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假头一天,老公把他瘫床的奶奶接来:她特意来伺候你月子,我没闹直接扇他一巴掌:她都动不了,你是让我伺候她吧
发布时间:2026-09-04 01:20 浏览量:1
产假头一天,老公把他瘫床的奶奶接来:她特意来伺候你月子,我没闹直接扇他一巴掌:她都动不了,你是让我伺候她吧。
第一章
产假第一天,早上六点。
闹钟没响,但我在五点四十醒了。像过去三百多天一样,身体自己从床上撑起来,手掌先摸到肚子。空的,软了。我怔了两秒才想起,孩子昨天已经剖出来了。
刀口还在疼。起身时扯了一下,我咬着牙没出声,左手扶着床头柜慢慢坐直。婴儿床在旁边,女儿蜷在粉色襁褓里,呼吸细细的。窗外的天是雾霾蓝,还没有光。
周明还睡着。他侧躺,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平稳,手机压在枕头下面,露了一角屏幕。我盯着那截屏幕看了两秒,移开。
厨房里奶瓶消毒器的灯还亮着。昨天他学着冲了一次奶粉,水倒多了,孩子喝了一半吐了他一身。他把衣服脱了扔在洗衣机上,穿着背心站在水池前,说了句“这比上班累多了”。我当时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七点二十,门铃响了。
周明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跑去开,拖鞋都没穿。我听见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奶奶”,声音里带着点惊喜。
然后是轮子碾过门槛的声音。金属和木头磕了一下,有人用力抬了一把。
我撑着从床上挪下来,走到卧室门口。
周明的奶奶坐在轮椅上。她的头歪向左边,右手蜷在胸前,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像枯掉的树枝攥着空气。左腿搭在踏板上,脚踝肿着,颜色发紫。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薄棉袄,扣子系得不对,从上往下数第三颗扣进了第四个扣眼,衣襟斜着。
轮椅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蓝色工装,是市里那家养老院的护工。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药盒和一条毛巾。
客厅里还摆着我昨天拆开的快递,新生儿衣服的包装袋扔在茶几上。周明把沙发上的靠枕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位置,转头对护工说:“放这儿就行,谢谢师傅。”
护工把轮椅推到沙发边,弯腰把刹车踩下去。他直起身,看了周明一眼,又看了一眼我站着的方向,没说什么,点了下头就走了。门没关严,风从缝里灌进来,把茶几上那张宝宝的出生证明吹得翘了个角。
周明蹲在轮椅边,伸手去拉奶奶的手。老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我听不懂。她眼珠动了动,慢慢转向我,瞳孔有点浑浊,但确实在看我的方向。
周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他说:“奶奶知道你生了,非说要来伺候你月子。养老院那边我办了请假,一个月。”
我看着他。
他的头发睡得翘了一撮,嘴角还有压痕,眼眶下面发青。他穿的那件灰色T恤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他看起来真诚,甚至有点感动,像是他自己也被这件事打动了。
我说:“她伺候我?”
