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男子出差想老婆,提前回家 进屋见老婆睡着,就轻轻上床

发布时间:2026-09-04 22:34  浏览量:1

老周出差第三天晚上,躺在宾馆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六点老婆发来的"吃饭没",他回了个"吃啦",那边就没动静。平常这时候她该问"宾馆条件咋样""被子够不够厚",今天啥也没说。老周心里空落落的,又发过去一条"睡啦?",等了半小时没回音。

他坐起来抽烟,烟灰弹进矿泉水瓶里,看窗户外头黑乎乎一片。这次出差本来要五天,项目对接不顺,对方公司那个姓刘的经理油滑得很,白天谈完事晚上还要拉着喝酒,老周烦得不行。烟抽到第三根,他突然想,要不明天就走?反正后面几天也是扯皮,该说的都说完了,不如早点回家。

这念头一起来就压不下去。他翻出手机看车票,明天下午有一班高铁,四个小时到家。退房,改签,给同事老李发微信说家里有急事先撤,老李回个"行"。他躺回床上,感觉心里踏实多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到站,外头下着小雨,老周拖着行李箱挤上公交。路上给他老婆发了条消息"今天咋样",没回,他又发"晚上想吃啥",还是没回。这不对,她再忙也会回个表情包,有时候上班偷懒还能跟他聊半天。老周心里开始打鼓,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就是手机没电。

到家门口快五点半,楼道里飘着隔壁炒菜的香味。老周掏出钥匙,轻轻转开门锁。客厅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暗蒙蒙的。茶几上摆着半杯水,遥控器歪在一边,电视待机红灯亮着。他放下行李箱,光脚踩在凉地板上往卧室走。

卧室门虚掩着,露一条缝。他老婆侧躺床上,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机搁床头柜,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提示,他扫一眼,看到一个陌生头像,心里咯噔一下。那头像是个男人的侧脸剪影,名字叫"阿凯",消息内容只露出前半句:"今天谢谢你,我……"

老周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脚底下冰凉。他老婆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一句什么,又睡过去。她睡着的样子跟平常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是累狠了的模样。老周记得以前谈恋爱那会儿,她睡觉脸上带笑,后来结了婚过日子,工作家务两头跑,慢慢就变成这样。

他轻轻走进去,拖鞋踢到床脚,老婆动了一下,没醒。老周在床边坐下,伸手想碰碰她肩膀,手在半空停住。他盯着床头柜上那个手机屏幕,那条微信还在亮着,"今天谢谢你,我"——谢什么?这人谁?下午发的消息她也没回,是跟这个阿凯在一块?

老周觉得自己后背出汗,手心也潮了。他老婆又翻个身,这次面朝外,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老周没动,就坐着看她。她慢慢睁眼,迷糊着看他三秒钟,整个人弹起来往后缩,嘴里"啊"一声。

"你干啥?!"她抓着被角,眼睛瞪老大,"吓死我了……"

老周扯扯嘴角,"我回来了,提前。"

"提前你也不说一声!"她揉着太阳穴,语气里带火气,"魂都让你吓飞了。"

"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

"手机静音了,下午睡一觉。"她低头找拖鞋,声音闷闷的,"你吃饭没?冰箱里还有点剩菜。"

老周没接话,眼睛瞟向床头柜。他老婆顺着看过去,拿过手机划开,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正常,把手机扣过去放桌上。"一个同事,问点事。"

"男的?"

"你管男的女的。"她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给你热饭。"

老周坐在床边没动,听见厨房传来冰箱开门声、碗碟碰撞声。他老婆叫王莉,结婚六年,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平时三班倒,忙起来脚不沾地。这几年她话没以前多,俩人吃饭经常各看各的手机,但他知道她心里有他,上个月他发烧,她一晚上没合眼守着他。

可那个微信让他不舒服。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她背对着他开火倒油,头发随便扎个马尾,身上穿的是他去年给她买的那件灰T恤。锅里的油滋滋响,她把剩菜倒进去翻炒,香味飘过来,老周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你饿狠了吧,"她没回头,"出差吃不好。"

"还行。"

"那个项目谈得咋样?"

"不咋样,烦。"

她铲了两下锅,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身递给他,"先吃吧,有啥话吃完再说。"

老周接过来,看她脸上没啥表情,和平常一样。他坐到餐桌前埋头扒饭,她就坐在对面看手机,手指划来划去,眉头又皱起来。老周嘴里嚼着饭,心里堵得慌,那块红烧肉硬是咽不下去。

"谁啊?"他放下筷子。

"嗯?"她抬头,手机还攥手里。

"就那微信,阿凯,谁啊?"

王莉把手机放桌上,吸口气,"我们医院新来的一个医生,今天下午我替他一班,他谢我呢。"

"那他发微信说'今天谢谢你,我',后面还有话呢,你咋不让人说完?"

"你咋看人微信?"她声音高了,"你偷看我手机?"

"我进门就看见那亮着,又不是故意看。"

"那不叫偷看?你啥意思?"

俩人声音都大了,老周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他想说不是那个意思,但话到嘴边变成"你下午不回我消息,我就问问咋回事,你急啥?"

"我急?"王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你提前回来不打招呼,进门悄没声的,翻我手机,完了还审我,老周你出差把脑子出坏了吧?"

