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偶后我越平静,熟人越觉得我冷血,女儿也来逼我哭
发布时间:2026-08-29 00:20 浏览量:1
人都说,丧偶之后最怕别人问起爱人。
一提就掉泪,一掉泪就被人可怜。
可现实偏偏不是这样。
周敏最怕的,是别人问起她爱人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有。
别人越问,她越平静。
平静到后来,熟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这事要从她老伴临走那天说起。
那天下午,病房里就剩他们两口子。
老伴已经说不出整句的话,手背上全是针眼,嘴唇干得起了白皮。
周敏拿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往他嘴上抹。
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她,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别哭哭啼啼让人可怜,好好吃饭。”
周敏当时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说完就闭了眼,再没睁开。
那一整天,周敏没哭。
办手续的时候没哭,通知亲戚的时候没哭,把人送走的时候也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眼泪就是下不来。
她只记得那句话。
别哭哭啼啼让人可怜。
好好吃饭。
丧事办完一个月,周敏才开始重新出门买菜。
她住的是老小区,菜市场就在街口,拐个弯就到。
那天她刚走到豆制品摊前,卖豆腐的陈姐就探过头来。
“周姐,好久没见你出来了。”
陈姐手里还捏着半块豆腐,眼睛却上上下下打量她,“你家老赵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可得想开点。”
周敏点点头,说:
“谢谢陈姐,我没事。”
陈姐愣了一下。
她大概以为周敏会红着眼眶,或者叹口气,说几句夜里睡不着的话。
可周敏没有。
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平常买菜的样子。
“你……你不难过啊?”
陈姐把豆腐往秤上一放,眼睛没离开周敏的脸。
周敏想了想,说:
“他走得不遭罪,我替他松口气。”
陈姐没接话,低头找零钱。
旁边卖菜的也往这边看。
周敏接过豆腐,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陈姐在后面小声说:
“这心也真够硬的。”
周敏脚步没停。
她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也不想回头。
她心里清楚,陈姐想看的不是她平静,是她掉眼泪。
好像只有她当众哭一场,这些人才觉得她正常。
可周敏哭不出来。
她每天回家,照常做饭,照常吃饭,照常把老伴的碗筷摆在桌子对面。
有时候做着做着饭,会习惯性喊一声
“老赵,拿个盘子”。
喊完才想起来,人没了。
她也不收拾。
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灶台上的水汽,然后继续炒菜。
日子一天天过。
周敏发现,真正让她累的不是想起老伴,是应付那些问她的人。
每个人问的方式不一样,意思都差不多:你怎么不哭?
你是不是太冷血了?
有一次,她在楼下碰到住对门的刘婶。
刘婶拉着她的手,眼睛先红了:“周敏啊,你别硬撑。想哭就哭出来,憋坏了身子。”
周敏说:
“我真没事,刘婶。”
刘婶叹了口气:“你就是太要强了。老赵在的时候,你也是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人走了,你还这样,我们看着都心疼。”
周敏没说话。
刘婶说的
“心疼”
,她听不出心疼来。
她只听见一句潜台词:你该哭,你不哭,我们不好受。
那天晚上,周敏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得很低。
她没看,就盯着茶几上那只旧茶杯。
那是老伴用了十几年的杯子,杯口磕掉一小块瓷,茶渍洗不干净了。
她伸手把杯子拿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
“老赵,你说别让人可怜。”
她对着空屋子说,
“我听你的。”
从那以后,周敏更不解释了。
别人问,她就一句话:
“他还行,没受大罪。”
再问,她就笑笑,不接话。
时间长了,小区里的人都知道周敏“心硬”。
有人当面不说,背后说她
“凉薄”。
周敏也不争。
她每天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把日子过得整整齐齐。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伤心。
她是怕。
怕自己一旦当众哭出来,就再也收不住。
怕自己哭完了,连饭都做不了,连家都撑不住。
她还有女儿在外地,她不能倒。
这份怕,她谁也没说。
有一次,陈姐在菜市场又拦住她,这回问得更直接:“周姐,你晚上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啊?不想老赵啊?”
周敏正挑着茄子,头也没抬:“想。想也没用。”
陈姐“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想怎么没用?想就哭出来嘛,哭出来就好受了。”
周敏把茄子放进袋子里,抬头看了陈姐一眼。
陈姐脸上带着笑,可那笑让周敏不舒服。
像是在看一出戏,等着她表演。
“陈姐,我哭不哭,日子都得过。”
周敏说,
“我哭给他看,他也回不来了。”
陈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再说话。
周敏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
刚出菜市场门口,手机响了。
是女儿打来的。
“妈,你最近怎么样?”