周明点头:“嗯,我奶奶以前伺候过好几个儿媳妇月子,有经验。虽然现在身体不太行了,但她在旁边陪着,也是个意思嘛,老人家心意。”
我低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老人。她嘴角流了一点口水,顺着下巴淌到棉袄领子上,洇出一块深色的湿印。她的右手在轻微地抖,幅度很小,像手指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周明,”我说,“她动不了。”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奶奶,又转回来看我:“所以她就是来……陪着,在旁边看看孩子也是好的,老人嘛——”
“你昨天跟我说什么来着?”我打断他。
他眨了下眼。
“你说你妈腰不好,来不了,”我说,“你说你爸走不开,你说我们俩自己扛一扛,前两周请个月嫂,后面再说。”
周明的手插进裤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这不是临时跟奶奶提了一嘴,她非要来——”
“她都动不了了,你是让我伺候她吧。”
我声音不大。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周明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把右手从肚子上拿开,伸出去,甩在他左脸上。
啪。
声音很脆。他头歪了一下,没退步,站在那儿看着我。巴掌印慢慢从他颧骨旁边浮上来,粉的,往红的过渡。
轮椅上的奶奶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含混又急促,像受了惊吓的动物。
女儿在卧室里哭了。
短促的,尖的,憋了一口气然后爆发出来的那种哭法。
周明转身往卧室走,肩膀擦着我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我没回头看他。我低下头,看着轮椅里那个枯瘦的老人,她的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溢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分流,汇到下巴那里,和口水混在一起。
我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
蹲下去,很慢,刀口扯得我额头冒汗。我把纸巾按在她下巴上,吸掉了那滩湿迹。
她的嘴唇在动,发出很轻的气音,拼不出字。
我说:“没事。”
纸巾洇透了。我攥在手里没扔。
周明在卧室里哄孩子,声音低低的,哼着一首儿歌,调子跑了。婴儿的哭声断了一下,又续上,比刚才更响。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客厅窗台上还晾着我昨天洗的奶瓶,水滴在瓷砖上聚了一小滩。阳光照进来,照在那滩水上,亮得刺眼。
我站不起来。
就蹲在轮椅前面,手扶着茶几边沿,等刀口那阵疼过去。
奶奶的手忽然动了。那只蜷着的右手慢慢伸出来,指头张不开,但整个手掌歪歪地往前探,够到了我的手背。皮肤又干又薄,硌在我手背上像一层揉皱的纸。
她攥不住,只是贴着。
我低头看她的手,又看了一眼周明给我买的孕妇枕扔在沙发角落还没拆。
昨天晚上睡觉前,他躺在我旁边说:“你明天好好歇着,什么都别管。”
那是十二个小时以前的事。
女儿还在哭。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托住了奶奶那只贴过来的手。
很轻。
她喉咙里又发出声音,这次比刚才清楚一点。
“疼……”她说。
我没说话。
第二章
月嫂姓刘,是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自己联系的。周明当时说“不着急”,我把中介的号码发给他,他说“你先看看”。后来我自己付了定金,他没问多少钱。
刘姐是八点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一袋速冻小笼包。奶奶的轮椅在客厅沙发旁边,她歪着头在打盹,口水又流出来了,垂在领口一条细线。刘姐换了鞋,看了轮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进卧室去看孩子。
“刀口疼不疼?”她抱着女儿出来,冲奶的时候问了一句。
“还行。”
“今天排气了吗?”
“排了。”
她点头,把奶瓶塞到女儿嘴里,婴儿立刻安静了。刘姐用下巴朝客厅方向示意了一下:“那个是你婆婆?”
“他奶奶。”
刘姐没再问。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转身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之后从包里掏出一本旧的月子餐食谱,翻开第一页,开始给我列今天的菜单。
“你躺着去,”她说,“别站着。”
我坐在餐桌旁边,把热好的小笼包推到她面前。她看了我一眼,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咸了。”
周明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刘姐已经在炖汤了。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T恤,头发用水抿了一下。他走到沙发边,蹲下去看奶奶,伸手把她嘴角擦了擦。老人睁眼看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他“嗯”着应了一下,像跟小孩说话。
我坐在餐桌边没动。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脸还疼吗?”我说。
他抬手摸了一下左脸,指腹蹭过那一片还没消完的淡红。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往上挑了挑,那个笑没到眼睛。“你手疼不疼?”他说。
我没接。
刘姐从厨房探头出来:“冰箱里鸡蛋没了,谁去楼下买一趟?”
周明说我去。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顿了一秒。他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刘姐端着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她拿围裙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
“你跟他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碗汤,没端起来。蒸汽扑在脸上,潮的。我说:“他把养老院的奶奶接来了,说是伺候我月子。”
刘姐沉默了几秒。她伸手把那碗汤往我面前推了推:“你先喝。”
汤很烫。我拿勺子搅了两圈,勺沿磕着碗壁,发出细碎的瓷声。
“他的钱归谁管?”刘姐问。
“各管各的。”
“房子呢?”
