在唱《锁麟囊》。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响,听见他在外头说:“周阿姨,谢谢。”
我没应声,把水龙头拧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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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二楼的秘密
十月份的时候,陈伯女儿寄了个快递回来,是个智能护理床,说是花了八千多块钱。我帮她签收的,箱子老大一个,我一个人拖不进院子,还是叫了隔壁邻居帮忙抬进来的。
护理床带翻身功能和便孔,对陈伯这种半身不遂的人来说确实方便。装好以后我扶他试躺,按了按钮床板慢慢抬起来,又慢慢侧过去,他惊得哇了一声,随即又乐了。
“这玩意儿比我闺女都孝顺。”他躺在新床上,左摸摸右摸摸,一脸孩子气的满足。
我帮他收拾旧床的时候,发现床底下有个生锈的铁皮盒子。本来以为是垃圾要扔掉,拿起来一晃,里头咣当响。我跟陈伯说了声,他靠在护理床上闭着眼,随意地挥了挥手说“你处理吧”。
我打开盒子一看,里头装着一串钥匙,还有几本发黄的存折。存折户名是他闺女的名字,里头每个月都有存钱的记录,最早的一笔是二零一二年,至今十二年没断过。我数了数,一共有三本,加起来好几十万。
我把盒子给他送过去,他睁眼看了看,说:“给她攒的,以后结婚用。”
“你闺女知道吗?”
“不知道。别告诉她。”他把盒子推到床头柜底下,“等她结婚那天再说。”
我点点头,没说啥。心里却忽然有点酸。这个男人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却用一只左手每个月去银行给闺女存钱,存了十二年。他闺女在深圳穿着套装踩高跟鞋的时候,大概想不到自己老家的床头柜底下压着三本存折。
处理旧床的时候,我顺带把二楼也收拾了一下。这二楼从我来了就一直锁着,我一直以为堆的是杂物。那天陈伯说钥匙就在盒子里,让我上去看看有没有东西要扔的,说都多少年没上去过了。
我拿了钥匙打开二楼的门,一股陈年的灰扑面而来。二楼是两个房间加个走廊,走廊尽头通着个小露台,种着几盆枯死的花。推门进第一个房间,我愣住了。
那是间儿童房。
粉色的墙纸已经发黄发脆,有的地方翘起来了。小床、书桌、衣柜都还在,上面蒙着厚厚的灰尘。书桌上摆着个芭比娃娃,头发掉了大半,身上穿着件手工织的毛线裙。墙上贴着奖状,都是同一个名字:陈思琦——三好学生、优秀少先队员、作文比赛二等奖。
我拿起那个芭比娃娃,看见裙摆内侧用线绣着几个小字:爸爸给琦琦的,九岁生日。
第二个房间是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建筑类的书和杂志,还有几卷蓝图。靠窗的写字台上搁着一副老花镜,镜片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旁边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钢笔字迹已经褪色了,写的是些工程数据和预算。最后一页潦草地写着:晓云生病了,工程先不接了。
我站在那间书房里,窗户开着半扇,十月的风吹进来,扬起地上的灰。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从楼下漫上来,甜丝丝的。我忽然觉得这栋房子像个活物,一楼住着现在,二楼锁着从前,而陈伯卡在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我下楼跟陈伯说二楼的窗户该关关,回头下雨漏进去就糟了。他哦了一声,没有问别的,我也就没有提那些奖状和芭比娃娃的事。有些东西他愿意忘就忘了吧,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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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冬至
冬至那天我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剁了半上午的馅,和面擀皮,一个人包了六十多个。陈伯坐在轮椅上在厨房门口看我包,时不时指点两句,说你那个褶子捏得不好看,我们北方人包的饺子都跟元宝似的。
我笑他:“你北方哪儿的?”
“河北。”他说,“老家保定的,十八岁出来打工,后来就没怎么回去过。”
“想家不?”
他想了想,说:“年轻时候不想,现在老了反倒有时候想。想老家那棵老槐树,还有村口的大水井。”他抬头看我,“你呢?”
