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2岁,和丈夫分床睡3年,夜里熬不住,我只能每天晚上出门

发布时间:2026-08-31 01:42  浏览量:1

2026年,我五十二岁,丈夫陈建国五十四,儿子陈晨二十七。我们一家三口住在老城区一套九十平的单位宿舍楼里,六楼,没电梯。陈建国在齿轮厂干了半辈子,五年前买断工龄后,托了亲戚的关系在一家汽配城看仓库,早八晚八,一个月三千二。我退休前是棉纺厂的挡车工,四十五岁办了病退,现在在家附近的一个社区食堂帮忙,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一个月一千八。陈晨大学毕业四年,在城南一家电商公司做美工,租房住,谈了个女朋友,叫小孟,处了两年多,两边家长还没见过面。

我跟陈建国分床,到今年正好三年。起因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那年陈晨刚工作,家里缓过一口气,我夜里盗汗、心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陈建国打呼噜,原先我忍了二十多年,那阵子突然就忍不了了,听见那声儿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说我去小房间睡。他愣了一下,说,那我打地铺吧。最后是他打地铺,后来买了张行军床,再后来行军床也睡塌了,他干脆把被褥搬到了客厅沙发上。就这么着,一分就是三年。没提过离婚,也没再商量过什么时候搬回来。白天在一个桌上吃饭,一个屋里看电视,到了晚上十点,各自洗漱,一个回卧室,一个回客厅。窗帘拉上,灯一关,家里安静得像个空壳。

那夜我又是十一点躺下,翻到快一点,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湿毛巾。我坐起来,套上外套,轻手轻脚开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物业说维修基金没批下来,就一直黑着。我摸着扶手一级一级下去,出了单元门,风兜头一灌,人反倒清醒了些。

小区门口有个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灯箱白晃晃的。再往前走,是护城河边的一条步道,柳树早就秃了,路灯隔三差五地亮着,遛狗的人这个点基本散了,只剩几个夜钓的,荧光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地绿。我沿着河边走,脑子里那根弦慢慢松下来。每天夜里出来走一圈,成了我的药。不花钱,不吵人,也不碍着谁。

走累了,我在河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旁边坐着个老太太,裹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戴一顶毛线帽,手里攥着个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小,唱评弹,吴侬软语,听不太清。她也不看我,眼睛望着河面。我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又睡不着啊。”

我吓了一跳。她说:“我见你好几回了,这个点,就你在河边转。”

我说:“嗯,睡不好。”

她说:“我也是。年纪大了,觉少。”她把收音机往我这边偏了偏,“听听,软绵绵的,听着听着就困了。”

我没说话,陪她坐了一刻钟。她起身要走,拄着一根漆面磨花的登山杖,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她果然在。往后成了习惯,只要不下雨,我出门走到河边,她准坐在那张椅子上。她让我叫她周姨,六十八了,住隔壁小区,跟儿子一家过。我问她怎么夜里一个人出来,她说:“家里闷。”再问,她就不说了。我也不问。两个半生不熟的人,坐在一条长椅上,听她那个破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评弹,有时候是锡剧,有时候是评书。坐到凌晨一点多,她先走,我再坐十分钟,也回家。

日子这么过着,像河里的水,表面上看不出在流。

腊月的一天,陈晨打电话回来,说小孟爸妈想年前见个面,把事儿定一定。我攥着手机,心里又高兴又发慌。高兴的是儿子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慌的是家里这个条件,拿什么跟人家谈。陈建国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说:“定就定吧,房子首付咱凑凑,不行就先把这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写他俩名儿。”

我本来想说“那咱住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夜里去河边,周姨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儿子要定亲了。她说:“好事啊。”我说:“好是好,钱紧。”周姨笑了一声,那笑里有点过来人的凉意:“钱紧是常事。我儿子结婚那年,我也把老房子卖了,现在跟孙子挤在一起,挺好。”

我说:“挤着也亲热。”

