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1岁,在工地上和一个48岁的大姐住同一间板房,两张床中间就隔了一张胶合板
发布时间:2026-08-29 13:34 浏览量:1
第一章
“你夜里睡觉能不能别老翻身?那破床咯吱咯吱的,跟驴叫唤似的!”
对面那张行军床上,王素芬坐起来,身上那件起了球的秋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一道暗红色的疤。她抄起枕边的搪瓷缸子砸在胶合板隔断上,震得我床头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晃了三晃。
板房里一股汗酸混着水泥灰的味道。两张床,中间一块两指厚的胶合板,她那边什么味儿我都闻得清清楚楚,我这边喘气重了她也听得见。
我翻了个身,把棉被往头上蒙了蒙。
“听见没有?装什么死!”她的声音从板子那边钻过来,尖得像钉子,“上个月老陈媳妇就是嫌隔壁打呼噜,直接卷铺盖走人了,你走不走?不走你就给我憋着!”
我的脚趾头在被窝里抠了一下。脚底板还肿着,下午搬那三十袋水泥的时候,不知道哪一脚踩进了钉子眼,现在一碰就钻心地疼。
板子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补了一句:“四十多岁的人了,混到工地上来跟老娘住一间,你还有脸翻身?”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子,顺着耳朵眼扎进喉咙里。我的手指攥住被角,指节慢慢攥白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透,工地上的铁皮喇叭就开始叫唤。我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王素芬从板子那边跨过来——她从来不走门口那个过道,嫌绕远——一脚踩在我刚摆正的解放鞋上。
“磨蹭什么呢?”她居高临下看着我,嘴里一股隔夜的韭菜味,“你今天跟着老周他们去七号楼,钢筋班组缺个递料的,别又抢着去铲灰,你那个腰能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往下瞥的,嘴角往一边扯着。我站起来,比她矮半个头,她一米六八的个子在这工地上站了八年,谁都认识她。谁都知道她男人死在脚手架上,赔了八十万,她一分没给婆家,全攥在自己手里。
“王姐,”我说,“我腰行不行,不耽误干活。”
她嗤了一声,抓过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你晚上再翻身,我就把你那张床扔出去。”
第一节活干到十点半,太阳把钢筋晒得烫手。我蹲在七号楼三层楼面上,把一捆捆扎丝递给老周。老周五十多岁了,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但递东西的时候会拿眼神看我一眼,那意思是“还行吗”。
还行。
其实不太行。昨晚王素芬骂完我之后,我躺到后半夜才睡着。脚底的钉子眼肿得更厉害了,走一步像踩在碎玻璃上。但我不能说。工地上没人问你行不行,你说了不行,下午就有人顶你的岗,第二天你就得卷铺盖走人。
十一点,送饭的车来了。我端着铝饭盒蹲在楼面阴凉处,扒了两口白饭,就着一勺土豆炖茄子。王素芬从那边脚手架底下钻过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盖子掀开一股排骨汤的味儿。
老周看了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我旁边蹲下,把保温桶放在两人中间:“我炖多了,你喝两口。”
我没动。
“怎么?”她冷笑一声,“嫌我脏?”
我嘴里含着米饭,咽下去才说:“王姐,你留着晚上喝吧。”
她站起来,一脚踢在我饭盒边上,土豆茄子溅出来洒了一裤腿。汤还在烫,隔着迷彩裤烫得我大腿一缩。
“不识抬举。”她说完就走了,保温桶留在原地,盖子都没盖。
老周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低声说:“她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把饭盒捡起来,抖了抖裤腿上的菜汤,继续吃。
下午收工的时候,我路过劳务办公室,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王素芬,你那屋那女的,底细查过没有?”是项目经理老刘的声音。
“查什么查,一个干零工的,身份证复印件在我这儿呢。”王素芬的声音懒洋洋的,“怎么,刘经理,你怕她偷东西?”
老刘笑了一声:“我怕她偷人。你那板房隔音好?”
“她?她那个样儿,四十多岁,满脸褶子,走路跟瘸子似的,谁要她?”王素芬声音大了点,“放心吧刘经理,你让我盯着的人,我什么时候给你出过岔子?”
