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母亲住院,隔壁床阿姨提醒我妻子白天和陌生男人站楼道
发布时间:2026-08-28 02:52 浏览量:1
凌晨一点十七分,走廊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在病房门口。
我以为是护士夜查,没抬头,手里攥着搪瓷水杯,指尖都泡得发白。
隔壁床阿姨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没看我,眼睛盯着天花板,声音压得很低:“你媳妇白天来过,还跟个男的站楼道。”
我手里的水杯没端稳,半杯温水泼在裤腿上。凉意顺着大腿往下钻,一直凉到膝盖。
我没敢应声。病房里三张床,我妈在中间那张,睡得正沉,吸氧管的气泡咕噜咕噜冒。
阿姨也没再说话。她侧过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下巴,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烧到脸颊,连后脖子都发烫。
我赶紧低头擦裤腿。擦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似的,偷瞄了一眼我妈。
我妈没醒。她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舒服的梦。
我心里更堵得慌,像被人往胸口塞了团湿棉花。
这是我妈住院的第三天。
第一天入院的时候,我跟我媳妇说,晚上我来陪,你白天还要上班,孩子也得有人管。
她当时正在给我妈收拾换洗衣物,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说行,那你辛苦点。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医院这地方,晚上陪护本来就是男人的事。
第一天夜里,我在折叠床上躺了半宿。走廊时不时有推车经过,轮子碾着地面,轰隆隆地响。
我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醒。醒了就摸手机,看看有没有我媳妇的消息。
没有。
她白天来过一次,送了顿饭,站了十分钟就走了。说单位有事,得赶回去。
我送她到电梯口。她穿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得很整齐,背影挺得很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还在想,她这阵子也挺累的。
第二天下午,我回家取换洗的衣服。
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输液,我说我去去就回,有事你按铃叫护士。
我妈点点头,说你也找地方眯会儿,看你眼睛红的。
我坐公交回去的。四十分钟路程,我靠在车窗上打了个盹。
到家的时候,门没反锁。我以为我媳妇在家,推门进去,客厅安安静静的。
她的包不在沙发上,鞋架上也没有她常穿的那双高跟鞋。
应该是上班去了。我没在意,径直往卧室走。
路过茶几的时候,我扫了一眼。她的手机扣在上面,屏幕黑着。
我本来不想碰。两个人过日子,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可鬼使神差地,我伸手拿了起来。
以前她的密码是儿子的生日,六个数字,我也知道。
我按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密码错误。
我愣了愣。又按了一遍,还是错。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着,眼神有点慌。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摆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不疼,就是发紧。
我安慰自己,兴许是她最近改了密码,忘了跟我说。
也兴许是我按错了。这两天熬得头昏脑涨,手指都不听使唤。
我进卧室拿衣服。拉开衣柜,她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跟平时没两样。
我抓了两件我的换洗衣物,塞进包里。
路过厨房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挺浓的,刺鼻。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厨房垃圾桶没套袋,里面扔着三四张纸巾,半湿的,像被人用力攥过。
消毒水味就是从那上面飘出来的。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可能是她擦灶台用的,厨房油污重,用消毒水也正常。
一会儿又想,擦灶台为什么不用抹布,要用纸巾?还攥成一团扔在这儿。
我没伸手碰。
我甚至往后退了一步,像那堆纸巾烫手似的。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都结婚十几年了,孩子都上小学了,不至于。
我拎着包出了门。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在小区门口,,你晚上不用过来了,我在这儿盯着。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好,你注意身体。
就六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
回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妈刚吃完晚饭,正靠在床头看电视。隔壁床阿姨也在,手里端着个不锈钢饭盒,慢慢喝粥。
我跟阿姨打了个招呼,把包放在折叠床上。
阿姨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当时没在意。只当是她想跟我聊两句家常,我那时候心里乱得很,也没心思接话。
我给我妈倒了杯热水,问她下午有没有不舒服。
我妈说没有,护士来换了两次药,都挺顺利的。
我点点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子却还在想家里那堆带消毒水味的纸巾。
还有那个改了的手机密码。
一直到晚上十点,病房关灯。
我躺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时不时有人走过,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多,还是清醒得很。
后来就到了凌晨一点十七分。
走廊响起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隔壁床阿姨翻了个身,说了那句话。
“你媳妇白天来过,还跟个男的站楼道。”
水洒了一裤腿。我没擦。
凉意在腿上漫开,反而让我脑子清楚了点。
我张了张嘴,想问那男的是谁,想问他们站那儿说了多久,想问阿姨是不是看错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敢问。
我甚至不敢转头看阿姨的脸。
我怕她接着说下去,说出更多我不想听的。
更怕我妈听见。她这身子骨,经不起半点折腾。
病房里很静。只有吸氧管的气泡声,还有窗外远远传来的车声。
我攥着空水杯,指节都发白了。
脸还在烧。
不是那种生气的烧。是难堪,是臊得慌。
像被人当众扒了层皮,还是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是好意。我知道。
可就是这份好意,让我更抬不起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说谢谢吧,显得我真有事似的。
说不会吧,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我就那么僵坐着,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走廊的脚步声又响起来,慢慢走远了。
阿姨也没再开口。她的呼吸很匀,像是睡着了。
我慢慢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生怕碰出一点声响。
然后我躺回折叠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几道水渍,弯弯曲曲的,像地图。
我盯着那几道水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我媳妇白天来过,还跟个男的站楼道。
她来过。她没跟我说。
她跟个男的站在楼道里。就在我妈病房外面。
我不敢往下想。
每往下想一步,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
我告诉自己,兴许是同事,顺路过来看看。
兴许是她什么亲戚,刚好也来医院看病。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就冒出来。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为什么手机密码改了?