老周也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我就问一句那人谁,你就急成这样,要没事你急啥?"

"我急是因为你犯浑!"

俩人隔着餐桌对瞪,外面雨好像大了,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老周看见她眼圈红了,嘴唇在抖,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泄了一半。他想起来谈恋爱那时候,她一生气就这样,眼圈红红的瞪他,最后都是他先服软。

"行了,"他声音软下来,"可能我多心了,吃饭吧。"

王莉没动,站那儿喘粗气,好半天才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那个阿凯,"她开口,声音发哑,"确实新来的,骨科大夫,今天下午他那边急诊忙不过来,我去顶了两个小时。"

"嗯。"

"他发消息就谢我,后面说改天请我喝奶茶,我没回。"

老周看她,她低着头拿筷子拨拉盘子里剩菜,睫毛垂下来,鼻尖有点红。"我就是……"他搓搓脸,"这几天没睡好,脑子乱。"

"你啥时候能改改这疑心病?"她抬头看他,眼里有火,"以前就这样,我加班晚回来你也要问三问四,跟谁吃跟谁喝,烦不烦?"

老周不吭声。她说得对,他是有点这毛病,尤其这两年,心里老不踏实。出差时候半夜醒过来,想到她一个人在家,就忍不住发消息问在干啥。他自己也知道烦人,但控制不住。

"吃饭,"他重新拿起筷子,"菜凉了。"

俩人闷头吃饭,谁也没再说话。老周扒完一碗饭,又去厨房盛第二碗,经过卧室门时候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床铺还乱着,被子堆在一边,枕头上有几根长头发。

吃完饭老周去洗碗,王莉坐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听不清播啥。水龙头哗哗响,老周洗着碗突然想到什么,冲干净手上的沫子走出来。

"你下午替班,那原来那班谁上?"

王莉盯着电视,"嗯?"

"我说你替阿凯的班,你那班谁替?"

"没人替,"她换个台,"我今天本来就休息,下午接到电话说急诊忙不过来,我才过去。"

"哦。"老周擦擦手,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弹簧吱一声。俩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空气里还有炒菜的味道和一丝雨天的潮气。

电视里播着个家庭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声嘶力竭。老周觉得那声音刺耳,伸手拿遥控器把音量调低。王莉斜他一眼,没说话。

"那个阿凯,"老周又开口,"多大年纪?"

"你还没完没了是吧?"

"就问一句。"

"三十出头,人家孩子都两岁了,你放心吧?"

老周脸上有点挂不住,嘀咕一句"我又没说不放心"。王莉把遥控器啪一声拍茶几上,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老周我跟你讲,你这日子过下去,累的是咱俩。"

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老周听着比摔门还难受。他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电视里那对夫妻还在吵,男主角摔了个杯子,女主角哭得满脸泪。老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他走到卧室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隔着门板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大概她在换衣服。老周靠着墙站,脑子里乱得很,出差这几天的累一下子全涌上来,腿发软,眼皮也沉。

门突然开了,王莉换了身睡衣,头发重新扎过,脸上洗过,水珠还没擦干净。"你站门口干啥?"

"没干啥。"

她没理他,径直去卫生间刷牙。老周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她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子沾在嘴角,她拿手背擦掉,动作随意又熟悉。这个画面他看过六年,每天早上晚上,她刷牙的样子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明天我上班,"她漱完口,拿毛巾擦脸,声音含含糊糊,"你自个儿在家歇着。"

"嗯。"

"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买。"

"随便。"

她从镜子里看他一眼,把毛巾挂好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候停了一步。"老周,"她声音低下去,"你别瞎想,真没什么。"

老周点头,看着她走回卧室。他跟进去,她躺回床上,拿被子把自己裹起来,面朝墙。老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脱了外裤也躺下去,床垫陷了一下,他老婆往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俩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缝。老周盯着天花板,墙角的灯影晃来晃去。他老婆呼吸慢慢匀了,大概又睡着。老周翻个身,看她后脑勺,头发里夹着一根白头发,他伸手想给她拔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一下,他老婆没醒。老周扭头看,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阿凯,消息弹出来:"王姐,明天下午我请你喝奶茶,一定给个面子,今天真的帮大忙了。"

老周瞪着那行字,手攥紧被子。他老婆呼吸还是匀的,睡得很沉。他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她肩膀,自己睁着眼看天花板。

雨下了一整夜。

老周一晚上没睡踏实。天亮那会儿迷迷糊糊眯了一阵,再睁眼已经快七点半,旁边被窝空了,摸一把还温着。厨房传来锅碗动静,他翻身坐起来,后背酸疼得像被人捶了一宿。

穿上拖鞋出卧室,王莉正把粥盛进碗里,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俩煮鸡蛋。看见他出来,她说一句"醒啦?粥在锅里自己盛",然后拎起包换鞋。

"这就走?"