我站在门外,手里拎着沾满水泥浆的安全帽,帽带子垂下来晃了一下。
刘经理让我盯的人。刘经理让王素芬盯的人。
谁?
我。
我回了板房。推开门,王素芬已经洗完脚了,正坐在床上剪指甲。她看见我进来,把剪下来的脚趾甲随手弹到地上,弹到我床脚那边。
“你裤腿上是什么?”她眯着眼看了一眼,“哦,中午的菜汤,还没洗?”
我没理她,从床底下拽出塑料盆,接了点凉水,把裤腿搓了搓。水是凉的,从脚踝蔓延到脚底,钉子眼那块碰到水,疼得我小腿肚子抽了一下。我没出声。
她那边剪完了,把指甲刀往枕头底下一塞,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住这屋?”
我搓裤子的手顿了顿。
“因为别的姐妹嫌你晦气,”她靠在被子上,两条腿岔开,脚底板对着我这边,“说你克夫。你男人死了几年了?”
我没回答。水盆里的水变成灰白色,我把裤子拧干挂到铁丝上。
“问你话呢,”她的声音冷下来,“你男人怎么死的?”
我把水盆端起来,走到门口泼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她还在看着我,眼睛在十五瓦的灯泡底下像两个黑洞。
“你晚上翻身轻点,明天还要起早。”我只说了这一句,就躺下了。
灯是她关的。她那边一伸手就摸到开关。黑暗里,我听见她翻了个身,板子那头传来她的呼吸声。很重,很慢,像一头伏在暗处的老兽。
我睁着眼躺在黑暗里。
脚底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颗心脏长在了脚掌里。我数着那疼痛的节拍,一边想白天听到的那句话。
刘经理让王素芬盯着我。
他为什么要盯着我?
我闭上眼,又睁开。胶合板那边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她翻了个身,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床板上。
我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攥成了一个拳头。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王素芬还在打呼噜,呼噜声隔着板子传过来,像拖拉机爬坡。我蹑手蹑脚穿好衣服,拉开板房门的时候,铁皮门轴响了一声。
她没醒。
我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一点鱼肚白。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照在堆成山的钢筋和水泥袋上。我站在水龙头旁边洗了把脸,水凉得牙根发酸。
洗完脸,我蹲下来,把解放鞋脱了。右脚脚底板靠脚跟的位置,一个暗红色的小圆点,周围一圈已经发白了。我用手指按了一下,一股黄色的水渗出来,不疼,但麻酥酥的。
我站起来,穿好鞋,往劳务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灯亮着,老刘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他把烟掐了,往烟灰缸里按了按。
“小周,这么早?”
“刘经理,”我站在他桌子前面,手垂在两侧,“我想换个屋。”
老刘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王素芬又找你了?”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工地上女工少,板房紧张。你们那个屋两张床,挤是挤了点,但……”
“胶合板不隔音。”我说。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你先拿着这个。”
我打开一看,是一管红霉素软膏和一卷纱布。
我攥着塑料袋站在那儿,塑料袋在手里窸窸窣窣地响。
“刘经理,”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你让王素芬盯我什么?”
办公桌那边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老刘笑了一声,很轻:“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我抬起头,“你说的。”
老刘看着我,烟灰缸里的烟头冒出最后一丝青烟。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工装,站在脚手架上,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对着镜头笑。
“这个人,”老刘说,“你认识吗?”
我看着那张照片。
阳光从探照灯的缝隙里照进来,打在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上。我不认识他。我从来没在工地上见过这张脸。
但我认识那顶红色安全帽。
我男人死的那天,戴的就是那顶红帽子。一模一样。
“……不认识。”我说。
老刘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抽屉里,锁好。
“那就好,”他说,“王素芬那人嘴碎,你不用理她。换房的事,我再看看,有空的再告诉你。”
我走出劳务办公室,天已经大亮了。
塑料袋里的红霉素软膏硌着掌心。
我站在门口,太阳从钢筋丛林后面升起来,影子拉得很长。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王素芬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站在板房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也看着我。
她呸地吐掉嘴里的烟,转身回屋了。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王素芬没在屋里。我蹲在床边把那管红霉素软膏往脚底抹,纱布缠了三圈,勉强把解放鞋套上。门外面有脚步声走过去,停了,又走远了。然后板房的门被一脚踹开,王素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二锅头,瓶盖已经拧开了。
“你白天去老刘那儿了?”她靠在门框上,喝了口酒,酒气隔着三米远都能闻见。
我没抬头,继续系鞋带。
她走过来,一脚踩在我鞋面上。刚缠好的纱布被她的鞋底碾了一下,我闷哼一声,往回收脚,但她没松开。
“我问你话呢,”她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去找老刘干什么?”
