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娶了同村媳妇,婚后她躺床上说,你12年前救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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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那年我二十六,嘴笨,人也木讷,家里穷得连三间土坯房都漏雨。
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还单着。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就认了命,觉得能娶上媳妇,那都是人家姑娘瞎了眼,或者她家里急着往外推。
媒人来我家说亲那天,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手里的斧头差点砸脚面上。
我娘颠着小脚从屋里跑出来,把媒人往屋里让,还给我使眼色,让我赶紧去洗把脸。
我站在柴堆边上,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听见屋里传来一句:“是村西头老李家的闺女,人利索,也能干。”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村西头老李家的闺女,我当然知道。
人长得周正,性子也烈,村里半大孩子都怕她,背地里都叫她“母老虎”。
我这样的人,能娶上她?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高兴,是发虚——人家凭啥看上我?莫不是有啥隐情?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抽了半袋才开口:“人家姑娘要是愿意,咱就别挑了。”
我娘也在旁边抹眼泪,说:“是咱娃命好,赶上人家不嫌弃。”
我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的话,手里攥着斧柄,攥得手心全是汗。
我那时候真觉得,这不是娶媳妇,是天上掉下来个馅饼,正好砸我脑袋上了。
砸得我晕头转向,连脚底下的柴都劈不利索。
后来见了两面,都是在媒人家里。
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麻花辫,坐在凳子上,腰杆挺得笔直。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敢用眼角余光瞟她的鞋。
她的鞋面上补了个补丁,针脚很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媒人让我们说话,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吃了吗?”
她“嗯”了一声,也没多说。
坐了不到一刻钟,她就说家里还有活,先走了。
我当时心就凉了半截。
我跟我娘说:“娘,算了吧,人家看不上我。”
我娘拍了我一下,说:“你懂啥,姑娘家害羞。”
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我这样的条件,人家凭啥害羞?
不直接拒绝,估计是给媒人面子,回头就该说不合适了。
结果过了三天,媒人又来了,说女方家同意了。
我正端着碗喝粥,一口粥呛在嗓子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爹手里的烟袋锅子都掉地上了,捡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娘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我就说嘛,我娃命好,命好。”
我却没那么高兴。
我坐在门槛上,捧着碗,粥凉了都没察觉。
我总觉得这事不踏实。
太顺利了,顺利得像做梦。
我一个没本事、没家底、嘴还笨的人,能娶上村西头有名的利索姑娘?
说出去谁信?
我甚至偷偷想过,会不会是她家里欠了债,或者她身体有啥毛病,才找我这样的兜底。
可不管我怎么想,婚还是定了。
彩礼没要多少,就简单置办了几样东西,酒席也只请了本家亲戚和村里相好的街坊,摆了六桌。
结婚那天,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领口太紧,勒得我脖子疼。
我全程木着,别人让我干啥我干啥,让敬酒就敬酒,让鞠躬就鞠躬。
我不敢看新娘子,也不敢看她家里人,总怕下一秒人家就站起来说“这婚不结了”。
拜完堂,她被送进新房,我在外面陪客。
有跟我玩得好的发小拍我肩膀,挤眉弄眼地说:“行啊你,闷声干大事,把老李闺女娶到手了。”
我只能嘿嘿笑,笑得脸都僵了。
我心里那股不踏实的劲儿,一直没散。
就像怀里揣了个兔子,跳得我心慌。
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等天一亮,梦就醒了。
好不容易熬到客人走光,我磨磨蹭蹭不敢进新房。
我爹在后面踹了我一脚,低声骂:“不争气的东西,赶紧进去。”
我被踹得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门上。
我伸手推房门,手都在抖,推了两下才推开。
屋里点着红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墙上的影子也晃。
她坐在床沿上,红盖头已经掀了,放在旁边。
她低着头,手里绞着衣角,也没看我。
屋里静得很,能听见蜡烛“噼啪”响,还有外面院子里风吹树叶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过了好半天,她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以为她会像平时那样,皱着眉,凶巴巴的。
可她没有。
她眼神有点飘,好像也有点紧张,还有点……我那时候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开口,声音不大,跟平时说话的脆生生不一样,有点哑:“站那儿干啥,过来坐。”
我“哦”了一声,像个木头人似的挪过去,在床沿边上坐下。
我坐得特别靠边,屁股只沾了一点点床沿,生怕挨着她。
她身上有股皂角的香味,还有点淡淡的雪花膏味,飘到我鼻子里,我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又静下来了。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打鼓。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她会不会嫌我笨”,一会儿想“以后日子可咋过”,一会儿又想“要不我先睡吧,睡着了就不尴尬了”。
可我又不敢先睡,第一次跟姑娘躺在一张床上,我连动都不敢动。
就这么僵了有半炷香的工夫,她先开口了。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床对面的墙,声音轻轻的,像自言自语:“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挺委屈的?”
