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岁老公二十八年不改,饭桌上手抖剥虾,儿子没抬头
发布时间:2026-09-03 01:54 浏览量:1
我站在自家饭桌边,听见他让儿子给他倒酒,儿子没应,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儿媳妇把装虾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您坐。”
我没敢坐,先弯腰把掉在桌上的那只虾捡起来。
说真的,那一刻我怕他。
不是怕他摔杯子骂人,是怕我这一辈子,就钉在这张饭桌边了。
他今年整五十,我们结婚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够把一个人从里到外磨一遍。
他坐在上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松垮垮的。
右手捏着虾,指节有点抖,剥到一半,虾“啪”地掉回盘子里。
儿子坐在他对面,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攥着那只捡起来的虾,虾壳还温着,沾了点酱油。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屋子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攒钱盖的,墙皮都有点发黄了。
二十八年前我嫁过来的时候,这地方还是一片土坯房。
那年我二十二,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
他那时候在工地当小工头,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
人长得周正,嘴也甜,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他打招呼。
我那时候就图他热闹,图他走到哪儿都有面子。
跟他出去吃席,他能把一桌人都逗得哈哈大笑。
我坐在旁边,别人都夸我找了个能干的。
我那时候心里美得很,觉得自己捡着宝了。
结婚那天,他骑着摩托车来接我,车把上扎着红绸子。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他回头冲我笑,牙白得晃眼。
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哪知道,他的能干,全用在酒桌上了。
结婚头半年还好,每天按时回家,工资也交。
过了年,他那帮朋友就开始天天找他。
今天这个过生日,明天那个搬新家,后天又是谁谁从外地回来。
每次出去都喝到半夜,回来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我一开始还劝,说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他挥挥手,说你懂什么,男人在外头,靠的就是朋友。
后来劝得多了,他就烦,说我管得宽,挡他的路。
有一次他喝到两点多才回来,我把门反锁了。
他在外面踢门,踢得门框哐哐响,邻居都出来看。
我怕丢人,还是开了门。
他进来就把桌上的暖水瓶扫到地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我站在旁边,吓得浑身发抖。
那是我第一次怕他。
不是怕他打我,是怕他那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儿子出生那年,他二十六。
我以为有了孩子,他就能收收心。
结果并没有。
该喝还是喝,该晚归还是晚归。
儿子半夜发烧,我抱着孩子去卫生院,敲他家门没人应。
后来才知道,他跟朋友在邻村打牌,打了一整夜。
我抱着烧得迷迷糊糊的儿子,在卫生院的长椅上坐了半宿。
那时候我就想,这日子过成这样,图啥呢。
可第二天他拎着两斤苹果来看孩子,跟我赔了两句不是。
我看着怀里小小的儿子,心又软了。
总觉得,他还年轻,等岁数大了就好了。
哪知道,岁数越大,毛病越多。
儿子上小学那几年,他活儿越来越少,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待着没事干,就更往酒桌上扎。
一开始是喝,后来就开始打牌。
输赢不大,但架不住天天去。
他一个月喝酒打牌要花一千二,我打零工挣一千八。
那时候儿子补课四百,家里吃用一千五。
怎么算都不够。
我有个小本子,专门记家用账。
记到后来,每页都是红的,窟窿越来越大。
我不敢再记了,把本子塞到旧皮箱最底下。
那口皮箱是我结婚时带过来的,枣红色,边角都磨破了。
现在还压在我们床底下。
年年靠我娘家偷偷贴。
我妈每次见我,都塞给我个信封,里面装着钱。
说给孩子买吃的,别让他知道。
我哥嫂嘴上不说,脸色我看得出来。
有一次我回娘家,正听见我嫂子跟我哥念叨。
说嫁出去的姑娘,总这么贴补,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拎着东西走了。
路上风吹得我脸疼,我就抬头看天,把眼泪憋回去。
我也跟他闹过。
闹得最凶的那次,我收拾了衣服回娘家。
住了三天,他一个电话都没打。
倒是儿子天天往我娘家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第三天晚上,我在娘家床上躺着,被蚊子咬了一身包。