“我换房,”我仰起脸看着她,后槽牙咬紧了,“我说了,胶合板不隔音。”
她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换房?你换哪儿去?这工地上就三间女工房,另外两间都住满了,你让谁搬出来让你?”她踩着我脚的那条腿使了使劲,“你谁啊你?”
我疼得后脖颈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但脸上没动。我盯着她的眼睛,慢慢说:“王姐,你松脚,咱们好好说。”
“我凭什么松?”她又灌了一口二锅头,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我裤腿上,“你说,你去找老刘,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她把酒瓶往桌上一墩,“老刘今天下午让人把七号楼那边的安全网全换了,说你反映的。你反映什么了?你一个递料的,你懂安全网?”
我明白了。老刘拿我当幌子。
我没吭声。她盯着我盯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脚挪开了。我赶紧把鞋脱了看,纱布渗出来一小块黄水,没出血,但脚掌已经肿得比早上又大了一圈。
她转身走到自己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板嘎吱一声。她把剩下的半瓶酒搁在枕头边上,说:“你最好老实点。这工地上谁跟谁是一伙的,你心里没数,我帮你数。”
那晚她没关灯。灯就那么亮着,她靠在被子上半坐半躺,眼睛半睁半闭地对着我这边的方向。我背对着她躺下,后背那种被盯着的触感比脚底的疼更让人睡不着。
夜里大概两点,她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噜声。我慢慢转过头,她脸朝上仰着,嘴张着,一瓶二锅头已经空了,歪在她枕头边。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钝痛了一下,我忍住,走到她的床脚。她的工装外套搭在床尾,口袋鼓鼓囊囊的。我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摸出一串钥匙和一部老式手机。
手机没锁屏。通讯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刘经理”。我翻开通话记录,今天下午三点半有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分钟。往前翻,昨天下午五点有一通,前天晚上九点有一通。几乎每天都有。
我把手机放回去。钥匙串上一共有六把,其中一把是那种小号的黄色铜钥匙,跟我宿舍门上的锁眼不匹配。我把它在手里掂了掂,记清了齿痕的形状,然后全部归位。
第二天上工之前,老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两副加厚手套。七号楼的安全网确实换了,新的墨绿色网子,在早晨的风里鼓着,像一张张刚拉开的帆。
我蹲在四层楼面上递扎丝的时候,底下有人喊我。我探出头一看,工地的后勤老孙站在底下,手里举着一个塑料袋:“你挂号信!”
我下去拿的时候,王素芬正从那边走过来,看了老孙一眼,又看我手里的信封。我没拆,直接揣进裤兜里。
她凑过来:“谁给你写信?”
“家里。”
“你不是没家吗?”她盯着我的裤兜,“寡妇一个,谁给你写信?”
我没回答她,转身往回走。她在身后喊了一句:“你他妈聋了?”