我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嘴笨,越急越说不出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没有,是我高攀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一下子就看呆了,连呼吸都忘了。
她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可语气软了不少:“你高攀啥?我又不是啥金枝玉叶。”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接啥。
我总不能说“我觉得你好看又能干,我配不上你”吧?
那也太臊得慌了。
我只能嘿嘿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她看我那样,又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说话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可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是尴尬,现在……好像有点暖乎乎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躺下来,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房梁。
我也赶紧跟着躺下来,躺得笔直,手放在身子两侧,跟个尸体似的。
我们俩并排躺着,中间还隔着一拳宽的距离,连被子都没敢盖一床——我娘给缝了两床新被子,各盖各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的蜘蛛网,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不管咋样,人家姑娘都嫁给我了,以后我就得好好对人家。
多干活,多挣钱,不让她受委屈。
哪怕她是凑合着嫁给我的,我也得把日子过起来。
不能让别人说闲话,说她嫁错了人。
我正胡思乱想呢,她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飘在昏暗的屋里,像一根羽毛,轻轻落在我心上。
她说:“你12年前救过我。”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蜡烛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还是盯着房梁,没看我,可我能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我以为我听错了,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音:“你……你说啥?”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憋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星星似的。
她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我说,12年前,你救过我。你忘了?”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12年前?
12年前我才十四,还是个半大孩子,整天满山遍野地跑,掏鸟窝、摸鱼、割猪草,啥调皮事都干。
我啥时候救过人?
还救的是她?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张着嘴,瞪着眼睛,看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看我那副傻样,嘴角又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那年我九岁,你十四。”她声音还是轻轻的,“腊月里,村东头那条水沟你还记得不?结了薄薄一层冰,我放学回家,踩着冰过沟,脚滑了,整个人栽进去。”
她这么一说,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村东头那条水沟,我当然记得。说是沟,其实就是下雨冲出来的一条土沟,平时干着,冬天积了点水,结了冰,小孩儿图省事,都爱踩着冰过去,其实水不深,也就到膝盖。
那年腊月里的事,我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可怎么也想不起她。
我坐起来,靠着墙,转头看她:“你栽沟里了?”
