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孙子三个月回家,老伴碰都不碰我一下,他说都多大岁数了
发布时间:2026-09-03 01:17 浏览量:1
我蹲在玄关换鞋,指尖刚碰到拖鞋就顿住了。
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不是我临走时踢得歪七扭八的样子。
抬头往客厅扫了一眼,客房门口摆着那双我穿了好几年的旧布拖鞋,灰扑扑的,鞋跟都磨偏了。
老周从主卧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眼皮抬了一下。
“回来啦。”
就三个字,声音平平的,像楼下邻居碰见打招呼。
我背着个布包,手里还拎着给孙女带剩的半袋小饼干,站在玄关有点发懵。
三个月前我去儿子家带孙女,他送我到小区门口,还攥着我的手腕说“累了就回来”。
这才九十多天,怎么进门连个接包的动作都没有。
换了鞋往里走,路过客房时我特意往里头瞟了一眼。
床上铺着那条浅灰色的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被子上,连枕巾都抻得平平整整。
那是我往年夏天怕热,偶尔睡客房才用的。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冲他背影喊了一句:“我东西还放主卧吧?”
他在厨房接水,水流声哗哗的,半天才回了一句:“你那屋都给你收拾好了。”
“你那屋”三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耳朵一下。
我站在客厅没动,看着他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径直往主卧走。
他背比以前更驼了点,头发白了多半,身上那件灰T恤还是我去年给他买的。
怎么人还是那个人,感觉就隔着一层东西了。
三个月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儿媳刚休完产假回去上班,儿子打电话来吞吞吐吐,说小敏妈腰不好,问我能不能过去搭把手。
我当时还犹豫,说你爸一个人在家吃饭对付。
老周在旁边听见,把手里的报纸一折,说你去吧,家里有我,饿不死。
我去的头一个礼拜,他天天晚上给我打视频。
也没什么正经事,就问孙女乖不乖,我吃饭了没有,说他今天炒了个土豆丝,盐放多了。
我抱着孙女在阳台接电话,听他絮絮叨叨,心里还暖乎乎的。
后来慢慢就少了。
从每天一个,变成两三天一个,再后来我打过去,他说两句就挂。
要么说“在楼下下棋呢”,要么说“刚洗完澡要睡了”。
我那时候光顾着带孩子,白天哄晚上熬,也没往心里去,只当他一个人自在惯了。
今天进门这阵势,傻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劲。
我咬了咬嘴唇,没当场问。
都三十多年夫妻了,上来就问“你为什么跟我分床睡”,说出口都觉得臊得慌。
我拎着包进了客房,把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柜里挂。
衣柜里空了大半,我以前的厚衣服都还在主卧那边。
手碰到柜门的时候,想起以前我俩挤在一个衣柜前,他总嫌我衣服多,占了他半格地方。
正发愣呢,门外传来他的声音:“晚上吃什么?”
我赶紧抹了下脸,拉开门说:“随便,我不挑。”
他站在客厅,手里攥着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也没看我。
“那我下点面条,你吃不吃鸡蛋?”
“吃。”
他转身进了厨房,我跟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锅里的水还没开,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们结婚那天晚上。
那时候他比我大八岁,人也木讷,相亲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宾客散了,他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裤缝,半天憋出一句:“你怕不怕?”
我那时候才十八,脸皮薄,低着头小声说:“不怕。”
他就慢慢凑过来,轻轻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软乎乎的,带着点香皂味。
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话少,心细,靠得住。
以后几十年,他肯定能疼我。
“水开了。”
他的声音把我拽回来。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往外溢,他手忙脚乱地拿抹布擦灶台。
我走过去想帮忙,他侧身躲了一下,说“你歇着吧,我来就行”。
手悬在半空,我愣了两秒,慢慢收了回来。
行,歇着就歇着。
我转身出了厨房,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拿起那个半袋小饼干,攥得袋子哗啦响。
面条端上来的时候,他给我卧了个鸡蛋,黄澄澄的,卧在碗底。
我挑起来,夹到他碗里。
以前我总把蛋黄给他,他爱吃这个,说蛋黄香。
他愣了一下,拿起筷子又给我夹了回来。
“你吃吧,我最近不爱吃这个。”
我看着碗里的蛋黄,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涩。
不爱吃?