收工后我跑到工地外面的公共厕所隔间里拆了信。信封上没署名,邮戳是本市的。里面一张打印的A4纸,三行字:
“你丈夫死前买了三份保险。受益人是你。但理赔金被一个人截了。这个人你天天见面。”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我把那张纸折成四方块塞进鞋垫底下。脚底的纱布已经磨得稀烂了,纸片压在脚掌上,凉丝丝的。
我回到板房的时候,王素芬正在跟隔壁的老李媳妇说话。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王素芬的声音大得整个工棚区都能听见:“我跟你说,有些人就是不知道好歹,给脸不要脸,住我屋还去经理那儿告状,说我欺负她。”
老李媳妇是个不到三十的小媳妇,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王素芬转过身来看着我:“回来啦?饭我给你打回来了,搁桌上了。”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半点善意,“吃吧,别饿着。”
饭盒里是一份盖饭,青椒肉丝,肉丝比平时多一倍。我端着饭盒看了两秒,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
“怎么?怕我下毒?”她说。
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没吃。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出去了。
那天夜里我躺了很久。脚底的纸片在鞋垫下面硌着,那张纸上的字我背都能背出来了。我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我听见板子那边有动静。
她没打呼噜。她的呼吸很均匀,但我听得出来那是装睡的人故意放的。因为装睡的人不会打鼾,也不会翻身,呼吸的节奏太整齐了。
我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躺了大概半小时。然后我翻了个身,故意让床板响了一声。
那边的呼吸停顿了一秒,又接上了。
她在等我睡着。
我闭上眼,让呼吸慢慢沉下去,沉到那种真的睡着之后才会有的绵长节奏里。我故意让喉咙里发了一声轻鼾。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她那边动了。
先是床板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的闷响。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胶合板的隔断旁边,停下。我背对着她,眼皮闭着,但耳朵张得跟漏斗一样大。
她把手伸了过来。
胶合板顶部跟她胸口齐平,她伸手的话,正好可以越过板子摸到我床上。
我感觉到一股气流拂在后脖颈上。她的手停在我头顶上方大约十公分的位置,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
她走回自己那边,坐回床上,但没躺下。我听见她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然后手机按键的声音响了一下,两声,三声,拨号了。
“喂,刘经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板子不隔音,我听得一字不落,“她今天收到一封信,我不知道谁寄的,她没给我看……嗯……嗯……我问了,她说是家里的……放屁,她跟我说她没家……行,你放心,我看着呢……刘经理,那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我几乎听不清,“那笔钱什么时候能到位?我都等了三年了……”
那头说了句什么。她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行,我信你。反正人也埋了,东西也烧了,谁能知道呢。”
她挂了电话。
那一整夜,我都没再睡着。
纸片在鞋垫底下压着,脚底那块伤口在我翻来覆去的时候被磨破了一次,粘稠的液体粘在袜子上,天亮以后一撕,撕下一小块皮。
我蹲在水龙头底下冲洗脚底板的时候,老周从旁边过,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没说话,过了会儿从口袋里摸出半板消炎药,放在水龙头台子上,走了。
我把药片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硌得慌。但那股又苦又涩的味道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让我整个人清醒得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上工之前,我绕到劳务办公室旁边的杂物间。那间屋子没人锁,里面堆着旧安全网和破模板。我翻了一遍墙角,找到半截被扔掉的铁皮柜钥匙——那种老式档案柜的通用钥匙,工地上的办公室都用同一批锁具。
我把钥匙揣进裤兜。
那天下午,五点半,工地上的人陆陆续续去食堂吃饭了。王素芬今天被派去二号楼帮瓦工搬砖,回来得晚。我端着饭盆往食堂走,走到半路折回来,拐进了劳务办公室。
办公室没人。老刘的手机落在桌上,屏幕还亮着。他大概是去厕所了。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但我没动他的手机。我蹲下来,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通用钥匙,插进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咔哒一声,开了。
抽屉里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我打开,里面厚厚一沓资料。第一页是一张保险单的复印件,投保人那一栏写着——
赵建军。我丈夫的名字。
受益人那一栏写的是我。
保额那一栏,三个零,前面一个三。
三十万。三份,九十。我攥着那张纸,指腹把纸面都按出了汗印。档案袋里还有别的。一张转账记录,收款方署名:王素芬。金额:四十七万。日期:我丈夫死后第二个月。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抽屉里有脚步声接近。我迅速把东西归位,锁好抽屉,把钥匙揣回裤兜,贴着墙侧身闪出了门。我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心脏还在狂跳,端着饭盆的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我打了饭,坐到角落里。老李媳妇端着饭盆过来坐我对面,看了我一眼,小声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
那天晚上回到板房,王素芬已经在屋里了。她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只搪瓷缸子,里面是浓茶。她看见我进来,没说话,就那么端着茶缸看着我。
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脚底的消炎药在胃里翻着,我有点想吐。
她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下午去办公室了?”