“我河南的,”我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盖帘上,“离家也二十多年了,闺女在郑州上学,我每年春节回去一趟。”
“今年呢?回去不?”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今年过年是二月份,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往年这时候我都跟雇主请好假了,但今年……我看了看陈伯,他坐在轮椅上,盖着条薄毯子,右手蜷在胸前,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毯子的边角。
“到时候再说吧。”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包好,下锅煮。
晚上我们俩面对面吃饺子。他左手拿筷子,夹一个掉一个,索性改用勺子,舀着吃。醋碟子放在他左手边,他蘸一下咬一口,嘴边沾了油光,拿纸巾胡乱一擦。
电视开着,播的是冬至特别节目,主持人在某家老字号饺子馆现场直播,顾客们排着长队,热气腾腾的锅前围满了人。陈伯看着电视说:“以前晓云在的时候,冬至也包饺子,她包得比你好看。”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饭后我推他去院子里透气。冬至夜冷,我给他围了条围巾,又往他膝盖上盖了条毯子。院子里的金桂过了花期,只剩下墨绿的叶子,玉兰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发抖。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亮,密密麻麻铺了一穹窿。
“周阿姨,”他看着天空,哈出一口白气,“你觉得人死了以后去哪儿?”
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想了想。“我娘家信这个,说人死了就变星星,在天上看着家里人。”
“那你老公呢?你闺女想他了,就抬头看星星?”
“嗯。”我仰头看着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哪颗像老周。其实我不太信这个,人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星星。但闺女小时候问我的时候,我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陈伯沉默了一阵,说:“那晓云也是星星了。”
“嗯。”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他打了个喷嚏,我推他回屋。进屋的时候他忽然说:“周阿姨,今年过年你要是想回家,就回吧。我一个人没事。”
我推着轮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到时候看吧。我闺女说要接我去郑州过年,还说不准呢。”
其实我闺女没说要接我,是我自己编的。我存了点私心,想看看陈伯什么反应。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我推他进了卧室,扶他上床,盖好被子,拉了布帘子。半夜我听见他咳嗽了好几回,起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他喝了两口又躺下了,在黑暗里说:“周阿姨,你要是真走了,还回来不?”
我说:“啥?”
“就是,你要是回家过年了,年后还回来不?”
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帘子外面我站着,他在里头躺着,我们隔着一层印着牡丹花的旧布。“回来,”我说,“年后就回来。”
那边没应声,过了好久好久,才传来一句低低的:“那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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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腊月
腊月里头事情多,我里里外外忙活,扫尘掸灰,浆洗衣被,又蒸了两锅馒头冻着,怕过年那几天没工夫做。陈伯的恢复进度卡在瓶颈期,右手还是抬不起来,走路得靠拐杖,但精神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早上起来能自己刷牙了,虽然挤牙膏费半天劲,但坚持不让我帮忙。
“我得练,”他说,“不能啥都靠你。”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我炸了丸子麻叶,给他煮了碗饺子汤。他吃得高兴,说比外头饭馆强。下午他闺女打了个电话来,说今年过年回不来,公司项目紧,初三初四才能请到假。
陈伯接电话的时候开着免提,我听见他闺女的声音在那边说“爸你好好过年,我初四到家”,他连声说好,脸上笑呵呵的。挂了电话我收拾碗筷,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发怔,电视开着却直着眼看天花板。
“初三初四也好,”我说,“比去年强,去年都没回来。”
“嗯。”他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她说给我带了个按摩仪,深圳买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又收到了闺女的电话。她那边声音闹哄哄的,说妈你来郑州吧,今年我真不回家了,你一个人在雇主家过年多冷清。我说雇主家里就他一个人,也是病人,走不开。闺女在那头叹气,说妈你总这样,年年都照顾别人,啥时候能顾顾你自己。