女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挺好的。”
周敏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女儿说:“妈,你别老说挺好的。你越这样,我越不放心。”
周敏站在路边,手拎着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真没事。”
周敏又说了一遍。
女儿叹了口气:
“妈,你什么时候能跟我说句实话?”
周敏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说多了,女儿担心;说少了,女儿也不信。
她夹在中间,怎么答都是错。
“我到家了,先做饭。”
周敏说,
“回头再聊。”
她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手里那袋茄子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红。
她换了个手拎,慢慢往家走。
进了门,她把菜放进厨房,习惯性地往客厅看了一眼。
沙发上没人。
茶几上还放着那只旧茶杯。
周敏走过去,把茶杯拿起来,去厨房洗了洗。
洗的时候,她看见杯底有一圈浅褐色的茶垢,怎么刷都刷不掉。
她没再刷,把杯子擦干,放回茶几上。
“老赵,今天陈姐又问我了。”
周敏说,“她问我怕不怕,想不想你。我没理她。”
屋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把电视打开。
屏幕上在放一档调解节目,吵吵嚷嚷的。
她没看,眼睛落在茶杯上。
“你走了一个月了。”
她说,“我一口都没哭过。你说,我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心硬?”
没有人回答她。
周敏闭了闭眼,靠在沙发上。
她想起老伴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宿睡不着,也不肯出声。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反过来拍拍她,说:
“你去睡,我没事。”
他从来不说自己疼。
她从来不当着他的面哭。
两个人就这么撑着,撑到最后一天。
周敏睁开眼,把电视关了。
她起身去厨房,洗菜,切菜,开火。
油热了,菜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她炒着炒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一滴,落在锅沿上,瞬间就干了。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继续炒菜。
那天晚上,周敏一个人吃了饭。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那副没动。
她吃完,把对面的碗筷收起来,洗了,放回碗柜。
“老赵,我吃饭了。”
她说,
“没哭。”
她关了灯,走进卧室。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小块光。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明天还得去买菜。”
她小声说。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人问她。
陈姐,刘婶,还有那些半生不熟的街坊。
她们会盯着她的脸,等她哭。
周敏不怕。
她有自己的活法。
老伴走了一年后,周敏第一次参加亲戚聚会。
是表嫂家儿子结婚,摆了十几桌。
周敏本来不想去,表嫂打电话来,说
“你一个人在家也是闷着,出来透透气”。
她想了想,去了。
饭桌上,亲戚们聊得热闹。
有人问起周敏的近况,她说
“还行”。
有人提起老伴,说
“老赵要是还在,今天肯定要喝两杯”。
周敏笑了笑,没接话。
表嫂坐在她旁边,忽然压低声音:
“周敏,我看你这一年过得挺好,气色都回来了。”
周敏说:
“日子总得过。”
表嫂又说:“你心里不难受啊?老赵走了一年,我都没见你哭过一回。”
这句话说得不轻,旁边几个亲戚都听见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周敏放下筷子,看着表嫂:“我哭不哭,他也不知道了。日子是我自己的,我得自己过。”
表嫂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憋出病来。”
“我没憋着。”
周敏说,
“我是真觉得,哭一场也换不回他。”
旁边有人打圆场:
“周敏是坚强,你们别瞎说。”
可周敏还是听见了另一桌有人小声嘀咕:“什么坚强,就是心硬。老赵活着的时候对她多好,她倒好,一年了连滴眼泪都没有。”
周敏没再说话。
她吃完饭,帮忙收拾了碗筷,提前走了。
出了酒店,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公交车,又改主意,慢慢走回去。
走到半路,她拐进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店,买了一卷胶带。
回到家,她把老伴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用布包好,放进柜子最上层。
她不是想忘。
她是怕。
怕每天一抬头就看见那张脸,怕自己哪天撑不住,当着外人的面哭出来。
遗像收起来那天晚上,周敏坐在沙发上,对着那只旧茶杯说:“老赵,我把你收起来了。你别怪我。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怕。”
屋里很静。
茶杯里没有水,杯口那小块磕掉的瓷,在灯光下泛着白。
隔了几天,几个老同事约周敏吃饭。
说是老赵生前跟他们关系好,想看看她。
饭局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馆子。
周敏到的时候,菜已经点好了,都是老赵爱吃的。
老同事们提起老赵,说他下棋赖账,说他喝酒上脸,说他有次钓鱼掉进水里,爬上来还嘴硬。
周敏听着,跟着笑。
笑完了,她低头夹菜,没说话。
有个老同事说:“周敏,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我们都不是外人。”
周敏放下筷子:“我不是难受。我是觉得,他走了,我哭一场也换不回他。我能做的,就是把日子过下去。”
老同事们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劝。
快散场的时候,周敏去结账。
收银台旁边,她看见柜台里摆着老赵以前抽的那个牌子的烟。