我脱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我慢慢把鞋脱下来,袜子已经粘在脚底了,撕的时候嘶了一声。
“我问你话呢,”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声音沉下来,“你去办公室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底下,像两颗生锈的钉子。
“去了,”我说,“我去找刘经理换房。”
她盯着我。我盯着她。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比我高半个头,站在那儿像一堵墙。她低头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翕动着。
“你别跟我耍花样,”她的声音低得发闷,“这工地上掉了根针我都知道在哪儿。你下午去了哪儿,待了多久,碰了什么东西,我心里一清二楚。”
我没说话。
她弯下腰,凑到我脸前面,那股茶叶和隔夜酒混在一起的浊气喷在我脸上。
“你男人死了三年了,”她说,“你到现在还背着那个包,走到哪儿都不撒手。那里面装的什么?你男人照片?”
我背包就放在枕头旁边。我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搭在拉链头上。
“你要看?”我问她。
她一愣。
我笑了一下:“你想看,我给你看。”
我把拉链拉开,手伸进去摸了一把。里面是一个牛皮信封,信封装着的,是我丈夫生前写的最后一封家书。我把它抽出来,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一条蛇。
“我不看,”她说,“谁要看那个晦气东西。”
她转身走回自己那边,掀开被子躺了下去。灯也没关。
我把信封塞回包里,拉链拉好,放在枕头底下的缝隙里,然后背对着她躺下。
我的手在被子里握着那个信封,指尖摸到信封背面凸起的那一小块——信封底下,我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很小很小,只有我自己能摸出来。
那行字是:保险单,九十。
三个字,九个笔画。
我闭上眼。脚底的伤口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疼。
九十万。我男人死了三年,他的命被人换成了九十万。
而那个拿了钱的人,就躺在这块板子那边,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王素芬比我起得还早。我睁眼的时候,她那边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部队出来的人。她从来不叠被,这是头一回。
我穿鞋的时候,脚底踩到一块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她昨天剪下来的那截脚趾甲,被谁踩进了水泥地的裂缝里,半截露在外面。我把它抠出来,捏在指间看了看,然后扔进垃圾桶。
上工的时候老周没来。七号楼换了个新班组,领班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不认识我,直接让我去地下室搬废料。我顺着铁梯往下走,地下室还没装灯,只有安全通道的绿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我弯腰搬第一捆钢管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
我转头,王素芬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安全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眼睛。
“老周今天不来了,”她说,“他让我告诉你,那盒药你省着吃。”
我没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踩在碎砖上发出咔嚓声:“你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她停在我面前一米远的地方,“今晚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捆钢管坠得胳膊发酸。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某处水管里水流的咕噜声。我把钢管放下,靠着墙蹲了一会儿,让心跳慢下来。
晚上回到板房的时候,王素芬果然在。她把两个搪瓷缸子摆在桌上,里面是热茶,旁边还放着一碟花生米。她坐在床边,拍了拍对面的塑料凳:“坐。”
我坐下来。她从床头摸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看我。
“昨天你去看老刘办公室了,”她把烟夹在指间,“我不跟你绕弯子。那抽屉你开了,里面东西你看了。”
我端起搪瓷缸子,茶很烫,我把缸子贴在掌心里转。
“你不用说话,”她弹了弹烟灰,“你看了就看了。那笔钱,是我的。”
我抬头看她。
“你男人死的时候,我在现场。”她靠在床头,两条腿架着,腿肚子上还沾着白天干活溅的水泥点子,“那天他在七号楼六层拆外架,安全带没挂牢,一脚踩空。我就在他下面那层,亲眼看着他掉下来的。脑袋砸在二层挑架上,弹了一下,掉到底下的安全网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昨晚食堂的菜。我手指捏着搪瓷缸子,关节发白。
“他断气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把烟头摁在桌面上,嘶啦一声,“他说,你有我老婆电话吗,帮我打一个。我说没有。他就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水龙头在院子里滴答滴答响。
“后来保险公司的人来了,查了保单,说受益人是你,但联系不上你。你那时候在哪儿?”她看着我。
我在哪儿?我丈夫死的那天,我在老家给婆婆办丧事。婆媳俩前后脚走的,中间隔了六天。我接到工地电话的时候,正在灵堂里烧纸。
我没说话。
“我替你把钱领了,”她把手里的烟蒂弹到地上,“四十七万,扣了税,剩下的我替你先存着。你来找我了,我就还你。你一直没来,我就一直存着。”
“王姐,”我把搪瓷缸子放下了,“四十七万,三年,你存哪家银行,利息是多少?”
