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2岁,和丈夫分床睡3年,夜里熬不住,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溜达

发布时间:2026-08-31 03:22  浏览量:1

我叫陈桂香,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一家国营药厂的化验室干了快三十年。我们厂子不大,效益也一般,但胜在稳定,一个月三千多块的工资雷打不动,在小城里够过日子了。我丈夫老周比我大三岁,在交通局下面一个路桥公司当电工,去年退了休。我们有一个闺女,叫周晓萌,在省城念完大学就留在那儿上班了,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趟。

日子在外人眼里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房子是早些年单位分的福利房,两室一厅,虽然是老小区,五楼没电梯,但地段好,出门就是菜市场。闺女省心,大学毕业自己找的工作,不啃老,逢年过节还往家里打钱。按理说,该知足。

可也就是从三年前开始,我和老周分了床。

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原因。就是那天晚上他打呼噜,声音震天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推了他两把,他翻个身继续呼噜。我越躺越清醒,后半夜干脆抱着枕头去了隔壁小房间。那房间本来堆着杂物,我收拾了收拾,把晓萌以前睡的那张单人床铺了铺,躺上去,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起来浑身舒坦。

老周也没说啥,他那人嘴笨,高兴不高兴都闷在肚子里。我搬出去的头几天,他晚上还来敲过两次门,站在门口问我啥时候搬回去。我说等你打呼噜治好了再说。他就没再问了。

后来就分习惯了。他睡主卧,我睡晓萌的房间。衣服各洗各的,饭倒还是一起做一起吃,白天该说话说话,晚上各回各屋,门一关,两个世界。

一开始觉得挺好,终于能睡个囫囵觉了。可时间一长,有些东西就变了味儿。

最先不对劲的是晚上。以前十点多躺下,聊几句家常,他打他的呼噜我睡我的觉,不知不觉天就亮了。现在分开了,我一个人躺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烙饼。房间小,窗户也小,闷得慌。有时候夜深了,听见隔壁老周的呼噜声隔着一堵墙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打雷。我竖起耳朵听,越听越清醒。

到后来变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每天晚上十点左右,我洗完澡换好睡衣躺下,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裂纹从墙角开始,弯弯曲曲蔓延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看腻了就看窗帘,窗帘是晓萌上大学前买的,小碎花的,洗了这么多年已经褪了色,花影模糊成一团。看完窗帘再看衣柜,柜门上有一块漆掉了,露着里面灰白的木头。

就这么翻来覆去看到十一点多,实在躺不住了。浑身的骨头像生了锈,在床上怎么摆都不得劲。胸口闷着一团气,上不来下不去。小腿肚子发酸,脚底板发热。

然后就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或者远处马路上汽车碾过井盖的哐当声。那些声音明明很轻,到了夜里却放大了无数倍,一声一声往耳朵里钻。我坐起来,开了台灯,那光黄黄的,照在墙壁上更显得房间空。

第三年头上,我第一次半夜出了门。

那是秋天的一个晚上,特别闷热,窗户开着也没风。我躺在床上汗津津的,睡衣粘在身上,翻个身床板咯吱响。实在熬不住了,我爬起来换了身衣裳,趿拉着布鞋,轻手轻脚开了大门。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把楼梯照得模模糊糊。我下了五层楼,推开单元门,夜风呼地一下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香。我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一些。

小区里空荡荡的,路灯隔得很远,光晕圈出一小片一小片亮地,中间是黑乎乎的阴影。远处花坛边有只野猫蹲在那儿,绿莹莹的眼睛盯着我看。我顺着小区的水泥路慢慢走,鞋底擦着地面沙沙响。

那晚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回去。到家的时候身上微微出了汗,躺回床上,居然睡着了。

从那以后,我就像上了瘾一样。每天晚上熬到那个点,起身,换衣服,出门。小城的街道我越走越熟,沿着我们小区门口那条建设路一直往东,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右拐,穿过一片老居民区,路过一个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再往前走一截就到了河边。河堤上有条步道,白天有人散步遛狗,到了后半夜就剩我一个人。

我沿着河堤走来走去,有时候走一个来回就回去,有时候走两个来回。河水黑黝黝的,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着对岸那些高楼里的窗户,大部分黑着,偶尔亮着几盏,不知道里头的人是在熬夜还是在失眠。

