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35岁哥哥糖尿病4年走了,看到床头没吃完的药,全家都沉默了
发布时间:2026-09-03 01:31 浏览量:1
昨晚十一点多,我正哄孩子睡,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
是嫂子打来的。
我轻手轻脚带上门走到客厅,刚“喂”了一声,就听见她在那头哭,说你哥没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灯下,愣了好一会儿,没哭出来。
孩子他爸从卧室出来,问我怎么了,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我哥才三十五,得糖尿病才四年,怎么说没就没了。
连夜收拾东西,买了最早一班回去的车票。
车上我抱着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四年前查出病那天,我哥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笑的表情,说没事,年轻人得这个的多了去了,控制控制就行。
那时候我们都信了。
天刚亮的时候到的老家,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都支起来了,豆浆冒着白汽。
以前我哥周末总爱下楼买两根油条,端碗豆腐脑,说甜口的才够味。
我站在单元门底下,忽然不敢往上走。
敲开门,是我爸开的。
他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眼睛红得吓人,嘴动了动,只说回来了啊,进来吧。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一半,客厅里堆着几个塑料袋,是邻居刚送过来的菜。
我换鞋的时候,先看见沙发上放着我侄子的书包。
蓝黑色的,侧面印着个奥特曼,带子还散在扶手上。
孩子不在客厅,大概被嫂子哄去里屋了。
我妈坐在沙发最里头,背靠着墙,眼睛肿成两条缝。
她看见我,没像我想的那样扑过来哭,只是嘴一瘪,反复念叨一句:“他才三十五啊。”
就这一句,翻来覆去地说,像卡了带的旧收音机。
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
她手凉得像冰,指节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我手心里。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嫂子从厨房出来,眼睛也是肿的,头发乱蓬蓬挽在脑后。
她端着一杯温水递过来,说你坐了一夜车,先喝口水。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她也在抖。
我问我哥呢。
嫂子顿了顿,说还在医院那边,亲戚帮忙去办手续了,下午才能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
我站起身,往我哥那屋走。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暗沉沉的。
我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过来,是我哥常喷的那种廉价男士香水,混着点没散干净的烟味。
床头灯还开着,暖黄的光。
枕头边放着半盒抽纸,还有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床头柜上,那盒降糖药敞着口,盖子就歪在一边,里面还剩小半板。
我站在床边,盯着那盒药看了很久。
四年前查出病的时候,医生说要按时吃,不能断,饮食也要控制。
我哥当时点头点得挺快,转头就跟朋友出去吃火锅,还发了朋友圈,配文说“偶尔一顿没事”。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糖尿病嘛,老人得的多,年轻人得就是富贵病,管住嘴就行。
我爸还在饭桌上说过他一次,让他少喝甜饮料。
我哥当时叼着筷子笑,说爸你懂啥,现在年轻人都这样,我这算轻的。
我妈那时候还帮他打圆场,说年轻嘛,代谢快,等过两年成家稳当了就知道爱惜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说的每一句“没事”,都像往坑里埋了一捧土。
我们谁都没真的当回事。
我伸手把那盒药的盖子盖好,没碰别的东西。
桌上还放着我哥的手机,屏幕黑着,侧边有一道摔出来的裂痕,是他去年骑电动车摔的。
当时他还跟我视频,举着手机笑,说你看我这手机,命比我还硬。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我妈还在念“三十五”,声音越来越小,像快没油了的灯。
我爸坐在她旁边,背驼着,手撑着膝盖,一句话也不说。
嫂子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块抹布,来回擦同一个地方。
我走过去坐下,问她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她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说昨晚睡到后半夜,听见我哥在旁边喘气,喘得特别凶。
她开了灯,就看见我哥满头是汗,嘴唇都紫了,话都说不出来。