我盯着墙上的旧日历,听着隔壁我哥嫂的说话声。
半夜十二点,我爬起来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家。
他还在床上睡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桌上摆着吃剩的泡面碗,汤都干了。
我把行李放下,拿起碗去厨房洗。
洗着洗着,眼泪就掉进水池子里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走不了。
不是他不让我走,是我自己迈不开那步。
日子就这么熬着,熬着熬着,儿子就长大了。
儿子从小就安静,话不多。
他喝多了摔东西的时候,儿子就躲在自己房间里,一声不吭。
我每次去敲门,儿子都说没事,妈我写作业呢。
我站在门外,心像被针扎似的。
儿子上初中那年,要交补课费,四百块。
我翻遍了家里的抽屉,只凑出两百多。
他那天发了工资,我跟他要,他说请朋友吃饭花了。
我跟他吵,他把钱包摔在桌上,说钱没了,要命有一条。
最后还是我回娘家拿的钱。
我把钱递给儿子的时候,儿子没接,低着头说,妈我不想补了。
我硬塞给他,说补,必须补。
儿子拿着钱,半天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早就凉了。
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办了几桌酒。
他那天特别高兴,喝了很多酒,挨桌敬酒。
跟别人说,我儿子争气,比他爹强。
我站在旁边笑,笑得脸都僵了。
只有我知道,儿子的学费,一半是我攒的,一半是我妈给的。
他一分钱都没拿出来。
儿子走的那天,我送他去车站。
儿子背着包,站在检票口,回头跟我说,妈,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说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儿子转身走了,没再回头。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站了很久。
后来儿子毕业了,在外地找了工作。
再后来,儿子谈了对象,带回来过一次。
就是现在这个儿媳妇。
小姑娘挺懂事,进门就叫叔叔阿姨。
他那天倒是没喝酒,坐那儿跟人家聊了两句。
聊的都是他当年在工地上的事儿,翻来覆去那几句。
儿媳妇坐在旁边,礼貌地笑着,没怎么说话。
晚上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听见儿媳妇在屋里跟儿子小声说。
你爸……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儿子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站在门外,手攥着抹布,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再后来,儿子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没请多少人。
他那天喝了点酒,话不多。
儿媳妇敬茶的时候,叫了他一声爸,他应了一声。
叫我的时候,也叫了一声妈,我赶紧把红包递过去。
手都有点抖。
我那时候还偷偷想,等儿子成了家,他说不定就能改了。
当了爷爷的人了,总该有点正形。
哪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孙子出生的时候,我去伺候了半个月。
他没去,说去了也帮不上忙,还添麻烦。
我知道他是嫌麻烦,也怕儿媳妇嫌他。
半个月后我回来,一开门,屋里一股酒气。
桌上摆着好几个空酒瓶,地上全是烟头。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回来,说你可回来了,这几天我都没吃顿热乎饭。
我没说话,放下行李就去收拾。
收拾到半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屋子的狼藉,突然就笑了。
笑我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还在盼着他改。
今天是周末,儿子说带着儿媳妇回来吃饭。
我一大早就起来买菜,鱼啊肉啊,买了一大堆。
他倒是也起得早,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我以为他是高兴,结果十点多,他接了个电话。
是他那帮牌友,喊他中午去打牌。
他跟我说,中午他就不在家吃了,晚上再回来陪儿子。
我当时火就上来了,说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不能在家吃顿饭。
他说都是老朋友,不去不好,晚上再陪也一样。
说完换了衣服就要走。
我拦着他,跟他吵了两句。
他一把把我推开,说你别没事找事。
我没站稳,撞在门框上,后背疼了半天。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气得浑身发抖。
可饭还得做,儿子儿媳马上就到了。
我洗了把脸,接着忙活。
快十二点的时候,儿子和儿媳妇来了。
带了两盒保健品,还有一箱牛奶。
进门就问,爸呢?
