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孙子三个月,64岁老伴不碰我了,夜里他抱床薄被去客厅睡
发布时间:2026-09-01 02:04 浏览量:1
我正弯着腰给孙子换尿布,腰眼儿那股酸劲儿直往脑门上窜,手刚把粘扣按好,就见老周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薄被。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灰秋衣,裤脚还卷着一截,眼睛没往我这边瞧,只闷声说了句“你睡吧,我睡沙发”。
我手上一停,孙子的小脚丫“啪”地蹬在我胳膊上,软乎乎的,我却觉着这屋里的暖气好像忽然停了。
这是这个月第几回了,我没数,也不敢数。
三个月前孙子出生,儿子儿媳在外地工作,月子没坐完就喊我过去帮忙。我收拾了两大包衣服,老周拎着送我到车站,还嘱咐我“别累着自己”。那时候他还跟我挤一张床,晚上我起夜他都要迷迷糊糊伸手扶我一把。
后来孙子满月,儿子说外地开销大,让我带着孩子回老家住,老周也能搭把手。我就抱着刚满月的小不点儿回了家,进门那天老周还特意炖了锅排骨,说给我补补。
谁知道才过了俩月,他就开始往沙发上睡。
头一回是孙子半夜闹肚子,我抱着孩子哄到两点多,腰实在直不起来,喊他过来搭把手。他披着外套进来,抱过孩子拍了两下,等孩子睡着了,他抱起被子就往外走。我当时以为他是怕孩子夜里吵,睡不好影响第二天买菜,还特意跟他说“你就在床上睡,我轻点儿”。
他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我,只说了句“沙发宽敞”。
我那时候没往心里去。带孩子的人,觉都不够睡,哪有心思琢磨别的。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冲奶、换尿布,上午要推着孩子去小区遛弯,中午趁孩子睡了赶紧做饭、洗衣服,下午还要给孩子洗澡、做抚触,一天下来,骨头缝儿都透着累。
可累归累,夜里躺到床上,身边空落落的,我还是觉着不对劲儿。
老夫老妻三十多年了,他睡觉打呼我都听惯了,忽然没了那声儿,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有几回我故意把台灯开着,等他进来,结果等半天,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他翻报纸的动静。
我开始试着往他跟前凑。
晚上他在客厅看电视,我端着杯热牛奶过去,递到他手里。他接是接了,却往沙发边挪了挪,跟我隔开半臂的距离。我挨着沙发边坐下,跟他说今天小区里谁家的孙子会翻身了,谁家的儿媳又买了新衣服,他“嗯啊”地应着,眼睛盯着电视,连头都没转一下。
我坐了十分钟,他没主动说一句话。
后来我又故意夜里喊腰疼。我是真疼,带孩子带的,每天晚上躺下都得缓半天才能伸直腿。我捂着腰“哎哟”了两声,喊他名字。他很快就过来了,脚步声很急,到床边问我“怎么了”。
我说“腰快断了,你给我揉两下”。
他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过来了。他手掌还是那样,糙得很,按在腰上力道不轻不重,跟年轻时一样。我闭着眼享受了没半分钟,他就停了手,说“你趴着睡会儿,我去客厅了”。
我睁开眼,就看见他背影急匆匆的,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他。
我心里那股委屈劲儿,“噌”地就上来了。
我今年五十六,他六十四,比我大八岁。当年结婚的时候,介绍人就说他岁数大,知道疼人。我那时候才二十出头,见了他一面,觉着人老实,话不多,靠得住。
圆房那天晚上,屋里红蜡烛晃得人眼晕,我坐在床沿上,手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他坐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后来忽然问了我一句“你怕不怕”。
我那时候年轻,嘴硬,抬头就说“不怕”。
他就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我头发,然后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他那时候在厂里当钳工,手上全是老茧,碰我脸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层硬茧蹭得皮肤有点痒。
他说“别怕,我在呢”。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多年。
这些年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也没什么大风大浪。他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可家里重活从来都是他干,我生病的时候他也会端水送药。我以为老夫老妻就这样,左手摸右手,没什么激情,可总归是互相靠着的。
怎么这才带了三个月孙子,他就跟我生分了呢?