她吓得赶紧打120,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说到最后,她手一松,抹布掉在桌上,人忽然就垮了,趴在桌上呜呜地哭。
她说我昨天还跟他说,让他今天请假去医院复查,他说忙,等过两天项目完了就去。
我没劝她,也没说“别哭了”。
这种时候,任何话都轻得像羽毛。
我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脸。
她起身往我哥那屋走,说我去把他的药收拾收拾,放抽屉里去,省得爸妈看着难受。
我点点头,没跟进去。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桌上那碗没动过的稀饭,还有一碟咸菜。
这应该是今早我妈熬的,熬好了也没人吃。
以前我哥最爱喝我妈熬的稀饭,说比外面卖的香,能喝两大碗。
正发着呆,里屋忽然传来嫂子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叫我过去。
我起身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哥的手机。
屏幕亮着,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几天前的晚饭。
桌上摆着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油汪汪的炒面,旁边还放着一瓶冰的甜饮料,瓶子上的水珠都还在。
照片是我哥自己拍的,角度歪歪扭扭,应该是随手拍了想发朋友圈,后来又没发。
嫂子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哑得厉害。
她说你看,这是大前天晚上他拍的,那天他说加班,回来得晚,我睡了,不知道他又买了这些吃的。
她说到这儿,又开始掉眼泪,说我要是那天醒着,说他两句就好了。
我接过手机,手指碰到屏幕,凉冰冰的。
照片里的甜饮料,是我哥最爱喝的那种橘子味的,甜得齁人。
以前我每次看见他喝,都要说他两句,说你都有糖尿病了还喝这个。
他每次都满不在乎,说没事,就喝一口,又不是天天喝。
我那时候也忙,自己家里孩子小,工作也累,说过两次见他不听,也就懒得再说了。
总觉得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心里有数。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不是怪他,也不是怪嫂子。
是怪我们所有人,都把“糖尿病”这三个字想得太轻了。
我们总觉得,这病不疼不痒,吃吃药就行,不至于要命。
总觉得他还年轻,才三十多岁,哪能说没就没。
总觉得“过两天再说”也来得及,反正日子还长。
我把手机递回给嫂子,没说话。
她把手机按灭,放在床头柜上,跟那盒药摆在一起。
然后她蹲下身,去拉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想把药放进去。
抽屉拉开一半,我看见里面堆着好几盒没拆封的药,还有几包测血糖的试纸。
都没动过,塑封还好好的。
嫂子盯着那些药看了几秒,忽然就蹲在地上,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嫂子蹲在地上哭,脚边那几盒药散着,包装都还没拆。我弯下腰,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到床边。她哭了好一阵,才慢慢止住,用手背胡乱擦着脸,说这些药是半年前开的,医生说要按时吃,一天两次,不能断。我哥吃了大概一个礼拜,就说胃不舒服,自己把药停了,说等过阵子换个牌子再吃。这一等,就是半年。
我蹲下去,把那几盒药捡起来,挨个看了看生产日期,都是今年年初的,没过期。测血糖的试纸,一包五十片,一包都没拆。嫂子说,我哥嫌扎手指头疼,说测不测都一样,反正自己心里有数。我心里有数,这四个字,他挂在嘴边挂了四年。
我拿着那盒药,掂了掂,轻飘飘的,像什么都没装。四年前查出病那会儿,医生开了一个月的量,我哥拿回家,放在茶几上,拍了个照发朋友圈,配文说“以后要当药罐子了”,底下好几个朋友评论,说“没事,管住嘴就行”。他回了个“那是”,就再没提过这茬。
我坐回餐桌边,脑子里开始算一笔账,不算别的,就算这四年,我哥到底把药吃成了什么样。医生让一天吃两次,他头一个月还算认真,后来改成一天一次,再后来想起来才吃,想不起来就拉倒。床头柜那盒药,还剩小半板,一板十四片,他吃了不到十片,剩下的就搁在那儿,落了灰。半年开一次药,一次开两个月的量,他能吃大半年。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她回来坐下,问我嫂子,说孩子呢,孩子睡了吗。嫂子说睡了,刚哄着,哭了一会儿,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妈没接话,眼睛又红了。我爸在旁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说丧事从简办,别铺张,家里没那么多钱。
嫂子点点头,说亲戚那边已经在帮忙联系了,殡仪馆那边也要排队,估计得等一两天。我爸说行,那就等着,该花的钱花,不该花的别乱花。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过年,我哥还跟我爸碰杯,说爸你身体比我好,我都能扛,你肯定没事。我爸当时还笑,说你这小子,净说胡话。