我笑着说,你爸出去有点事,马上就回来。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儿媳妇把东西放下,就进厨房帮我摘菜。
我跟她说不用,坐着歇会儿就行。
她也没走,就在旁边帮着打下手。
话不多,安安静静的。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发酸。
多好的姑娘,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公公。
快一点的时候,他才回来。
一身的烟味,脸有点红,看样子是先喝了两杯。
进门就说,哎呀,路上堵车,来晚了来晚了。
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儿媳妇站起来,叫了声爸,说您回来了。
他应了一声,就往饭桌边走。
说快吃饭吧,我都饿了。
我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来,解了围裙,站在桌边没坐。
他拿起酒瓶,就要给自己倒。
倒了一半,想起什么似的,转头跟儿子说。
来,给你也倒一杯。
儿子头也没抬,说我不喝,下午还有事。
他哦了一声,也没勉强,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然后他又拿起一只虾,开始剥。
剥着剥着,手就抖了。
虾没拿稳,“啪”地掉在桌上。
我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儿子也看见了,可他没抬头,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儿媳妇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把装虾的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说:“您坐。”
我攥着那只捡起来的虾,站在桌边,脚像钉在了地上。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喝酒的滋滋声,还有儿子扒饭的声音。
抽油烟机已经关了,厨房传来汤慢慢凉下去的细微声响。
我突然就想起二十八年前,他骑着摩托车来接我的那天。
风那么大,他的头发那么乱,笑得那么亮。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二十八年之后,我会站在自家的饭桌边。
手里攥着一只掉在桌上的虾,连坐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更让我害怕的是,我心里居然一点都不怨他了。
我怨的是我自己。
是我当年贪那点热闹,贪那点面子。
把自己的二十八年,一点一点,全赔进去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手还是抖,酒洒了一点在桌上。
他皱了皱眉,用袖子抹了一下。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还得接着过。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我熬不动了,或者他熬不动了。
想到这儿,我后背突然窜起一股凉气。
这股凉气,比他当年摔暖水瓶的时候,还要冷。
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饭桌上那盘虾。
他倒是睡得香,呼噜打得震天响,翻个身,胳膊肘差点杵到我脸上。我往床边挪了挪,盯着天花板,越想越清醒。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今天才怕他。我是怕了二十八年,今天才敢承认。
以前我总跟自己说,他年轻,等岁数大了就好了。等他当了爹就好了。等他当了爷爷就好了。现在他五十了,孙子都抱上了,虾都剥不利索了,我还在等。
我躺在黑夜里,听着他的呼噜声,突然想算一笔账。
不算不知道,一算,我自己都吓一跳。
他一个月喝酒打牌,少说一千二。我打零工,在人家家里做钟点工,一个月挣一千八。儿子上初中的时候,补课费一个月四百,家里吃用开销,再怎么省,一个月也得一千五。我掰着手指头算,他一千二,加家里一千五,加补课四百,一个月就是三千一。我一个月挣一千八,三千一减一千八,每个月净亏一千三。一个月一千三,一年十二个月,一万五千六。
一年,一万五千六。
我算完这笔账,躺在被窝里,浑身发冷。
二十八年,就算不按现在的物价算,头些年少点,后头多点,平均下来,一年一万五,十年十五万,二十八年,四十多万。四十多万,够在这镇上买一套小房子了。够儿子结婚的时候,我给他添个首付了。够我这些年不用回娘家,看我嫂子那张拉得老长的脸了。
可这些钱,全让他一杯一杯喝进肚子里,一把一把扔在牌桌上了。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清醒。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把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他煮粥,他坐在桌边,端着碗,手还是抖。粥碗在他手里晃,米汤都晃出来了。我说你手怎么了。他说没事,昨晚打牌坐久了,胳膊麻。
我没说话,把粥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心里想的是,你昨晚明明跟我说去打牌,结果回来一身酒气,牌桌上能喝成那样?