周姨没接话,把收音机调了调,评弹换成了一档夜间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低低的,在念一封听众来信。念到一半,周姨说:“亲热不亲热,得看你儿媳妇是什么人。我那媳妇,人不坏,就是眼里没我。我吃饭慢,她洗碗时就摔摔打打。我耳朵背,她跟我说话得喊,喊两句就烦了。我现在白天在小区捡点纸箱瓶瓶,她嫌丢人,说家里不缺那口。我哪是为了那口,我是图个耳根清净。”

我听着,没作声。我那个婆婆,陈建国的妈,七十六了,住在城郊的养老院里。我年轻时候没少受她的气。陈建国是独子,他妈三十岁才生下他,金贵得什么似的。我嫁过来头一年,她连我扫地先扫哪屋都要管。陈建国那时候是个怂的,他爹死得早,他妈一人把他拉扯大,他说“我妈不容易”,我就跟着一起让。一直让到陈晨上小学,我们才从老宅搬出来,租了这单位的房。后来厂里房改,东拼西凑买了下来,才算有了自己的窝。这中间的苦,我跟谁也没细说过,就是在夜里跟周姨坐在河边,偶尔漏出一句半句。周姨也不劝我,就说:“咱们这辈人,都这么过来的。”

年前小孟爸妈来了。订在城里一家中档餐厅,陈建国提前订了包间。小孟父亲是中学教师,母亲在药店做店长,比我小两岁,穿一件驼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我穿了件新买的深红毛衣,是陈建国非让买的,他说“别让人看扁了”。我坐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席间谈得还算顺利,小孟爸妈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问房子,问婚礼,问以后带孩子。陈建国陪着笑,说房子首付我们出,老两口再紧巴几年,不拖累孩子。我听着,心里那个账本翻得哗哗响。存款二十三万,是这些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陈晨自己攒了五六万。首付得四十万,缺口十多万。陈建国说不行就借,他有个老同事能周转。我没说话,低头喝汤。

吃完饭回来,陈建国在客厅里抽烟。我站在卧室门口,说:“钱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商量就往外说。”他说:“商量能商量出钱来?难得人家不挑,咱得把态度摆出来。”我说:“态度能当首付?”他掐了烟,说:“你就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他这人,一辈子就这么个脾气,天大的事,到他那儿就一句“你别管”。年轻时候我当是担当,现在听着,只觉得他把我和他隔得远远的。夜里我没去河边,躺着,听客厅里他翻身。那张旧沙发吱吱嘎嘎响了一夜。

过了年,陈晨开始跑楼盘。二手房也看,新盘尾房也看。我每天中午在食堂忙完,回来路上经过那家便利店,就进去买瓶水,跟夜班的小伙子打个照面。晚上照旧去河边。周姨说,她儿子想把她送到养老院去,跟她姐商量了,说养老院有人照顾,比在家强。我问:“那你愿意吗?”她说:“愿意。怎么不愿意?总比看人脸色强。”但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河对岸那排黑黢黢的楼房,半晌没动。

二月底,陈晨看中了城东一套二手房,八十平,房龄十二年,总价五十八万。首付四十万,剩下贷款。陈建国把家里的存折摊在茶几上,二十三万整。陈晨说:“首付差十七万。我卡里有六万,还差十一万。”小孟家那边说,他们陪嫁一辆车,再贴五万装修。陈建国说:“剩下的我去借。”第二天他就出门了,晚上回来,说老刘能借五万。老刘是他汽配城认识的一个管库的,也是下岗再就业。还差六万。他把目光转向我。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娘家还有个弟弟,叫陈建平——不,是我弟叫周建军,跟陈建国名字像,常有人弄混。建军在镇上开五金店,日子过得去。我跟他这些年走动不多,但也不是不往来。我说:“我试试。”

电话打过去,建军媳妇接的。寒暄两句,她说:“姐,你是不知道,现在生意不好做,账上压着货,周转不开。建军天天愁得睡不着。晨晨结婚,当舅舅的肯定要表示,不过大几万的,真拿不出来。”我说:“没事,我就是问问。”挂了电话,陈建国在边上听着,没吭声。