以前过年家里煮咸蛋,他都把黄抠出来塞我嘴里,说自己爱吃清。
什么时候改的口味,我怎么不知道。
这顿饭吃得静悄悄的。
客厅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我下楼遛个弯”,拿上钥匙就走了。
门“咔哒”一声关上,我坐在饭桌前,盯着两个空碗,心里空落落的。
他走了有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我在客房坐着,听见他开门,换鞋,然后径直回了主卧,关了门。
全程没往客房这边看一眼。
我坐在床边,手摸着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
被罩是我前年缝的,边上还绣了个小梅花,针脚有点歪,他当时还笑我手笨。
现在这床被子,就像给我划的一道线。
线这边是我,线那边是他。
我站起来,走到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半天。
想推开门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这三个月在儿子家,每天五点就起,给一家人做早饭,带孩子遛弯,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还要起来冲奶粉。
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好不容易熬到亲家母能接班了,我回来想歇歇,想跟自己老伴说说话。
怎么就成客人了?
手攥着门把手,指节都发白了,最终还是没拧开。
算了,刚回来第一晚,闹起来难看。
说不定他就是一个人睡惯了,嫌我打呼噜,嫌我翻身吵。
都老夫老妻了,哪那么多讲究。
我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转身回了客房。
铺被子的时候,我故意把枕头摆得歪歪扭扭的,被子也只叠了一半。
凭什么他摆得整整齐齐像待客,我偏不,这是我自己家。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安静得像没人住。
我摸出手机,点开老周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三个月的聊天记录,翻两下就到底了。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我告诉他我今天回来,他回了个“嗯”。
以前不是这样的。
前几年我去妹妹家住几天,他一天能打三个电话。
问我吃了吗,玩得开心吗,什么时候回来,说家里猫都想我了。
那时候我们还养着一只橘猫,后来猫走了,他难受了好长时间。
猫走了,我去带孙女,家就剩他一个人了。
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是不是这三个月,他一个人在家太孤单,脾气变怪了?
等过两天缓过来就好了,我想着,慢慢闭上眼。
后半夜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听见客厅有动静。
我以为是他起来喝水,也没在意,翻个身又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厨房做早饭,路过客厅,看见沙发上的毯子皱巴巴的,枕头还陷着一个坑。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没在主卧睡?
那他在哪睡的?
总不能在沙发上凑合一宿吧。
正愣着呢,他从卫生间出来,揉着眼睛,看见我站在客厅,也愣了一下。
“起这么早?”
“你昨晚睡沙发了?”我指着沙发上的毯子,直接问了出来。
他眼神闪了一下,走过去把毯子拎起来,随手搭在扶手上。
“嗯,昨晚看球看得晚,怕回去吵你。”
怕吵我?
客房和主卧隔着一个客厅呢,他在主卧打呼噜我都听不见,看个球能吵着谁。
我盯着他的脸,想看出点别的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弯腰去整理沙发靠垫,背对着我说:“你做早饭吧,我下去买豆浆。”
说完他就拿了钥匙出门,脚步有点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那点心疼,慢慢又沉了下去。
不对。
肯定不对。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回娘家住两天,他恨不得一天打八个电话,问我啥时候回来,说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现在倒好,我出去住了三个月,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我。
中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棵葱,一袋子豆腐。进门也不说话,径直往厨房走。我跟进去,看他系上围裙,拿刀切豆腐,刀法倒是利索,一看就是这三个月自己练出来的。
“你这三个月,都是自己做饭?”我靠在门框上问。
“嗯,外面吃不干净。”他头也没回。
“那衣服谁洗的?”
“洗衣机。”
“被罩呢?谁换的?”
他顿了一下,刀停在半空。“我自己换的。”
我盯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家他一个人撑了三个月,水电费自己交,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被罩自己换。他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咯噔一下,比昨晚看见客房那床薄被还难受。
下午儿子打来视频,孙女在镜头前咿咿呀呀地叫奶奶。我蹲在客厅地板上,举着手机跟她玩,心里那点堵稍微松快了点。儿子在那边问:“妈,我爸呢?”
“在屋里躺着呢。”我说。
“爸,你咋不出来跟囡囡说话?”儿子提高嗓门喊了一嗓子。
老周这才慢吞吞从主卧出来,站在我身后,探着脑袋往手机屏幕上看。孙女看见他,小手拍着屏幕叫爷爷。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半天憋出一句:“囡囡乖,听奶奶话。”
就这一句,他就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孙女刚出生那会儿,他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说这孩子眼睛像他儿子,鼻子像我。那时候他话多得很,怎么现在连跟孙女多说两句都不肯了?
