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冷战两天没起床,妻子推他一把,摸到的是冰的手
发布时间:2026-09-04 01:55 浏览量:1
周成的手指先碰到她搭在被子外的手背。
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他的手停在那儿,又推了一下,还是凉的。
被子里的人没动,也没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说一句“别碰我,烦着呢”。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楼下扫地的扫帚蹭地面的沙沙声。
他这才侧过身,伸手去掀她脸边的被角。
林秀脸朝里埋在枕头里,头发散着,半张脸露在外头。
嘴唇发乌,脸色白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他伸过去的手悬在半空,没敢立刻碰她的脸。
前天晚上他们还拌了嘴。
起因是半锅剩米饭。
他下班回来,看见餐桌上摆着中午的剩菜,电饭锅里温着前天剩下的小半锅米饭,当时脸就拉下来了。
“又吃剩的?你一天在家都忙啥了,连口新饭都不做。”
他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声音不大,但话硬。
林秀正蹲在门口给儿子乐乐解鞋带,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今天累,懒得焖新的了,剩的热热也能吃”。
“累?谁不累?我在单位站一天不累?”
他当时就火了,也不管乐乐还在旁边,顺着话就往下说。
“你不就是在家看个孩子、做个饭,有什么可累的。”
林秀那天没跟他吵。
她把乐乐的书包挂到挂钩上,转身进了厨房,把剩米饭盛出来,又单独给乐乐下了一碗面。
全程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他以为她是赌气。
以前也这样,吵两句她就闷头干活,不理人,过个一天半天,他主动搭个话,这事也就过去了。
那天晚上他故意摔了筷子,先回了卧室,把门带上。
后来他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是林秀收拾碗筷的声音,再后来是她给乐乐辅导作业的声音。
到睡觉的时候,她没回主卧。
他从门缝里看见她抱了床薄被,去了乐乐房间的小床上睡。
他更气了。
觉得这点小事她也往心里去,还分房睡,摆明了是给他脸色看。
他心想,行,你不回来,我也不叫你,看谁熬得过谁。
第二天是周一。
他一早起来,厨房里冷锅冷灶,没像往常那样摆着热好的豆浆和包子。
乐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问他“妈呢”,他没好气地说“你妈还睡着呢,今天我送你”。
他把乐乐送到学校,顺路就去了单位。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想给林秀打个电话,拨出去响了三声,又被他挂了。
他觉得先低头的人就输了,这点事,不至于他先服软。
下午下班他往家走,路上还在想,等回去她要是主动说话,他就顺着台阶下。
结果开门进去,屋里黑着灯,客厅没人,餐桌上也没摆饭。
他换了鞋往里走,才看见主卧的门虚掩着,床上鼓着一团。
林秀回来了,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
合着她一天在家,就躺着赌气,连饭都不做了。
他没进去,转身又出来,自己到厨房下了一碗面,煎了个鸡蛋。
吃面的时候他故意把碗筷碰得叮当响,想让她听见,出来跟他说句话。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夜里他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听见卧室门响了一声,有人趿着拖鞋出来,到饮水机那边接水。
他眯着眼看过去,是林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头发乱蓬蓬的,背有点驼。
她接完水,站在饮水机旁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卧室。
自始至终没往沙发这边看一眼。
他也憋着气,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假装睡着了。
第二天他照常上班。
出门前他去卧室门口看了一眼,林秀还躺着,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头发。
他以为她还在睡,也没叫她,自己带上门走了。
中午他在单位食堂吃饭,同事还跟他开玩笑,说“周哥,今天怎么没带嫂子做的便当”。
他含糊着应付了两句,说她今天有事。
其实他心里也有点犯嘀咕,她平时很少睡懒觉,更不会连班都不去上。
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遍家里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撇了撇嘴,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行,还跟我玩失踪,我还不找你了。
晚上下班他先去了周母那儿,把乐乐接回来。
周母问他“秀儿呢,怎么两天没见着人”,他说“她有点不舒服,在家歇着呢”。
周母还念叨了两句,说让他多照顾着点,别总让她累着。
他带着乐乐回家,开门还是冷锅冷灶。
他让乐乐自己在客厅写作业,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
林秀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门口躺着,好像连动都没动过。
他心里有点慌,但那点慌很快就被赌气压下去了。
他想,不就是吵了两句吗,至于躺两天不吃不喝?