她愣了一下。
“存单给我看看。”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笑了:“存单?你以为我会把存单带在身上?放在老家柜子里锁着呢。”
“那你给我个条子,”我站起来,“写清楚欠我四十七万,签个字。我明天回老家拿存单的时候,对得上数。”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剩下半根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
“你什么意思?”
“我就这意思,”我说,“钱你替我存了,三年了,我连张存票都没见过。你给我写个条,或者你现在让人把钱转我卡上,我就信你。”
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两指之间,烟头在微微颤。
“小周,”她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纱布已经染黄了,裂了一条缝,能看到底下的肉。我抬起头,看着她:“王姐,我男人死那天,你说你没有他老婆的电话。那你后来怎么找到我的?你怎么联系上保险公司的?”
她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那截烟头滚到桌子腿旁边,冒出最后一丝青烟。
“你联系保险公司的时候,用的是我丈夫的手机吧。”我声音很平,“那部手机你后来扔了还是卖了?”
王素芬从床上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床板嘎吱一声,像什么被压断了。
“你住嘴。”
“你拿我男人的手机,给我拍了张身份证照片发过去,才算走完理赔流程的。”我看着她,“那张照片你手机里还有没有?”
她一巴掌扇过来。我偏了一下头,她的指甲刮过我的颧骨,火辣辣地疼。我没躲第二下。她又抬手的时候,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力气大,挣扎了一下,但我攥得死。三年没干重活的手确实不如她的力气,但我攥住的是她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那道疤的位置,跟我丈夫验尸报告上写的“左手腕部勒痕”的位置,一模一样。
我攥着她的手腕,把她往我这边拽了一步。她没站稳,膝盖磕在床沿上,闷哼一声。我们俩的距离近到她脸上的汗毛我都看得清。
“王姐,”我盯着她的眼睛,“你说你替他存着那笔钱。那我问你,我丈夫从脚手架掉下来的时候,是谁替他挂的安全带?”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把她手腕松开了。她往后踉跄了一步,腿弯撞到自己床上,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骨,直愣愣地看着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你知道。”我把桌上那碟花生米推到她面前,“王姐,你吃花生米吗?”
她没动。
我弯腰从床底下把我的背包拽出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折了又折,皱巴巴的,上面是一张保险理赔单的复印件。我托人从老家的保险公司档案室复印的,花了三百块钱。
我把它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底下的签名栏。
“受益人签名,签的是我的名字,”我看着她,“但那笔迹你认识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晃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她的脸在那阵晃动里白了半秒,然后又恢复成那种铁青的颜色。
“你拓的?”她说。
“我拓你妈。”我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是保险公司经办人手写的备注:被保险人赵建军,死亡原因系高空坠落。同场工友王素芬提供身份证件及现场影像,确认受益人身份。
“你提供我的身份证件,”我把这张纸放到她面前,“你哪来的我的身份证照片?”
她不说话了。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撑着床沿,胳膊在微微发抖。她那个一米六八的、在工地上干了八年的壮实身板,缩成了一个黑影。
“那张身份证照片,”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男人手机里存的。他手机里为什么有我的身份证照片?因为他去世前一个月,我们刚买了份新保险。那份保险,受益人写的是他妹妹。而那份保险的保单,现在在哪儿?”