"七点四十的班,再不走迟到。"她蹲地上系鞋带,头发今早洗过,湿漉漉搭在肩膀上,一股洗发水味儿飘过来。

老周站在餐桌边上,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王莉站起来拍拍裤子,拉开门前回头看他一眼。"粥喝了,鸡蛋也吃了,别浪费。"

门关上,脚步声往楼梯口去了。老周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才坐到椅子上,面前的白粥冒着热气,咸菜切得细,滴了两滴香油。他拿筷子拨拉两下粥,没胃口,但还是低头一口口喝完了。

吃完收拾桌子,洗碗,把卧室被子叠了。老周在屋里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干什么。本来提前回来是想在家歇两天,但现在这气氛堵得慌。他坐沙发上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又关上。拿起手机刷朋友圈,看到王莉早上七点二十分发了一条,就一句话:"新的一天,好好上班。"配图是医院门口的紫藤花,她大概在路上拍的。

下面有个评论,头像就是那个阿凯的侧脸剪影,回了个"加油"的表情。老周盯着那表情看了半天,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他把手机扣在腿上,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

十点多,老周实在坐不住了。他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转上,换了件干净T恤出门。外面雨停了,地还湿着,空气里一股土腥味儿。他本来想往菜市场走,买点排骨啥的晚上炖上,走两步拐了个弯,往社区医院那个方向去了。

走到医院门口十一点刚过,老周在马路对面站住。社区医院不大,门口人来人往,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花坛边上等拿药。他看见王莉的电动车停在车棚里,粉色的,后座绑着她那个旧帆布包。

他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挺傻,跟做贼似的。正要走,医院玻璃门推开,王莉出来了,旁边跟着个男的,瘦高个,穿白大褂,头发短,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那男的对王莉说什么,王莉笑了,抬手接过其中一杯奶茶,跟那男的并肩往花坛那边走。老周隔着马路看,她笑得挺轻松,嘴咧开,眼睛弯着,跟昨天晚上在家里那个横眉冷对的样子判若两人。那男的大概就是阿凯,看着确实三十出头,清清瘦瘦,白大褂底下一双运动鞋干干净净。

他们在花坛边上站着说话,王莉喝一口奶茶,把那杯往阿凯手里递了一下,阿凯摇摇头,又比划了什么。王莉笑得更厉害,拿空着的那只手拍了一下阿凯胳膊。那动作很随意,像同事之间开个玩笑。

老周觉得心口有块石头往下坠。他不是没见过王莉跟男同事说话,以前她在上一个诊所上班时候也有男同事,平时碰上打个招呼聊两句也正常。但今天隔着这条马路看她笑成那样,他突然觉得心里酸得很,说不清楚是醋还是别的什么。

他掏出手机,翻到王莉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条"中午吃没",摁发送。

马路边上王莉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脸上的笑收了收,打字回了一条。老周手机震一下,她回的是"吃啦,医院食堂"。老周抬头看马路对面,她刚把手机揣兜里,又跟那个阿凯说起来。

老周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往回走。路上经过一个烧饼摊,买了个烧饼啃着走,面饼嚼在嘴里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回家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老周坐在阳台上抽烟。楼下有人遛狗,狗在树根底下撒尿,主人拿个塑料袋站着等。远处的楼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老周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灰掉在阳台瓷砖上,他用脚碾碎。

下午两点多王莉发消息说晚上买鱼回来,问他红烧还是清蒸。老周回"随便",她发个翻白眼的表情,又说"那就红烧"。老周看着那表情,想起她翻白眼的样子,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快又拉下来。

他下午去菜市场买了葱姜蒜和一把香菜,又拎了两瓶啤酒。回来把鱼泡上,葱姜切好码在盘子里,然后坐沙发上等王莉下班。

六点一刻门锁响,王莉提个塑料袋进来,里面一条鲫鱼,还有两根黄瓜。"哟,你都收拾好了?"她把鱼递给他,"这个你弄吧,我手上有消毒水味儿。"

老周接过去,看她又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今天在医院忙不忙?"

"还行,下午门诊人多,闹哄哄的。"她擦着手出来,看见茶几上那两瓶啤酒,"买酒干啥?"

"喝呗,好久没喝。"

王莉没说什么,坐沙发上剥橘子,剥完递一半给老周。老周接过来塞嘴里,橘子酸甜,汁水溅到嘴角,他拿手背擦。

"那个阿凯,"老周开口,看王莉的脸色,"你今天见着他了?"

王莉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见了,人家请喝奶茶,我说不用,他非买,下午在楼下站了两分钟喝完。"

"我看见你们了。"

王莉抬头看他,眼里那点温和一下子没了。"你跑医院去了?"

"路过。"

"老周你故意的吧?"她把橘子皮扔茶几上,"你跑医院门口蹲着看我?"

"谁蹲着看你了,我就路过去买点东西。"

"你买东西能买到医院门口?咱家离医院两条街呢。"

老周不吭声,把烟盒摸出来抽一根点上。王莉看他抽烟就更来气,"你能不能别有事没事就抽烟?屋里都是味儿。"

"就抽一根。"

王莉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甩了一句"你爱抽抽吧"。厨房里锅碗又开始响,老周听见她洗菜切菜的声音,刀剁在案板上当当的,力气使得大。

他掐了烟跟进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她系围裙炒鱼。油锅里鱼皮煎得金黄,她拿锅铲翻面,溅出来的油星子烫到手背,她嘶一声缩手,在围裙上蹭蹭继续炒。

"我来吧,"老周说。

"不用,你去坐着。"

老周没走,就靠门框看着。油烟机轰隆隆响,她加料酒、酱油、糖,盖上锅盖焖,然后转身拿黄瓜拍。拍黄瓜的时候手重,几下把黄瓜拍得稀碎,汁水溅到灶台上。老周知道她心里有火,拍黄瓜这动静就是撒气。

"王莉,"他说。

"嗯。"

"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没别的意思。"

她没回头,拿抹布擦灶台上的黄瓜汁。"你踏实不踏实是你自己的事,你不能把我也拽进去。我上班够累的,回来还得让你审,换你你受得了?"