可我没问。问了也是吵,吵了还是那样,我懒得费那个嘴皮子了。
中午我收拾屋子,从床底下把那口旧皮箱拽出来。皮箱边角都磨破了,锁扣也锈了,我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最上面是几件旧衣服,压在最底下的,是我那本记账本。我把它抽出来,封皮都卷边了,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渍,是有一年他喝多了,把菜汤洒上去的。
我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往后翻。头几页记得还挺工整,几月几号,买了什么,花了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翻到中间,字就开始乱了,有的地方只写了个数字,有的地方干脆划了几道,没写。再往后,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记不下去了。
每页都是窟窿,每个月都是亏空。记了有什么用?记了,钱也不会多出来。记了,他也不会少喝一口。
我把本子合上,又塞回皮箱最底下。皮箱里还有一本存折,我拿出来看了一眼,余额就剩个零头,三百多块。那是我前些年偷偷存的,想着存点私房钱,万一有个急用。可儿子上大学那年,学费不够,我取了两千,后来又取了几次,最后就剩这么点了。
我把存折放回去,把皮箱盖上,又推回床底。那口皮箱,就像我这二十八年,沉甸甸的,压在床底下,谁也没想起来打开,可它就在那儿,硌得人心慌。
下午我去买菜,碰见我娘家嫂子。她骑着电动车,车筐里装着菜,看见我,停下来跟我说话。
她说,你妈前两天又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回去了。
我说,忙,等过两天有空就回去。
她嗯了一声,又说,你妈那么大岁数了,你别老让她操心。上回她又塞给你钱了吧?我跟你说,你哥现在也不宽裕,你妈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买点吃的多好。
我站在菜摊前,手里攥着一把芹菜,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数落了一顿。
我知道嫂子什么意思。她嫌我老往娘家拿钱。可她不知道,我不是想拿,是我没办法。我要是不拿,儿子连补课费都交不上。
我买了菜,低着头往回走。路上碰见邻居张婶,她拉着我说,你老公昨晚又喝多了吧?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你家有动静,好像是摔什么东西。
我笑了笑,说没有,可能是猫碰倒的。
张婶撇撇嘴,说你可别替他瞒着,我跟你说,男人不能惯,惯坏了就改不了了。
我说,嗯,知道了。
回到家,他不在,又出去打牌了。我把菜放下,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茶几上摆着他喝剩的茶杯,里面还有半杯凉茶,茶叶都泡开了,沉在杯底。我拿起杯子,去厨房倒了,洗了,放回原处。
到了晚上,他回来了,又是一身酒气。进门就往沙发上一瘫,说,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三百。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半天没说话。
三百。我干一天钟点工,累死累活,才挣六十。他一把牌,就输掉我五天的工钱。
我说,你少打点吧,咱家没那么多钱让你输。
他眼睛一瞪,说,你懂什么,打牌有输有赢,今天输了,明天就赢回来了。
我说,你哪天赢过?你算算你这一年,赢过几回?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我说,你少在这儿跟我算账,我挣的钱,我想怎么花怎么花。
我说,你挣的钱?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够你喝酒吗?你算算你一个月喝酒打牌要花多少,你挣的够不够你自己造的?
他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然后他一挥手,说,我不跟你吵,我睡觉去了。
他进了卧室,把门摔得哐当响。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指尖都发白了。我低头看了一眼抹布,湿漉漉的,滴着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我蹲下去,拿抹布把那片水渍擦干净。
擦着擦着,我就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事了。儿子上小学那会儿,学校要交什么费,几十块钱,我都得从买菜钱里抠。有一回,儿子要买一本课外书,十二块。我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兜,凑出来十块五,还差一块五。我不好意思跟邻居借,就趁他不在家,把他裤兜里的零钱掏了。他晚上回来,发现少了两块钱,问我,我说不知道,可能是掉哪儿了。他骂骂咧咧说了半天,说我不看好家。
那两块钱,是我拿了。我拿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事。儿子不知道,他也不知道。我就这么,偷偷摸摸地,从自己男人裤兜里掏两块钱,给儿子买书。
想到这儿,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板上。
我不是没想过走。我真想过。有一年冬天,他喝多了,把家里电视砸了,玻璃碴子崩了一地。我吓得抱着儿子躲进里屋,反锁了门。他在外面砸门,砸了半宿。我抱着儿子,坐在床上,抖了一夜。
第二天,我收拾了东西,带着儿子回了娘家。我跟我妈说,我要离婚。
我妈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她叹了口气,说,离了,你带着孩子,住哪儿?吃啥?你哥你嫂子那脾气,你能在他们家住几天?
我站在地上,手里攥着包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又说,他再不好,好歹是孩子的亲爹。你走了,孩子就没爹了。你忍心?