“妈,我爸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儿子在电话那头问。
“没有,就是一个人待久了,话少了点。”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直打鼓。
晚上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着盘子进厨房,哗啦哗啦洗着碗,水声大得能盖住客厅的电视声。我故意把碗碟碰得叮当响,想引他过来看看。
他真过来了,站在厨房门口,说了句:“你放着吧,明天我洗。”
“不用,我又不是客人。”我这话带着点气,手底下搓得更用力了。
他没接话,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我盯着水池里冒起来的泡沫,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我跟他较劲,他根本接不住。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使了多大劲,他那儿都软绵绵的。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到客厅,他在看一个什么纪录片,动物世界,狮子在草原上追斑马。我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没动,眼睛盯着屏幕。
“老周。”我叫他。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
他手里的遥控器按了一下,音量小了两格。半天,他说:“你说啥呢,这是你家,你不回来上哪去。”
“那你怎么连碰都不碰我一下?”我这话一出口,自己先臊了。都多大岁数了,说这种话,跟小年轻似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电视里狮子还在追斑马,画面晃来晃去。他说:“都多大岁数了,想那些干啥。”
又是这句。都多大岁数了。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冲上脑门,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我站起来,没看他,径直回了客房。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在客厅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怕我听见似的。
我坐在床边,手攥着被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三十多年前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亲我额头的时候,可没问我多大岁数。那时候他二十六,我十八,他比我大八岁,他怕我嫌他老,问了好几遍“你真不嫌我大?”我说不嫌,他就乐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现在他六十五了,我五十七了。他嫌我老了吗?还是嫌他自己老了?
我躺下,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慌。我摸出手机,翻到儿子今天下午发来的视频,孙女在镜头前拍手笑,声音清脆脆的。我看了两遍,心里稍微暖和了点。
正看着,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儿子发来的:“妈,我爸今天给我转了三千块钱,说让我给你买身衣服,说你带娃辛苦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他给我买衣服,不直接跟我说,拐弯抹角转给儿子?我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三个月前,他送我到小区门口那天。他攥着我的手腕,说“累了就回来”,那时候他手是热的,眼睛是亮的。
这才三个月,怎么全变了。
我放下手机,躺平了,盯着天花板发呆。隔壁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他也还没睡。
我忽然想起昨晚半夜听见客厅有动静。他睡沙发,是不是因为主卧那张床太大了?以前我俩挤一张床,他总嫌我抢被子,说我这人睡觉不老实。现在床空了一半,他是不是反而不习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那口气忽然泄了一半。我翻了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听着隔壁的动静。他咳嗽了两声,又没声了。
我摸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这次我没有犹豫,拧开门,走了出去。客厅黑漆漆的,只有冰箱嗡嗡响。我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点床头灯的光。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他靠着床头坐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皱纹一道一道的。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你手机里看啥呢?”我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他下意识把手机往被子里藏了藏,这个动作让我心里一紧。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说:“给我看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过来了。我接过来一看,屏幕上是相册,翻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儿子家客厅,我抱着孙女坐在沙发上,孙女手里拿着个拨浪鼓,正咧嘴笑。照片有点糊,一看就是视频截图。
我往上翻,还有一张,是我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有点乱,正低头切菜。再往上,是我蹲在小区楼下,给孙女掖围嘴。
全是视频截图。全是这三个月里,儿子发朋友圈或者视频时,他一张一张截下来的。
我拿着手机,手有点抖。他伸手想拿回去,声音闷闷的:“别看了,没啥好看的。”
我没给他,盯着那张我蹲在地上给孙女掖围嘴的照片,心里翻江倒海的。他一个人在家,半夜睡不着,翻着儿子朋友圈,一张一张截我的图。他截这些图干什么?想我了?想我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截这些干啥?”我声音有点哑。