老周舔舔嘴唇,说不出话。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响,香味慢慢飘出来。他看着她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头发碎发从马尾里掉出来贴在脖子上,脖颈那儿晒黑了一圈,是夏天穿低领衫晒的。

"那奶茶好喝不?"他问。

王莉转过身,手里举着锅铲,上面还滴着汤汁。"老周你再问一遍?"

"我就问问好不好喝。"

"好喝,草莓味儿的,你想喝明天我给你买一杯行不行?"

老周闭嘴了。王莉把锅铲往锅里一扔,掀开锅盖翻两下鱼,关火盛盘。"端出去,吃饭。"

俩人在餐桌面对面坐下,鱼冒着热气,拍黄瓜里拌了蒜泥,醋味儿冲鼻子。老周打开啤酒倒了两杯,王莉没推辞,端起来喝一口,杯沿上沾了层沫子。

"那个阿凯,"王莉夹一筷子鱼,眼睛看着筷子尖,"他媳妇跟他闹离婚呢,这几个月心情一直不好。今天请我喝奶茶就是说说话,人家拿我当姐姐,跟我倒倒苦水。"

老周嗯一声,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她碗里。

"我告诉你这事不是让你放心,"王莉把肉拨拉到一边,"我是想说,你哪怕多信我一点点,我都不用跟你解释这些。"

老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凉,灌进胃里打个嗝。"我信你。"

"你嘴上信,心里不信。"

老周低头扒饭,鱼刺卡在牙缝里,他拿舌头舔半天弄不出来。王莉看他那样子叹了口气,递过一根牙签。他接过来剔牙,剔完把牙签撅成两截放桌上。

"你明天上班不?"他问。

"上,下午班。"

"那我明天去把车保养做了,你下班我去接你。"

王莉看他一眼,点点头。"行。"

晚上洗完澡躺床上,老周翻来覆去。王莉在旁边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眉头皱着。他凑过去看,是医院工作群在发通知,一堆人回"收到"。她划拉两下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床头柜上。

"我今天去接你,"老周说,"就顺便,不是去看你。"

"知道了。"她翻个身背对他,"睡吧。"

老周看着她的后脑勺,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他睁着眼,想着明天接她下班的时候,要是再碰见那个阿凯,他该怎么打招呼。是该笑着点个头,还是装没看见。

窗外楼下有猫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老周翻个身,面朝天花板,手搭在肚子上。旁边王莉翻过来,胳膊搭在他胸口,温热一片。

他伸手握住她手腕,没动。

第二天老周起了个大早,把家里里里外外拖了一遍。拖把拧得半干,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水印,很快又干了,瓷砖亮得能照见人影。他又把厕所马桶刷了,洗手台上王莉的化妆品瓶子摆整齐,牙膏从中间挤瘪的那截捋平。

做完这些才八点半,他去楼下买了油条豆浆回来摆桌上,给王莉发消息说早饭买好了。她回"在家吃了,你自个儿吃吧"。老周自己吃了一根油条,剩下两根用塑料袋罩着放厨房。

车保养约的十点,他提前出门。修车店在城东,他开过去把钥匙交给小工,自己坐休息室里看手机。屏幕上刷到一条新闻,说本地一个女的跟同事搞婚外情被老公抓了现行,闹到派出所。老周看完觉得心里腻歪,划过去又看一条,是个科普视频讲夫妻之间信任怎么建立,他看了两分钟关了。

车子换机油、滤芯、刹车片,搞到快十二点。老周付了钱开出来,在路边小店吃了碗面,想着下午去哪打发时间。王莉两点上班,五点下班,他四点五十去接她就成。

他把车开回家,躺沙发上看了会电视。一个抗战剧,打得热闹,他看了一会儿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三点半,电视已经播完换了个养生节目,一个老头在讲怎么调理脾胃。老周坐起来揉眼睛,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胡子三天没刮,鬓角冒出一片青茬,眼袋耷拉着,看着老了好几岁。

他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四点二十出门。车开到社区医院门口,他找了个能看见大门的位置停好,没熄火,空调开着吹凉风。

五点刚过,王莉从玻璃门里出来,还是那件灰T恤,肩膀上挎着帆布包,手里捏着手机。她后面跟着出来两个人,一个中年女的,一个就是阿凯。三个人站在门口说着话,中年女的先走了,剩下王莉跟阿凯。

老周按了下喇叭。王莉扭头看过来,冲阿凯摆摆手,往车这边走。阿凯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车,也摆了摆手,转身回医院里了。

王莉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消毒水味。"等久了?"

"刚到。"

"走吧,回家。"她系上安全带,把帆布包放脚边,"晚上想吃啥?"