现在想想,那句话就跟预言似的,只是反过来了。我问我爸,说家里现在有多少钱,够不够办后事。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存折上还有两万来块,是你哥去年过年给的红包,我没舍得花,想着给他留着应急。他说完这句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两万块,留着应急,结果应急的事真来了,人却没了。
我算了算,丧事从简,租个灵堂,买骨灰盒,加上来回车费、招待亲戚的饭钱,怎么也得七八千。我爸那两万,能撑一阵,但撑不了太久。我妈每个月的降压药,一百多块钱,加上生活费,一个月少说一千五。我哥这一走,嫂子一个人带孩子,她之前在家附近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两千八,现在要照顾孩子,这工作怕是也保不住。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当着他们的面,一笔一笔按给他们看。我妈的药费加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侄子上小学,学费加午饭加杂七杂八,一学期少说两千,一年四千。嫂子要是没了工作,家里就断了收入,光靠她那点积蓄,撑不了几个月。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他们看那个数字,说哥这一走,最难的不是丧事,是以后的日子。
我爸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妈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说都怪我们,当初没盯住他。我没接这话,因为我心里也清楚,这事儿怪不了谁,我们每个人都有份。我哥自己不当回事,我们劝过两句,见他不听,也就由着他去了。谁也没想到,糖尿病真能要人命,而且来得这么快。
嫂子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我哥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个相册页面上。她递给我,说你看看他这四年拍了多少吃的。我接过来,翻了一下,相册里全是各种饭局、外卖、烧烤摊,烤串、小龙虾、冰啤酒,还有好几张甜饮料的特写,配的文字都是“犒劳自己”“今天加餐”“生活要有仪式感”。最近一张,就是大前天那顿晚饭,还是那几样,红烧排骨、油汪汪的炒面、橘子味甜饮料。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去年冬天,有一张是我哥在医院走廊拍的,手里拿着张化验单,配文说“血糖又高了,得注意了”。底下有朋友评论说“没事,你还年轻”,他回了个“就是”。那张照片之后,隔了大概一个礼拜,他又发了张火锅的照片,红油锅底,毛肚鸭肠摆了一桌,配文说“该吃吃该喝喝,遇事别往心里搁”。
我把手机还给嫂子,没说话。她接过去,又翻到那张化验单,放大,看了很久,说那天他回来,跟我说医生让他住院调一阵,他说年底项目紧,走不开,等过了年再说。过了年,他又说开春忙,等五一再说。五一过了,他说等孩子放暑假,带他出去玩一圈,回来就去住院。结果暑假还没到,人先走了。
我妈在厨房里,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她站在餐桌边,看着我哥那屋的门,说那盒药,别扔,留着。我说留着干嘛。她说留着提醒自己,也提醒你爸,还有你嫂子,以后孩子长大了,也得让他看看,他爸是怎么没的。
我没说话,站起身,走到我哥那屋门口,推开门。床头柜上,那盒药还敞着口,盖子歪在一边,旁边放着那瓶空了的矿泉水瓶。我伸手,把药盒的盖子盖好,又把那几盒没拆封的药从抽屉里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上。测血糖的试纸,我拆了一包,放在药盒旁边,想着要是嫂子以后想测,伸手就能拿到。
我哥的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黑着,侧边那道裂痕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我没动它,让它留在那儿。我站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排药,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刚查出病那天,也是坐在这张床边,跟我说没事,小毛病,控制控制就行。那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眼睛亮亮的,觉得天塌不下来。
现在天真的塌了,塌得悄无声息,塌得我们谁都没反应过来。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的照片,是我刚才从嫂子手机里翻出来,给她看的。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说这上面写的啥,我也看不懂,就知道他说过要住院,一直没去。
我爸在旁边,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他没开窗,屋里烟味越来越重,我妈也没说他。以前我哥在的时候,我爸抽烟,我妈总要念叨两句,说别抽了,屋里都是味。今天她一句话也没说,就坐在那儿,像被抽走了魂儿。
