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孙子迎来第一个春节，关于给多少压岁钱，我反复考量后暂定给 2000 这个数是我坐在床头数了三遍现金才定下来的 三张五十、七张一百、剩下的全是二十，摞在炕席上，我把它们按票面大小重新排好，拿一张旧

大孙子迎来第一个春节，关于给多少压岁钱，我反复考量后暂定给 2000。

这个数是我坐在床头数了三遍现金才定下来的。三张五十、七张一百、剩下的全是二十，摞在炕席上，我把它们按票面大小重新排好，拿一张旧报纸裹了，又拿皮筋箍了两道。手有点抖，皮筋弹在指肚上，麻了一下。

除夕那天下午，儿子媳妇带着孩子进门。大孙子裹在一件红色连体棉衣里，像个圆滚滚的灯笼，媳妇把他放在沙发上，他两条腿蹬了两下，眼睛看吊灯。

我把红包从棉袄内兜掏出来，塞进大孙子怀里。儿子在旁边笑，说奶奶给这么多。媳妇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她把孩子抱起来，说宝宝谢谢奶奶，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我去厨房盛饺子，听见媳妇在客厅跟儿子说，两千块就包张报纸。儿子嗯了一声，说妈就这样，你别挑。

我端着饺子出来，媳妇又笑了，说妈包的饺子真好看。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一口，说韭菜有点老。

我把那盘饺子端到自己跟前，一个一个往嘴里送。韭菜确实老，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我喝了口饺子汤，把渣子顺下去。

儿子突然说，妈，跟你商量个事。他筷子搁在碗沿上，来回滚了两下。我们打算过了年给小宝换个好点的幼儿园，一个月三千八，手头紧点。

我嚼着饺子没说话。

媳妇接话了，说现在小孩不能输在起跑线，人家隔壁老王家的孙女上双语班，两岁就会说apple了。她拿纸巾擦大孙子的嘴角，擦了三四下，孩子扭着头躲。

我嗯了一声。

儿子又说，妈你看你能不能帮衬点，就这一年，等我们周转过来就还你。

我站起来，说锅里有汤，我去盛。走到厨房，水池里泡着中午洗的抹布，水是浑的。我盯着那盆浑水站了一会儿，没盛汤，转身回到客厅坐下。

你们差多少？我问。

媳妇说，先借一万应应急吧，等小宝上了学，我们工资一发就给你。

我笑了一下。墙上的钟走到五点半，秒针咔嗒咔嗒响。我说大宝，你还记得你爸走那年，赔偿款下来是多少不？

儿子脸白了。媳妇看他一眼，说妈你提这个干啥。

我说二十八万。那年你们说差首付，我坐在这个沙发上，把存折拿出来，一毛没留全转给你了，你跟我说等房子下来接我过去住。

儿子低头拿筷子戳饺子，馅露出来，韭菜绿莹莹的淌在盘底。

我又说，去年我膝盖疼下不了楼，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接了仨。第三个你说妈我开会呢，挂了。我听见背景音有电视声，放的《新闻联播》。

媳妇把大孙子从沙发上抱起来，说妈你看你说这些，大过年的。她拿奶瓶塞孩子嘴里，孩子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我转身回里屋，把枕头底下的存折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给他们看。余额一千三百四十二块七毛。

我说这是我全部了。两千块压岁钱我攒了四个月，每天早上捡瓶子，卖了一百七十二块，剩下的从买菜钱里一分一分省的。你爸走的时候我五十三，今年六十一了，养老金每月一百零八，我没跟你们张过嘴。

客厅安静了。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在放广告，一个女的举着洗衣液笑。

儿子站起来，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来回蹭了两下。

我说饺子凉了，我去热。把两盘饺子端回厨房，倒进锅里，拧开火。油锅滋啦响起来，我拿铲子翻了翻，韭菜味飘出来。

媳妇走进来，站在我身后。她站的离我大概一步远，没说话。我听见她呼吸声，比平时重。

过了一分钟，她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对儿子说，把那个红包放妈枕头底下去。

我没回头，继续翻饺子。有一块饺子皮粘在锅底，铲了两次才铲起来，破了，馅散在油里。

大孙子在客厅哭了一声，很快又停了。

我把饺子盛回盘子里，端出去。桌上三副碗筷，儿子那个位置的醋碟是满的，没动过。媳妇抱着孩子在阳台那边，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

儿子站起来接我手里的盘子，说妈，我来吧。

我没松手。盘子悬在半空，他拽了一下，我没放。他看我一眼，眼睛红了。

我说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我把盘子放在桌上，回里屋。枕头底下那个报纸包还在，皮筋还是那两道。我把它拿出来，解开，把钱一张一张捋平，又按票面大小排好，重新包回去，塞进棉袄内兜。

外面的广告声停了，春晚片头音乐响起来，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