"你定。"

"那煮个汤吧,天凉了,弄个排骨萝卜汤。"

老周发动车,打方向盘拐出路口。后视镜里医院大门越来越远,阿凯没再出来。他松了松油门,车速慢下来。

"今天忙不?"他问。

"忙,下午来了个老太太摔了,闹得厉害,我胳膊上让她抓了两道。"王莉撸起袖子给他看,小臂内侧果然两道红印子,还没消。

"咋回事?"

"老年痴呆,不认得人,打针的时候又掐又抓。她闺女在一边看着也不管,光知道哭。"她放下袖子,"我这班上的,天天跟打仗似的。"

老周伸手过去碰了碰她胳膊,她没躲。"回去给你抹点药。"

"嗯。"

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旁边车道上并排停了辆公交车,车窗里挤满了下班的人,有人贴着玻璃打哈欠,有人低头刷手机。老周看着那些脸,突然觉得自己挺矫情。人家每天挤公交上下班,他老婆在医院忙一天还被病人抓,他在这儿琢磨人跟人那点破事。

到家王莉去洗澡换衣服,老周在厨房剁排骨。萝卜切滚刀块,姜片拍散,排骨焯水撇沫子,一股肉腥味被抽油烟机抽走。他往汤锅里加水加料,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炖。

王莉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一套旧棉布睡衣,脚上趿拉着拖鞋。"香,"她凑到厨房门口闻了闻,"多放点胡椒。"

"放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拿勺子撇浮沫,看了一会儿说,"老周,你今天去接我,见着阿凯了吧?"

"见着了。"

"你心里是不是又不舒服?"

老周把锅盖盖上,转身看她。她头发梢还在滴水,洇湿了睡衣肩膀那一片,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冻得有点发红。

"没有,"他说,"就看见打个招呼。"

"你真没有?"

"真没有。"

王莉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点点头,转身去客厅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起来,老周在厨房里听着那声音,往汤里又加了点盐。

晚饭俩人喝汤,排骨炖得烂乎,萝卜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烫嘴。老周呼哧呼哧喝了两碗,额头冒汗。王莉喝得慢,拿勺子一点点舀,偶尔夹块排骨啃,骨头吐在桌面上堆了一小堆。

"明天我休息,"她说,"要不咱俩去趟我妈那儿?她上次打电话说腰疼。"

"行,那买点东西去,别空手。"

"买箱奶,再买点水果。"

老周点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满足地打了个嗝。王莉看他一眼,嘴角翘了翘。"跟猪似的。"

"你才猪。"

这种对话在他们之间消失了有段时间。老周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愣,好像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俩人吃完饭拌嘴玩。王莉没接话,但也没翻脸,低头啃她那块排骨。

收拾完碗筷,老周在厨房洗碗,王莉擦桌子拖地。俩人各干各的,偶尔错身过的时候肩膀碰一下。老周闻到她那股洗发水味儿,清清淡淡的,跟昨天早上一个味道。

洗完澡躺床上,王莉靠床头看手机,老周躺她旁边看自己手机。俩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但比昨天晚上近了一点。老周侧头看她屏幕,她在看一个做菜的短视频,教怎么腌酸萝卜。

"你会做不?"他问。

"会倒是会,就是懒得弄。"

"那你学啥?"

"看看不行?"

老周笑了一下,把手机放下,翻个身面朝她。"王莉。"

"嗯?"

"我以后不那样了。"

她眼睛还盯着屏幕,手指划了一下,视频播完了,又自动播下一个。"哪样?"

"就……瞎琢磨那些事。"

王莉把手机放下了,转过来看他。台灯从她那边照过来,老周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就看见她眼睛亮晶晶的。"你这话说过八百回了。"

"这回真改。"

"你哪回不说真改?"

老周没话了。她说得对,他确实说过好几次,每次闹完都说改,过段时间又犯。他自己也烦自己这毛病,但一到那个点上就控制不住,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能编出来。

王莉看他沉默,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了,睡吧。明天去我妈那儿早点起。"

她关掉台灯,翻过身去。老周在黑暗里躺着,听着她呼吸声慢慢变匀。他伸手在被窝里摸到她的手,十指扣住,她没抽回去,手指回握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王莉先醒,老周还在睡。她没叫他,自个儿洗漱完去厨房煮了粥,又把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了,切了点葱花撒上去。老周是被粥香味熏醒的,迷迷糊糊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下面压了张纸条:粥在锅里,我去买水果,你醒了先吃。

纸条是那种超市购物小票翻面写的,王莉的字圆滚滚的,最后一笔拖老长。老周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塞进裤兜里。

他起床刷牙洗脸,喝了两碗粥。正刷碗的时候王莉回来了,拎了两兜水果,一兜苹果一兜橘子,还有一箱纯牛奶,胳膊底下夹着个纸袋子。

"给你买了件外套,"她把纸袋子扔沙发上,"你那个夹克领子都磨破了,换了。"

老周擦擦手过去翻出来看,一件深灰的薄夹克,料子软和,摸着手感不错。"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钱,穿上试试。"

他套上,大小正合适,袖口收得服帖。王莉上下打量一圈,伸手把领子给他翻好。"行,就这个穿着去我妈那儿,看着像个人样。"

"我平常不像人?"

