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岁陈育智:让哮喘患儿畅快呼吸、自由奔跑
发布时间:2026-08-28 11:37 浏览量:1
(健康时报记者 徐诗瑜)亲子接力、欢乐拍球、大青虫往返跑……7月清晨,一群哮喘患儿在趣味运动会中挥洒汗水。92岁的陈育智看着奔跑中的孩子,笑得格外灿烂。
恍惚间,陈育智想起多年前接诊的哮喘患儿。那些孩子总在夜间反复喘息、咳嗽,因担心诱发哮喘,很多家长会限制孩子参加运动。从医60余年,她见证着我国儿童哮喘防治的变迁。如今,那些不敢运动的孩子,终于能自由奔跑、畅快呼吸——这也是陈育智用毕生心血圆上的一个梦。
陈育智为患儿义诊。受访者供图
泛黄的病历登记本
记录着从未被遗忘的名字
“1958年11月,1岁,患儿,腺病毒肺炎,病情危重。”92岁的陈育智翻开珍藏的病历登记本,内页已经微微泛黄,每一页都是手写的,记录着1958~1974年接诊的腺病毒肺炎、喘憋性毛细支气管炎患儿。患儿的姓名、用过的药物、诊断结果、病情,以及出入院时间都被登记在案。
她至今仍记得1958年刚到儿科呼吸病房轮转时的场景。那时,抢救设备极度短缺。没有人工呼吸机,病情较轻的患儿使用贴着胶布的铁皮漏斗辅助通气;危重的孩子只能依靠人工呼吸,或是气管切开之后用皮囊手动加压供氧;一旦患儿发展为肺炎,中西医各类疗法都要施展。因无法完成病毒、细菌等病原学鉴别,这类治疗模式虽然改善了症状,却使更为隐秘的问题未能及时暴露。陈育智在临床中逐渐意识到,应当建立明确的诊断标准和治疗体系。
陈育智习惯了追在患儿身后跑的日子。曾有一名急性哮喘患儿,在医院得到及时治疗后,仍需规范用药。她反复叮嘱,却仍不放心,坚持随访确认。家长的电话没人接,家里也没人,她几度辗转找到了孩子父亲的工作单位。情况比她预想得更糟,孩子稍微不喘,家长便认为病好了,自行停药,孩子病情险些再次转入危重。她不厌其烦地叮嘱:“不喘了不代表病好了,务必要坚持用药。”不少家长对疾病的认知就是在医生反复的宣教中建立起来的。
当年的陈育智身上有一股韧性,竭尽全力把每个患儿救回来。这种韧性随着时光流逝愈显珍贵。后来国家号召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她先后奔赴河北怀来、甘肃武都等地。当时,这些地区条件艰苦,医生只有听诊器,背着药箱走村串巷。那时,她夜夜翻书苦读,在实践中积累经验。她意识到,这些基层医生对新知识、新技术的渴望。为此,她花费近十年在北京、天津、河北、山东等地的乡村培训基层医生,手把手进行传帮带教学。
不舍得打一通电话
却背回了整箱设备
1982年,陈育智到澳大利亚墨尔本皇家儿童医院进修,她跟着当地医生查房、出诊、抢救重症哮喘患儿。很多患儿在疾病早期就接受了雾化吸入疗法,但在实践中,她意识到长年使用支气管舒张药物带来的问题:“有的哮喘患者表面上控制得不错,一旦接触到过敏原,立刻急性发作,反而导致严重喘憋,甚至呼吸衰竭。这让哮喘的真实危害隐藏在冰山之下,反而让患者陷入了险境。”
那一年,她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心想把最新的知识、最好的仪器设备带回国。“我们是公费出国,不舍得花钱,每一分钱都想用在学习上。回国时,我带着雾化泵、峰流速仪、支气管舒张剂、静脉留置针等药物和设备,其中大多是攒钱买的。只要能带回北京,就有希望多救治一个患儿。”
提起当年,陈育智仍有遗憾:“也是因为不舍得花钱,一整年里,所有进修的中国医生都不舍得给家里打长途电话。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对女儿有些亏欠,但当时不是不想念,只是想着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她念着自己的孩子,更念着国内的哮喘患儿,思念只能寄托在信件中。