那条河叫清溪河,是我们县城唯一像样的河。早些年污染得厉害,这几年政府整治了,水清了,河边还种了柳树。白天的时候有人钓鱼,有人遛弯,热闹得很。可到了后半夜,柳条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的,像谁的长头发泡在水里。

我每天晚上都去。下雨天打着伞也去。冬天裹着厚棉袄也去。那条河堤的步道我闭着眼都能走下来,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路灯不亮,哪张长椅的木板松了,我都清清楚楚。

老周一开始不知道。他睡觉沉,呼噜照打,我出门进门他都听不见。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忘了带钥匙,按了半天门铃他才起来开门。他揉着眼睛问我大半夜去哪儿了,我说睡不着出去走走。他哦了一声,转身回去睡了,什么也没再问。

我也没多解释。我们俩之间的对话越来越短,短到像两个合租的房客。早上起来他煮他的面条我熬我的粥,厨房里各用各的锅。中午在单位吃,晚上回来炒两个菜,一人一碗米饭,对坐着吃完饭,他去看新闻,我去洗碗。洗完了碗我回屋看电视,他在客厅换台看抗战剧。

九点多他去洗澡,洗完澡就关了电视进主卧。门一关,呼噜声隔一会儿就响起来。我坐在小房间里听着那呼噜声,等它响到第三轮的时候,就差不多该出门了。

这样的日子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一天,我在河堤上碰到了老赵。

老赵是我们厂保卫科的退休工人,比我大个七八岁,以前在厂里见面也打招呼的。他老伴儿前年走了,就剩他一个人。那天晚上我走到第二圈的时候,看见长椅上坐着个人影,走近了才认出来是他。

他说他也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我们俩就坐在长椅上聊了一会儿,聊厂里的旧事,聊各自的孩子。他闺女嫁到外省去了,一年回来一次,他说家里空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几乎每天晚上都能碰见他。他有时候在长椅上坐着等我,有时候从另一头走过来碰上了。我们沿着河堤并排走,步子不快不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多数时候是他说,我听。他说他年轻时候在部队的事儿,说在厂里当保卫抓过小偷,说他老伴儿生病那几年他没日没夜伺候着,人走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那些话像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不留痕迹。可有人说着话,那段路好像就不那么长了。

这件事我也没跟老周提。没什么好提的,就是夜里碰上个熟人走走路聊聊天,清白得很。可不知怎么的,心里头还是有一点点发虚,像是背着人做了什么亏心事。

其实我自己心里清楚,那种发虚的感觉不是对老赵,是对我和老周之间那种越来越远的距离。以前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就算不说话,翻身碰一下胳膊腿儿,也能感觉到对方在。现在呢,隔着两扇门,隔着一堵墙,他打他的呼噜,我走我的夜路,两条线朝着不同的方向延展,中间的空隙越来越大。

有时候我走在河堤上看着水面想,我和老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结婚快三十年了,年轻的时候也亲热过的。那时候他还在乡下修路,一个月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带好吃的给我。我怀晓萌的时候吐得厉害,他请了一星期假在家伺候我,天天变着花样做饭。后来调到城里了,日子安稳了,反倒越来越没话说了。

是因为分床吗?可分床的起因不就是他那该死的呼噜声吗。但仔细想想,好像又不完全是呼噜的事儿。那只是根导火索,真正的原因是这二十多年过下来,我们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剩下的只有沉默。

又或者,是我变了。

五十二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晓萌在省城安了家,她男朋友我见过,人老实本分,对她也挺好。我没啥可操心的了。单位里的活儿干了快三十年,闭着眼都能做,也没什么盼头。老周退了休,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跟他说话他嗯啊两声就完了。

我突然发现,我这个人好像没什么用了。不需要照顾孩子了,不需要操心丈夫了,工作也成了惯性。我就是一截被抽去了芯子的蜡烛,外面看着还是那根蜡烛,可里面空了。

夜里睡不着,大概就是因为空。

入冬以后天冷了,河堤上风大,我还是照去不误。老赵也去,穿得厚厚的,戴顶毛线帽子,站在路灯底下等我。我们走得比夏天更快些,因为冷,走慢了手脚就僵了。有时候走到一半下起雪粒子,打在脸上沙沙的疼,我们就躲到桥洞底下站一会儿。桥洞里避风,他掏出一小瓶二锅头,拧开盖子递给我,说喝一口暖暖。我不喝酒,但那天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辣的,呛得我直咳嗽,喉咙里烧起来,整个人都热了。