为什么家里垃圾桶里有消毒水泡过的纸巾?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跟家里厨房那股味,一模一样。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做了个梦。梦见我媳妇站在楼道里,背对着我,旁边站着个男的,看不清脸。
我想喊她,嗓子里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
我想走过去,腿像灌了铅,抬不动。
然后我妈在旁边叫我,说该换水了。
我一下子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我妈正看着我,说:“你眼睛怎么肿了?哭了?”
我赶紧揉了揉眼睛,说没有,昨晚没睡好。
我妈叹了口气,说:“不然你今天回去歇一天,让你媳妇过来顶一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
阿姨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叠被子。她好像没听见我们说话,手底下动作慢悠悠的。
我转回头,对我妈说:“不用,她上班忙,我在这儿就行。”
我妈还想说什么,护士进来了,要给她量体温。
我趁机起身,拿着牙缸去水房。
水房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的时候,特意往楼道口看了一眼。
那里空空的,只有个蓝色的塑料垃圾桶,靠在墙边。
我走过去,鬼使神差地掀开了垃圾桶盖子。
最上面扔着一个口罩。
白色的,耳绳系得紧紧的,揉成一团。
上面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
我盯着那个口罩,看了很久。
然后我松开手,盖子“啪”地一声落了回去。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好半天没动地方。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咯噔咯噔响。
我赶紧低下头,往水房走,像刚偷了什么东西似的。
水房的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往下流。我捧了一把,拍在脸上。
凉得我一缩脖子。
镜子里的我,眼睛里布满红血丝,胡茬子冒出来一层,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头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别自己吓自己,不就是个口罩吗,医院里谁不戴口罩。
另一个说,那为什么是系成一团扔的?你平时扔口罩,会把耳绳系得那么紧?
我甩了甩头,把水甩得到处都是。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怂。
我真的怂。
我不敢回家去翻,不敢去查她的通话记录,不敢拿着手机去问她密码改了多少。
我甚至不敢跟隔壁床阿姨多问一句。
我怕一问,那层窗户纸就破了。
破了之后呢?
我妈还在病床上躺着,孩子还在上小学,我们俩结婚这些年攒下的那套房子,贷款还得还十几年。
这些东西,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我胸口。
压得我连喘口气都得小心翼翼。
我洗完脸,拿着牙缸往回走。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我特意放慢了脚步。
有两个护士在那儿低头写东西,没注意到我。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医院走廊有没有监控?
我能不能去问问,昨天白天到底是谁跟我媳妇站在楼道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我算什么人啊?
人家凭什么给我看监控?
再说了,真要看了,看到了又怎么样?