我开始偷偷观察他。
早上我起来做饭,他已经在阳台抽烟了,烟蒂扔了小半烟灰缸。以前他一天最多抽三根,现在我看他抽得比以前勤多了。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他说“没事,闲的”。
吃饭的时候,他总把鸡蛋黄剥给我,自己吃蛋白。以前他最爱吃蛋黄,说蛋黄香。我问他“你怎么不吃黄儿了”,他说“岁数大了,怕胆固醇高”。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犯嘀咕。前阵子他还跟我抢蛋黄吃呢,怎么说怕就怕了?
还有他那副老花镜,以前每天晚上都放在床头柜上,睡前要看会儿报纸才睡。现在床头柜上的老花镜,镜片上都蒙了一层灰,我擦过两回,没过两天又脏了。
说明他根本就没在主卧待过。
有天下午孩子睡了,我翻箱倒柜找旧毛衣,想给孩子改件小背心。从衣柜最上面翻出个旧铁盒,是当年我陪嫁的,上面印着大红花,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我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当年的旧东西。有我们的结婚证,照片上他还留着寸头,笑得一脸憨。有我年轻时的发夹,还有他当年给我写的纸条。
说是纸条,其实就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硬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别怕,我在。”
我记得那是我头一回怀孕,后来没保住,躺在医院里哭。他守在我床边,笨嘴拙舌的不会劝,就写了这么张纸条塞我手里。
我捏着那张纸条,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正发愣呢,他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声,是日历提醒的声音。我本来不想看,可那屏幕亮着,我无意间扫了一眼,就看见上面标着两个字:体检。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什么时候去体检的,我怎么不知道?
晚上他回来,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你最近是不是去体检了”。他正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我又问“查得怎么样,没什么事儿吧”。
他直起身,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背对着我说“没事,都挺好的”。
我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身去了厨房,说“我去看看孩子醒了没”。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着特别陌生。
以前他什么事儿都跟我说,哪怕是厂里谁跟谁吵架了,回来都要念叨半天。现在倒好,连体检这么大的事儿,他都不跟我提一句。
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委屈。难道是我现在天天带孩子,身上一股奶味儿,他嫌我脏?还是我年纪大了,人老珠黄,他看不上我了?
这些话我没法跟别人说。跟儿子说?儿子刚当爸爸,工作又忙,哪能让他操心这些。跟亲戚朋友说?都多大岁数了,说出来让人笑话。
我只能自己憋着,憋得胸口发闷。
昨天晚上,孩子十点多才睡。我把孩子放进小床,揉着腰出了卧室,就看见他正抱着薄被往客厅走。
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我几步走过去,挡在他面前,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身上有孩子味儿了”。
他抱着被子站在那儿,眼睛看着我,嘴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眼角的皱纹又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
我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给我个说法。
结果他没说话,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绕过我,继续往客厅走。走到阳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带孩子”。
然后他就拉开阳台门,出去抽烟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怀里还抱着刚给孩子换下来的小包被,软乎乎的,带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儿。眼泪“吧嗒”一下就掉在了包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当年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那时候我真的不怕,只要有他在,什么苦我都能吃。
可现在,我怕了。
我怕他就这么一直睡沙发,怕我们俩就这么慢慢生分了,怕过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擦了擦眼泪,把包被叠好,转身回了卧室。刚躺下,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他躺下的动静,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就没声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枕头上还留着他常用的薄荷膏味儿,淡淡的,提醒我他今天回来过,只是又走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听见客厅里他的鼾声断断续续,不像以前睡得那么沉。我就知道,他也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孩子冲奶,看见他已经在阳台站着,烟灰缸里又多了三四个烟头。我端着奶瓶过去,想跟他搭句话,他见我过来,掐了烟,说“我去买点菜”,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小区大门,心里头那口气堵得慌。以前他出门买菜,总要回头冲我摆摆手,这一回,他连头都没回。
