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岁再婚当晚,我伸手摸到床垫下前妻的围巾和钥匙
发布时间:2026-09-04 02:05 浏览量:1
领证那天我累得腿发软,回到家只想往床上一瘫。他倒勤快,接过我手里的红本子往茶几上一放,说给我换套新床单,图个新气象。我靠在卧室门框上喘气,一抬眼看见他把旧床单往下扯的时候,床垫边露出个暗红的角。
我走过去伸手一掏,摸出条旧围巾,边角都起球了,还缠着把用黑皮筋捆着的钥匙。我拿着那两样东西没说话,指尖蹭到围巾上沾的一点洗衣液味,不是我常用的薰衣草香。
他背对着我,把新床单抖得哗哗响。我盯着他的后背,等他回头。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脸,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抻床单角,说“以前的旧东西,压底下忘了”。
我把围巾和钥匙放回床垫边,没往深处塞,也没扔。那天晚上他煮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端到床头柜上,说今天累了,吃完早点歇着。我扒拉了两口面,眼睛总往床垫那边瞟。
我今年四十八,离婚快十年了。前半辈子跟人合伙开过小卖部,后来攒钱买了这套两居室,退休前在单位做后勤,日子过得不富,但够安稳。前几年也有人给介绍对象,要么是想找免费保姆的,要么是算着我那点退休金的,见了几个都没下文。
认识老周是半年前的事,介绍人是小区跳广场舞的张姐。张姐拉着我胳膊说,小伙子三十五,就是年纪小点,人老实,离过婚没孩子,在附近超市做理货主管,不抽烟不喝酒。我当时就摆手,说小十三岁呢,差辈儿了,不行。
张姐劝我,说年纪小知道疼人,你又不是小姑娘图浪漫,不就图个知冷知热、搭伙过日子嘛。我嘴上说再想想,心里其实也动了一下。这几年一个人住,夜里灯泡坏了都得自己踩凳子换,阳台漏雨找了三次工人都没修好,说不孤单是假的。
第一次见面约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那儿了,穿件灰夹克,袖口洗得发白,面前摆着两碗豆浆,见我来赶紧推过来一碗,说“刚盛的,趁热喝”。他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说自己离婚两年了,前妻嫌他挣得少,跟着别人走了。
我那天没说太多,喝完豆浆就回家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刚开门准备去买菜,就看见他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说“我早上熬了点小米粥,给你带了点,你胃不好,别总吃凉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胃不好的事,只跟张姐提过一次。他站在台阶下,耳朵尖冻得发红,把保温桶往我手里塞的时候,指节上还有点没洗干净的洗洁精泡沫。
从那以后他几乎天天来。早上送豆浆,晚上下班顺路给我带把青菜,知道我阳台漏雨,周末扛着梯子来,自己买了防水胶,蹲在阳台上补了一下午。我给他递水的时候,看见他后背上的汗渍一圈圈晕开,心里那点戒备,就跟着那汗渍慢慢软了。
有次我半夜发烧,给他发了条消息,本来以为他第二天才能看见,结果二十分钟后他就敲门了,手里攥着退烧药和体温计,额头上全是汗,说骑电动车赶过来的,怕我烧糊涂了没人管。那天他守了我一整夜,给我物理降温,天快亮的时候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算了一笔账。我四十八,他三十五,旁人看了肯定说我老牛吃嫩草,说他图我房子图我钱。可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手里就这套房和几千块退休金,有什么可图的?真要图钱,找个年纪大的、退休金高的不是更划算。
我那时候真觉得,他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
领证是他提的。三个月前的晚上,我们在阳台摘他种的葱,他忽然说,要不咱们把证领了吧,我不想就这么不清不楚住着,让人说你闲话。我手里的葱叶断了一截,说你可想好了,我比你大十三岁,以后老了指不定谁伺候谁。
他蹲在泡沫箱旁边,抬头看我,眼睛亮得很。他说我想好了,我不图你房子不图你钱,就想有个家,下班回来有口热饭,有人说句话。我不会让你当免费保姆,家务我做,钱我也交,你就放心跟我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心里甜。我以为自己后半辈子就这么定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搭伙过日子,不用再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吃饭。
我妹知道这事的时候,在电话里跟我吵了一架。她说姐你是不是疯了,小十三岁啊,他图你什么?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你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当时还护着老周,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没见过他,他真的很踏实。
现在想想,我妹说的话,一半是气话,一半是对的。
领证那天从民政局出来,他手里攥着红本子,走在我旁边,想牵我的手,又有点不好意思,手指蹭了我手背两下,才轻轻握住。我那时候还觉得有点害羞,像小姑娘第一次谈恋爱似的,心里扑通扑通跳。
回到家发现围巾和钥匙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懵。就像你正捧着一碗热汤,喝到一半,忽然看见碗底有只虫子,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只能捧着碗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卧室里黑糊糊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照在墙角的衣架上,投出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总觉得床垫下面那两样东西,像两颗定时炸弹。我不知道那条围巾是谁的,也不知道那把钥匙是开哪儿的,他说“以前的旧东西”,可以前的旧东西,为什么要压在我们的婚床下面?