那天夜里我去了河边,周姨没来。我坐了半小时,一个人往回走。经过便利店,买了个面包,没吃,攥在手里。到家发现陈建国还没睡,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张纸。看见我,说:“我算了算,不行就把这房子卖了。这位置卖个四十多万,还掉借的钱,剩下的给晨晨当首付。咱租个一楼的,你也省得爬楼梯。”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的面包袋子窸窸窣窣响。这房子住了二十多年,墙皮都黄了,可它是我跟陈建国从零到有的头一个东西。当年搬进来那天,我摸着水泥地,觉得这辈子算站住了。现在他说卖就卖,像卖一件用旧的家具。可我又知道,不为这个家,他也没别的法子。我慢慢坐到餐桌边,把面包撕开,小口小口地嚼。陈建国等了一会儿,说:“你要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我说:“卖吧。”

那阵子家里来了好几拨看房的人。中介领着一对对小夫妻,东看西看,嫌楼层高,嫌卫生间小。我像个外人,站在厨房里擦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有一回陈晨也来了,带小孟。小孟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说:“妈,这房子采光其实还行,就是没电梯。”我笑了笑,说:“习惯了也不累。”她没说话,去看阳台了。

那天夜里陈建国送走中介,回来说有个买家出价四十六万,全款。我说:“那挺好的。”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说:“卖了,咱就租房。我去看了几处,有个一楼的,一个月一千二,离你食堂还近。”我“嗯”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门一关,我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头那盏路灯。多少年了,灯下头永远停着一辆旧三轮,旁边那户人家的,从来不上锁。我每天夜里回来,都能看见它。往后搬了,就看不见了。

四月中,房子过户。拿到钱那天,陈建国把借老刘的五万还了,把首付打给陈晨。剩下的钱,留了六万在手里,说租房用,再留点急用。过户后有一个月的腾房期。我们开始收拾东西。二十多年的家当,拣了又拣,最后装了几个纸箱。陈建国把他那个行军床也拆了,捆好。我问他还要啊,他说:“租房也得用。”我没再说。

搬家前最后一个晚上,我去河边。周姨还是没来。我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见她了。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她小区走。不知道她住哪栋,就在门口站了站。保安在岗亭里打盹,小区里黑沉沉的。我转身走了。

新租的地方在另一个老旧小区,一楼,两室一厅,比原来小些,但不用爬楼。搬过去头几天,我夜里还是睡不着,想出门,发现这一片的路我不熟。有个小广场,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人了,灯也熄得早。我绕着小区走两圈,就回来。坐在卧室里听陈建国在客厅里睡——不,他现在有房间了,两居室,他住小房间。我住的这间大些,带阳台。可我一躺下,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有一天半夜我开门出去,看见陈建国站在厨房里喝水。他光着膀子,背有些驼了,肚子挂下来,头发白了一层。我别开眼,说:“出去走走。”他说:“你每天都出去走啊?”我“嗯”了一声。他说:“我陪你。”我鞋已经换好了,愣了一下。他放下杯子,套了件T恤,也换了鞋。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路走。这条路通向一个早市,这时候早市还没开,铁皮棚子一排排蹲在黑暗里。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脚步声一重一轻。走了很远,谁也没说话。走到一个街角,我停住了。前面是一家养老院,门头亮着灯,写着“康泰养老服务中心”。陈建国也停下,说:“妈最近身体不太好,护工打电话,说这两天吃饭少了。”我“哦”了一声。他又说:“明天你去看看她吧,我请不了假。”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我坐公交去了养老院。陈建国的妈,我婆婆,姓王,叫王秀兰。她住四楼一个双人间,隔壁床的老太太年前走了,那床就一直空着。我推门进去时,她正半靠在床上,面前的小桌板上一碗粥已经凉了。她看见我,说:“你怎么来了。”声音淡淡的。

我把带来的香蕉放她床头柜上,说:“建国说你吃饭不好。”她说:“人老了,吃什么都没味。”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她打量我,说:“你们搬家了?”我说:“嗯,一楼,离你这边近点。”她哼了一声,说:“离我近也没见来几回。”我忍着,说:“以后常来。”