故意装的吧,想让我先服软。
他没进去,也没叫她,转身去厨房给乐乐做了点吃的,又辅导完作业,哄着乐乐在小床上睡了。
临睡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了床被子,去客厅沙发上睡了。
他戴了耳塞,省得听见她出来走动的声音心烦。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好像听见卧室门响,有人慢慢走到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以为是林秀过来服软,故意闭着眼装睡,没动。
那人站了几分钟,又慢慢走回去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心里还得意了一下。
心想,果然熬不住了吧,再等半天,她肯定就主动说话了。
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
闹钟放在床头柜上,是他昨天临睡前拿过去的,怕睡过头耽误送乐乐上学。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往卧室那边看了一眼,门还关着。
他起身去叫乐乐,把孩子收拾好,送到楼下小区门口的托管班,让托管班的阿姨帮忙送去学校。
回来的时候他还在想,林秀也该起了,总不能真躺三天。
他推开卧室门,窗帘拉着,屋里有点暗。
床上的人还躺着,背对着他,被子盖到肩膀。
他走过去,伸手推了她一把,想叫她起来吃点东西。
手指先碰到的是她搭在被子外的手背。
凉的。
他的手停在那儿,又推了一下,还是凉的。
他猛地掀开被子。
林秀侧躺着,脸朝着他这边,眼睛闭着,嘴唇乌青,脸色白得吓人。
他伸手去摸她的脸,冰的,像摸在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石头上。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抖着声音叫了一句“林秀”。
没人应。
他又伸手去摸她的脖子,指尖抖得厉害,摸了半天,才摸到一点很轻很轻的跳动,慢得像要停下来。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翻身下床,踉跄着往客厅跑,去拿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他的手指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对急救号码。
最后他干脆把手机按在耳边,听着拨号音,腿一软,顺着沙发滑坐在地上。
电话通了,那边问他地址和情况,他张着嘴,说了两遍楼栋号,都说错了。
急救电话那边问得很快,他答得稀碎。楼栋号报错了,又重报了一遍,门牌号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还是那边说“您别急,慢慢看门上的号”,他才抬头看了一眼,念出来。
电话挂了,他坐在地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他先想到的是她妈。林秀她妈住得远,跟林秀弟弟一家住,平时一个月来一趟,看看外孙,坐一坐就走。他翻通讯录的时候手指还是抖的,翻了半天才翻到那个名字,拨出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谁呀?”老太太声音还带着午觉刚醒的含糊。
“妈,是我,周成。”
“哦,成子啊。秀儿呢?我这两天给她打电话她都没接,我还寻思她是不是忙。”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电话那头老太太等了几秒,见他没声,又问了一句:“咋了?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
这话像一根针,扎得他耳朵里嗡嗡响。他张着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秀儿……她有点不舒服,我打了急救电话,人马上送医院。”
“啥?咋回事?”老太太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咋了?前两天还好好的,咋就不舒服了?你俩是不是又闹别扭了,她是不是又气着了?”