我翻了个身,轻轻坐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他脸上。他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梦,嘴角动了动,没说出声。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差点伸手去摇醒他,问个清楚。
可我最终还是没问。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躺回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那一夜我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睡了没两个小时,就被闹钟吵醒了。
第二天他照常早起做饭,煎了鸡蛋,热了牛奶,还把我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在阳台上。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围裙切咸菜,背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好像昨天晚上床垫下的围巾和钥匙,只是我做的一场梦。
可我知道不是梦。我趁他去阳台晾衣服的时候,悄悄走进卧室,蹲下来看床垫边。那条暗红的围巾和那把钥匙还在,安安静静躺在那儿,像在盯着我看。
我伸手把它们往里面推了推,推到床垫更深处。我告诉自己,可能真的是他忘了,离婚的时候东西没收拾干净,压在旧行李里,搬过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了。多大点事呢,谁还没点过去。
可道理我都懂,就是睡不着。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开始睡不好。刚开始是半夜醒一次,醒了就下意识往床垫那边摸,摸到平整的床单,才松口气,再翻个身接着睡。后来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一晚上醒三四次,每次醒了都要坐起来,盯着床垫看半天。
我没跟他说这事。我怕说了,显得我小心眼,一把年纪了还吃前妻的醋。我也怕说了,他给出的答案,不是我想听的。
就这么熬了快两周,我眼底的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白天在单位上班,对着电脑屏幕都能走神,同事问我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我只能笑着说,刚结婚,有点不适应。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不适应,是心里压着事。那点事像颗小石子,看着不起眼,可硌在心里,走一步疼一下,躺下来更疼。
婚后第三周,我实在熬不住了。那天晚上他洗完碗,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等他坐下,开口问了一句:“老周,床垫底下那条围巾,是谁的?”
他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叠了叠,搭在沙发扶手上,说:“以前的旧东西,不是说了嘛。”
我说:“我知道是以前的。我是问,谁的。”
他低头搓了搓手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前妻的。”
我等着他往下说。他没了。
我又问:“那把钥匙呢?”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声音比刚才小:“也是她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扔。他说,离婚的时候东西乱,搬了几次家,压在箱底没翻出来,搬过来的时候一起带过来了,真不是故意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能扔吗?”我问。
他说:“能。”
可他没站起来。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雨。我等了半分钟,他始终没动。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蹲下去,从床垫底下把那两样东西掏出来。围巾还是那条暗红的,边角起球,钥匙上的黑皮筋有点发硬了。我拿着走到客厅,递到他面前:“那现在就扔了吧。”
他伸手接过去,捏在手里,没看围巾,倒是把那把钥匙在掌心里翻了翻。就那么翻了两下,然后他说:“这钥匙……是我以前租房那屋的。她走的时候没还,我也没要。”
我说:“那现在能扔了吧?”