“一起还贷。”
“你产假工资多少?”
我报了个数。她算了算,点头,没评价。
“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她说,“别的我不多说。”
客厅那边奶奶咳了两声,喉咙里带着痰音。刘姐站起来走过去,给她擦了嘴,又喂了半杯温水。老人的手攥着杯壁,抖着接过去,水洒出来一点,溅在刘姐袖口上。刘姐没躲。
中午周明回来了,提了一兜鸡蛋和一袋橘子。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挑了一个大的,剥了皮递给奶奶。老人的手接不住,橘子瓣掉在衣服上。周明又捡起来,喂到她嘴边。
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
他喂完橘子,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奶奶以前特别爱吃橘子,牙口好的时候一顿能吃五六个。”
我没接话。
下午两点,我涨奶了。乳房硬得像两块石头,碰一下就疼,衣服磨过去都像砂纸。刘姐帮孩子吸了一会儿,没用,堵住了。她让我用吸奶器,我坐在床边拆包装盒的时候,周明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要不要帮忙?”
“不用。”
他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站着没走。吸奶器的管子和喇叭头散在床上,我低着头在装,手指有点笨。我的指甲剪得很短,昨天怕抓伤孩子特意剪的,现在指尖圆钝,摸什么都有点滑。
周明蹲下来,伸手拿过一个连接头,帮我拧上去。他的手指碰到我的,凉了一瞬。他没松手,把那根管子对好卡槽,咔嗒一声。
“对不起,”他说。
我没抬头。吸奶器开始工作了,低频的嗡嗡声填满了卧室,盖住了他的后半句。
傍晚的时候快递又到了。周明去拿的,拆开是一箱婴儿湿巾,还有两件包屁衣。他把包屁衣拿出来抖开,粉色的,领口缝着一朵小小的绣花。
“妈买的,”他说,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好看吧?”
我嗯了一声。
他低头翻手机,说:“她还问奶奶到了没有,说明天视频看看。”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女儿,她的头靠在我左臂弯里,睡得沉。我的小拇指勾着她的一只手,那么小,五个指头像五粒米,攥着没松开。我低头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周明。
“你妈知道奶奶来吗?”
他顿了一下。低头翻手机的动作停了一拍。
“我说了,”他说,“她说老人家愿意就来呗。”
“她知道奶奶是坐着轮椅来的吗?”
周明没回答。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玻璃面朝下,磕出一声轻响。他坐到沙发另一头,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伸手去摸奶奶的头发。老人醒着,眼珠缓慢地转着,从天花板上挪到周明脸上,嘴唇翕动了两次。
“奶奶以前对我特别好,”周明说,声音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小时候爸妈离婚,有两年住奶奶家。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包饺子,芹菜猪肉的。我不爱吃芹菜,她就挑出来,只包猪肉的。一个饺子捏十七个褶。”
我听着。奶奶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蜷着的指头微微动了一下。
“后来她脑梗,三次,”周明继续说,“第三次之后就这样了。嘴张不开,说话也不行,右半边全瘫了。她自己吃饭都费劲。”
他转过头来看我。客厅的顶灯开着,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左脸颊那一片巴掌印已经褪成了浅黄色。
“我真没想让你伺候她,”他说,“我就是想着……家里有个老人,也是福气。你坐月子,孩子哭闹,奶奶在旁边看着,闹腾点,像一家人。”
女儿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哼了两声,又睡回去。我感觉到她柔软的头顶贴着我的下颌,暖的,带着一点奶味。
我说:“周明,你提前一天告诉我了吗?”