他答不上来。他脑子里乱成一团,只记得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嘴唇乌青,脸色白得像纸。他只能反复说“不知道,等医院那边说清楚”,又说“您先别急,我这边看着”。
老太太在电话里急得直念叨,一会儿说“她从小胃就不好”,一会儿说“她上回还说腰疼得厉害,我说让她去医院查查,她说不碍事”,一会儿又说“你俩是不是又因为她不做饭吵架了,她就爱把事憋在心里”。
他一句都接不上。他站在客厅里,握着手机,听着老太太在电话那头一句接一句地数落,脑子里却全是她躺在床上、被子掀开一角的样子。
电话挂了之后,他蹲在沙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的被子被他掀开一角,还没盖回去。林秀的手还搭在床边,灰紫色的棉拖鞋一只在床脚,一只歪到柜子底下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歪在柜子底下的拖鞋,忽然想起来,她前天晚上趿着拖鞋出来接水的时候,脚上穿的就是这双。当时他躺在沙发上,眯着眼看见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愣神,背有点驼,头发乱蓬蓬的,接完水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他当时以为她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晃,想让他先开口。
他当时还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里想的是“再熬半天,看你撑不撑得住”。
他蹲下去,把那只歪到柜子底下的拖鞋捡起来,放回床边,跟另一只并排放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觉得她回来的时候,拖鞋得在原来的地方。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屏保是一张乐乐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脸,咧着嘴笑。他伸手拿起来,看到上面有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她妈打的,一个是昨天中午他拨出去又挂断的那个。
他盯着那个未接来电看了很久。
昨天中午他在单位食堂,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电话,响了三声,他自己挂了。他当时想的是“先低头的人就输了”,想的是“这点事不至于我服软”。
他没想到她那时候可能已经没力气接了。
床头柜上还有半杯水,杯壁没有热气,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凉的,跟她的手一样凉。他想起她前天晚上出来接水,接完水站在饮水机旁边愣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觉得不舒服了?是不是已经没力气了?
他站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念头,越想越慌,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想起上个月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揉腰,说“这两天腰疼得厉害,躺着也疼”。他当时正低头刷手机,头也没抬,回了一句“谁不累,我站一天也腰疼”。
她没再说话,自己揉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烧水了。
又想起上上周,她早上起来说“夜里没睡好,翻来覆去睡不着,怕吵你,就没敢动”。他当时正穿鞋准备出门,随口说了一句“你就是白天睡多了,晚上才睡不着”。
她也没再说话,把乐乐的书包递给他,说“路上慢点”。
他当时觉得这些都是小事。她总说累,总说怕冷,总说睡不好,他听多了,就当成她爱唠叨,当成她娇气,当成她没事找事。他从来没想过,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急救人员敲门的时候,他还在卧室门口站着。他跑去开门,把人领进来,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检查。他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问太多,只听见他们说“得尽快送医院”,然后有人拿担架进来,有人问他“家属跟不跟车”。
他张了张嘴,想说“跟”,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乐乐还在托管班,中午得有人接。他掏出手机,给周母打了个电话,让母亲去接一下乐乐。
周母在电话里问:“秀儿咋了?你俩是不是又闹别扭了?”
他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还不知道,等医院那边说清楚。”
周母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呀,就是嘴硬,秀儿那孩子心细,你多让着点她。”
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急救人员把林秀抬上担架,往外走。他跟到门口,又停住了。他站在楼道里,看着担架进了电梯,门关上,数字往下跳,一层一层,最后停在一楼。
他没跟上去。
他转身回屋,站在客厅中间,屋里突然静得吓人。饭桌上还摆着前天晚上的碗筷,两双筷子,两个碗,一盘没吃完的剩菜,结了油皮。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盖没盖,里头是前天晚上他煮面的那锅水,已经凉透了。
他走到厨房,把灯关了,又走到饭桌前,开始收拾碗筷。他端着碗去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油花散开。他低着头,看着水里的油花,忽然想起她平时洗碗的样子——她总是先把碗泡一会儿,再拿洗洁精擦,洗完还要用清水冲两遍。
他洗着洗着,手停了。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回水池里,转身走回卧室门口。那床被子还掀着一角,他伸手把它拉平,盖好,又把枕头摆正,像她平时叠被子那样,把被角往里掖了掖。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厨房的门带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床重新铺好的被子,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吓人。她平时在的时候,屋里总有人声,有乐乐写作业的动静,有她喊“吃饭了”的声音,有锅铲碰锅沿的响动。现在这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响声。