他说:“能。”
可他还是没扔。他把钥匙和围巾放在茶几上,说:“明天扔吧,今天晚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像在盯一件舍不得扔的旧家具。我心里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晚上他又睡得很沉。我躺在他旁边,眼睛睁着,看着墙角的小夜灯。那盏灯是我婚后第三天买的,怕夜里起来上厕所撞到东西。暖黄色的光,照得墙上白茫茫一片,像蒙了一层雾。
我盯着那层雾,心里在算一笔账。
我跟老周从认识到领证,满打满算半年。这半年里,他给我送了多少次豆浆,我没数过。他帮我修阳台、换灯泡、买退烧药,这些事是真的。可他前妻的围巾压在婚床底下,钥匙他攥在手里说“明天扔”,也是真的。
我今年四十八,不是十八。我知道人都有过去,离过婚的人,谁没点旧东西。可我气的是,他明明知道那两样东西在那儿,却一个字都不提。要不是我自己摸出来,他打算压到什么时候?压到我们老得走不动,再一起翻出来?
我妹后来来家里送菜,进门看见我脸色发青,吓了一跳。她把菜篮子往厨房一放,拉着我坐到沙发上,说:“姐,你怎么了?这脸色,跟熬了三天三夜似的。”
我说:“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
她不信,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老周欺负你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为什么睡不着?你以前一个人住,睡得比谁都香。”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总不能跟她说,我结婚当天在床垫底下摸出前妻的围巾和钥匙,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他还没扔。这话说出来,她肯定得炸。
她见我不说话,叹了口气,说:“姐,你听我一句,半路夫妻,最怕的就是心里有事不说。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劲,趁早问清楚,别自己一个人憋着。”
我说:“我问了。”
她说:“他怎么说?”
我说:“他说明天扔。”
她愣了一下,说:“那扔了没有?”
我摇摇头。她脸色就变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说:“姐,我不是挑事。你说他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前妻的钥匙攥在手里,说扔不扔,这正常吗?他要真没那心思,当场就该扔了,还用等明天?”
我没说话。她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把钥匙。我不知道它开的是哪扇门,是旧租房的门,还是别的什么门。可我知道,老周把它攥在手里翻那两下的样子,不像是在看一把没用的废钥匙。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睡得沉,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个身,胳膊搭到我腰上。我轻轻把他的手挪开,往床沿挪了挪,贴着床边躺着。
小夜灯还亮着。我盯着那团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不是在防他前妻。前妻人都走了,围巾和钥匙再旧,也翻不起什么浪。我防的,是他这个人。是他明明心里有事,却跟我说“没事”的样子。
又过了几天,他下班回来,我正蹲在阳台摘葱。他换了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说:“那个围巾和钥匙,我扔了。”
我手里的葱叶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说:“扔哪儿了?”
他说:“楼下的垃圾桶。”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做饭。
那天晚上他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蒜蓉青菜,还特意多放了一点油,说看我最近瘦了,多吃点。我扒拉着饭,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扔了。他说扔了。可我总觉得,他扔得太轻巧了。一把压了那么久的钥匙,一个多月都不肯扔,忽然就扔了,还是在我问过之后才扔的。这到底是真忘了,还是怕我再问,才赶紧处理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睡得比之前还差。我躺在那儿,耳朵里全是他说的那句“扔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可落在我心里,却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爬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路过茶几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蹲下来,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卷旧报纸和几根橡皮筋。没有围巾,没有钥匙。
他真的扔了。
我蹲在那儿,盯着空抽屉看了半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按理说,他扔了,我应该松口气才对。可我没有。我反而更睡不着了。
那几天我白天在单位,总是走神。后勤办公室没什么事,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同事小刘路过,敲了敲我的桌子,说:“姐,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刚结婚不习惯?”