我忍心吗?我不忍心。可我也不甘心。
我就这么,在娘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一个电话没有。倒是儿子,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第四天早上,我嫂子跟我说,你老公托人带话来了,说让你回去,说他知道错了。
我明知道这话是别人传的,他本人一个屁都没放。可我还是收拾了东西,带着儿子回去了。
我回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说了句,回来了?饭在锅里。
我放下包袱,去厨房掀开锅盖,里面是一碗泡面,都坨了。
我端着那碗坨了的泡面,站在厨房里,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面,一口一口,全吃了。
我那时候就想,算了,这辈子就这样了。为了儿子,熬吧。
熬着熬着,儿子就长大了。熬着熬着,儿子就结婚了。熬着熬着,我就五十了。
我蹲在地上,把地板擦干净,站起来,把抹布挂回厨房门后。
那根蛇皮袋还挂在门后,是有一年他喝多了吐脏了床单,我用它装着去河边洗的。洗完了,就一直挂在那儿,没摘下来过。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蛇皮袋,粗糙的塑料质感,凉凉的。
我心想,我这日子,就跟这蛇皮袋一样,洗了又脏,脏了又洗,洗到最后,还是那个袋子,破破烂烂的,挂在那儿,谁也没想起来扔。
第二天,儿子给我打电话,说周末不回来了,单位加班。
我说,好,那你忙,注意身体。
儿子嗯了一声,又说,妈,你最近还好吧?
我握着电话,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都黄了,落了一地。
我说,妈挺好的,你别操心。
儿子说,那行,我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我想起那天饭桌上,儿子低头扒饭的样子。他叫了我一声妈,可那声妈,听着跟叫邻居似的,客客气气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我不怪儿子。他从小看着他爹喝多,摔东西,骂人。他心里那点热气,早让他爹一盆一盆浇灭了。他能叫我一声妈,没跟他爹一样摔门走人,已经算是给我面子了。
我怪的是我自己。
我当年要是狠下心,带着儿子走了,儿子是不是就不用看那些年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怕他怕了二十八年了?
可我没走。我贪他年轻时候那点热闹,那点面子。我贪完了,赔进去二十八年,还搭上我儿子。
这笔账,我算不清。我也不想算了。
我只知道,我现在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心就紧一下。这个反应,我藏了二十八年,藏得比那口旧皮箱还深。
我怕他。不是怕他打我,是怕他喝多了出事,怕他哪天倒在地上我叫不醒他,怕我这辈子,就这么伺候一个烂摊子,伺候到死。
我更怕的,是我自己。我怕我明知道是这样,还是走不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往下掉。
我想起那天饭桌上,他把虾剥掉在桌上,儿子没抬头,儿媳妇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说,您坐。
我没坐。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只虾,像攥着我这二十八年,攥得紧紧的,不敢松手。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早。
我正坐在沙发上补一条旧裤子。裤脚磨破了,我拿针线缝,一针一针,缝得慢。他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风,还有淡淡的酒气。他今天没喝多,只是喝了两口。
他站在门口换鞋,身子晃了一下,手扶住鞋柜。鞋柜上摆着一个塑料烟灰缸,里面还有几个烟头。他看了一眼,没说话,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
走到我旁边,他停了一下,说:“给我倒杯水。”
我放下针线,去厨房倒水。水壶里的水还是温的,我倒了一杯,端出来。他接过去,手还是抖,杯沿磕在牙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他喝完水,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说:“你今天咋不吃饭?”
我说:“吃了。”
他说:“哦。”
然后他进了卧室,没再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条裤子,接着缝。缝到最后一针的时候,针尖扎进左手食指,冒出一颗血珠子。我盯着那颗血珠子,没擦。血慢慢洇开,染在裤脚上,暗红的一点。
很多年以前,我也这样扎过手。那时候他还在工地干活,裤子磨破了,我晚上坐在灯下给他缝。他在旁边催我,说快点,明天还要穿。我手一抖,针扎进指头。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继续看电视。
那时候的血珠子,也是这么冒出来的。我把它含在嘴里,吸了吸,接着缝。
现在,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没开,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吸。血腥味很淡,像铁锈。
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八年,我就像这根针。一头扎进他这件破裤子里,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扎到最后,针尖钝了,手指上全是看不见的针眼。他这条裤子,还是破的。
第二天中午,儿子突然回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菜,听见门响,抬头一看,儿子站在门口。他穿着件黑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苹果。
我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加班吗?”