他没说话。
“你昨天跟我说什么都别管,然后今天一大早把奶奶推过来,”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反正也不会说什么。”
他坐在沙发那头,整个人窝进去,膝盖朝两边敞着,两只手交叉搭在小腹上。他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动。
“我就是怕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不说了。”
他转过脸来看我。那个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像是辩解,又像是求助。
奶奶忽然咳嗽起来。剧烈的,断断续续的,喉咙里卡着一口痰上不来。周明跳起来去拍她的背,手掌拍在棉袄上发出闷响。刘姐从厨房跑出来,手里攥着抹布,弯下腰去接奶奶嘴里呕出来的口水。
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没动。
女儿醒了,睁着那双还没完全聚焦的眼睛四处看,最后落在我脸上。她嘴唇动了动,像打了一个小哈欠,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我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周明还在给奶奶拍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他的手机扣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条微信通知,我余光扫到一截字:“——接到了吗?你奶奶闹了两天了非要——。”
后面的被锁屏遮住了。
我收回视线。
窗外黑了。路灯亮起来,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长的亮线,从奶奶轮椅的轮子底下穿过,一直延伸到我的拖鞋旁边。
我动了动脚趾,踩在那条光线上。
刘姐从厨房端出一碗红糖鸡蛋,放在餐桌上,喊我过去吃。
我站起来,把女儿轻轻放在沙发上,用靠枕围了一圈。奶奶还在咳,周明还在拍,刘姐在餐桌边等我。
我走到餐桌前坐下。
勺子伸进碗里,红糖水漾开一圈波纹,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碎碎的,晃眼。
我喝了一口。
甜的。齁嗓子。
厨房的窗户外头,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断断续续传上来,听不清内容。风把窗帘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周明终于把奶奶拍顺了气,直起腰,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我。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那个动作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蹭掉。
他说:“我明天去找个护工。”
我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鸡蛋。
“你说晚了。”我说。
第三章
护工是刘姐介绍的。她以前的雇主家有个陪护阿姨,姓赵,五十多岁,做过七年的失能老人护理,手脚麻利,不爱说话。赵阿姨下午三点来的,试了半天工,给奶奶翻了一次身,换了一次尿垫,喂了小半碗米糊,动作熟得不用脑子想。
周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钱包里数了十二张一百的给赵阿姨,说先干一周。赵阿姨接过钱折了一下,塞进裤子内侧口袋,也没数,转头就去洗奶奶换下来的棉袄。
那天晚上周明很晚才从书房出来。我起来喂奶的时候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亮着,是一张Excel表格,红红绿绿的数字。他手支着额头,拇指揉着太阳穴,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我没叫他。倒了杯水回了卧室。
第二天一早,周明他妈来了。
门没敲,直接用钥匙开的。我听见转锁的动静时正坐在床上给女儿拍嗝。客厅里赵阿姨在给奶奶擦脸,刘姐在厨房切菜。
周明他妈走进来,穿了件墨绿色大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她把桶放在餐桌上,先看了一眼客厅方向,轮椅上的奶奶正歪着头闭着眼。她目光停了两秒,转开。
“月月,”她推开卧室门,脸上带着笑,“给你炖了鸡汤,还热着。”
我拍着女儿的背,抬头看她。“妈。”
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脚丫,冰凉的指尖碰着暖的皮肤,女儿缩了一下腿。她笑了,说像周明小时候,脚底板怕痒。
“奶奶什么时候来的?”她问,语气随意的,像在问天气。
“前天早上。”
“你公公知道吗?”
“周明安排的。”
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很快就平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厚厚的,红色纸封没封口,露出里面一沓钱的边。
“给你补身子的,”她说,“别嫌少。”
我没动那个红包。她站起来,在卧室里走了一圈,摸摸婴儿床的栏杆,翻翻柜子上叠好的包单,又打开衣柜看了一眼,把一件没叠齐的哺乳衣拿出来重新叠好放回去。
“你们这个月开销大,”她背对着我说,“周明跟我说了,请了两个人,一个月得一万多吧。”
“嗯。”
她转过身。阳光从窗帘缝里照在她脸上,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颧骨更明显了。她抿了一下嘴,像有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最后她说:“你多休息,别操心别的。”
门关上之后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女儿已经睡着了,趴在我肩膀上,呼吸喷在我脖颈侧面,又暖又痒。我看着床头柜上那个没封口的红包,钱露在最外面那一张是一百的,边缘有点折了。
客厅里他妈跟周明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清具体字,但语气能听出一点。她语速快,周明偶尔答一两句,短促的,闷的。中间有一段沉默,然后他妈声音忽然高了一截,说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之后是关门声。他妈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
周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鸡汤,放在床头柜上那个红包旁边。碗和红包挨着,他看了一眼,没动那个红包。
“妈走了,”他说,“她说晚上再来。”
“她生气了?”