她站了一下,没买,转身走了。
背后有人小声说:“她怎么跟没事人似的?老赵才走一年。”
另一个说:
“兴许人家早就想开了。”
周敏听见了,没回头。
她走在路上,风有点凉。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叠好的纸。
那是老赵走之前写的字条,她贴身带了一年多,边角都磨毛了。
她没打开看,又放回口袋。
日子就这么过着。
周敏的社交圈越来越小。
亲戚聚会她推掉大半,老同事约她,她也找借口不去。
买菜只去固定的摊位,买完就走。
小区里的人渐渐不再跟她搭话。
有人说她
“独”
,有人说她
“凉薄”。
周敏不争,也不解释。
只有女儿的电话,她每次都接。
女儿在外地工作,隔三差五打来,问的无非是吃饭了没有,身体好不好。
周敏每次都答
“挺好的”。
女儿不信,但也不追问。
母女俩隔着电话,各自沉默。
老伴走了一年半的时候,女儿回来了。
进门那天,女儿拉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忽然问:
“妈,我爸的遗像呢?”
周敏正在厨房倒水,手顿了一下:
“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
女儿放下行李箱,“那他的衣服呢?衣柜里怎么空了?”
“也收起来了。”
女儿快步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里面只剩周敏自己的几件衣服。
她转头看着母亲:
“妈,你是不是把我爸的东西都扔了?”
“我没扔。”
周敏说,
“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女儿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两个大纸箱。
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
最上面是老赵那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旁边还有他的旧手表、老花镜,用塑料袋包着。
女儿一件一件翻着,手有点抖。
她抬起头:
“妈,你收着这些东西,天天看着,不难受吗?”
周敏站在门口:“我不天天看。我收起来,就是不想天天看。”
“不想看?”
女儿站起来,“爸走了,你不想他吗?你连遗像都收起来,连一件衣服都不挂出来,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你让我怎么想?”
周敏没说话。
女儿指着茶几上那只旧茶杯:
“你就留着这个杯子,天天对着它说话,是不是?”
周敏:
“那是你爸用了十几年的杯子。”
“我知道是他用的!”
女儿声音高了,“可你对着一个杯子说话,这叫正常吗?妈,你能不能哭一场?你哭出来,我心里还好受点。”
周敏看着女儿,过了很久,说:“我哭出来,谁给你做饭?谁收拾这个家?”
女儿愣住了。
“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别哭哭啼啼让人可怜,好好吃饭。”
周敏说,“我答应他了。我要是当着人哭,他走得不安心。”
女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知道你觉得我冷血。”
周敏说,“可我不是不伤心。我是怕。怕我哭出来就收不住,怕我哭完了,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女儿别过头,眼泪下来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
门“砰”的一声,震得茶几上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周敏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把两个纸箱重新塞回床底下,直起身,去厨房做饭。
她做了两个菜,一个汤,摆了两副碗筷。
女儿没出来吃。
周敏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了半碗饭,把女儿的碗筷收起来,洗了,放回碗柜。
晚上,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她手里拿着那张字条,对着茶杯说话。
“老赵,你闺女回来了。她问我为什么把东西收起来。我没告诉她,我怕看见你的衣服,我就撑不住了。”
屋里只有电视的嗡嗡声。
“她摔门了。她生我的气。”
周敏说,“她跟你一样,脾气急。可我不怪她。她不懂,我收着那些东西,不是忘了你。我是怕,怕自己哪天撑不住,倒下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她说着,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没哭出声。
女儿站在卧室门口,门开了一条缝。
她听见母亲的话,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轻轻推开门,走过去。
周敏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女儿站在身后,脸上全是泪。
“妈。”
女儿蹲下来,抱住母亲的肩膀。
她低头,看见母亲手里那张字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父亲最后那几天,手没力气,一笔一笔写下的。
女儿没看清写了什么,但她认得那个字迹。
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妈,对不起。”
她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撑着的。”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女儿抱着她,没再说话。
茶几上那只旧茶杯,在灯光下静静立着。
过了很久,周敏擦了擦脸,声音哑哑的:“行了,哭完了。明天还得过日子。”
女儿点点头,把字条轻轻放回母亲手里。
窗外,天快亮了。
天亮了,周敏照常起来进了厨房。
她把米淘了两遍,坐上锅,又切了一小碟咸菜。
昨晚哭得眼皮发肿,脸也有些绷,手底下倒一点不乱。
女儿从房间出来,眼睛红红的,头发散着。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母亲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得稳稳当当。
“妈,你昨晚睡了没有?”