她闭上眼,像是要睡。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把床头的杯子拿去洗。水龙头一开,听见她在身后说:“当初我不让建国娶你,说你是厂里头的,家里又是镇上的。他非娶。现在看,也没过得多好。”

我手一顿。这话我听过太多次。年轻时会哭,会顶回去,会跟陈建国闹。现在不了。我把杯子洗好,放回原处,说:“妈,你想吃什么,我下次给你带。”她没声。我转过头,她睡着了,张着嘴,呼吸很重。我看了她很久。她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两颊陷下去,颧骨耸着,手上布满了褐色的斑。从前那个中气十足的厉害婆婆,现在不过是个孤零零的老太太。

我下楼交了半年的床位费。收据塞进包里。心想,她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命。

五月底,陈晨的房子开始装修。他忙,小孟也忙,就让我帮着盯。我每天中午从食堂下班,坐公交去城东,跟装修师傅打交道。那房子我头一回进去,地上全是灰,墙皮铲了一半。我站在客厅中间,想象着以后陈晨和小孟住在这里。窗明几净,沙发电视,还有一个朝南的小房间,将来可以当儿童房。我想着,心里又酸又软。这套房子,拿我们那二十多年的窝换来的。

装修到一半,出事了。楼上漏水,把新吊的顶泡了一角。物业和稀泥,楼上是租户,房东联系不上。陈晨急了,在业主群里跟人吵起来。我劝他:“先别吵,解决事要紧。”陈晨说:“你怎么跟爸一样,就知道忍。”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小孟在边上打圆场:“阿姨,陈晨就是着急,没别的意思。”我笑了笑,说:“我知道。”那笑跟周姨一样。

夜里我睡不着,去了小区外面的小广场。有个人坐在花坛边,走近了看,是陈建国。他穿着件旧夹克,坐在暗处抽烟。看见我,把烟掐了,说:“你怎么出来了。”我在他旁边坐下。他说:“白天我在汽配城,有个司机倒车把我腿碰了一下,不严重,就是青了。”我低头看,他右腿裤管卷起来一点,脚踝上方有块乌青。我伸手碰了碰,他抽了一下。我说:“去诊所看了没?”他说:“看了,没事。”又是一阵沉默。我忽然说:“陈晨今天冲我吼,说我跟你一样,就知道忍。”陈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忍就忍吧。不忍又能怎样。”

我扭头看他,他的侧脸被远处的路灯映得发青。这个跟我过了半辈子的男人,如今像个陌生人,又像另一个我。我们都在忍。忍到最后,连架都懒得吵。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人们说的“相依为命”。

周姨我是在六月初又遇见的。那天夜里我走了远路,顺着护城河一直走到老小区那边。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个人,是周姨。她瘦了,戴了顶新的草帽,手里还抱着那个收音机。我走过去坐下,说:“好久没见你。”她说:“去了趟女儿家。在乡下,住了两个月。”我说:“那挺好的。”她说:“好什么,我跟女婿处不来。他吃饭吧唧嘴,我看不惯。他嫌我夜里起床次数多,动静大。你说,我起夜能有多大声?”我笑了。她也笑。笑着笑着,她说:“我儿子还是把我往养老院送。这个月就过去。”我看着她。她说:“送去就送去吧。我跟他姐说了,不用他们常来看我。看了也是玩手机。”

我说:“我婆婆也在养老院。康泰,离我新住的地方不远。”她说:“那咱以后离得近。”又笑。河水在脚下流,声音很小。她那收音机里在放一段锡剧,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从那以后,我又恢复了夜里去护城河边。路是远了些,来回得五十分钟,但我愿意走。周姨还没去养老院。她儿子在办手续,说月底之前。我们坐在老地方,有时候她带两个桔子来,分我一个。有时候我给她带瓶水。我们的话不多,但待在一起不别扭。有一回,她说:“你跟你男人,还分着睡?”我“嗯”了一声。她说:“我跟我老头子,也分。他打呼,我睡不好。后来他没了,那呼噜声我反倒天天想。人啊,在身边的时候嫌,不在了又想。”我听着,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七月,陈晨的房子装修完了。陈建国去看了,回来跟我说:“弄得不错。”他很少夸什么。那晚他买了半只烤鸭,两个凉菜,开了一瓶啤酒。我们俩坐在一起吃。他给我夹了个鸭腿,说:“这阵子你辛苦了。”我“嗯”了一声,低头啃鸭腿。他突然说:“我想把烟戒了。”我抬头看他。他说:“省两个,也省得你闻着烦。”我说:“随你。”他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随你’。”我没笑。