周明在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低着头看他自己的手,指关节有点红,像是刚才攥过什么东西。
“她生气我没提前告诉她奶奶过来,”他说,“她说养老院那边手续都没办好,万一出什么事,家里没地方说理。”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他抬起头看我。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飘了一瞬,落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的女儿身上。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像在找词。
“我怕她也不同意,”他说。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下面比前两天更青了,下巴冒出一片没刮的胡茬,灰蒙蒙的。
我说:“周明,你谁都没问,就直接做了决定。”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手抬起来,想碰一下女儿的后脑勺,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放下去了。
“刘姐跟我说,”我开口,“奶奶在养老院的月费是四千二,你给她请了假,但假期的钱照付。赵阿姨这边一天两百四,加上刘姐的工资,这个月你多支出一万七。”
他愣了一下。那个表情很明显,他没算过。
“我算过了,”我说,“妈给的这个红包,刚好够赵阿姨一周的工钱。”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个红包。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反复两次。
“我有年终奖,”他说,声音有点干,“月底发。”
“周明,我不是跟你要钱。”
“那你要什么?”
这句话出来之后他自己先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问。我也没有回答。空气滞了几秒,女儿在我肩膀上拱了一下,哼了两声,又安静了。
他站起来,手插进裤兜里,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是楼下的健身区,有几个老人在用器材,太阳很好,照得铁架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小时候跟奶奶住过两年,”他说,背对着我,声音平得像念课文,“那两年我妈没来看过我一次。我爸偶尔来,带一兜苹果,坐十分钟就走。我每个周末坐在门口楼梯上等,谁也没来。”
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来,按在窗台上,指头曲着。
“奶奶每天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晚上在路灯底下接我。她那时候身体好,走路比我快。下雨天她拿那把旧伞接我,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淋着。”
他转过身来看我。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湿,就那么看着我,像把一件藏了很久的东西放在桌子上让我看。
“她现在动不了了,”他说,“我就想让她在家里待一个月。就一个月。”
女儿在我肩膀上动了动,醒了,细细地哭起来。我侧过身去哄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拍。她的哭声很弱,像小猫在哼。
我拍着女儿,看着周明。
“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这些?”我说。
他没回答。
客厅里忽然传来赵阿姨的声音,不大,但急:“哎,阿姨你别动——”
接着是东西倒地的响声,闷的,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周明猛地转身推门出去。
我跟在后面,抱着女儿,走到客厅门口。
奶奶从轮椅上翻下来了。整个人侧躺在地板上,暗红色的棉袄蹭掉了一只袖子,露出枯瘦的胳膊。地上是她够翻的茶几边柜,抽屉开着,里面零碎的东西散了一地。一包牙签,半管护手霜,还有一本旧杂志。
奶奶手里攥着那本杂志。封面卷了边,是一本《老年健康》过刊。
赵阿姨蹲在地上试图扶她,但老人整个身子僵着,右半边完全使不上力,左胳膊死死搂着那本杂志不松手。
周明冲过去把奶奶抱起来。他的动作有点笨,手臂从老人腋下穿过去,往上抬的瞬间他咬了一下牙,脸都红了。奶奶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含混的,急的,像在喊什么。
他把她放回轮椅上。奶奶的左手还攥着那本杂志,抓得指节泛白。
周明喘着气蹲在她面前。他拨开她脸上粘着的一绺白发,声音轻得像怕碎了什么:“奶奶,你要拿什么?我给你拿。”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珠动得厉害。她的嘴唇拼命张合,嘴角扯歪了,几颗残存的牙齿露出来。她的左手抬起来,攥着那本杂志贴到胸口,又贴到周明的手背上。