中午儿子打了视频电话过来,要看孙子。我抱着孩子给他看,儿子在那边乐得合不拢嘴,说“妈,你辛苦了,等我们这边安顿好了,就把孩子接过去”。我笑着说“不辛苦,你爸也帮忙呢”。
话说到这儿,我嗓子眼儿忽然有点发紧。儿子在那边没听出来,又问“我爸呢”,我说“买菜去了”。儿子说“我爸这退休了也没闲着,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我“嗯”了一声,把手机转了个方向,没让他看见我眼圈红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孙子哄睡了,忽然想算算这笔账。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我五十六,他六十四,他大我八岁。当年我二十出头嫁给他,他三十上下,正是壮年。现在呢,他退休了,我退休了,孙子三个月,按理说正是该享清福的时候。
可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我再算算,这三个月我天天围着孩子转,白天黑夜连轴转,腰酸得直不起来,胳膊疼得抬不动。他呢,白天帮我搭把手抱抱孩子,晚上就躲到沙发上,连碰都不碰我一下。我每天累死累活,图什么?图他给我个冷脸?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图他跟我亲热,都多大岁数了,谁还指望那个。我就是想让他跟我说句话,让我觉着这家里还有个人跟我站一块儿。
可他连句话都不愿意多跟我说。
那天下午,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旧铁盒又翻了出来。我拿出那张烟盒纸,上面“别怕,我在”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可那时候我看着,心里是暖的。现在再看,我手都哆嗦。
我把纸条放回去,又看见铁盒底下压着一张我们年轻时的照片。我穿着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衬衫,俩人站在厂门口,笑得跟傻子似的。我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不是这三个月,我觉着是更早,早到我都没察觉。
晚上他回来了,手里拎着菜,还有一兜子苹果。我接过来,看见他手指头上贴着个创可贴,问他怎么弄的,他说“削苹果划了一下,没事”。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创可贴,心里头忽然就不是滋味。以前他手被划了,都要举到我面前让我给他吹吹,说“你吹吹就不疼了”。现在他连提都不提了。
我做饭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溜达。我隔着玻璃门看他们爷孙俩,孩子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头,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忽然想,他是不是也怕什么?他比我大八岁,今年六十四了,是不是也怕自己老了,怕身体出毛病,怕拖累我?
可他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吃饭的时候,他又把蛋黄剥给我,自己吃蛋白。我看着他,说“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他筷子顿了一下,夹了一口菜,说“没有,能有啥事儿”。
我说“那你为啥天天睡沙发”。
他没接话,低头扒拉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带孩子累,我怕翻身吵着你”。
我说“以前你打呼我都能睡着,你翻个身还能把我吵醒?”
他不说话了,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了半天。
我看着他,忽然觉着这个闷葫芦,比年轻的时候更难撬开嘴了。年轻的时候他话少,可眼神里有东西,我一看他耳朵就红。现在他话更少了,眼神却躲着我,连正眼都不看我。
晚上孩子睡着以后,我坐在卧室里,越想越不对劲。他手机放在茶几上,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去翻。老夫老妻了,翻手机这种事我做不出来,可我心里头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我又想起他手机日历上那个“体检”标记。他什么时候去的,查了啥,结果怎么样,一概没跟我说。我问他,他就说“没事”。可要是真没事,他干嘛躲着我?
我躺下以后,听见客厅里他又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下。我闭着眼,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我翻铁盒的时候,看见底下还有一张纸,是张收据,压在结婚证下面。我当时没细看,现在想起来,好像是什么检查的单子。我“腾”地坐起来,披了件衣服,去衣柜顶上把铁盒拿下来。
我打开铁盒,翻到最底下,果然有一张纸。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体检中心的收费收据,日期是上个月,项目写得密密麻麻,什么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心电图,最底下有个合计金额,写着八百六十块。
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上个月去体检了,花了八百六十块钱,回来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我算了算,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我退休金三千多,俩人加一块儿七千多。一家子开销加上养孩子,一个月怎么也得花掉六千多,满打满算也就剩个千把块。他花八百六去体检,不是小数目,可他愣是没跟我说。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收据,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他瞒着我去体检,是怕我担心?还是检查出什么了,不敢跟我说?