周敏没回头:“眯了一会儿。你去洗把脸,粥马上好。”
女儿没动。
她走进厨房,站在母亲身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妈,那张字条,我能再看看吗?”
周敏把碗放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过去。
纸头已经软了,折痕很深。
女儿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就一句话,字歪歪扭扭,写到后面力气明显续不上:别哭哭啼啼让人可怜,好好吃饭。
女儿用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喉咙发紧:
“爸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没力气了?”
“手抖得厉害。”
周敏说,“写了好几张,都撕了。就留下这张能看清的。”
“他为什么不让哭?”
女儿问。
“他怕。”
周敏把火调小,看着锅里的粥翻起小泡,“他这辈子最怕别人可怜他。你小时候不懂,他厂里那么多年,日子再紧,也没跟谁低过头。”
女儿没说话,把字条轻轻折好,放回母亲手里。
周敏把字条重新装进口袋,像收起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她盛好两碗粥,端到桌上:“吃吧。你昨晚也没吃好。”
母女俩面对面坐下。
女儿拿起筷子,又放下:
“妈,我昨天说你冷血,你生不生气?”
“不生气。”
周敏喝了一口粥,
“你是我女儿,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记着。”
“可我说得不对。”
女儿眼圈又红了,“我只顾着自己害怕。我怕你憋出病来,怕你白天装没事,夜里一个人熬。我就想让你哭一场,好像你哭出来,我就没那么愧疚了。”
周敏把筷子放在碗边,看着女儿:
“你愧疚什么?”
“爸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
女儿低下头,“我常年在外地,家里都是你一个人。爸最后那段时间,也是你在医院陪着。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我总觉得,要是我不那么忙,多回来几趟,是不是能替你做点什么。”
“你替不了。”
周敏说,“那几个月,病来得急,医生都说了没用。你回来也只是多个人陪着熬。你在外面好好过,你爸才走得安心。他走之前还惦记,说你三十好几了,别耽误工作。”
女儿的眼泪掉进碗里。
她没擦,也没哭出声。
周敏从纸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推过去:“擦擦,吃饭。哭饱了不算饭。”
这句话把女儿逗得轻轻抽了一下,像哭又像笑。
她捡起纸巾按在眼睛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我昨晚听见你跟爸说话。你说,怕看见他的衣服,你就撑不住了。”
周敏点点头:“那些衣服,哪件不是他穿过的。我天天看见,天天想。想到最后,就不是想他,是熬自己。我把东西收在床底下,不是忘了。我得先把每天的日子过下来。这个家,总得有人做饭,有人交水电费,有人把门关好。”
“那你想他的时候怎么办?”
“忙的时候不想。”
周敏说,“闲下来了,实在熬不住,就倒杯茶,放他那个杯子里,跟他说几句。有时候也不说,就坐一会儿。坐完了,该睡睡,该起起。”
女儿看着母亲。
窗外的光从厨房门斜进来,落在母亲花白的鬓角,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但神情平静,不像硬撑,也不像麻木。
“妈,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女儿说,“你不是不伤心。你是把伤心收在一个地方,想它的时候才拿出来。”
周敏轻轻“嗯”了一声:“有些伤心,不用给人看。给人看了,也不会少一分。他们看完了,还得你一个人慢慢过。”
这是女儿第一次听母亲把话说得这么透。
她没有再追问,低头把粥一口一口喝干净。
吃完早饭,周敏说要去菜市场一趟。
女儿本来想跟着,又怕母亲觉得自己不放心,便说:“我也去。正好活动活动。”
周敏没反对。
两人换了鞋,出了门。
菜市场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
早市人正多,摊子上的菜还挂着水。
周敏径直走到常去的那个摊子前,蹲下来挑了把青菜,起身问摊主多少钱。
陈姐坐在摊子后面的小凳上,远远看见周敏,立刻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呦,周姐,这是你闺女吧?”