老赵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把扇子,说陈桂香你不行啊,这点酒量就敢半夜出来溜达。

我也笑了,把酒瓶还给他。他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仰头看桥洞外面的雪,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往下飘,飘飘悠悠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我轻手轻脚开门,客厅里黑着灯。我摸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听见老周在里面翻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他的呼噜又响起来,均匀而绵长。

我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厉害。我丈夫躺在里面,离我不到三米,可我跟他像隔了一片海。

事情暴露是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那天我下班回来,一开门就觉得气氛不对。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没开,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热的还在冒气,一杯已经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茶沫子。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直。

“你晚上都去哪儿了?”他问,声音比平时哑。

我把包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没回头:“溜达啊,不是跟你说过吗。”

“跟谁溜达?”

我手顿了一下。转身看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往下撇着,是他心里不痛快时候的样子。

“老赵,”我说,“厂里保卫科那个老赵。他老伴儿走了,也睡不着,碰上了就一块走走路。”

老周没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来的?”

“一点多吧,忘了。”

“我在窗户上看见了。”他说,“看见你从一辆三轮车后面下来,开车的是个男的。到小区门口你下来的,他走了你才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昨天晚上确实搭了老赵的三轮车,从河堤走回小区那段路他非让我坐上去,说是顺路。我当时没多想就坐上去了,就那么几百米。

“那是老赵的三轮车。”我说,“顺路捎我一段。”

老周站起来,个子高,站在客厅中间挡住了大半的灯光。他看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的。

“桂香,你今年五十二了。半夜出去跟别的男人压马路,坐人家的三轮车,你觉得合适吗?”

他这句话语气不重,可每个字都像针尖。我一辈子没被他这么说过,当场脸就烫了,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情绪从胸腔里往上涌。

“我跟老赵清清白白的,就是走走路说说话,你什么意思?你在家天天看电视看报纸,连个屁都不跟我放,我自己出去透透气还不行了?”

“透气?”他声音拔高了,“透气你非要大半夜去?白天不能透气?非要跟个男人去透气?”

“那你白天干吗去了?”我也拔高了声音,吵起来就刹不住车了,“我白天跟你说话你爱搭不理的,叫你出去走走你说累,让你陪我去买菜你说烦,那我只能晚上一个人去!碰上个老同事说几句话怎么了?你自己算算你有多久没正经跟我说过话了?每天一回家你就窝在那沙发里,吃饭的时候眼珠子都黏在电视上,我跟你说话你嗯啊两声就算完了,我……”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调,鼻子酸了,眼眶也热了。后半句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了。

老周愣在那儿,脸色从涨红慢慢变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我转身进了小房间,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在黑暗里。听见外面老周踢了一下茶几腿,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主卧的门也砰地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朵里全是那扇门关上的声音。隔壁也没了呼噜声,安静得可怕。我知道他也没睡,一墙之隔,两个人都睁着眼睛瞪着各自的天花板。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他起来上厕所,脚步拖着地,走到卫生间哗啦啦冲了水,又走回去。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秒,然后走了。

那两三秒的停顿让我的眼泪刷地下来了。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被角,不敢出声。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上班。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厨房了,灶上煮着汤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着,白乎乎的汤圆在里头翻跟头。

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头顶的头发稀疏了不少,露出粉色的头皮。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发现他的背影好像比去年矮了一些。

“今天小年,”他没回头,声音闷在锅里的热气中,“吃汤圆。”

我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的时候汤圆已经盛好了,放在餐桌两边,他坐一边我坐一边。汤圆是芝麻馅的,咬一口黑芝麻流出来,甜得发腻。我们谁都没说话,各自低头吃,筷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响。

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了。

“桂香,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宿。”

我抬眼看她,他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着,汤圆被他搅破了,黑色的馅儿把白汤染得乌七八糟。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就是心里头不得劲。你每天晚上出去,我也不知道你去了哪儿,跟谁在一块儿。我在家等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了你还没回来。我就想,咱们这日子怎么过成这样了。”

他说着放下了筷子,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绞在一起。

“那呼噜我治了,你让我买的止鼾贴我买了,喷鼻子的药我也喷了,没啥用。我知道你烦我打呼噜,可你搬出去三年了,三年了桂香,你知道我一个人睡那张大床是什么滋味吗?”