她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
我等了三秒才听清。
她说:“照……”
周明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杂志。封面上有一行,红字,印着“长期卧床老人家庭护理指南”。
我站在门框边,女儿在我怀里哼了一声。客厅的顶灯照着奶奶那只枯瘦的手,她攥着杂志,指头抖得厉害。
赵阿姨从地上捡起一个从抽屉里掉出来的小东西。是张照片,巴掌大,角上有点卷了。
她递给周明。
周明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没说话。
客厅安静得只能听见奶奶喉咙里细碎的喘息。
我往前走了两步,偏过头去看那张照片。周明的手掌遮了一半,我只看到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老式楼房的楼梯口。女人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小孩三四岁,瘦瘦的,手里举着一根冰棍。
周明把那本杂志从他奶奶手里轻轻抽出来,合上,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他没看我,他看着轮椅里的奶奶,奶奶张着嘴看着他,口水又从嘴角淌下来了。
周明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很轻。
胳膊抬起来又放下,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没说一个字。
我抱着女儿退回卧室门口。
刘姐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看了客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在问: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
低头看女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嘴唇微微撅着,像在做梦。
我走回卧室,轻轻关上门。门合上的最后一道缝里,我看见周明蹲下去,把他奶奶那只抖着的手握在了掌心里,贴在自己额头上。
他没说话。
奶奶也没说话。
那道门缝彻底合上之前,我听见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很长的气音,像叹出来的一声。
那声音听着像一个人的名字。
我没听清是谁。
第四章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周明从他奶奶房间出来。赵阿姨住在奶奶隔壁的次卧,门留着一条缝,灯已经关了。周明经过的时候把门缝推小了一点,像怕吵醒谁。
他走进卧室,没开大灯,只拧开了床头我喂奶用的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铺在床单上,他站在床尾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我侧躺着,女儿在我旁边睡得沉,呼吸声又细又匀。
他躺下来的时候床垫轻晃了一下。他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脚伸得直直的。
“照片是那个女人,”他开口了,声音对着天花板,“抱着我的那个。”
我没动。
“我妈说那是我三岁的时候拍的,”他说,“那个女的是我爸当时的同事,幼儿园老师,带着我玩了一下午。我奶奶一直留着这张照片,我前几天去养老院翻她抽屉的时候看见过一次,放回去了。”
他停顿了几秒。
“奶奶说她那天下午去接我的时候,看见那个女人给我买了根冰棍。路边那种老式冰棍车上卖的,绿豆的。她记了好几十年。”
他的声音很轻,夜灯把他的鼻梁一侧打出浓重的阴影,眼窝陷在暗处。
“你觉得她是想告诉我什么?”他转过脸来看我。
我看着他。隔着一个枕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我问。
他没接。他转回去看着天花板,手指在肚皮上交叉又松开,交叉又松开。
“我奶奶说不出完整话已经两年了,”他说,“这两年我在养老院看她,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拿过这张照片。”
他闭上眼。
我翻了个身,面朝女儿的婴儿床。小夜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光线里投出柔和的剪影,她蜷着手,像朵刚开的花。
“我今天给养老院打了电话,”我背对着他说,“那边说奶奶办请假的时候,签了一份免责书。周明签的。上面写的是‘家属自愿接回,院方不承担期间任何责任’。”
他的动作停了。
“他们还说,”我继续,“奶奶的精神评估三个月前是重度认知障碍,日常生活自理能力评分六分——满分一百。”
屋里彻底安静了。连女儿的呼吸声都好像变轻了。
“六分的人,”我说,“要怎么伺候月子?”