他掏出手机,想给丈母娘再打一个电话,告诉她医院那边有消息了就说一声。号码拨了一半,他又挂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那床铺好的被子,看着那只并排放好的灰紫色拖鞋,看着床头柜上那半杯凉透的水。他忽然很想她起来,像以前那样,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不耐烦地说一句“你站那儿干嘛呢,吓我一跳”。
可她没起来。
窗外有风灌进来,他又听见楼下扫地的扫帚蹭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慢慢数着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楼下有邻居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传上来,他才像被什么拽了一下,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沙发靠垫还歪着,是他昨晚睡的时候拱乱的,上面还留着他枕过的凹痕。他伸手把靠垫扶正,手又停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底还剩一小口水,也是凉的。他认得那个杯子,是林秀的。她总说白开水要晾到温了再喝,太烫的不行,太凉的也不行。他以前还笑她矫情,说“喝个水还这么多讲究”。
现在那只杯子就搁在茶几上,杯口冲着他,杯底那点水映着窗外的光,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昨天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卧室门响,有人慢慢走到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他当时故意闭着眼装睡,心里还得意,觉得她熬不住了,要过来服软。那人站了几分钟,又慢慢走回去,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他当时没睁眼。
如果那时候他睁眼了,会不会看见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他,想开口又没力气开口?会不会看见她扶着沙发靠背,弯着腰,嘴唇已经发乌了?会不会看见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脚上趿着那双灰紫色拖鞋,一只踩歪了,没顾上提?
他不敢再想下去。
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格外刺耳。他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是周母打来的。他接起来,母亲在电话那头说:“乐乐我接回来了,在我这儿吃饭呢。秀儿咋样了?医院那边有没有信儿?”
他张了张嘴,说:“还没信儿,我等着呢。”
周母“哦”了一声,又说:“那你别在家干等着,去医院看看啊。秀儿一个人在那儿怎么办?”
他“嗯”了一声,说:“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鞋架上放着林秀的几双鞋,一双平底黑布鞋,一双旧运动鞋,还有一双冬天穿的短靴。鞋尖都朝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东西都归置得利利索索。
他蹲下来,把她的布鞋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放自己的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就是觉得她回来的时候,鞋架不能乱。
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饭桌上的碗筷还泡在水池里没洗,厨房的灯已经关了,卧室的门半掩着。他走过去,把卧室门轻轻带上,像怕吵醒里面的人。
到了楼下,他才想起来自己没打车。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路上车来车往,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有出租车经过,他招了手,车停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问他去哪儿,他张了张嘴,说“去最近的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车开出去一段路,他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窗外。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有牵着孩子买菜的老人,有穿着工装赶路的年轻人。这些人都在过着平常的日子,谁也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忽然想起林秀以前说过一句话。她说:“咱家离医院不算近,真有点啥事,打车都打不着。”
他当时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说:“能有啥事,别总想那些不吉利的。”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烧水了。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他付了钱下车,往急诊楼走。门口有保安拦着,问他找谁,他说“刚送来的,是我爱人”。保安指了个方向,让他去分诊台问。
他走到分诊台,护士问他患者名字,他报了“林秀”,声音有点哑。护士低头查了查,说“刚送来没多久,在抢救室那边,家属先去那边等着”。
他点点头,转身往抢救室方向走。走廊很长,灯光白得晃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不实。
快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林秀她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站着林秀的弟弟。老太太眼睛红着,手里攥着一块手绢,看见他走过来,猛地站起来,冲他喊了一句:“你咋才来?”