我攥着筷子,指尖发白。汤圆的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那你为什么不说?”我声音哑着,“你从来不跟我说。”

“说啥?”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红血丝,“我嘴笨,你知道的。我怕我说了,你说我矫情。我不想让你觉得我离不开你。”

他这句话说完,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后来谁也没再提那晚吵架的事。汤圆吃完了我收碗去洗,他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小小的。洗完了碗我擦着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电视,天气预报说今天晚上要降温,零下五度。

“那今天晚上你别出去了。”他说,眼睛还看着电视。

我说好。

可到了晚上十点,我还是躺不住了。那几天冷战积攒下来的躁气在骨头缝里钻,比平时更难受。我翻了几次身,最后还是爬起来穿了衣服。拉开房门的时候,看见客厅的灯亮着,老周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棉袄,脚上趿拉着棉拖鞋,像是专门在等我。

我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站起来,从沙发旁边拎出两个保温杯,递给我一个。

“走吧,”他说,“我跟你一块儿去溜达。”

我接过来,保温杯是热的,烫着掌心。

那天晚上我们俩一起出了门。他走在我左边,步子迈得不大,我跟他并排着走。一开始谁都不说话,出了小区门往东拐,建设路上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得短短的,再拉长,再缩短。

走过那个红绿灯,穿过老居民区,便利店门口的小伙儿正在拖地,看见我俩愣了一下,大概是从没见过两口子大半夜出来压马路的。

到了河边,风呼呼的灌过来,冷得我缩脖子。老周把围巾解下来递给我,我没接,说你自己戴着。他没收回手,举着围巾在风里晃了晃,我只好接过来围上了。

河堤上没人,就我们两个。柳树都秃了,光溜溜的枝条在风里抽着。水面黑黝黝的,倒映着对岸的灯火,摇摇晃晃。我们沿着步道慢慢走,他走快了我跟不上,他放慢了等我。

走了大半圈,他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我也坐下来。长椅的木面冰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寒意。他把保温杯拧开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是红枣枸杞茶,甜的,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流下去,把五脏六腑都暖了。

“你每天晚上都喝这个?”我问他。

“嗯。”他说,“泡好了放那儿,等你回来了就凉了。今天专门放保温杯里了。”

我看着手里的保温杯,不锈钢的外壳映着远处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的。我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就软了,软得像化开的冻土。

“老周,”我说,“我每天晚上来这儿走,其实不是想溜达。”

他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那半边脸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河滩上的水痕。

“我就是……睡不着。躺在屋里闷得慌。以前俩人睡一起的时候,我没觉得什么,后来分开了,就剩我一个,那个小房间闷得喘不过气。我就想出来透透气。我也不知道透什么气,就沿着河走,走来走去的,走累了就回去睡了。”

我停了一下,把保温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杯壁取暖。

“老赵的事儿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碰上了,说说话。他是个人,我也是个人,大半夜的走个路而已。你要是心里不得劲,我不去了。”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一片枯叶卷到我们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捏着叶柄在手指间转了几圈。

“我没不让你去。”他说,“但你别一个人去了。要去,我陪你去。我呼噜打得响,走路总不响吧?”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扭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老,鬓角的白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可他嘴角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陪我来?你睡得跟猪似的,半夜把你弄醒了你乐意?”