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床垫动了,他坐起来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背上,很重。
“你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今天下午。”
“你查我?”
我翻过来,躺着看他。夜灯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真切,但那个姿势——他半撑着身子,一只手按在床单上,身体朝我的方向微微前倾——是攻击的姿势。
“我只是打了个电话,”我说,“我没有查你。我给养老院问护理安排,前台小姑娘多说了两句。”
他定在那里看了我几秒,然后肩膀塌下去了。他慢慢躺回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发出闷响。
“我妈今天下午又来了,”我说,“趁你和赵阿姨推奶奶出去晒太阳的时候。她把周晓叫来了。”
周明猛地转头看我。周晓是他姐,大他六岁,嫁到隔壁市,一年到头回来两三次。
“她来干什么?”
“劝我,”我说,“说你压力大,让我别跟你闹。”
他盯着我。光线不够,但我知道他看清了我在笑。
“我没闹,”我说,“我跟她说,姐,你把奶奶接回去住一个月,好不好?她没说话,站起来就走了。”
周明把脸埋进手掌里,指头用力压着眼眶。他的肩胛骨从T恤底下凸出来,薄薄两片。
“你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他闷在掌心里的声音有点哑,“你跟我妈说,跟周晓说,你跟所有人说,就是不跟我说。”
“周明,”我说,“你先把奶奶接过来,然后告诉我她来伺候月子。你做决定的时候也没跟我说。”
他放下手。他的眼睛在夜灯底下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
“我们不是一伙的吗?”他说。
这句话砸在空气里。
我愣了一秒。然后是两秒。三秒。
“你也觉得我们是一伙的吗,”我说。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女儿这时候醒了。短促的哭声从婴儿床里传出来,尖尖的,划破了一屋子的寂静。
我坐起来抱孩子。刀口扯了一下,我咬着嘴唇没出声。侧身把女儿捞进怀里的时候,周明的手伸了过来,托了一把我的腰。掌心隔着哺乳衣贴在我腰侧,热的。
我没躲。女儿贴着我胸口开始找奶,小嘴拱来拱去,发出细微的吭吭声。我调整了一下姿势,胳膊架住她。周明的手从我腰上拿开了。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说,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去。
门开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刘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食谱,看见周明出去,她说了一句:“厨房有热水。”然后继续翻书。
门虚掩着。
我哄着女儿,听见厨房传来倒水的声音,玻璃杯搁在台面上,水柱落进去的声音很清。
然后周明在客厅接了个电话。他压低嗓门,但门没关严,声音还是透进来了。
“……我知道……我没有……那你说我怎么办,退回去吗……她那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开口……”
断断续续。像在跟谁解释什么。
我低头看女儿,她吃奶的时候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客厅那边周明挂了电话,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喊了一声:“刘姐。”
刘姐嗯了一声。
“我奶奶那本杂志,”他说,“她是从哪个抽屉翻出来的?”
“茶几左边那个,”刘姐说,“怎么了?”
“那个抽屉是我放东西的,”周明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我上次去养老院,顺了她梳妆台上一张照片,夹在那本杂志里。我没跟她说。”
他的声音停了。
“她可能那天看见我拿了,”他继续说,“她一直记得。”
墙这边的卧室里,我抱着女儿,她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侧,小小的五指伸展开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刘姐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
然后周明说:“刘姐,那个照片上是我妈。”
之后什么都没再说。
夜灯的光照着女儿小小的脸,她吃饱了,又睡了。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顶有一股奶香,软软的,像刚出炉的东西。
客厅那边传来赵阿姨开门出来的声音,嗡嗡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周明低低地回了一句。
剩下的听不清了。
窗外的风大了,把没有关严的厨房窗户吹得晃了一下,哐当。
我闭上眼。
三十秒之后我睁开眼,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解锁。
打开通讯录。
我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
还没输完,卧室门开了。
周明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我旁边的床头柜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亮着的手机屏幕。
我的拇指停在搜索框里。
两个字。
“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