回国后,她意识到我国缺乏哮喘儿科指南和哮喘门诊,建立专病门诊、科学诊断流程迫在眉睫。1987年,首都儿科研究所哮喘门诊正式建立。1990年,过敏原检测、皮肤点刺试验一一设立,雾化吸入治疗哮喘的方法得以应用,逐步与国际接轨。
也是在1990年,时任全国儿童哮喘协作组组长的陈育智,在张梓荆等教授的带领下,开展了首次全国儿童哮喘患病率调查,发现0~14岁儿童哮喘发病率接近1%。2000年,发病率为1.97%;到了2010年,发病率提高到3.02%。全国30多个省市医院在三次流行病学调查中发现,儿童哮喘发病率呈上升趋势。
这三次摸排摸清了我国哮喘儿童的发病情况,也为后续建立诊断流程、治疗方案夯实了基础。陈育智及其团队建立了“儿童哮喘早期诊断和综合治疗”方案,并逐步在全国范围内推广。
举办哮喘运动会
见证患儿畅快呼吸
哮喘运动会现场。受访者供图
对于陈育智来说,学习从未因年龄止步。在医院出诊的日子一直持续到90岁,这两年她也坚持在线上做咨询。
有些患儿跑遍全国大小医院,用了各种治疗方案,哮喘却始终止不住。面对持续被疾病困扰的患儿及家长,她解的更多是缠绕在他们心头已久的心结。家长手里抱着几年来问诊垒起的记录,围着她提问:“孩子咳嗽了怎么办?发烧要怎么处理?试了新的方案为什么没效果?”她收到消息,总会第一时间回复,只为了让家长安心。
再次见到多年随访的患者时,她也会欣喜于他们微小的改变。
印象最深的是一名北京郊区的患儿,10岁时,孩子被鼻窦炎、鼻息肉、哮喘等疾病所困。病痛折磨得他无法入睡,这个仍在上小学的孩子形容“仿佛有绳子把我的全身都捆绑住了,每一口呼吸憋得难受”。陈育智联合其他专家会诊,并不断鼓励患儿。30年的随访里,随着诊治方法不断更新,他终于能正常呼吸,也能如普通人一样工作和生活。
在她看来,医生站在儿童哮喘防治理念宣传的一线,一定要把哮喘防治观念传达给患儿及家长。1991年,为了让更多人意识到哮喘患儿不用困在家里,适度运动反而能让疾病在早期得以控制,她提倡开展哮喘夏令营、冬令营。后来,这项工作演变为哮喘运动会,她在随访时也反复提及:“疾病基本控制后,要让孩子去接触自然,主动进行中等强度运动,这些远比出现症状后用药的意义更大。”
每年的“哮喘儿童趣味运动会”也是一次回访的好机会。2019年,医院提议网友分享“雅宝路2号的故事”,一位网友分享称,“在雅宝路常驻两年,凌晨的北京很冷,排号的时候很难。我在诊室中的一声咳嗽吸引了陈育智奶奶的注意,开启了儿研所的生活。我常想,我赢在了权威专家的不放弃上。当年我10岁,现在19岁了。我活着,我很好。”
在当年的“哮喘儿童趣味运动会”上,多数年龄大的孩子哮喘已经得到控制,专程来做志愿者。此前进修过的基层医生也特地赶来,带着诊治过的患者汇报自己的成绩。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她也鼓励更多医生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参加运动会,带动身边人重新认识哮喘。
这些年里,她的个人生活也经历了不小的考验。84岁那年,腰疾稍有好转,她前往偏远地区开展基层医师培训,利用培训间隙深入乡村义诊。数百公里的长途奔波劳顿,腰疾持续加重,剧烈的疼痛使她无法正常生活。那一年,她先后接受了两次腰椎手术。
回首60余年的工作,陈育智说:“能用多年积累的医学知识守护患病的孩子、帮助基层医生,我心甘情愿、乐在其中。这份被需要、被信任的感觉,让我的晚年生活更加充实,也让我拥有了最踏实、最温暖的幸福感。”
如今,陈育智仍坚持读书、看新闻、看诊、参加线上学术会议,也学习使用AI。谈及未来,陈育智坦言,在有生之年,只要头脑清醒,便会竭尽所能为患儿及家长排忧解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