“不乐意也得乐意。”他把那片叶子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你一个人跟老赵走路强。”

我别过脸去看河面,声音尽量放平:“那行吧。明天晚上你要是起得来,就一起来。”

他说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伸手拉我。我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他的手很大,手掌粗糙,指头粗短,握着我手的时候力气很大,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我们从河堤走回去,一路没说什么话。但他的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没松开。两个中年人,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穿着臃肿的棉袄,踩着厚厚的棉拖鞋,吭哧吭哧在半夜的街上走着。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那小伙儿又看见了我们,这回他没愣,冲我们笑了笑,点头喊了声叔、姨。

老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可我还是没抽回来。

回家以后我照例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周站在小房间门口,手里抱着他那条被子。

“干啥?”我问。

他把被子往我怀里一塞:“你回大屋睡去。我睡这儿。这屋子窗户小,你说闷,我试试。”

我抱着那床被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转身进了小房间,关了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他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咯吱响,然后是他压着嗓子的自言自语:“这破床,咋这么窄。”

我站在门外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了主卧,大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正了,两个并排着,像等着我们回来。我躺下去,床垫软硬适中,比小房间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舒服多了。被子是新换的,有我上次晒过的太阳味。

隔壁传来他翻身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呼噜,又断了。大概他也在试着适应那张小床。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闭着眼。主卧的窗户大,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白线。那白线安安静静的,像河水在月光下泛的光。

这一夜我没翻来覆去。虽然隔壁老周的呼噜声还是隐隐约约传过来,闷闷的,但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晚,太阳都照到床头了。起来看见老周已经在厨房忙活,电饭锅冒着热气,他正往碗里盛粥。他的眼睛有点肿,显然没睡好。

“咋样?小床睡得惯不?”我倚在厨房门框上问。

“不咋地,”他没回头,背对着我搅粥,“板子硬,翻身咯吱响,枕头也太低。你那三年咋睡过来的?”

“习惯了呗。”

他哼了一声:“你那是习惯了个啥,整夜整夜往外跑,那叫睡觉?”

我把粥碗端到桌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米粒熬得开花,黏糊糊的正好。他坐在对面剥水煮蛋,蛋壳一片一片剥得干干净净。

“今晚还去河堤不?”他问我,把剥好的蛋放进我碗边的小碟子里。

“去啊,你起得来就去。”

他嗯了一声,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又抬头:“老赵……还去不?”

“不知道。”我说,“我反正不坐他三轮车了。以后走,你跟我并排走。”

他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端起粥碗挡住了半张脸。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们俩又出了门。老周这回换了双厚底的棉鞋,说拖鞋走路冻脚后跟。他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还是那条老路,经过红绿灯,穿过居民区,路过便利店。小伙儿看见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低头拖他的地。

河堤上没碰见老赵。也许他今天没来,也许他来了没碰见我们。我和老周沿着步道走了一圈,第二圈的时候老周有点喘了,说不行了老了走不动了,就在长椅上坐着看河。

我们肩并肩坐着,保温杯里的红枣茶还是热的。他拧开盖子给我倒了一杯盖,我接过来慢慢喝。对面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柳条在风里轻轻摆着,虽然秃了,可摇起来还是有那么点好看的。

“桂香,”他忽然叫我。

“嗯?”

“以后别分床了。呼噜我尽量憋着,憋不住你踹我,我不生气。”

我端着杯盖的手停了一下,茶水在杯盖里轻轻晃荡。

“憋着干啥,憋坏了你谁给我买红枣泡茶。”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那你说咋办。”

我把杯盖里的茶喝完,把盖子递还给他。

“我买个耳塞吧,”我说,“看网上有人推荐那种,说戴上啥也听不见。”

他没说话,把杯盖接过去拧回保温杯上。可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背,指头粗粗的,关节硬硬的,在我手背上搭了一小会儿才挪开。

那一下碰触轻轻轻轻的,可我在风里坐了那么久,只有那一小块皮肤是烫的。

从那天晚上以后,我再也没有半夜一个人出门溜达了。有时候是两个人一起出去走走,有时候就在家里待着。他在客厅看抗战剧,我就在旁边织毛衣,织两针看一眼电视,骂一句鬼子太蠢了,他就嘿嘿笑。

小房间的床还是没拆,但我不回去睡了。他打呼噜我还是听得见,声音闷在枕头里,一长一短,像拉风箱。我翻了个身面朝他,伸手把被子帮他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他无意识地往我这边蹭了蹭,呼噜声停了两秒,又接着响起来。

我闭上眼,耳塞在小抽屉里放着还没拆封。但奇怪的是,那呼噜声听着听着,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

窗外的月光还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地板上那道白线安安静静的。我翻了个身,背靠着他的背,暖和和的。

那团闷在胸口三年的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散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