我闺女说话直,像她爸。我听着却笑了,说行了行了,年后我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腊月的风干冷干冷,吹在脸上像刀子。玉兰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朝天戳着,隔壁院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年味儿一下子就浓了。
晚上我照例给陈伯擦身子。他现在右半身虽然还是没知觉,但肌肉萎缩得没那么厉害了,我每天给他按摩半小时,从肩膀到脚趾,一点一点揉。他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就习惯了,有时候还指挥我“这边重点儿”。
擦到背上时,我忽然摸到一道凸起的疤,从肩胛骨斜着拉下来,大约有手指那么长。之前怎么没注意过。
“这啥时候留的?”我手指停在那道疤上。
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年轻时候在工地上,脚手架倒了,钢筋戳的,差两寸就扎到心脏。”
“命大。”
“命大啥,”他哼了一声,“该来的躲不掉。前年脑梗,不就半条命没了。”
我给他擦完身子套上睡衣,扶他躺好。他侧过身看着窗帘的方向,腊月二十八的月亮细得像道银色的眉,从窗帘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
“周阿姨,”他忽然说,“你要不今年还是回去吧。你闺女想你。”
我坐在床边,隔着毯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了,年后回来。”
他扭头看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我不是怕你走了不回来,”他说,“我是怕你闺女怨你。”
“她不会。”我站起身拉了布帘子,“她懂事。”
帘子拉上以后我听见他在那头翻了个身,床嘎吱响了一下。过了会儿,他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轻飘飘的:“周慧兰。”
他第一次叫我全名。我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是个好人。”
我没回答,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外头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远远近近的,像是有人在小年夜提前庆祝。我闭上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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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除夕
除夕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贴了对联,挂了中国结,厨房里炖着鸡,蒸着鱼,炸了春卷和藕夹。陈伯坐在轮椅上在客厅看春晚前的花絮,听见我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时不时喊一句“少放点盐”,或者“你那个鱼蒸老了”。
傍晚六点多的时候,天擦黑了,我正在调饺子馅,忽然听见门铃响。我擦了手去开,外头站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拉着个行李箱,冻得鼻尖通红。
“陈思琦?”我试探着问。
她冲我笑了笑,说:“周阿姨吧?我爸老提起你。”
我把她让进门,陈伯听见动静从客厅转着轮椅出来,看见他闺女站在玄关换鞋,整个人愣住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说初三么?”
“骗你的,”陈思琦把行李箱一扔,走过去弯腰抱了她爸一下,“想给你个惊喜。”
我看见陈伯左手抬起来,在他闺女背上拍了拍,动作笨拙得像头刚学会拥抱的熊。他的侧脸对着我,我分明看见他嘴角在抖,眼眶里头水光一闪,但他使劲仰着头,把眼泪逼了回去。
那顿年夜饭是我这辈子做得最用心的。六菜一汤,加上饺子,摆了满满一桌子。陈思琦给我打下手,说是打下手其实笨手笨脚的,切个葱都切得大小不一,但胜在嘴甜,阿姨长阿姨短叫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吃饭的时候陈思琦跟她爸碰杯,饮料代酒,说爸你看着瘦了。陈伯说瘦啥,你周阿姨天天做好吃的,我都胖了三斤。陈思琦笑,转头跟我说:“周阿姨,真的谢谢你,我之前找了好几个保姆我爸都不满意,就您能治住他。”
陈伯哼了一声,说:“你少拍马屁,你周阿姨就是我亲妹子。”
陈思琦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这么说过。我低头夹了个饺子塞嘴里,烫得直吸气,眼泪都快烫出来了。
吃完饭陈思琦主动去洗碗,我推着陈伯在客厅看春晚。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主持人穿着大红衣裳在说吉祥话。陈伯靠在轮椅上,忽然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
“周慧兰,”他低声说,“你闺女一个人过年,你打个电话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努努嘴。我拿出手机拨了闺女的视频,那边接得快,她正跟同学在出租屋里吃火锅,热气腾腾的。我闺女喊了声妈新年好,然后说妈你那边咋样?我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客厅,她看见了电视和墙上的中国结,还有轮椅上的陈伯。
“叔叔好!”我闺女在那边大声喊,“新年快乐!”
