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好了:等有一天,真的躺在床上不能自理,就想尽办法自我了断
发布时间:2026-09-03 09:01 浏览量:1
等那一天
我是在四十七岁那年决定练习用左手的。
起因是看了一部纪录片,讲一个中风老人,右半边身子不能动,每天用左手颤巍巍地吃饭。米粒掉得满身都是,像长了一身白虫子。我关掉电视,对着黑掉的屏幕坐了很久,看见自己的脸浮在暗处,像一张泡发的饼。
我给母亲打电话。她刚做完白内障手术,声音里还蒙着纱布:“你想这些干什么,年纪轻轻的。”我说:“妈,我今年四十七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她窸窸窣窣翻报纸的声音:“那你更该想点积极的,比如再找个伴。”
我挂了电话。窗外的梧桐叶正在掉,一片接一片,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开始练习。左手刷牙,左手吃饭,左手打字。起初牙膏沫会滴在衣领上,筷子像一根不听使唤的木棍。但三个月后,我已经能稳稳地夹起一粒花生米,甚至写几个歪扭的字。我把这些拍成视频,不发出去,就存在手机里。有时候夜里醒来,我划开屏幕,看着那些视频里自己笨拙的动作,像在观看另一个人的余生。
母亲并不知道。每周末我回家看她,还是用右手夹菜,右手给她剥虾。她把虾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边上,像在完成某种仪式。“你王姨给你介绍的那个,你见了没?”她问。我把虾仁放进她碗里:“见了,不合适。”她叹口气,没有追问。这些年她已经学会用叹息代替追问。
转折发生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我去卫生间,起身的时候,左腿突然没了知觉。像一根被抽掉筋的棍子,整个人往左边倒下去。我扶住洗手台,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额角撞在瓷砖上,鼓起一个青色的包。我试着动左脚,它还在那里,只是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怎么也使不上力。
我坐在地上,手机就在旁边的地上。我拿起来,第一个电话想打给母亲。但我先打给了同事:“帮我请个假,我可能得去趟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有很多人。有人躺在推车上,有人坐在轮椅上,有人被家属搀着,一只脚拖在地上,像一个沉重的破折号。我坐在候诊区,左腿依然麻木,像不属于我。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你脸色不好。”我笑了笑,没说话。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指着片子上的某个阴影,说了一些术语。我听了,又好像没听。最后他问:“家属呢?”我说:“我一个人来的。”他顿了顿,说:“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你最好叫个家人来。”
我走到医院门口,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我蹲在花坛边上,给母亲打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妈。”我说。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问你吃了吗。”她说:“吃了,你呢?”我看着自己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影子:“我也吃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打字。我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像在石板上刻字。我写了遗书,改了又改。我写了遗嘱,把房子和存款留给母亲。我写了一份“最后计划”,详细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时间点,像在筹备一场不容失败的远行。
写完后,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抽烟。夜风很凉,城市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像一地的碎钻。我想,等那一天真的来了,我就把自己了断。干干净净,不拖累任何人。这个念头像一颗药丸,含在嘴里,苦涩,但让人安心。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左腿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但仍然不灵敏。我走得比平时慢,像踩在棉花上。在地铁站,一个年轻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我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他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钻进了车厢。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倒在这里,会不会有人扶我一把?答案是,不知道。
周末回家,母亲在厨房包饺子。我站在门口看她,她剁馅的动作已经有些吃力了,手腕上贴着膏药。我说:“我来吧。”她不肯:“你包的不好看。”我说:“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她笑了,把刀递给我。我接过刀,用左手。
“你怎么用左手?”她问。
“练练。”我说。
“练这个干什么?”
“防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想那么远。”但她没有再说别的。我们并排站着,我剁馅,她擀皮。厨房里飘着韭菜的辛辣气味,像一个温暖的耳光。
故事的后半段,我把它写成了一篇小说。主角是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练习用左手生活,等待那一天的到来。但在小说结尾,他改变了主意。
“我不知道是什么让我改变了主意。”我在小说里写道,“也许是母亲包饺子时手腕上的膏药,也许是那个在地铁站挤我的人,也许是一个人在深夜站在阳台上时,忽然意识到,即便在这一刻,我也依然活着。活着,并且呼吸,并且疼痛,并且害怕。”
“我没有想好。”我继续写,“我不知道等那一天真的来了,我是否有勇气完成那个计划。也许到了那一刻,我会像所有凡人一样,贪恋最后一口呼吸,害怕最后的疼痛。也许我会抓住床沿,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但至少此刻,”我写道,“我还在练习用左手。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得更久一点。哪怕只是多一天,多一个小时。哪怕只是为了让母亲多吃一顿我包的饺子。”
小说发在网上,没有多少人看。但有一个读者留言说:“我今年六十二岁,中风三年了。我每天用左手练字,已经能写完整的信了。我不劝你,只是告诉你,那一天比你想的要远。”
我看了很久,没有回复。但我把小说名字改了,叫《等那一天》。不是等死,是等一个答案。
后来我没有再找过任何人。母亲也没有再催。我们之间仿佛有了一种默契,关于那天的电话,关于左手剁的馅,关于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有时候深夜醒来,我还是会想起那个问题:等有一天,真的躺在床上不能自理了,我会怎么办?
我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我会先把左手的字练得更好看一点。然后,也许写一封长信。给谁呢?也许是给自己。也许是给那个还健康着的、却已经在练习用左手的人。
告诉他:别怕。那一天来之前,每一天都是练习。练习活着,练习失去,练习告别。而所有的练习,都不会白费。
因为活着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练习,直到我们熟练掌握,如何与死亡和平共处。
我把小说打印出来,装进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没有贴邮票。如果有那么一天,也许有人会发现它。也许没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我还在。还在练习,还在等待,还在呼吸。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像伸向天空的手指,不知道在索要什么,还是在放弃什么。
我关掉灯,躺进被子里。左腿传来一点细微的刺痛,像一根针,轻轻地,提醒我它还在。
我闭上眼睛,练习用左手握拳,然后松开。
松开。
像放走一只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