他没说话,半天,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看看你瘦了没。”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坐在他床沿上,手里攥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上我蹲在地上,孙女的小手搭在我肩膀上。我忽然想起来,这三个月里,我每次跟儿子视频,他都躲在旁边不露面。我以为他不想我,原来他是不敢看。
“你昨晚睡沙发,是不是因为这张床,一个人睡不惯?”我问他。
他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他闷声说,“你在那边带孩子,我这边说想你了,你还能飞回来不成?”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他的手机,心里那口气堵着堵着,忽然就散了。他不是不想我,他是嘴笨,说不出口。这三个月他一个人在家,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半夜睡不着,翻着儿子的朋友圈,一张一张截我的图。
他比我大八岁,一辈子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当年相亲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敢抬,憋了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怕不怕”。现在老了,还是这样,想我了也不说,就自己半夜坐着,截几张图,看两眼。
我放下手机,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他手背上的皮肤有点糙,青筋凸起来,比三个月前又老了一些。他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让我拍着。
“明天我把枕头搬回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半天,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客房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靠着床头坐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屋里只有床头灯那点昏黄的光。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晚上,他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裤缝,问我怕不怕。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话到嘴边,绕好几个弯才说出来。
我回了客房,躺下,心里那口气彻底散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躺了一会儿,我还是翻了个身,伸手把床头灯拧亮了。灯一亮,屋里亮堂堂的,我盯着天花板,心里忽然又有点空。
他让我把枕头搬回去,我就真搬回去吗?他这三个月截了那么多图,想我了,却一个电话都不打。他嘴笨,我知道。可我都回来了,他连句“你回来了真好”都不肯说,就一句“都多大岁数了”,把我推得远远的。
我关了灯,屋里黑下来。过了一会儿,我又拧开,屋里亮了。再关,再开。那盏床头灯,被我折腾得忽明忽暗的,像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明明灭灭,不肯安生。
我盯着那盏床头灯,手指还搭在开关上,心里忽然就静下来了。
这灯还是前年我们一起去街上买的。那会儿老周说屋里原来的灯太暗,我晚上起夜总磕到脚。他拉着我逛了一下午,最后挑了这盏带暖光的,说黄光照着不刺眼,人醒了也不难受。装灯那天他爬上爬下,我在下面扶着椅子,他低头冲我笑,说“这回你夜里起来,我就能看见了”。
那时候他怕我摔,现在他连我睡哪间屋都不管了。
我坐起来,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得脚心一缩。客房的门开着,客厅黑漆漆的,主卧门缝里还漏着一点光。他没睡,我知道。他肯定也醒着,就跟我一样,睁着眼听这边的动静。
我走到主卧门口,没推门,就站在那儿。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正好打在我脚背上。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咳嗽。
“老周。”我隔着门叫他。
里面静了几秒。“嗯?”
“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又是几秒没声。我听见他下床,拖鞋蹭着地,慢慢走到门口。门开了,他站在门里,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背心,眼睛下面一圈青。
“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啥?”他声音有点哑。
“你进来。”我转身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站在主卧门口,手扶着门框,不动。
“你听见没有?”我提高了一点声音。
他这才跟过来,拖鞋在地上拖得沙沙响。我先进了客房,坐在床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他站在门口,没坐,眼睛往床上扫了一眼。那条浅灰色的薄被被我踢得乱糟糟的,枕头横在床头,枕巾都掉了一半。他皱了皱眉,说:“这屋乱得跟狗窝似的。”
“你管我乱不乱。”我拍了拍床沿,“你过来坐这儿。”
他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进来了,在床沿坐下,跟我隔着半臂远。床头灯亮着,黄光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这三个月瘦了不少,下巴都尖了,背心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你手机里那些截图,”我开口了,“什么时候开始存的?”
他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半天说:“你走了一个礼拜,就开始存了。”
“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打了。”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你不接。”
我愣住了。“你啥时候打的?”