我笑了笑,说:“有点,还没适应。”
她压低声音,说:“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半路夫妻,最怕的就是心里隔着一层。你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劲,早点说开,别憋着。我表姐就是,二婚嫁了个看着老实的,结果前妻的东西藏了一屋子,她忍了三年,最后实在受不了,离了。”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她表姐的事我没细问,可那句“前妻的东西藏了一屋子”,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口上。
我下班回到家,老周还没回来。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是我挑的。床垫平平整整,看不出底下压过东西的痕迹。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换条床单就能抹掉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到床垫底下,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我又站起来,拉开衣柜,把他的衣服一件件翻过去。没有围巾,没有钥匙,没有别的女人的东西。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衣服,心里忽然有点发虚。他扔了,他清理干净了,可我心里那点不安,却一点都没少。
我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盒。里面还剩两片,是我上周去药店买的助眠药,没让老周看见。我拧开盖子,倒了一片在手心,又放回去。我不想靠药,我想靠自己想明白。
可我想不明白。他扔了前妻的围巾和钥匙,是好事。可我为什么还是睡不着?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路上看见新鲜,顺手买的。我接过来,剥了一个,橘子很甜,汁水沾在手指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吃,说:“今天单位事多,回来晚了,你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下了点面条。”
他说:“光吃面条哪行,我给你炒个菜去。”
我说:“不用了,不饿。”
他没坚持,坐在那儿,拿起遥控器换台。我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橘子皮,忽然问了一句:“老周,你前妻……现在在哪儿?”
他手里的遥控器停了一下,说:“不知道,离了就没联系了。”
我说:“那把钥匙,真是以前租房那屋的?”
他说:“嗯,租了两年,退租的时候她没还,我也没想起来要。”
我说:“那她手里,还有没有别的钥匙?”
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不解:“什么别的钥匙?”
我说:“比如……你以前住的地方的,或者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了吧,都离了,她还留我钥匙干什么。”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他说的每句话都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可我总觉得,他回答得太顺了,像在心里排练过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下以后,小夜灯还是亮着。我侧过身,看着他背对着我的轮廓,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我不是在防他前妻,我是在等他说一句实话。
可他说了实话吗?他说他扔了,他说没有别的钥匙了,他说离了就没联系了。这些话,我该信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躺在这张床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像随时会断。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小夜灯的光从墙角漫过来,把天花板照得发灰。我侧躺着,后脑勺贴着床头板,听见他的呼吸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屋里的静。
凌晨三点多,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光着脚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个装橘子的塑料袋,口子敞着,橘子皮已经蔫了。我坐进沙发里,膝盖并着,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像等着什么人来跟我谈话。
可屋里只有我一个人醒着。
我忽然想起领证前的那天晚上,他蹲在阳台泡沫箱旁边摘葱,手指甲缝里嵌着泥。他抬头看我,说“我不会让你当免费保姆”。我当时信了。我信的不是这句话,是他蹲在那儿摘葱的样子,像真把这儿当家。
现在再看,这个家确实像家了。阳台有葱,厨房有贴标签的调料瓶,阳台上晾着他的工装和我的衬衫。可我坐在这家里,像借住在别人刚搬走的屋子里,处处都是过日子的痕迹,处处都透着一股不踏实。
天亮以后我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袋重得吓人,嘴唇发白。我拿热毛巾敷了好一会儿,才敢出门去单位。
那天上午我坐在办公室,手里拿着后勤台账,翻来翻去,一个字没看进去。小刘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说:“姐,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说:“没有。”
她没走,靠在桌边,小声说:“我多嘴一句,你别嫌我烦。我表姐二婚那会儿,也是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查出来是心里焦虑。她当时就是憋着,谁都不说,把自己熬垮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里不是八卦,是真心着急。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装咳了两声,说:“真没事,就是换季,觉浅。”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啃了半块饼干。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发来的,问晚上想吃什么。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随便”,又删了,最后回了个“都行”。
下班回家,他已经在厨房忙活。油烟机嗡嗡响,他系着我买的那条灰围裙,背影来回晃。我站在玄关换鞋,看见鞋柜上多了一双新拖鞋,粉色的,底很软,旁边还摆着张超市小票。
我拿起小票看了一眼,上面只有拖鞋和两把牙刷。没有别的。我把小票团了团,扔进鞋柜上的小竹筐里。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说:“今天超市搞活动,这鱼新鲜,你多吃点。”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他见我话少,也不多问,自己说起了超市里的事,说谁跟谁因为排班吵起来了,说理货区新来了个小年轻,干活不细致。我听着,偶尔应一句,心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进不来。
那天晚上,我等他洗完澡进了卧室,才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张姐的号码。我坐在阳台上,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好几下,才按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张姐的声音热烘烘的:“哟,小琴啊,这么晚还没睡?”