我把收据放回铁盒,又把铁盒放回衣柜顶上,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客厅里他的鼾声又响起来了,时断时续的,听得出他睡得不安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点薄荷味儿早就散了。我忽然想,他以前睡觉,总爱把胳膊伸过来让我枕着,说是我枕着他的胳膊,他睡得踏实。现在呢,他连这个屋都不进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他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他端着碗,闷头吃了几口,忽然说“我今天下午去趟医院,拿个报告”。
我心里“咯噔”一下,表面装着没事,问他“拿啥报告”。
他说“体检的,说是有点指标偏高,让去复查一下”。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说“我陪你去”。
他碗里的面条没停,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看着孩子”。
我说“孩子让你亲家母来看半天,我陪你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点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扒拉完最后一口面条,说“那也行”。
下午亲家母来了,抱着孩子逗了半天。我换好衣服,跟老周一块儿出了门。一路上他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俩人都没说话。到了医院,他去窗口取了报告,我站在旁边,看他低头翻了几页,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凑过去想看一眼,他把报告一折,揣进了兜里,说“走吧”。
我问他“查得咋样”。
他说“大夫说没啥大事,就是让注意点饮食,少抽烟”。
我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紧接着,又觉着不对,他要是真没啥事,干嘛瞒着我?干嘛天天睡沙发?
走到医院门口,我忽然站住了,拉住他的袖子,说“老周,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啥事儿瞒着我”。
他站在台阶上,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动了动,说“我没事,你别瞎想”。
我说“那你为啥天天睡沙发”。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说“我最近晚上老咳嗽,怕吵着你和孩子”。
我愣了一下,说“你咳嗽咋不早说”。
他说“小毛病,过阵子就好了”。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啥。他咳嗽,我天天跟他住一个屋,愣是没听见。我天天忙着带孩子,顾不上他,连他咳嗽都不知道。
我鼻子一酸,说“你咳嗽也得跟我说啊,咱俩都过了三十多年了,你有啥事儿不能跟我说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头有点红,说“我怕你担心”。
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站在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我也顾不上丢人。我抹了一把脸,说“你瞒着我,我才担心”。
他走过来,伸手给我擦了擦眼泪,手还是那么糙,指头肚上都是老茧,蹭得我脸皮有点疼。他说“别哭了,回家吧”。
我点点头,跟在他后头往回走。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当年圆房那晚,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现在我才明白,我不是不怕了,是怕的东西变了。那时候我怕的是疼,是生分,是两个人过不到一块儿去。
现在我怕的,是他有事儿不跟我说,一个人扛着,把我当外人。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睡沙发。
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副老花镜,正拿块绒布慢慢擦。镜片上蒙的灰被擦干净了,灯光一照,亮晶晶的。他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把眼镜腿合上,轻轻搁回床头柜。
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会动了。
他拍拍床沿,说“愣着干啥,睡吧”。我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下,他也在旁边躺下来。床垫往下陷了陷,那声儿我听了三十多年,熟悉得心里头一热。
俩人并排躺着,谁都没说话。我闻见他身上那股薄荷膏味儿,淡淡的,混着点烟味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我这阵子老想,我今年六十四了,比你大八岁,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我翻过身看着他。他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喉结上下动了动,又说“我那天去体检,大夫说血压有点高,肺上有个小结节,让定期复查”。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拍拍我的手,说“你别怕,大夫说了,不大,先观察着”。
我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你跟着着急。你带孩子够累了,我再给你添事儿,你受不住”。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说“你瞒着我,我才受不住”。
他侧过身,伸手给我擦眼泪,手掌还是那么糙,蹭在脸上火辣辣的。他说“我这不是跟你说了嘛”。他顿了顿,又说“我睡沙发,不是嫌你,也不是不碰你。我是夜里老咳嗽,怕吵着你。再说孩子小,我一身烟味儿,怕熏着你们”。
我抬头看他,说“那你把烟戒了”。
他笑了一下,说“行,戒”。
就这一个字,我憋了三个月的委屈,忽然就散了。我这才明白,这三个月他睡沙发,不是躲我,是躲他自个儿。他怕自己老了,怕身体出毛病,怕拖累我和孩子,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只能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躲到沙发上去。
我坐起来,从衣柜顶上把那个旧铁盒拿下来,当着他的面打开。我拿出那张烟盒纸,递到他眼前,说“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他接过去,借着床头灯看了一眼,脸上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破纸你还留着”。