陈伯愣了愣,抬起左手冲屏幕摆了摆,喊了一声:“新年好!闺女!”
我闺女那边一群人笑成一片。挂了电话我发现陈伯在偷偷抹眼角,装作揉眼睛的样子。我没点破,把手机揣回兜里,推着他往阳台走。
“周慧兰,”他忽然又喊我全名,“过了年,你还在我家干不?”
我推着他停在阳台上。零点快到了,全城鞭炮齐鸣,烟花一朵接一朵炸开在半空中,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得花花绿绿。楼下有人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震得耳朵疼。
我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大声说:“干!怎么不干!你还能吃我做的饭呢!”
他扭过头来看我,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笑了,皱纹堆在眼角,笑得像个孩子。
“那说定了。”
“说定了。”
零点钟声响了,春晚主持人在里头倒计时,院子外头有人放孔明灯,一盏一盏飘起来,带着火苗往天上飞。我推着陈伯在阳台上看灯,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我手心热乎乎的,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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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立春以后
年初四陈思琦走的时候,陈伯没送,说自己腿脚不灵便,让我代劳。我帮她把行李箱拎到门口,她忽然转身抱了我一下。
“周阿姨,”她在我耳边说,“我爸就拜托您了。他其实心里头不糊涂,就是嘴硬。”
我拍了拍她后背,说放心走吧,你爸有我呢。
她走了以后我回屋,陈伯坐在轮椅上在窗边发呆,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立春刚过,枝头冒出了毛茸茸的花苞,浅绿的,透着点白。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没回头,说:“她跟你说啥了?”
“没,就说让你听话,别老气我。”
他哼了一声,转着轮椅往客厅去。“谁气谁还不一定呢。”
日子照旧过。立春以后天一天比一天长,我每天扶陈伯在院子里走的路程也多了一截。有一天他在金桂树下站住了,右手微微抬起来,想去碰一枝低垂的叶子,够了好几次够不着。我伸手帮他把那枝桂花枝拉下来,他左手捏住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半天。
“等秋天开了花,”他说,“你摘点晒干了泡茶喝。”
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给他擦完那些相框,照例一个个扣过去。擦到那张红毛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然后把它翻了回来,面朝上摆着。照片里的晓云还在桂花树下笑,背后的树干粗了一些,几十年光阴在那棵树上留下了看不出痕迹的痕迹。
我走出去告诉陈伯:“那个相框我翻过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过了好半天,他说:“翻就翻了吧。”
晚上睡觉前他忽然说:“周慧兰,你以后别睡折叠床了。我那床大,一米五呢。”
我正铺被子,手一顿。“那不行,让人看见像啥话。”
“这家里就咱俩,谁能看见?”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在那折叠床上蜷着,腿都伸不直。你个子也不矮。”
我拉开帘子看了他一眼。他躺在护理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我习惯了。”我说完把帘子又拉上了。
半夜我醒了一回,听见他在那边打鼾,呼吸均匀。我拉开帘子看了看,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沉,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我轻手轻脚把他手塞回被子里,又看了他一眼——这个比我大七岁的男人,半辈子风里雨里,老婆走了,闺女不在身边,一身病骨,却还能在睡梦里头嘴角微微上扬。
我放下帘子躺回折叠床上。布帘子上的牡丹花在月光里模模糊糊的,红粉颜色的影子叠在我身上。我想起今天在院子里他捏着桂花叶子的样子,左手颤巍巍的,却格外认真。
这世上有多少事说不清道不明。我一个保姆,他一个雇主,白天我伺候他吃喝拉撒,夜里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可有时候我觉得那道帘子不是阻隔,反倒是种连接——两个半辈子都过了大半的人,在这间屋子里头,把彼此剩下那点日子一点点揉碎了,掺在一起。
立春过了,雨水也过了。院子里的玉兰花马上就要开了。
我翻了个身,听着帘子那边均匀的鼾声,闭上眼,慢慢沉进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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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拟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与情节皆为创作产物,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羁绊,不涉及任何现实人物或事件。感谢您的阅读,愿您生活温暖,心中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