嫂子去里屋看孩子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说孩子醒了,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哄了半天,说爸爸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孩子信了,又睡了,抱着那个奥特曼书包,怎么都不撒手。嫂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稀饭,昨晚按过的那笔账又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丧事七八千,我妈一年药费加生活费一万八,侄子一学期两千、一年四千,嫂子要是没了工作,家里每个月少两千八的收入。这些数加在一起,不是吓唬谁,是实打实的日子。我哥在的时候,这些钱虽然紧巴,但好歹有人挣,有人扛。他这一走,钱的事还是小事,问题是这个家,好像一下子缺了根柱子。
我掏出手机,把这个数字写在备忘录里,没拿给他们看。我算这笔账,不是想吓谁,是想让自己心里有个数。我哥走了,这个家不能跟着散。我跟我爸说,丧事的钱,我出五千,剩下的你们看着办。我爸抬起头,看着我,说你自己家里也紧,别硬撑。我说没事,我那边还能周转开,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我爸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我妈在旁边,眼泪又掉下来,说闺女,辛苦你了。我摇摇头,说一家人,别说这种话。我说完这句话,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以前我哥在的时候,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他冲在前头,我回娘家就是吃顿饭,聊聊天,拍拍屁股走人。现在他没了,这个家忽然就落在我肩上了。
我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碗凉透的稀饭上。我哥那屋的门还关着,里面床头柜上,那盒药整整齐齐码着,盖子盖好了,旁边放着那包拆开的测血糖试纸。没人去动它,也没人说扔了它,就那么放着,像在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下午四点多,亲戚陆续来了。我二姑一进门就哭,腿软得差点坐在地上,被两个表姐架着坐到沙发上。她拉着我妈的手,说嫂子啊,这孩子才三十五,怎么就走了。我妈没哭,只是反手拍了拍二姑的手背,说来了就好,别哭,别哭,他看见该难受了。
屋里人一多,反而安静下来。几个男亲戚坐在餐桌边抽烟,烟灰弹进一个空了的易拉罐里。没人高声说话,偶尔有人问一句,手续办到哪一步了,灵堂设在哪,骨灰盒选什么价位的。我爸坐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一句话也不说。我走过去,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没喝,就捧在手里,水汽往上飘。
天快黑的时候,灵堂搭起来了。就在小区楼下,一个简易的棚子,摆上我哥的黑白照片。照片是从他手机里挑的,去年单位组织拍照,他穿着件深蓝色衬衫,头发剪得短,嘴角还往上扬着。嫂子把照片放大洗出来,装在相框里,放在棚子正中间。花圈是亲戚凑钱买的,摆了七八个,白纸黑字的挽联在风里轻轻响。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里的人,眼睛亮亮的,脸上没有一点病气。如果不是旁边摆着香炉和蜡烛,我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从照片里走出来,说一句“没事,小毛病”。香炉里的香烧得很快,灰落在台面上,风一吹就散了。
晚上七点多,我侄子被他外婆接走了。嫂子娘家人来了几个,围在嫂子身边,小声劝她吃饭。嫂子摇摇头,说吃不下。她坐在灵堂旁边的塑料椅上,身上披着我哥那件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缩在里面。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她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今天早上,孩子问我,爸爸是不是死了。我愣了一下,问她怎么说的。她说她没回答,只是把孩子搂在怀里,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孩子哦了一声,没再问,就抱着书包坐在床上发呆。
我听着,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那个书包,蓝黑色的,侧面印着奥特曼,带子还散着。孩子才刚上小学,他还不太明白“死”是什么意思,但他肯定知道,爸爸不在了。以后他放学回来,家里不会再有人坐在沙发上喊他写作业;开家长会的时候,他只能站在门口等妈妈下班;同学问他爸爸呢,他可能会说,出差了。这个谎,能瞒多久,谁也不知道。