周敏“嗯”了一声,把菜递过去称。
陈姐接过菜,嘴上没停:“你闺女回来了,好。就你自己在家,我们都替你担心。”
周敏没接话,把零钱数好了递过去。
陈姐一边找钱,一边侧着脸打量女儿:“姑娘,这回回来多住几天?多陪陪你妈。你爸走了,你妈这个人太要强,心里再难受也不跟人说,连个眼泪都不掉。我们这些街坊看着,都替她揪着心。”
女儿看见母亲站在摊前,腰背挺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没听见一样。
她心里第一次觉得,原来这种话这么重。
“陈姨。”
女儿开口了,“我妈挺好的。她该吃吃,该睡睡,我们做子女的也放心。”
陈姐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又马上堆起来:“那是,那是。我就是看周姐心疼。行,你们慢走。”
周敏把菜接过来,说了一句
“走了”
,转身就走。
女儿跟上去,走了几步,小声说:
“妈,她是不是每次买菜都说这些?”
“差不多。”
周敏把菜放进袋子,拎在手里,
“这些话说给你听,你刚才不也替我说了。”
“我就是听着不舒服。”
女儿说,
“什么掉不掉眼泪,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
周敏说,“可日子就长这样。你堵不住人家的嘴,也不能回了家还记着这些。你越搭话,她们越有得聊。我不说,她们说两句也就没意思了。”
女儿点点头。
太阳已经高起来,两个人顺着树荫往回走。
周敏走得不快,女儿也放慢步子。
路过小区门口,邻居张姨正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见周敏母女回来,笑着点了点头。
周敏也点了一下头,没停。
张姨倒没多问,只说:
“闺女回来啦,好,好。”
进家门后,周敏把菜放进厨房,出来倒了两杯水。
女儿坐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个旧茶杯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放着一包纸巾。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场景。
母亲坐在这儿,背对着她的房间,对着那个杯子和一张字条说话。
电视开得很低,整间屋子都是暗的,只有屏幕光一闪一闪。
“妈。”
女儿轻声说,“昨晚我站在门口听你说话。你也是这么坐着,跟爸说,你不怪我。”
“本来就不怪你。”
周敏把水杯递给她,“你爸的那套脾气,你学了一半。急起来声音大,可心里不坏。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女儿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
“我以后不逼你哭了。你想哭就哭,不想哭就不哭。你在家里跟爸说话,我也不会再说你不正常。”
周敏靠进沙发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总想让人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觉得说出来就好了。后来你爸生那场病,我天天守在医院里,才明白有些话,说给谁都没用,只能自己咽下去,再变成力气。”
女儿放下杯子,往母亲那边靠了靠,伸手揽住母亲的胳膊。
周敏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暖烘烘地铺在两个人腿上。
第二天,女儿要走了。
她提前订了下午的车票,上午帮母亲把家里里外外拖了一遍。
床底下的两个纸箱没再打开,被拖把碰到时,女儿只轻轻推回原处。
周敏在厨房炒了两个菜,给女儿装了一点路上吃的东西。
女儿收拾行李时,周敏站在门边,看女儿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拉上拉链。
“到了给我发个信息。”
周敏说。
“我知道。”
女儿点点头。
她拉好行李箱拉杆,又走到茶几旁,看了看那只旧茶杯,说:
“妈,以后你该怎么答就怎么答,我不多嘴了。”
周敏轻轻“嗯”了一声,帮女儿把背包拎到门口。
女儿换好鞋,站在门口,忽然问:“妈,你有没有想过,把爸的杯子收起来?省得别人看见又提。”
周敏看了一眼那只杯子,说:“先放着吧。我还没到那一步。”
女儿点点头,没再劝。
她伸手抱了抱母亲。
这一次,两个人都很平静,谁也没有哭。
“我走了,妈。”
“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周敏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电梯“叮”一声响,又归入安静。
她转身回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
日头还高,屋里被照得亮堂堂的。
茶几上的旧茶杯静静立着,杯口缺了一小块,正好朝着她这边。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热了半碗饭。
吃完,把碗洗了,把厨房台面擦干净,又去阳台收了晾着的衣服。
晚上,她没开电视,只倒了半杯茶,放在那只旧杯子旁边。
她坐进沙发里,没有说一句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哎”了一声,像跟谁打了声招呼,又像只是舒了口气。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孩子放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散去。
周敏把那半杯茶一口一口喝完,起身把灯关了。
有些伤心,不挂在脸上,是因为她得先把日子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