"像猪。"

俩人斗着嘴出门,老周开车,王莉坐副驾抱着那箱牛奶,苹果和橘子搁后座。路上经过一个集市,人多车多,老周按了两下喇叭,前面一个骑三轮的老头慢悠悠不让道。王莉摇下车窗喊了句"大爷您靠靠边",老头回头瞪一眼,还是让了。

"你嗓门真大。"老周说。

"对付这种人就得出声。"

岳母家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王莉她妈姓陈,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腰确实不好,上下楼费劲,平时不怎么出门。老周扛着牛奶和水果爬上去,到门口喘得厉害,王莉在后面笑他,说"你这体力越来越不行"。

门开的时候陈阿姨正戴着老花镜在择韭菜,看见他俩来,脸上笑出褶子。"哟,咋今天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昨天才定的,"王莉换鞋进屋,"您腰咋样?"

"老样子,不碍事。"陈阿姨接过水果放桌上,又去看老周,"瘦了,出差累的吧?"

"还行,没瘦。"

"胡扯,脸都凹下去了。"陈阿姨进厨房又端出两盘水果,"莉莉你给老周洗个梨,这梨甜。"

王莉在厨房洗梨,陈阿姨拉着老周坐沙发上说话,问他工作咋样,出差顺不顺利。老周一一答了,说项目没谈拢,估计还得再去一趟。陈阿姨说别太累,身体要紧,又说到王莉,说她最近加班多,老周多分担点家务。

"她那个医院新来了个大夫,"陈阿姨压低声音,"是个小伙子,前两天打电话跟我念叨,说那人老找她说话。"

老周愣了愣。王莉从厨房出来,梨削好皮切块,插着牙签端过来。"妈你跟老周嘀咕啥呢?"

"没嘀咕,说你小时候的事儿呢。"

王莉狐疑地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接过梨块咬了一口,没接话。他心里翻腾了一下,丈母娘这话说得轻巧,但意思明白——王莉跟她妈念叨这事,说明她自己也觉得阿凯找得勤。

但这想法刚冒出来,他又按下去。说好了不瞎琢磨,人家阿凯有老婆有孩子,就是同事之间说说话。老周又咬一块梨,清甜汁水在嘴里化开。

午饭陈阿姨包了韭菜鸡蛋饺子,皮擀得薄,馅调得香。王莉擀皮,陈阿姨包,老周负责煮。厨房里三个人转来转去,偶尔碰一下胳膊腿,热腾腾的蒸汽把窗户玻璃糊了一层白。

"老周你尝尝咸淡。"陈阿姨夹了个刚包好的饺子在开水锅里涮了涮递给他。

老周吹着气咬一口,烫得龇牙。"淡了,再搁点盐。"

"盐吃多了血压高,"陈阿姨又捏了一撮盐撒馅里,"就淡点吧。"

王莉在旁边擀皮,笑得肩膀抖。"妈你就听他胡咧咧,他吃啥都嫌淡。"

"我说实话,"老周嘴里还在嚼饺子,"确实淡。"

陈阿姨不理他,低头继续包。老周看王莉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完赶紧转身去搅锅里的饺子,怕煮破了。

吃完饭老周去刷碗,陈阿姨和王莉在客厅说话。他听见岳母声音忽高忽低,听不清具体说啥,只偶尔蹦出一句"你也不小了""日子好好过"。王莉嗯嗯啊啊应着,声音比平时闷。

刷完碗出来,陈阿姨已经躺沙发上歇着了,腰底下垫了个靠枕。王莉坐在旁边剥橘子,看见老周出来,递给他两瓣。"走了,让妈睡会儿。"

俩人跟陈阿姨告别下楼。楼梯窄,老周走在前面,王莉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下到三楼拐角,王莉突然说,"我妈催我们要孩子。"

老周停了一下。"你咋说?"

"我说再说。"

继续往下走,到一楼门口推开门,外头太阳晒得晃眼。老周眯着眼站了一会儿,伸手拉王莉的手。她手心热乎乎的,刚才剥橘子留下的汁水还没干。

"你想要不?"他问。

王莉没吭声,拉着他的手往停车的地方走。阳光把俩人的影子拽在地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从岳母家回来的路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王莉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她头发吹得乱飞,她拿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妈那话你别往心里去,"老周开口,"孩子这事不急。"

王莉没看他,手搭在车窗沿上。"也不是不急,就是……咱俩现在这状态,要了孩子也过不好。"

"咋过不好?"

"你自己想。"她把窗子又摇上去,风停了,车里闷起来。老周把空调打开,冷风呼呼吹,王莉打了一个喷嚏。

"着凉了?"

"没有。"

老周不知道说什么,盯着前面路口的红灯。数字从三十秒开始倒计,一秒一秒往下跳。旁边一辆电动车闯红灯窜过去,后面跟了一串喇叭声。

到家楼下停好车,王莉解开安全带先下去了,也没等他锁车。老周拔了钥匙跟上去,看她已经在上楼梯,背影走得快,跟逃似的。他小跑几步追上,在二楼拐角拉了她胳膊一下。

"你跑啥?"

"没跑。"

"王莉你跟我说,你到底咋想的?"

她站住了,手扶着楼梯扶手,转过来看他。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她站在暗处,就窗口透进来一点光打在半边脸上。"我想啥重要吗?老周你想过没有,你老觉得我跟别人有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哪天真把我气跑了,跑出去的是谁?"