我脚步顿了顿,又赶紧往前走。
像在逃避什么似的。
回到病房,我妈已经量完体温了,正靠在床头跟隔壁床阿姨说话。
见我进来,我妈说:“刚才你媳妇发微信了,说中午过来送饭。”
我手里的牙缸差点又掉了。
我“哦”了一声,把牙缸放在床头柜上。
眼睛没敢看隔壁床阿姨。
我听见阿姨笑了一下,说:“你媳妇挺有心的,天天往这儿跑。”
我妈挺得意,说:“是啊,我这儿媳妇,孝顺。”
我站在床边,手攥着床单,指节都发白了。
孝顺。
这两个字听在我耳朵里,像两个耳光,啪啪打在我脸上。
我赶紧说:“妈,我去楼下买份早餐。”
说完我就往外走,像后面有人追我似的。
走到电梯口,电梯还没下来。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媳妇的微信对话框。
上面最后一条还是昨天她回我的那六个字:好,你注意身体。
我往上翻,翻到一周前。
那时候我妈还没住院,我们俩的聊天记录,除了孩子的事,就是“今晚吃什么”“我晚点回”。
再往上翻,翻到上个月。
还是差不多的内容。
我突然发现,我们俩好像很久没说过什么正经话了。
每天就是孩子、吃饭、水电费、房贷。
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室友。
不对,连室友都不如。
室友有时候还能聊两句闲话呢。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特别陌生。
这还是那个以前跟她谈恋爱的时候,能在她楼下等两个小时的人吗?
那时候她皱一下眉头,我都心疼半天。
现在呢?
现在我连她手机密码改了,都不敢问一句。
一楼到了,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我走出去,医院大厅人来人往,都是挂号的、拿药的、推轮椅的。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点急色。
我站在大厅中间,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本来是下来买早餐的。
可我一点都不饿。
我甚至想,要不然我就假装不知道,就这么过下去。
反正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
多少夫妻不都是搭伙过日子吗?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
要是她真的……那我算什么?
我在医院熬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她呢?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堵。
我走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凉得我牙都疼。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
烟是我昨天在小卖部买的,本来是想熬夜的时候提提神。
我平时不怎么抽烟。
抽了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就蹲在那儿,一边咳嗽,一边抽烟。
路过的人都看我。
我也不管了。
爱看看去。
一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按在地上碾灭。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了。
等会儿她来送饭,我看看她的眼神,看看她的反应。
兴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兴许就是个同事,顺路过来看看我妈。
兴许阿姨年纪大了,看错了。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往住院部走。
走到电梯口,我又停住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我回家取衣服,她不在家。
她说是上班。
可她白天如果来过医院,那她上班的时间,去哪儿了?
她单位离医院,开车都得四十分钟。
她总不能上班上到一半,特意跑一趟医院,看我妈一眼,再回去上班吧?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为什么要偷偷来,偷偷走?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电梯来了,我没进去。
我转身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没人,窗户开着,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靠在墙上,又掏出一根烟。
手有点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我想起刚结婚那阵子,我们俩租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十几平米的单间,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那时候她每天下班,都给我带一份楼下的凉皮,多加辣。
我们俩坐在床边,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头汗。
那时候她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后来买了房子,搬了新家,有了孩子。
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俩的话越来越少。
她开始嫌我赚得少,嫌我没本事,嫌我每天就知道守着那点死工资。
我也嫌她唠叨,嫌她没事就跟别人家老公比。
我们俩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
后来连架都懒得吵了。
每天回家,她刷她的手机,我看我的电视。
孩子睡了之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我以为日子就是这样的。
平平淡淡,凑凑合合。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不是平淡。
是凉了。
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第二根烟抽完,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深吸了一口气,往病房走。
不管怎么样,等她来了再说。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走到病房门口,我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我媳妇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半天没拧开。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我媳妇正坐在我妈床边,手里拿着个保温桶,正给我妈盛汤。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还是扎得很整齐,耳朵上戴着那对我去年给她买的珍珠耳钉。
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平静,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你去哪儿了?我刚到。”
我“哦”了一声,说:“下去买了份早餐。”
她点点头,没再问。
继续给我妈盛汤。
我走到床边,把手里的包子放在床头柜上。
眼睛偷偷扫了她一眼。
她脸上化了点淡妆,气色挺好的。
不像我,熬了三天,整个人都蔫了。
我妈说:“你看你,让你回去歇着你不回,看你这脸色。”
我媳妇这才又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快又移开了。
她说:“不然我今天请个假,在这儿盯一天,你回去睡会儿。”
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她主动要留下来?
她以前不是最烦医院的味道吗?
以前我妈偶尔来个小感冒,她都躲得远远的,说医院里细菌多。
今天怎么主动要留下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
我说:“行啊,那你今天在这儿盯一天,我晚上过来换你。”
说完我就盯着她的脸。
我想看看她有没有慌。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顿了一下,说:“行,那你回去吧,好好睡一觉。”
就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心里那点侥幸,又开始往下沉。
我妈挺高兴,说:“就是,你回去歇一天,看你熬的。”
我点点头,说:“行,那我回去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完,拿起自己的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隔壁床。
阿姨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苹果,慢慢削着。
她好像没注意到我们说话,手底下的刀转得很稳。
可我总觉得,她刚才在看我。
我赶紧转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里,我没马上走。
我靠在墙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传来我妈的声音,还有我媳妇的声音。
说的都是些家常,什么今天的汤炖了多久,孩子早上吃了什么。
听着再正常不过了。
正常得让我觉得,昨天晚上阿姨说的那句话,是不是我做的梦?