我说:“张姐,我问你个事。”
她说:“你说。”
我压着嗓子:“老周跟他前妻离婚,是因为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听见她家电视在响,好像在播戏曲,锣鼓声咚咚咚的。过了几秒,她才说:“不是跟你说了吗,嫌他挣得少,跟人跑了。”
我说:“张姐,你跟我说实话。”
她又顿了一下,说:“小琴,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想问问。”
她叹了口气,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老周以前租的那个房子,在我们小区后头那片平房里。他前妻我见过一面,瘦高个,头发挺长。后来听人说,那女的走的时候,连钥匙都没还,老周后来搬走,房东还扣了他一个月押金,说少了一把钥匙。”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僵了一下。钥匙。少了一把钥匙。
张姐还在说:“小琴,老周这人真不错,就是命不好。你别听外头人瞎传,他前妻走了以后,他一个人过了两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俩能成,我打心眼里高兴。”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张姐,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夜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我脚脖子发凉。楼下路灯亮着,照着那排垃圾桶,其中一个盖子没盖严,露出半截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说他扔了钥匙。可张姐说,他前妻走的时候,房东扣了他一个月押金,因为少了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他到底扔了没有?
我转身回屋,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他侧躺在床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呼吸已经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睡得很沉,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梦里跟谁赌气。
我忽然想,他前妻走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么个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没还的钥匙,想着她为什么连句话都没留下。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阳台门关严了。茶几上还放着那包橘子,我剥了一个,没吃,就攥在手里。橘子汁顺着指缝流下来,凉丝丝的。
第二天是周末。我起得比平时早,趁他还在睡,一个人出了门。我先去了药店,买了盒安神补脑液,又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点青菜和排骨。卖排骨的大姐认识我,说:“姐,今天气色好点了。”
我笑了笑,说:“睡得好点。”
其实我昨晚还是没怎么睡。可我不想让人看出来。
中午我炖了排骨汤,他喝了两碗,说:“还是家里的饭香。”我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搅着,忽然说:“老周,你以前租那个房子,现在还有人住吗?”
他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块排骨,说:“早退了,后来那一片拆了。”
我说:“那钥匙,真没用了?”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说:“没用了,都拆了,锁都换了。”
我说:“那你前妻走的时候,为什么没还你?”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说:“她走得急,可能忘了。我也没找她要,都过去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他看着我,像在等我继续。我没继续。我低头喝汤,汤有点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眼睛被熏得发酸。
那天下午他出门买灯泡,说阳台的灯闪了。我一个人在家,把卧室床单拆下来洗了。洗衣机转着,我蹲在床边,忽然又把手伸到床垫底下。
空的。
我摸了一圈,又摸了一圈。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两条腿伸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脚背上,暖烘烘的。我忽然觉得,我这么翻来翻去,像在找一样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我不是在找围巾,也不是在找钥匙。我是在找他瞒着我的那些事。那些他说“都过去了”的事。那些他以为扔了就没事的事。
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床单洗好晾上了。他拎着灯泡,站在阳台上换,我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他的背影。他换完灯泡,拍了拍手,从梯子上下来,说:“你先别按开关,我看看。”
他按了一下,灯亮了。他转头冲我笑,说:“好了。”
我也笑了一下,说:“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不再问他前妻的事了。不是不介意,是问不出来了。他每次都回答得那么顺,那么合理,我再问下去,只会显得我像个疑神疑鬼的疯女人。
可我睡不着。我还是睡不着。
药盒里的助眠药吃完了,我没再买。安神补脑液喝了两支,也没什么用。我每天夜里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数着窗外的车声。一辆过去,两辆过去,三辆过去。数到几十辆的时候,天就快亮了。
我妹又来了。这次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菜篮子上的门。我开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姐,你瘦了。”
我说:“没有。”
她换了鞋,跟着我进屋,把菜放进厨房,又折回客厅,拉着我坐下。她说:“姐,你跟我说实话,你跟老周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别骗我。我昨天去超市,碰见他同事了。人家说,老周最近在单位也不对劲,干活老出错,还跟人吵了一架。”
我愣住了。老周在单位跟人吵架?他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跟人吵架?