她抬起头看着我。
“也在老刘那个抽屉里。”我说。
外面有人敲门。我和她同时看向门口。门没锁,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老刘站在门口。他没穿工装,穿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看着屋里站着的我和坐着的王素芬,笑了一声:“你们俩,先歇会儿。小周,你出来一下。”
我站着没动。
老刘站在门口,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你放心,天塌不下来。你出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王素芬。她还坐在床上,双手撑着床沿,肩膀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要扑过来的老兽。
我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把茶喝了。茶凉了,又苦又涩。
然后我跟着老刘走出了板房。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头发剪得很短,站在探照灯底下,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嫂子。”她说。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三年前在灵堂上,她穿着孝服,跪在我旁边。那时候她还是个长头发的姑娘,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我婆婆下葬的那天,她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记了三年。
“嫂子,我哥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当时说,“他说他在工地上发现了一件事。他说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让我来找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也往前走了一步。我们俩站在探照灯的强光底下,互相看着。三年没见,她老了,颧骨高了,短发底下露出一截脖子上的细疤,不知道哪年弄的。
“钱呢?”我问她。
她把手伸进防风夹克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都在这里,”她说,“我哥走之前半个月转给我的。三十万,他跟别人合伙买的意外险,受益人写的是我。”
老刘站在旁边,点了根烟。
王素芬从板房里冲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我们三个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转过身看着她。
“王姐,”我把那张银行卡揣进自己兜里,“你替我存的四十七万,明天转我账上。一分都不能少。”
她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焦了。
第四章
那晚老刘让王素芬搬去了隔壁仓库旁边的工具间。板房门关上之后,整个屋子突然空得吓人。胶合板还在中间立着,但她那边的被褥卷走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我和小姑子周玲坐在桌子的两边。她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利群,抽出一根递给我。我说不会。她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把烟盒扔在桌上。
“哥给你写过信没有?”她问。
“写过一封,”我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牛皮信封,放在桌上,“后来就没再写了。他说工地上的事当面说,写信不安全。”
周玲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伸手碰。
“他跟我打电话那天是周日,”她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说有个工友发现他在查保险的事,跟他吵了一架。他没说是谁,但他说那个人的名字里有个‘芬’字。”
王素芬。王素芬。
“他让我马上去买一份意外险,”周玲把烟灰弹进搪瓷缸子里,“受益人写我,保额三十万。他说这笔钱让我别动,等他消息。他说要是他出事了,让我拿着这笔钱去找你。”
“你为什么没来找我?”我问她。
“我来了,”她抬起眼睛看着我,“哥下葬那天我就来了,你在灵堂里晕过去了,我没来得及跟你说上话。后来我再去找你,你搬家了。”
我搬家了。我丈夫死后第三个月,我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拿着那点卖房的钱到处打工。我没给任何人留地址。我觉得所有的电话和信件都带着诅咒,接一个就死一个人。
“你是怎么找到这工地的?”我问。
“我查了三年,”她把烟掐了,“哥的手机号我一直留着,后来被注销了,但我从通话记录里翻到他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本市的。我挨个工地跑,跑了一年多,才打听到这里有个姓刘的经理认识我哥。”
“老刘认识我哥?”
“何止认识。”周玲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声音低下来,“嫂子,哥出事那天的排班表,是老刘签的字。他把我哥派到七号楼六层拆外架,但他知道那层楼的脚手架前两天刚被人动了手脚。”
“谁动的手脚?”
周玲没说话。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像水里冻住的冰碴子。
“王素芬的弟弟,”她说,“王海军。以前在这个工地干过架子工,出事前一周被辞退了。辞退的原因是他偷卖工地上的钢管。辞退的那天他跟人打了一架,被打的那个人,就是我哥。”
我攥着搪瓷缸子的手紧了紧,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
“我哥把他打了。”周玲说,“王海军鼻梁断了。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等着。’”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院子里的探照灯已经熄了,只剩下远处塔吊顶端的红色警示灯一闪一闪。我站在黑暗里,后背靠着门框。
“老刘知道这件事吗?”