那是我头一次听他这么评价我。我心里想,我不说“随你”,还能说什么呢?你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八月,陈晨和小孟领了证。婚礼定在国庆。我陪小孟去试婚纱,她瘦,穿什么都好看。我在试衣间外面,她问我:“妈,你说定哪件?”她这一声“妈”叫得自然,我应得也自然。我们像真正的婆媳那样,头凑在一起看镜子。可我心里总悬着个东西。将来她会不会也嫌我吃饭慢,嫌我烦?我不知道。

九月初,周姨打来电话。她以前从没给我留过电话。她说她明天去养老院了,儿子开车来接。她说:“有空来坐,就在五楼,503。”我说好。放下电话,我跟陈建国说:“周姨,就是夜里河边那个,也去养老院了。康泰。”他“哦”了一声。我说:“以后我晚上去河边,没人了。”他说:“那就不去了呗。”我瞅了他一眼,他马上说:“我不是那意思。你想去就去。”

第二天我去了康泰。先到四楼看我婆婆,她刚吃完饭,碗里剩了一半。看见我,说:“今天怎么又来了。”我说:“顺路。”她瞥我一眼:“顺路还能顺到四楼来。”我把拎着的一袋葡萄放下,说:“等会儿去五楼看个朋友。”她问:“什么朋友住这儿?”我说:“河边认识的一个周姨。”她没再问,但脸上明显有点不自在。我心想,你也会不自在啊。

去了五楼,周姨的房间也是双人间,隔壁床还没人。她正把收音机放在窗台上试信号。我进去,她笑着说:“这儿信号不如河边。”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房间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点艾草香。她说是她自己带过来的艾草包。我说:“我婆婆在四楼,以后我来可以两层都看看。”她笑着说:“那方便,串门。”我们坐了一会儿,她给我看手机里外孙的照片,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她说:“我想好了,在这也不白吃白住。我还能动,可以帮人扫个地,擦擦桌子。”我说:“别累着。”她说:“不累,闲着才累。”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擦黑。我走在路上,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周姨到了养老院,反倒比在家里时精神了。她那种一早就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的本事,让我羡慕。我一路走回家,陈建国做好了饭。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冬瓜排骨汤。我进门洗手坐下,吃了一口,说:“咸了点。”他说:“那下次少放点盐。”我“嗯”了一声。我们面对面吃饭,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我忽然想,就这么过下去吧。还能多坏呢。

国庆节,陈晨的婚礼办得不铺张,但热闹。小孟穿一袭白纱,站在台上。陈建国上台讲话,说两句就卡壳了,把我看得又笑又想哭。轮到我,是新人敬茶。小孟端茶叫妈,陈晨叫爸。我接过杯子,心里那个悬着的东西落了下来。我给他们一人一个红包,薄薄的。可小孟说:“妈,这茶真好喝。”我眼睛一下就湿了。

婚宴散场后,我和陈建国没打车,说走回去。路上有风,他走在我右边,步子还是那么重。我忽然说:“你刚在台上,话都不会说。”他笑了笑:“紧张。儿子结婚,比我自己当年还紧张。”我笑出来。他说:“你记不记得咱俩结婚,我穿的什么?”我想了想,说:“灰的。”他说:“对,灰的,料子还是借的。”我说:“我记得。”他说:“那时候你两根大辫子,盘起来,就一个红头绳。现在看看,真对不住你。”我脚步顿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怂,怨我穷,怨我啥都不跟你商量。”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望着前面的路,说:“可我也没别的本事。我这一辈子,就会忍。忍到最后,把你给忍远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分房。他睡在床另一边,背对着我。我听着他呼吸,从重到轻,从轻到匀。我忽然不觉得烦了。那呼吸声像一列旧火车,在我身边开了一辈子,轰隆轰隆的,把青春、怨气、柴米油盐都碾过去。我伸出手,没碰他,只轻轻放在他背后的那寸床单上。