夜里十一点,亲戚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二姑和两个表姐还在帮忙收拾。我妈坐在灵堂里,守着我哥的照片,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面条,一口没动。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说妈,你回去睡会儿,我在这守着。她摇摇头,说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哥小时候,背着书包在门口喊妈,说放学了。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滴在膝盖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我站起来,走到灵堂外面,风有点凉。小区里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乒乓球台。以前我哥周末总爱在那儿跟邻居打两局,穿着背心短裤,跑得满头汗。那时候他还没查出糖尿病,身体壮得像头牛,扛一桶水从一楼到五楼,气都不带喘。现在那个乒乓球台还在,人却没了。
我爸从楼道里出来,手里拎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哥的换洗衣服。他说这些衣服,烧了吧,省得你嫂子看着难受。我接过来,拎了拎,不重。几件T恤,两条裤子,还有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那件衬衫,是我哥去年过生日,我给他买的。他当时试了试,说大小正好,就是颜色太素了,不够精神。后来他也没穿几次,总说留着走亲戚再穿。现在衣服还新着,人已经走了。
我拎着那袋衣服,走到小区后门的垃圾站旁边。那儿有个铁皮桶,是物业放的,专门给居民烧纸用的。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放进桶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一张旧报纸。火苗先是很小,后来慢慢大起来,舔着那件格子衬衫的领子。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衣服一点点卷起来,变黑,变成灰。烟往上飘,呛得我眼睛发酸。
烧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我哥过完生日,我回自己家,他送我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说妹啊,你以后别老给我买衣服,省点钱给孩子花。我当时还笑他,说一件衬衫能花几个钱。他摆摆手,说不是钱的事,是我穿不过来。我上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会是我最后一次看他站在那儿。
火灭了,灰烬里还剩几片没烧透的布角。我蹲下去,用树枝拨了拨,让它们烧完。然后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慢往回走。走到单元门口,看见我妈站在灵堂外面,正往我这边望。她看见我,又转身进去了。
我回到灵堂,坐在我哥照片旁边。香炉里的香快烧完了,我重新点了一炷,插进去。烛火晃了晃,把我哥照片上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我盯着那张照片,小声说,哥,衣服给你烧过去了,你省着点穿。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又有点想哭。他活着的时候,我都没这么跟他说过话。现在人没了,反倒絮叨起来。
后半夜,我让爸妈回去睡,我守在灵堂里。二姑和表姐也走了,说明天一早再来。灵堂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有我哥那张照片。风从棚子四周钻进来,吹得花圈上的纸花沙沙响。我裹紧外套,坐在塑料椅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想起四年前,我哥刚查出病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没事,就是血糖高点,医生让控制饮食,以后少喝点饮料就行。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手里还敲着键盘,嗯了两声,说那你注意点,别不当回事。他说知道了,就挂了电话。那通电话,前后不到两分钟。现在想想,那两分钟里,我要是多问一句,医生怎么说的,药开了没有,让他把化验单拍给我看看,是不是会不一样。
我又想起前年过年,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我哥夹了块红烧肉,刚要往嘴里送,我妈说,你有糖尿病,少吃点肥的。他笑了笑,把肉放进嘴里,说就一块,没事。我爸在旁边,用筷子敲了敲碗,说你这孩子,说你也不听。我哥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听,听,明天就戒。一桌人都笑了,没人当真。现在想想,那顿饭上的每一声笑,都跟刀子似的。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嫂子。她端着一杯豆浆,还有两个包子,递给我,说你守了一夜,吃点东西。我接过来,豆浆还是热的。我喝了一口,甜得我皱了皱眉。嫂子说,我忘了你不爱喝甜的,这杯是你哥以前买的,放在冰箱里,我热了热。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忽然就喝不下去了。这甜味,是我哥喜欢的。他以前总说,豆浆不甜,那还叫豆浆吗。我每次回家,他都要给我买一杯,说尝尝,尝尝,甜口的才好喝。我每次都说太甜了,喝不惯。现在这杯甜豆浆,我慢慢喝完了。