老周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声控灯又亮了,白光照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过一臂。

"上楼吧,"她先转身。

晚上王莉煮了挂面,一人一碗,卧个荷包蛋。老周把蛋吃了,汤也喝了,王莉那碗剩了一大半。她拿筷子挑着面条一根根往嘴里送,吃得心不在焉。老周伸手把她碗端过来,把自己碗里剩下的汤倒进去。

"把蛋吃了。"

王莉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她用筷子刮了刮。

洗完澡躺床上,老周侧身对着她。她也侧着,俩人面对面,中间隔着枕头。台灯亮着,她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影子。

"那个阿凯,"老周说,"他媳妇跟他闹离婚,你知道是为啥不?"

王莉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下。"听他说是感情不和,具体没细说。"

"你说他媳妇为啥跟他离?"

"你咋老揪着人家的事不放?"

老周搓搓脸。"我就是想不明白,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就走到那一步。"

王莉没接话,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过了好半天,她才说,"老周,我跟你讲实话。阿凯找我说那些话,我听着心里也发慌。他不是个坏人,但你看他那个样子,天天上班下班回个空房子,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三个月,他每天中午在值班室吃泡面。"

"他跟你倒苦水?"

"也不光倒苦水,他就是……没人说话。医院里别人看他是个大夫,挺体面,可谁家那点事不是关起门来自己扛。"王莉翻了个身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我有时候想,咱俩要是也那样,我肯定扛不住。"

老周也翻过来平躺,肩膀挨着她肩膀。"不会的。"

"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王莉没回答。台灯的白光有点刺眼,老周伸手把灯关了。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背对他,又翻了回来,胳膊搭在他胸口。

"你明天去不去医院?"老周问。

"去,早班。"

"我送你去。"

"不用,走路就十分钟。"

"我送。"

她没再推,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热乎乎扑在他脖子上。

第二天老周把王莉送到医院门口,车停稳了她说"你回去吧",老周说"好",但没动。她解开安全带又回头看他,"你真没事吧?"

"没事,你进去吧。"

她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又回来弯腰敲他车窗。老周把窗摇下来,她探头说,"中午你要没吃饭就来医院食堂,我们那饭还行。"说完就转身走了,马尾辫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

老周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医院玻璃门,才发动车掉头。开到半路看见路边有个水果摊,下来买了两个柚子。王莉爱吃柚子,他说不上为啥知道,就是记得每次买回来她能坐在沙发上剥半天,一瓣一瓣掰着吃。

中午十一点半,老周拎着柚子上医院了。食堂在二楼,他上去的时候人正多,窗口前排着队。他扫了一圈,看见王莉在靠墙一张桌子上坐着,对面坐了两个女的,一个男的面朝这边。

他走过去,近了才看清那男的是阿凯。阿凯今天没穿白大褂,一件蓝色polo衫,没戴眼镜,看着比之前憔悴点,眼底下发青。桌上摆着四个餐盘,他们正吃着说着什么,王莉面前那盘饭菜几乎没动。

老周走过去,王莉抬头看见他,愣了愣。"你真来了?"

"你说让我来,"老周把柚子放桌上,"给你们添个水果。"

两个女同事抬头看他,笑着说姐夫好。阿凯也抬头,冲他点了下头,嘴角扯了扯,算打招呼。

老周在空位上坐下,王莉给他递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我去给你打饭,你坐着。"

"我自己去。"

"你坐着吧,今天有红烧肉,我给你多打点。"王莉起来往窗口走,老周坐那儿跟三个同事面对面,场面有点尴尬。

阿凯先开口,"王姐说你出差刚回来?"

"嗯,提前回的。"

"出差挺累的吧,我原来也老出差,后来换到这个医院才消停。"

俩女同事低头扒饭,偶尔交换个眼神。老周看阿凯,发现他跟自己差不多高,瘦,手腕上一块表表带磨得发白,看着戴了有些年头。

"听王莉说你媳妇在娘家?"老周问。

阿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笑了一下。"嗯,回去仨月了。孩子也跟着过去了,上幼儿园中班,我每周去接一回。"

"打算接回来不?"

"想接,人家不回来。"阿凯把筷子搁碗上,"哥我也不瞒你,我跟王姐说过这事,她心好,老劝我。其实我心里清楚,过不过得下去得看我自己。"

老周点点头。王莉端了餐盘回来,上面堆着米饭、红烧肉、青菜,还有一小碗汤。她把汤放老周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

那两个女同事吃完饭先走了,桌上就剩老周王莉和阿凯。阿凯也吃完了,拿纸巾擦嘴,站起来说"我先上去了,值班室还有人找"。王莉说"柚子你带一瓣",阿凯摆摆手走了。

老周看他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低头吃他那盘饭。红烧肉炖得烂,肥瘦相间,他扒了好几口才抬头。

"你跟他聊啥了?"王莉问。

"就随便聊聊,他媳妇的事。"

"他跟你说了?"