我说“你当年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我现在还是那句话,不怕。你有啥事儿,别一个人扛着,我跟你一块儿扛”。
他捏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把纸条叠好,塞进自己枕头底下。他躺下来,把胳膊伸过来,像年轻时那样,让我枕着。我枕上去,听见他胸腔里“咚咚”的心跳,一下一下的,跟三十多年前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床薄被抱回主卧,叠好放进衣柜。我看着他弯着腰把被子塞进柜子最上层,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把蛋黄剥给我,自己吃蛋白。我夹起蛋黄,掰了一半,递到他碗里,说“你别老让着我,咱俩一人一半”。
他低头看看碗里的半个蛋黄,又抬头看看我,说“你这人,都多大岁数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犟”。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笑了,低头把半个蛋黄吃了。
过了几天,儿子又打视频过来。这一回,老周抱着孙子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仨人一块儿对着镜头。儿子在那边说“爸,你气色好多了”。老周说“戒烟了,能不精神嘛”。儿子愣了一下,说“爸你戒烟了?那敢情好”。我笑着接话,说“你爸自己说的,说戒就戒”。
挂了电话,老周抱着孙子,低头逗孩子笑。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忽然想,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话不假。年轻时他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现在他老了,身体出了点小毛病,我还是不怕。我怕的是他把我当外人,怕的是两个人睡在一个屋檐下,心却隔着一道墙。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叠衣服。老周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滴着水。我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说“擦擦,别着凉”。他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就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俩谁都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屋里头挺亮堂。我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每天晚上他一个人躺在这张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头装着事儿,又不敢跟我说。我心里头就有点酸,又有点暖。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靠在他肩膀上,说“以后有啥事儿,别一个人扛着了。咱俩都过了三十多年了,你还把我当外人”。
他“嗯”了一声,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说“知道了”。
我闭上眼,听见他呼吸声就在耳边,均匀,踏实。窗户外头刮着风,吹得树枝“呜呜”响,可这屋里头,暖烘烘的。
我忽然想起那张旧纸条,上面写着“别怕,我在”。三十多年过去了,他写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可那四个字的分量,一点没轻。
我直起身,从茶几底下拿出那个旧铁盒,把结婚证、旧照片和那张烟盒纸一样一样摆开。老周凑过来看,说“你今儿怎么了,翻这些干啥”。我说“没干啥,就是看看”。
我拿起那张旧照片,照片上我俩站在厂门口,他穿着白衬衫,我穿着碎花裙子,笑得没心没肺。我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又看看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老周,你老了”。
他笑了一声,说“你也不年轻了”。
我瞪了他一眼,把照片放回铁盒,说“那你还睡不睡沙发了”。
他摇摇头,说“不睡了,沙发太窄,睡得我腰疼”。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拍了他一下,说“那你还睡仨月”。
他摸摸后脑勺,说“我这不是怕吵着你嘛”。
我看着他,忽然觉着这老头又可气又可怜。他大我八岁,今年六十四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啥事儿都往自个儿身上揽,揽不动了就躲。可他忘了,我不是外人,我是他老伴,是三十多年前那个跟他说“不怕”的人。
我站起身,把铁盒放回原处,说“睡吧,明儿还得早起给孩子打疫苗”。
他“嗯”了一声,跟在我后头进了卧室。我躺下,他伸手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我听见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呼吸声就在耳边。
我闭着眼,说“老周,你以后可不能再一个人去体检了”。
他说“好”。
我又说“有啥不舒服,得跟我说”。
他说“好”。
我顿了顿,说“夜里要是咳嗽,你就推醒我,我给你倒水”。
他沉默了一下,说“好”。
我觉着他声音有点发紧,就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眼角那儿,湿湿的。我没说话,只把脸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说“睡吧”。
我闭上眼,听见他心跳声就在耳边,“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我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晚上,红蜡烛晃着,他坐在我旁边,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他轻轻吻了我额头。
那时候我不怕,是因为有他在。现在我怕过,可又不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他多老,多倔,多闷,他始终是那个会在烟盒纸上写“别怕,我在”的人。
窗外风还在刮,屋里头暖烘烘的。我枕着他的胳膊,慢慢睡着了。这一夜,他再没去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