天大亮以后,亲戚又来了。灵堂里挤满了人,香火味、烟味、花圈上的纸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哭,有的劝,有的在门口小声议论,说这病啊,就是拖出来的。我听见了,没吱声。他们说得对,是拖出来的。可这话现在说,又有什么用呢。
上午十点多,该去殡仪馆了。我哥的遗体从医院那边送过去,我们一家人跟着车。我妈坐在车上,怀里抱着那个相框,照片上的我哥还在笑。我爸坐在她旁边,手攥着车门上方的扶手,指节发白。嫂子坐在后排,低着头,手里攥着我哥那件灰色外套。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前面的路,心里那笔账又翻上来。
丧事从简,骨灰盒选了最普通的那种,深褐色的,上面刻着几道简单的花纹。火化的时候,我妈没进去,是我和我爸、嫂子进去的。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个铁门慢慢关上,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我哥这个人,三十五年的日子,最后就变成一个小盒子,捧在手里,轻得不像话。
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很凉,吹得人眼睛疼。我捧着骨灰盒,嫂子走在我旁边,我爸扶着我妈。一家人站在殡仪馆门口,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嫂子说,回家吧。我点点头,说回家。
回到小区,灵堂还在。花圈上的纸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我把我哥的骨灰盒放在照片后面,又点了一炷香。我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盒子,说这么小个盒子,就把人装进去了。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但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身回屋了。
晚上,亲戚都走了。屋里就剩我爸、我妈、嫂子、我,还有那个睡着的孩子。我侄子被他外婆送回来,已经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个奥特曼书包。嫂子把他抱进里屋,盖好被子,出来时轻轻带上门。她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我哥那件外套,说这件衣服,我留着,不烧了。我说好,留着吧。
我爸坐在餐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他说这上面还有两万来块钱,是给孙子留的,以后孩子上学用。嫂子抬头,说爸,这钱你们自己留着,我还能上班,能养孩子。我爸摇摇头,说你先拿着,孩子小,用钱的地方多。嫂子没再推辞,把存折收起来,放进包里。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好的稀饭,放在我面前,说吃一口,你从昨天就没怎么吃东西。我接过来,喝了两口。稀饭很稠,米粒煮得软烂,是我妈的手艺。我哥以前最爱喝这个,说外面卖的没这个味。我喝着喝着,眼泪就掉进碗里。我没擦,就那么一口一口喝完了。
喝完稀饭,我站起身,走到我哥那屋门口。门关着,里面黑着灯。我推开门,站在门口,没进去。床头柜上,那盒药还整整齐齐码着,盖子盖得好好的。旁边那包测血糖试纸,拆了口,一片都没用。我哥的手机还放在桌上,屏幕黑着,侧边那道裂痕在窗外的路灯光里微微反光。
我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去,把那盒药拿起来,放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盒没拆封的药,和那包试纸并排放着。我把它们摆好,关上门。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我退出房间,把门带上。客厅里,灯亮着,爸妈和嫂子都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我走过去,坐在我妈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好一点。我小声说,妈,以后我常回来。她点点头,说好,常回来。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照着那个空荡荡的乒乓球台。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茶几上那碗凉透的稀饭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膜。我哥那屋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那盒药放在抽屉里,盖子盖好了,旁边躺着那包拆了口的试纸。它们都还在,只是那个该吃药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