她“嗯”了一声:“那天我穿的是我娘给做的棉鞋,新棉鞋,我舍不得踩泥,才踩着冰走。结果冰裂了,我整个人掉进去,棉鞋全湿了,裤腿也湿了,冻得我直哭。”
我脑子里那个影子,慢慢清晰了一点。
那年我十四,冬天放寒假,整天跟几个半大小子在村里疯跑。有一天下午,我好像确实路过村东头,看见有个小孩儿蹲在沟边哭,大冬天,裤子湿透了,冻得嘴唇发紫。
我走过去,问她咋了。她哭着说掉沟里了,鞋也湿了,回家要挨打。
我那时候也是个毛头小子,不会哄人,就顺手把她从沟边拽上来,说:“赶紧回家换衣裳去,冻坏了。”
她哭着说:“我不敢回家,我娘会打我。”
我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咋办。那时候我兜里揣着两块烤红薯,是出门时我娘塞给我的,让我饿了吃。我掏出一块,递给她:“别哭了,吃这个,回家就说路上摔了一跤,鞋湿了,你娘就不会打你了。”
她接过红薯,抽抽搭搭地走了。
我蹲在沟边,把剩下的那块红薯吃了,然后拍拍屁股,回家去了。那事我转头就忘了,连那女孩长啥样都没看清,更没想过她是谁家闺女。
“是你?”我瞪着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那个蹲在沟边哭的小孩儿,是你?”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睛还是红红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嗓子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原来是她。
我那时候光顾着看她哭,压根没注意她长啥样。她那时候才九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哭得跟个花猫似的。
我咋也想不到,那个花猫一样的小丫头,会变成我现在的新媳妇。
“你……你咋记得这么清楚?”我声音有点抖,“我都忘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你当然忘了。你那时候随手拉我一把,给块红薯就走了,你哪会记着这种小事。”
她手指停了一下,又绞了两下衣角:“可我记着。那天我回家,我娘看我鞋湿了,果然骂了我一顿。可我没哭,我吃了你给的红薯,心里暖乎乎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哥哥真好,以后我长大了,要报答他。”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我那时候就是顺手拉了一把,掏了块红薯,连那女孩长啥样都没看清,转头就忘了。可她记了12年。
12年啊。
我从十四岁长到二十六,娶不上媳妇,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媒人都懒得登门。我爹愁得天天蹲门槛上抽旱烟,我娘偷偷抹眼泪,我自己也认了命,觉得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可我压根不知道,有个小丫头,记了我12年。
她为啥不说?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你咋不早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咋说?我要是提亲前就说‘你12年前救过我’,你不得觉得我是为了报恩才嫁你的?我才不要你可怜我。”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再说了,我要是说了,你肯定觉得我记这事儿是图你啥。我谁也不图,我就是想嫁给你。”
我鼻子更酸了,眼眶发烫,赶紧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看我这样,声音软下来:“你哭啥?一个大老爷们儿,咋跟个娘们儿似的。”
我吸了吸鼻子,嘴硬:“谁哭了,我这是……眼睛进沙子了。”
她“噗嗤”一声又笑了,没拆穿我。
我坐在床沿上,心里翻江倒海的。
原来不是人家可怜我。
原来不是人家家里急着推闺女。
原来她不是凑合着嫁给我的。
她是记了我12年,才托媒人来提亲的。
我那时候还傻乎乎地想,她凭啥看上我?是不是有啥隐情?是不是她家里欠债了,或者她身体有啥毛病?
结果啥毛病没有,人家就是记着我那块烤红薯。
我越想越觉得心酸,又觉得暖乎乎的,说不清是啥滋味。
她看我半天不说话,又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嫁给你,是因为那件事?”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认真地看着我,说:“不全是。我托媒人来说亲之前,偷偷看过你好几回。你在村口修路,大太阳底下,别人都躲树荫底下歇着,你一个人蹲在路边,拿石头把坑填平了。你路过人家门口,看见人家门前的柴火堆散了,你顺手就给码好了。”
她说着,声音有点哑:“我就想,这人心眼好。12年前他救我是运气,可他心眼好,那不是运气。”
我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修路那事儿,是村里组织义务工,我老实,干活不偷懒,别人歇着我也接着干。码柴火那事儿,我就是顺手,压根没当回事。
可她全看在眼里了。
我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就顺了。
我原先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是凑合的命,娶个媳妇也是人家挑剩下的,日子能过就行。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这样的。她不是挑剩下的,她是自己愿意的。她不是凑合,她是真心实意想跟我过日子的。
我坐在床沿上,越想心里越踏实,像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她看我半天不说话,又问:“你想啥呢?”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说:“我想着,以后得好好待你。”
她脸一红,低下头,没说话。
刚才是我心里发虚,怕她嫌弃我。现在我心里踏实了,知道她是真心实意嫁给我的,我这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
我躺下来,看着房梁,心里想着,明天得早点起来,把院子扫干净,把水缸挑满,让她看看,她没嫁错人。