我妹说:“姐,你俩是不是因为前妻的事闹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我托人打听了。老周前妻走的时候,确实没还钥匙。那女的跟人跑了以后,老周去她娘家找过,她妈说不知道。后来老周就再没找过。他前妻的钥匙,不是他不想还,是那女的根本没给他机会还。”
我听着,手指头绞在一起,绞得发白。
我妹又说:“姐,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可你得想清楚,你是跟他过日子,不是跟他前妻过日子。他前妻的事,他比你更难受。你总这么憋着,他也不敢说,日子还怎么过?”
我低着头,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一滴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妹慌了,抽了纸巾给我擦,说:“姐,你别哭啊,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摇摇头,说:“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那天晚上老周回来,看见我妹在,愣了一下。我妹没多待,说了几句家常就走了。老周关上门,回头看我,说:“你妹来,是不是说我了?”
我说:“没有。”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说:“小琴,我知道你最近睡不好。我夜里醒过几次,看见你睁着眼睛。我也睡不着。”
我转过头看他。他眼睛下面也有青黑,只是他皮肤黑,不显。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缩了一下,又停住了。他手指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不问,我不敢说。你一问,我又怕说多了,你更难受。”
我说:“那你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妻走的时候,我确实恨过她。那把钥匙,我留了两年。不是想她回来,是气不过。气她连个交代都不给我。”
我听着,没插话。
他继续说:“后来认识你,我想把这页翻过去。可那两样东西,我真忘了。搬过来的时候,东西都是蛇皮袋装着的,我随手一塞,没注意压在床垫底下了。”
我说:“可你那天说‘明天扔’。”
他低下头,说:“我是想扔。可拿在手里的时候,又想起以前那些事。不是想她,是想起自己那时候多窝囊。”
我看着他。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说:“小琴,我跟你结婚,是真心的。我不是图你房子,也不是图你退休金。我就想找个踏实人,好好过日子。可我没处理好以前的事,让你跟着我熬了几个月。这是我的错。”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我没躲,就让他看着。
他伸手给我擦眼泪,指腹粗糙,蹭得我脸颊发疼。我抓住他的手,说:“老周,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我怕我掏心掏肺,最后又落一场空。”
他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我躺下,他躺下。小夜灯还亮着。
我侧过身,看见他也没睡。他也侧过身,看着我。我们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一臂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往我这边挪了挪,伸手把我的被角掖了掖。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那一夜我还是醒了一次。醒来的时候,他的手搭在我腰上,不沉,像怕压着我。我轻轻翻了个身,看见小夜灯的光照着他的脸,眉头舒展开了,呼吸很轻。
我忽然觉得,那把钥匙扔没扔,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愿意在深更半夜醒着,跟我说那些他藏了两年的话。
可我心里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一时半会儿松不下来。我知道,这觉还得慢慢补。不是吃几片药就能补回来的,是得一天一天,重新把对他的信任拾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他煮了粥。他洗漱完出来,看见桌上的粥和煎蛋,愣了一下。我说:“趁热吃,别凉了。”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抬头看我,说:“小琴,以后你有事,别一个人扛着。你睡不着,就把我叫醒,我陪你说话。”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粥很烫,我小口小口吹着,热气扑在脸上,像从心里往外冒。
我四十八岁,跟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搭伙过日子。旁人都说我傻,说我图他年轻,说他图我房子。可我知道,这几个月我熬的不是年龄差,是心里那点不踏实。
现在那点不踏实还剩下一些,像床垫底下压过的印子,一时半会儿消不掉。可我也知道,只要他愿意说实话,我就能慢慢把觉补回来。
小夜灯还亮着。我伸手把它关了。天已经亮了,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得屋里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