“他什么都知道,”周玲走到我旁边,“那天晚上的排班表是临时改的,原定去七号楼的是另一个人。老刘在排班表上涂改过,把那个人的名字划掉,写了我哥的名字。那张表,现在还在他办公室抽屉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周玲沉默了一会儿。她的侧脸在红色警示灯的闪烁里忽明忽暗。
“因为王素芬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二十万。”她说,“而王海军跟王素芬是亲姐弟。他姐替他从工地上要了一笔遣散费,他没拿够。他觉得是我哥害他被辞退的。”
我站在那儿,手指把门框上的铁皮抠出了一道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劳务办公室。老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台账,手里捏着笔。他看见我进来,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小周,坐。”
我没坐。我站在他桌子前面,把那张银行卡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三十万,”我说,“这是我丈夫走之前转给他妹妹的,跟他死的那份保险无关。刘经理,你们工地的意外险赔付流程里,我记得有一条,员工因工死亡,公司要另付一份抚恤金。”
老刘看着那张卡,没碰。
“抚恤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菜,“小周,我们工地上的抚恤金是给家属的。谁是家属?你。但你不是我们注册在案的家属。你丈夫填的紧急联系人是他妹妹。”
“那这份保险单呢?”我从背包里抽出那张保险理赔单的复印件,“受益人签名是伪造的。刘经理,你作为工地负责人,签字批准了这份理赔,你知不知道签名的字迹跟我的身份证名字不一致?”
他没说话。他把手伸进抽屉,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半根才开口。
“你想怎么样?”
“王海军,”我看着他,“他现在在哪?”
老刘把烟灰弹在桌上,弹了三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被烟熏得眯起来。
“去年在另一个工地出事了,腿被预制板砸断了,”他说,“现在回老家养着了。”
“地址给我。”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帽拔下来,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推给我。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口袋。
“小周,”他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叫住我,“王素芬今早来找我了。”
我站住。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老刘把烟掐了,掐得很慢,烟蒂在烟灰缸里被他捻成了粉末,“她说那四十七万她今天会转给你。她让你别去找她弟。”
我转过身。
“她怕我去找她弟?”我说,“她应该怕的是她弟来找她。”
老刘坐在那儿,嘴角抽了一下。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看清楚了另一个人真面目时的表情,既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周玲蹲在院子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她看见我出来,站起来把水递给我。
“老刘给了?”
我点了一下头。
“你接下来去哪?”
“我去找他妹夫,”我说,“王素芬的男人死了八年,她后来又嫁了一次。嫁的那个人以前干过钢材运输,跟老刘一个车队的。”
周玲看着我,她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照得透亮。
“嫂子,”她说,“你到底查了多少?”
我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灌进喉咙里的时候像吞了一口没什么滋味的热气。
“我丈夫死的那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看着远处的塔吊,吊臂正缓缓旋转,把一个钢筋笼从东边运到西边,“但这三年我在三个工地干过活,每一个工地上,都有人欠着我丈夫的命。”
周玲没说话。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肩膀贴着我的肩膀。远处工地上的机器嗡嗡响着,铲车、卷扬机、电焊的嘶嘶声混在一起,像这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在同时响。
我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上,写着王海军的地址。安平县柳林镇王庄。下面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是老刘的笔迹:他上周回来了,腿还没好利索。
我把那张纸掏出来看了一眼,重新折好,揣回去。
“嫂子,”周玲说,“钱的事你今天拿到手,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我打算去找王海军,”我说,“然后去一趟市里的保险公司,把那份伪造签名的理赔记录调出来,然后再回一趟老家,把我婆婆的坟重新修一下。”
“修坟?”
“她死的那天,”我声音很平,“跟我丈夫出事是同一天。不是前后六天,是同一天。我婆婆是听了消息之后一口气没上来,倒在了自家院子里。那天火化炉出来的灰,我没去领。”
周玲站在我旁边,手慢慢攥紧了矿泉水瓶子,塑料瓶在她掌心里拧巴着,发出咔咔的声响。
“我这些年一直在想,”我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看着工地围墙外面那些高低错落的居民楼,“为什么我丈夫走的那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没接到。”
周玲没有说话。
“他打了两遍。第一遍我没听见,手机在包里压着。第二遍我正要接,铃声断了。后来我再打回去,就已经是别人接的了。”我把手里那瓶水喝完,空瓶捏扁,攥在手心里。
“那个接电话的人,”我说,“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