我躺在那儿,眼睛盯着房梁,心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也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像是睡着了。
我侧过头,借着蜡烛快烧到底的那点光,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了,眉头不像白天那样绷着,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我忽然觉得,这屋里不再那么空了。
以前我老觉得,自己这条命,就是土里刨食的命,早一天晚一天,混过去就完了。
可这会儿,我胳膊边上有个人,这个人记了我十二年。
我连她叫啥名字,都是提亲以后才真真记住的。
她叫李秀兰。
名字也普通,跟村东头、村西头那些姑娘差不多。
可这名字现在念起来,我心里就发软。
我轻轻翻了个身,怕吵醒她,又往外挪了半寸。
她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说了句:“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我“嗯”了一声,没敢再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眯了一小会儿。
等我醒过来,她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猛地坐起来,揉着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昨晚那事是我做的一个梦。
我穿上鞋就往外跑,推开门,看见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灰蒙蒙的,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红通通的。
她听见门响,回头看了我一眼:“醒了?水缸我挑不动,你赶紧去挑两挑水回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那口气才落下来。
不是梦。
我“哎”了一声,抄起扁担和水桶就往外走。
走到水井边,我把桶放下去,手抓着井绳,一下一下往上提。
井水凉丝丝的,溅到我手背上,我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我挑着两桶水往回走,步子迈得特别稳。
以前我也挑水,可从没觉得肩膀上有啥分量。
今天不一样。
这两桶水,是往我自己家里挑的。
家里有个人,等着我挑水回去做饭。
我进了院子,把水倒进水缸里,又去挑了第二趟。
她蹲在灶台前切白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
我挑完水,站在灶台边上,不知道该干啥。
她抬头看我:“傻站着干啥?去把院子扫了。”
我“哦”了一声,抄起扫帚就去扫院子。
扫到一半,我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话。
她说她偷偷看过我好几回。
有一回,我路过人家门口,看见人家门前的柴火堆散了,顺手就给码好了。
我扫着院子,脑子里就冒出个念头。
她看我的时候,我在干啥?
我是不是也看见过她?
我停下来,拄着扫帚,使劲想。
想了半天,只想起有一回,我去村口挑水,看见个姑娘在井边洗衣服,我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没在意,挑着水就走了。
现在想想,那姑娘好像就是她。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怕她看见。
她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往院子里一泼,水“哗”地一声,溅起一片泥点子。
她扭头看我:“笑啥?”
我赶紧摇头:“没笑。”
她白了我一眼,转身回屋去了。
我继续扫院子,扫得特别仔细,连墙角的鸡粪都扫得干干净净。
太阳慢慢爬上来,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我扫完院子,把扫帚靠在墙边,进屋去吃饭。
她熬了白菜粥,贴了几个玉米面饼子。
我坐在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很稠,白菜切得细,还放了一点点猪油,香得很。
我埋头喝粥,不敢看她。
她坐在对面,也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我喝完一碗,她又给我盛了一碗。
我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头碰了她一下。
她手一缩,碗差点掉桌上。
我赶紧接住,说:“我来,我来。”
她没说话,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我低头喝粥,心里却甜得跟喝了蜜似的。
吃完饭,我去地里转了转。
地里的麦子刚冒头,绿油油的,风一吹,跟水波浪似的。
我蹲在地头,拔了会儿草,又站起来,看着这片地。
这片地,是我爹娘给我留的。
以前我老觉得,守着一亩三分地,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今天不一样。
我站在地头,心里盘算着,等开春了,把地翻一翻,多种点菜,挑到集市上去卖。
多挣点钱,把屋顶修一修,再给她做身新衣裳。
她嫁给我,连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穿。
我越想越觉得有劲,拔起草来都利索了。
中午回家,她在院子里晾衣裳。
我走过去,看见绳子上晾的都是我昨天换下来的旧衣裳。
她看见我回来,说:“你那裤腿都磨破了,我给你补了补。”
我低头一看,裤腿上的破洞已经补好了,针脚很密,跟那天她鞋面上的补丁一个样。
我心里一热,说:“你手真巧。”
她哼了一声:“这算啥,我还会纳鞋底呢。”
我嘿嘿笑,说:“那以后我的鞋都让你做。”
她白了我一眼:“想得美。”
我笑着进了屋,心里暖乎乎的。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扫院子,然后下地干活。
她在家做饭、洗衣、喂鸡,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
我们俩话不多,可干啥都顺手。
有时候我在院子里劈柴,她端碗水出来,放在窗台上,也不说话,转身就回屋。
我劈完柴,端起碗喝水,水还是温的。
我蹲在院子里,喝着水,心里就踏实。
后来过了好些天,我才敢问她:“你那时候,咋就确定我还能记起那事?”