“半夜。”他声音闷闷的,“你白天带孩子,晚上好不容易歇下,我怕吵你。后来就不打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这三个月,我每天晚上哄孙女睡觉,自己也累得睁不开眼,手机调成静音,往床头一扔就睡死过去。第二天起来,看见未接来电,想回又忙忘了。有时候回过去,他在下棋,说两句就挂,我还以为他嫌我烦。
原来他打过。半夜打的。我没接。
“那你也不能说‘都多大岁数了’。”我声音有点抖,“你这话,比不接电话还伤人。”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我是觉得,”他顿了顿,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你伺候儿子一家仨月,回来还得伺候我。我什么也干不了,就会给你添乱。我本来想把主卧让给你睡,我睡客房。可话到嘴边,不知道咋就说成了‘你那屋’,说完我就后悔了。你回来那天,我越急越说反话,心里想的是让你好好歇着,嘴上一句软和话都蹦不出来。”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心里那口气彻底泄了。原来不是他嫌我,是他怕我嫌他。他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连给我铺个床都怕铺错。他把我的枕头放到客房,不是赶我走,是想让我睡得舒服点,又怕我看出他那点别扭。
“老周,”我叫他,“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知是灯照的还是别的。我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又一下。他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青筋一条一条鼓着。
“我嫁给你三十多年,给你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件衣裳。你什么时候给我添过乱?”我盯着他的眼睛,“你一个人在家,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被罩自己换。你把自己照顾得这么好,我回来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没有。你知不知道,我心里啥滋味?”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不是回来当客人的。”我继续说,“我是回来跟你过日子的。你在家这三个月,把家收拾得再好,把鞋摆得再齐,那也不是我要的。我要的是我回来,你能跟我说一句‘你回来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他看着我,眼睛越来越红。忽然,他伸手,把我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很热,有点抖,攥得我指节都发紧。
“我嘴笨。”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反手握住他,“可你也不能笨成这样。想我了就截我照片,想我了就半夜打电话,想我了就睡沙发。你当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啊?”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我感觉到他手心里全是汗,湿乎乎的。
“明天,”我顿了一下,“把枕头搬回主卧。我睡主卧,你也睡主卧。谁都不许睡沙发。”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打呼噜,吵你。”
“吵就吵。”我打断他,“我跟你睡了三十多年,哪年不是你打呼噜我听着睡?这几个月没听,我还睡不踏实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没笑出来。
“还有,”我继续说,“你把客房这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我不喜欢。以后这被子就放柜子里,别让我看见。”
他点点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主卧的门推开。屋里床头灯还亮着,那张大床空着一半,被子掀开一角,他的枕头歪在床头。我走过去,把枕头摆正,又把被子抖开铺平。
“过来。”我回头叫他。
他站在客房门口,看着我,没动。
“过来睡觉。”我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慢慢走过来,站在床边,像个刚进门的新女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掀开被子,躺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他脱了拖鞋,慢慢躺下,跟我隔着一拳宽。床头灯照着我们,墙上映出两个影子,一个高一个矮,并排躺着。
我翻了个身,脸朝着他。他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有点急。
“老周。”
“嗯。”
“你还记不记得,结婚那天晚上,你问我怕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记得。”
“你当时亲我额头了。”
“嗯。”
“现在再亲一下。”
他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看我。我看着他,没躲。他犹豫了好半天,慢慢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有点干,带着点烟草味,跟当年那股香皂味不一样了。
可落下来的地方,还是那个地方。
我闭上眼,伸手摸到床头灯的开关,轻轻一按。屋里黑下来。
“睡吧。”我说。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搭在我腰上,很轻,像怕我跑了似的。
我往他那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身上有股洗衣粉味,混着点汗味,是我闻了三十多年的味道。
“以后别截我照片了。”我闷声说。
“嗯。”
“想我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不接你就多打两遍。”
“嗯。”
“还有,蛋黄我吃,你吃清。”
他笑了一声,很轻,胸腔震了一下。“好。”
我闭上眼睛,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的,跟当年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他早。他还在睡,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轻轻把他的手拿开,下床去厨房做早饭。
路过客厅,我看见沙发上那条毯子还搭在扶手上,昨晚他没再睡沙发。客房的门开着,那床薄被还堆在床上,枕巾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枕巾捡起来,又把那床薄被叠好,塞进了柜子最上层。
厨房里,我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他爱吃蛋黄,我特意把两个蛋黄都挑出来,放在他碗里。他起来后,洗漱完进厨房,看见碗里的蛋黄,愣了一下。
“你吃。”他又要推。
“你吃。”我瞪他一眼,“我减肥。”
他这才坐下,拿起筷子,把蛋黄夹起来,慢慢送进嘴里。我看着他吃,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填上了。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弓着背,水流哗哗响,碗碟碰得叮当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身子僵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水池里。
“干啥呢,大白天的。”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却软得很。
“没干啥。”我把脸贴在他背上,“就是想抱抱你。”
他没说话,手还泡在水池里,就那么让我抱着。过了一会儿,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用湿手在我鼻尖上点了一下。
“多大了,还撒娇。”
“你管我多大。”我仰着脸看他,“你当年亲我额头的时候,可没问我几岁。”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皱纹挤成一团。他低下头,又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次带着点粥味。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怀里。阳光暖烘烘地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
那盏床头灯,后来我再没乱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