他站在那儿,没敢往前走。
老太太几步走到他跟前,抬手要打他,又没打下去,手停在半空,最后落下来,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抖得厉害:“周成,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又吵架了?她是不是又气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吵”,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想起前天晚上自己摔筷子的声音,想起他说的那句“你不就是在家看个孩子、做个饭,有什么可累的”,想起她一声不吭转身进厨房的背影。
他低下头,说:“妈,是我不对。”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抓着他胳膊的手越攥越紧,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她从小就不爱吭声,有点啥事都憋在心里。上回回家我还跟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别总自己生闷气,她光点头,也不说话。我就知道她心里有事,我就知道……”
林秀的弟弟站在旁边,红着眼睛,没说话,只伸手扶住老太太,把她往椅子上带。
周成站在走廊里,看着抢救室那扇关着的门,脑子嗡嗡响。他想起早上推林秀的那一下,手指碰到她手背的触感,凉的,像在冷水里浸过一夜。他当时还推了第二下,还以为她在赌气。
他怎么会以为她在赌气。
她躺了两天,不吃不喝,他居然以为她在装睡。她半夜起来接水,他居然以为她在故意晃给他看。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他,他居然以为她是过来服软。她连回卧室的力气都快没了,他居然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心里还想“再熬半天”。
他抬起手,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手刚扬起来,就被林秀的弟弟冲过来一把抓住了手腕。
“姐夫,你干啥呢!”弟弟压低声音,眼睛通红,“人还在里头呢,你这样有啥用!”
周成的手被按下来,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糊了满脸。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呜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走廊里很静,只有老太太低低的哭声,和抢救室里偶尔传出来的仪器声。他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脑子里全是林秀的脸——她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愣神的样子,她坐在沙发上揉腰的样子,她早上起来说“夜里没睡好”的样子。
这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每一个都像刀子,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朝他们这边看了看。周成猛地站起来,腿有点软,差点没站稳。老太太也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医生。
医生走过来,语气很平:“患者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情况还比较重,需要转到监护室继续观察。家属先跟我去办一下手续。”
周成站在原地,像没听清似的,过了好几秒才“啊”了一声,说:“好,好,我这就去。”
他跟着医生去办手续,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绊到自己。办完手续回来,林秀已经被推出来,往监护室去了。他只在门口看了一眼,看见她躺在推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手搭在被子外面,还是那么白,那么瘦。
他想跟上去,被护士拦住了,说监护室不能随便进,让他先在外面等着。
他点点头,退到墙边,慢慢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老太太被弟弟扶着,也坐在椅子上,眼泪已经哭干了,只剩眼睛红红的,盯着监护室的方向。周成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周母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医院没有,秀儿咋样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说:“妈,您先跟弟弟回去歇着,这边我守着。有消息我给您打电话。”
老太太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复杂,有怨,有心疼,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说:“你守着吧,有啥事赶紧告诉我。”
周成点点头。
送走老太太和弟弟,他一个人回到监护室外面的走廊里。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窗外的风呜呜地刮,像有人在哭。
他坐在椅子上,手机又响了,是乐乐打来的。
他接起来,乐乐在电话那头问:“爸,我妈呢?我奶奶说我妈去医院了,她咋了?”
他握着手机,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有点不舒服,在医院歇着呢。你在奶奶家听话,别乱跑。”
乐乐“哦”了一声,又问:“那我啥时候能见我妈?”
他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仰起头,看着头顶白花花的灯管,说:“等妈妈好一点,爸爸就带你来。”
挂了电话,他坐在那儿,看着监护室的门,一动不动。
他想起结婚那年,林秀穿着红衣服,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他说“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想起生乐乐那晚,她疼得满头汗,抓着他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一句疼也没喊。想起去年冬天,她给他织了条围巾,灰色的,针脚不太齐,他嫌难看,一次也没戴过。
那条围巾现在应该还在衣柜最下面压着,跟她那些舍不得扔的旧衣服放在一起。
他忽然很想回家,把那条围巾找出来,戴在脖子上,哪怕现在天不冷,哪怕织得不好看。
他掏出手机,给周母发了条消息:“妈,您帮我看看家里衣柜下面,有没有一条灰围巾,针织的,不太齐。有的话帮我收着,别扔。”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树叶子沙沙响。他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窗户后面都是回家的人。有人做饭,有人看电视,有人吵架,有人和好。
他以前也是那些人里的一个。
现在他站在这儿,等着监护室里的消息,等着她醒过来,等着她再像以前那样,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不耐烦地说一句“你站那儿干嘛呢,吓我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那句话。
但他知道,不管等多久,他都会在这儿守着。
窗外的风还在刮,他伸手把窗户关小了一点,怕风灌进来,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