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头也不抬:“我不确定。”
我愣了一下:“那你还说?”
她抬头看我:“我说了,你记起来就记起来,记不起来,我也认了。反正我已经嫁给你了,你以后慢慢知道我是啥样的人就行。”
我蹲在她旁边,帮她择菜,说:“我记起来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又说:“可我还是想不通,你咋不早说?”
她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早说有啥用?我要是早说了,你肯定觉得我是图报恩。我要是不说,你也能好好待我,那才是真心的。”
她把手里的菜叶子放进筐里:“我嫁你,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我是看中你这个人。”
我心里一颤,手里的菜叶子都掉地上了。
她捡起来,塞回我手里:“笨手笨脚的。”
我嘿嘿笑,没说话。
可我心里明白,她这是把话都说到头了。
她不是图报恩,也不是可怜我。
她是真觉得我好。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觉得我好。
我爹我娘都没这么说过。
我蹲在门槛边上,低头择菜,鼻子又有点酸。
她看我那样,叹了口气:“行了,别跟个闷葫芦似的,去把猪圈修修,昨天我就看那栅栏松了。”
我“哎”了一声,站起来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她正低头择菜,阳光落在她头发上,毛茸茸的。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不是凑合,不是将就,是真真好。
后来我把猪圈修好了,又给鸡窝换了新草。
她出来看了一眼,说:“行,干得还不赖。”
我站在猪圈边上,搓着手,说:“那可不,我别的不会,力气活还是行的。”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满满当当的。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编筐。
她端了盆水出来,放在我脚边:“洗脚。”
我“哦”了一声,把鞋脱了,把脚放进盆里。
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她蹲在旁边,看着我洗脚,说:“你脚上这口子,是冬天冻的吧?”
我低头一看,脚后跟裂了几道口子,黑黢黢的。
我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脚:“没事,不疼。”
她没说话,起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小铁盒出来。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半盒蛤蜊油。
她用手指挖了一点,抹在我脚后跟的裂口上。
我脚一缩,说:“别,别浪费。”
她瞪我一眼:“别动。”
我不敢动了。
她蹲在那儿,低着头,一下一下给我抹。
她的手很轻,抹在裂口上,凉丝丝的。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心里酸得不行。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有人蹲在跟前给我抹蛤蜊油。
我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她给我抹完,又拿布把脚包上,说:“以后天天泡脚,泡完抹油,几天就好了。”
我“嗯”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头看我,说:“咋了?”
我赶紧摇头:“没事,风大。”
她抬头看了看天,说:“哪来的风。”
我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也没再问,端起盆,把水泼到院子里。
水“哗”地一声,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我这辈子,值了。
后来过了好多年,我们有了孩子,日子也慢慢好起来。
我还是嘴笨,不会说啥甜话。
她有时候也骂我,说我榆木疙瘩,不解风情。
可每次骂完,她还是把饭做好,把衣裳洗好,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当当。
有一年冬天,我脚后跟又裂了口子。
她半夜起来,点上煤油灯,又拿出那个小铁盒。
我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她蹲在床前,给我抹脚。
煤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她脸上。
她头发已经白了几根,眼角也有了皱纹。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新婚夜,她躺在床那头,说:“你12年前救过我。”
我轻轻说:“秀兰。”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说:“那块红薯,我那时候兜里其实还有一块。”
她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她笑了一下,说:“你那天蹲在沟边,把剩下的那块吃了。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你嘴里还嚼着。”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继续给我抹油:“所以我才记了你这么多年。你自己都舍不得吃,还分我一块。”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偏过头,假装看窗外的月亮。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她给我抹完脚,把被子掖了掖,说:“睡吧。”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落在枕头上。
我没擦。
她也没看见。
屋里静得很,只有她轻轻躺下的声音。
我背对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原来这世上,真有个人,把我那点不起眼的好,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