儿子说:“领导临时给放了半天假,我回来看看你。”
我接过他手里的苹果,说:“回来就回来,还买啥东西。”
儿子说:“路上看见便宜,就买了点。”
我让他进屋坐,他说在院子里待会儿。我搬了个小板凳给他,他坐下,我也坐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一地叶子,风一吹,沙沙响。
儿子坐了一会儿,说:“妈,我昨天给我爸打电话了。”
我愣了一下,说:“你给他打电话干啥?”
儿子说:“没干啥,就是问问他身体咋样。”
我低头摘菜,没说话。
儿子又说:“我在电话里听着,他说话有点大舌头,手是不是老抖?”
我说:“嗯,有一阵了。”
儿子说:“让他少喝点吧。”
我说:“我说了,他不听。”
儿子沉默了一阵,说:“妈,要不……你搬来跟我住一段时间?”
我摘菜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他坐在小板凳上,两条长腿曲着,手肘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上的落叶。
我说:“你那儿就两间房,我去了,你媳妇不自在。”
儿子说:“她没意见,她跟我说过,让你去住。”
我摇摇头,说:“妈不去。你爸一个人在家,没人给他做饭,他更得天天出去喝。”
儿子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妈,你怕他吗?”
我手里的菜掉进盆里,溅起一点水花。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说:“怕。”
儿子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下午,儿子帮我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扫完地,他进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跟我说:“妈,你要是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我笑着说:“能有啥事,你好好上班,别惦记我。”
儿子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巷子,消失不见。风把他刚才扫过的落叶又吹回来几片,落在门槛上。
我弯腰捡起一片叶子,捏在手里,站了很久。
晚上,他又出去喝酒了。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没开灯。外面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惨惨的。
我起身,走到卧室,蹲下身子,从床底下把那口旧皮箱拽了出来。皮箱上落了一层灰,我拿袖子擦了擦,打开。
那本记账本还在。我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空着,只有几道划痕,像是我当年写不下去时,用笔尖反复划的。
我拿起旁边一支圆珠笔,在最后那页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儿子问我怕不怕他。我说怕。儿子走了。”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又放回皮箱最底下。然后把皮箱盖上,推回床底。
我知道,这本子不会再有人打开了。就像我这二十八年,不会再有人问起。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开门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鞋柜碰撞的声音,拖鞋趿拉的声音,还有他粗重的喘气声。
我的心,又紧了一下。
这个反应,跟了二十八年。从第一次他踢门,到后来他摔暖水瓶,再到现在他手抖着开门,每一次,我的心都这么紧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
他摸黑进了卧室,没开灯,脱了衣服,躺下。床垫陷下去,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嘟囔了一句:“今天手气还行,赢了八十。”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噜声,一声高,一声低。
我忽然想起儿子下午问我的那句话。
“妈,你怕他吗?”
我怕。
可我怕的,不只是他。
我怕的是,明天早上起来,我还得给他煮粥。怕的是,他手抖着端碗,米汤洒出来,我还得拿抹布去擦。怕的是,他哪天喝多了,一头栽在地上,我得一个人把他拖到床上。怕的是,我这一辈子,就这么熬着,熬到头发全白了,熬到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我更怕的是,我明知道这些,还是起不来身,迈不开腿。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五十岁。我们结婚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前,他骑着摩托车来接我,车把上扎着红绸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他回头冲我笑,牙白得晃眼。
那时候的我,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现在,我躺在他旁边,闻着他身上散不掉的酒气,听着他震天响的呼噜。
我突然就明白了。
哪有什么着了魔,就是贪。
我贪他年轻时的热闹,贪他当年那点面子,贪他笑起来那口白牙。我贪完了,赔进去二十八年,还搭上我儿子心里的那点热气。
这笔账,算不清。我也不想算了。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窗外,风还在吹。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干瘦的手,一下一下,拍着窗户。
我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我还会照常起来,煮粥,收拾屋子,去别人家做钟点工。他还会照常出去喝酒,打牌,输钱,赢钱,手抖着剥虾,把虾掉在桌上。
儿子还会照常打电话来,问一句“妈,你最近还好吧”。我会照常说“挺好的,你别惦记”。
这就是我的日子。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熬着。
二十八年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往后,大概也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噜声,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窗外,风停了。那棵老槐树安静下来,月光照在窗台上,白得像一层霜。
屋子里,只有他的呼噜声,一声接着一声,像这二十八年,一天接着一天,从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