"说一点。"老周嚼着肉,嗓子有点堵,"这人还行。"

王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瘦肉夹过来放他盘子里。

吃完饭老周把柚子剥了,王莉抓了几瓣带回科室。老周回家路上在车里放音乐,播到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两句,哼到一半忘了词,又换了个频道。

下午他在家把阳台收拾了一遍,枯了的几盆花拔掉,土松了松,想着哪天去买两盆新的。窗帘拆下来洗了,晾在阳台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风吹过来窗帘鼓成一大片,又落下去。

晚上王莉下班回来,他正在厨房炒菜,锅里青椒肉丝滋滋响。王莉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炒菜,看了好一会儿。

"炒咸了别怪我,"老周没回头。

"不怪你。"她走过来从背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老周手里还举着锅铲,僵了一下。

"咋了?"

"没咋,"她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就想抱你一下。"

老周把火关小了,转身回搂住她。油锅还在滋滋响,青椒味儿呛鼻子,他就这么抱了她一会儿,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

"菜糊了。"王莉说。

老周赶紧松手翻锅,果然有一片青椒粘锅底了,焦黑一块。他拿锅铲铲掉,嘴里嘟囔"都怪你"。王莉笑着去摆碗筷,拿了两个杯子倒上水。

晚上吃完饭俩人窝沙发上看电视,王莉把脚翘在他腿上,老周给她按脚。她的脚不大,脚趾头圆圆的,指甲剪得整齐,凉凉的。老周捏了一会儿,她说"痒,别弄了",把脚缩回去,人往他这边靠了靠。

"老周。"

"嗯。"

"下礼拜你再去出差,提前一天回来行不行?"

老周低头看她,她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下巴。"行。"

"别提前也不说,吓我一跳。"

"那回就想给你个惊喜。"

"惊吓。"她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没使劲。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一群人在做游戏,笑得前仰后合。老周没怎么看,光顾着看她发顶那个旋儿,头发从旋儿中间散开,像一朵花。

"王莉。"

"嗯?"

"咱俩要个孩子吧。"

她没动,也没说话。电视里的笑声很大,主持人喊着什么口号。过了好久,老周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你说真的?"她声音有点哑。

"真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胸口,胳膊紧紧箍着他腰。老周感觉到她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他抬手摸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头发里。

"哭啥?"

"谁哭了。"她闷声说。

但肩膀还在抖。老周没再问,就搂着她,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盏盏灯,有的白有的黄,远远近近的。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闭上了眼。

那晚王莉先睡着,老周听着她呼吸均匀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迷迷糊糊嘟囔了句什么,又往他胸口拱了拱,像只猫。

老周睁着眼看黑暗里天花板的轮廓,想着这趟出差回来才几天,感觉跟过了好久似的。他想起提前回家那天,推开门看见她睡着的样子,那时候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现在看着身边这个人,觉得挺远的。

他侧头亲了一下她的头发,把被子往上拉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外头不知道谁家养的那只猫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老周也闭上眼,这回没翻来覆去,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王莉还在睡,脸朝着他这边,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浅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窄条光,正好落在她眼皮上,她皱了皱眉头,往枕头里缩了缩。

老周没动,就躺着看她。她翻了个身背对他,把被子卷走大半,老周身上凉了一块,伸手把被角往回拽。她嘴里含含糊糊说"别抢",又睡过去。

他悄悄起身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没出声。去厨房烧了壶水,把昨天买的柚子剩的几瓣剥出来放碗里,又煮了两个鸡蛋。弄完这些才六点半,天刚亮透,楼下早点摊的喇叭在喊"包子豆浆豆腐脑"。

老周走到卧室门口,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进去。王莉翻了个身面朝外,睫毛动了动,睁开眼。看见他在门口,她迷糊着说,"你站那儿干啥?"

"看你。"

"有病。"她翻回去,但嘴角翘了一下,老周看见了。

他推门进去,轻轻上床,从背后搂住她。她身上还带着被窝的暖乎气,头发散在他脸上有点痒。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手心贴着她肚皮,温温热热的。

"几点了?"她问。

"六点半。"

"再睡会儿。"

"嗯。"

老周没再说话,就这么搂着她,脸贴在她后脑勺上。窗外早点摊的喇叭还在喊,楼下有人按车喇叭,隔壁阳台有人咳嗽吐痰,狗叫了两声又停。

外头一天的热闹才刚开始,屋里安安静静的,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谁也没再睡。王莉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来划去,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圈。

老周闭着眼,感觉她手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像这六年来每个平淡的早晨一样。出差也好,吵架也好,那些事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这个人躺在他怀里,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手臂上。

他睁开眼,窗外那片天已经从灰蒙蒙变得透亮,太阳还没全出来,但光已经很足了,透过窗帘把屋里染成暖黄色。

王莉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傻笑啥?"

"没笑。"

"你笑了。"

老周摸自己的脸,嘴角确实翘着。他自己都没发现。

"睡醒了没?"王莉问。

"醒了。"

"那起床,煮粥去。"

"你煮。"

"你煮。"

俩人又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老周先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王莉裹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跟鸡窝似的,冲他龇牙笑了一下。

老周摇摇头,进厨房淘米点火。水龙头哗哗响着,他从窗户看出去,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晾衣服,楼下早点摊前排了三四个人,一只花猫蹲在垃圾桶边上舔爪子。

一切跟平常一样,又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把米下锅,盖上盖子,又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王莉正在穿衣服,T恤套了一半,头发从领口钻出来,她使劲往外拽。

老周转回来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味慢慢飘出来。

他站在灶台前头,觉得今天这顿早饭比啥山珍海味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