十二月初,我婆婆在睡梦中走了。养老院打电话来,说早上查房发现没气了。我和陈建国赶过去,她躺在床上,表情很平静,像是终于不赌气了。我站在床前,忽然想起她最后跟我说的话——“当初我不让建国娶你……现在看,也没过得多好。”她到死都憋着那口气,没说过一句软话。可她床头那个旧柜子里,收着我前年给她买的一条丝巾,连标签都没拆。护工说,老太太经常拿出来看。

办完丧事,我瘦了好几斤。陈建国也累。陈晨和小孟每天下班都过来,小孟熬了粥,端到我跟前,说:“妈,你歇歇,我来。”我不肯,她还是把碗塞进我手里。我看着她,想起当年我刚嫁过来,婆婆也是这么把饭端到我跟前,嘴里却说着“吃了快去把院子扫了”。隔了一代人,东西不一样了。

腊月底,周姨在养老院摔了一跤,右胳膊骨折。我去看她,她吊着绷带,跟同屋一个老太太聊天。我进去,她指着我说:“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河边那个妹妹。”那老太太笑着说:“你天天说,可算见着真人了。”我有点不好意思。周姨说:“我没事,就是不能去楼道擦地了。”我说:“我每天来看你。”她说:“不用每天。你那食堂也忙。”我坐在她床边,她忽然小声说:“我儿子上礼拜来了。我说以后别来了,来也带东西,浪费钱。他生气了。我是不是说话太冲?”我说:“当儿子的,不会真跟你计较。”她叹了口气,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这张嘴,一辈子不饶人。”我笑了笑。我能理解她。我们这辈人,有几个会好好说软话的。

年三十晚上,陈建国烧了几个菜,陈晨和小孟回来了。我婆婆不在了,家里少了一个人,却多了个新媳妇。小孟在厨房帮忙,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建国坐我旁边。陈晨说:“妈,你们这房子太小了,等过两年手头宽裕,换个大的。”我说:“这挺好的。”小孟说:“妈,过年来我们那住两天,新房子还没怎么住过人气。”我笑着说:“好。”陈建国在边上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去,吃了。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家里又安静下来。我洗完澡,去阳台收衣服。外面有人放烟花,砰砰的。我站着看了一会儿。陈建国走过来,说:“冷了,进来吧。”我“嗯”了一声,没动。他也没动,站在我边上,把手插在兜里。烟花散了,空气里一股硝味。我忽然说:“我想去河边走走。”他说:“我陪你。”他回屋拿了我的羽绒服,递给我。我们出门,风很冷,但路上也有别的夜归人。

走到河边,那长椅还在。周姨以前坐的位置,落了一层灰。我吹了吹,坐下。陈建国坐我旁边。河水在夜色里流,对岸的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我靠着椅背,身体里那种闷的感觉轻了些,但没完全散。也许它一直会这样,不轻不重地压着,提醒我还活着。我不再指望哪一夜能睡个整觉。我只知道,只要还能走出来,这条夜路就不会断。

我们在那儿坐了很久。陈建国没说话,我也没说。可我没觉得不自在。过了一会,他伸出手来,碰了碰我的手指。我没动。他又碰了碰。然后他把我的手整个包进他掌心里,轻轻地,像握着一个易碎的东西。

我没抽回来。就这么坐着,听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煤烟味,一点水腥味。远处有车驶过,声音很短。陈建国慢慢开口,说:“明天我买点梨,给你炖冰糖。你这些天老咳嗽。”我说:“好。”他说:“周姨那,过两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我说:“行。”他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我们继续坐着,像两个走了很长夜路的人,终于都肯歇一歇脚,不再急着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