我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异常。
我往电梯口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个蓝色的塑料垃圾桶。
我脚步顿了顿。
然后我走过去,又掀开了盖子。
那个口罩还在最上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手,盖子啪地一声落回去。
我转身往电梯走。
我告诉自己,回家去,好好睡一觉。
睡醒了,兴许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我心里清楚。
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镜子裂了一道缝。
你假装看不见,它也在那儿。
时时刻刻,都在那儿。
我回家睡了一觉。
睡得很沉,像死过去一样。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是我们结婚后买的房子,两室一厅,首付两家凑的,贷款还在还。
天花板上也有几道水渍,跟医院病房里那几道,形状差不多。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都没仔细看过这个家。
墙纸的角有点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媳妇的枕头边,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倒扣着。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本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我记不住名字。
我又把书放回去,摆成原来的样子。
然后我坐起来,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你醒了没?你媳妇在这儿呢,晚上你过来吧,她说明天还得上班。”
我妈的声音听着挺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我说:“行,我洗把脸就过去。”
挂了电话,我起来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是肿的,胡茬子又长出来一截。
我拿刮胡刀刮了刮,刮到一半,手顿住了。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问了一句:“你到底想不想知道?”
镜子里的人没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刮胡子。
刮完胡子,我换了身衣服,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小区门口有个快递柜,旁边停着几辆电动车。
我忽然想,她每天出门,走的就是这条路。
她白天去医院,走的是哪条路?
她跟那个男的站在楼道里,说的是什么?
我甩了甩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到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等会儿见了她,我该说什么。
是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还是直接问?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演练了十几遍。
可等我真的推开病房门,看见她坐在我妈床边,正给我妈削苹果,我一下子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包放下。
她削完苹果,递给我妈,又抽了张纸巾擦手。
动作很轻,很自然。
我站在那儿,像个外人。
我妈说:“你吃了吗?你媳妇给我带了饭,你也去楼下吃点。”
我说:“不饿。”
我媳妇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过来。”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
我下意识地跟了两步。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晚上注意点,别又熬一宿不睡。”
我点点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往电梯口走。
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脚步不急不慢。
我忽然喊了一声:“哎。”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咽了回去。
我说:“没事,你路上慢点。”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门关上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我回到病房,坐在折叠床上。
隔壁床阿姨已经出院了。
她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上面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没吃完的水果。
我妈说:“阿姨今天下午出院的,走之前还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阿姨走了。
她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记不清原话了。
好像是“别多想,兴许是亲戚”。
也好像是“有些事,别太较真”。
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她看我的那个眼神。
有点可怜,又有点无奈。
像在看一个明明知道答案,却不敢揭穿的人。
我坐在折叠床上,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发白。
我妈靠在床头看电视,没注意我。
病房里很静,只有电视里传出来的声音,和吸氧管的气泡声。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
昨天凌晨,阿姨翻了个身,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手里的水杯洒了。
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凉得我一激灵。
那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刻。
可现在我才发现,更狼狈的,是我刚才喊住她,却什么都没问。
我连问一句“你昨天白天来医院,怎么没跟我说”的勇气都没有。
我怂。
我认。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
我妈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回家时又深了一些。
她正盯着电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地方。
我突然想,我妈这辈子,有没有什么事,是她知道却一直没问的?
她年轻的时候,我爸常年在外跑车,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她一个人拉扯我长大,种地、喂猪、赶集卖菜,什么苦都吃过。
她有没有怀疑过我爸?
她有没有在夜里偷偷哭过?
她有没有像我现在这样,想问又不敢问?
我不知道。
我从来没问过她。
我也不敢问。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里。
过了很久,我听见我妈叫我:“你困了就睡会儿,别硬撑着。”
我抬起头,说:“不困。”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关了电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背对着我。
我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背有点驼,肩膀一高一低。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她也是这样侧着身子睡,把我搂在怀里。
那时候她的背挺得很直。
现在,她的背弯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想起我媳妇走的时候,那个背影。
浅灰色的毛衣,深色的裤子。
她没回头。
她一次都没回头。
我掏出手机,翻到她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天回我的那六个字。
我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没?”
想了想,又删了。
我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我妈复查,你要是有空就过来。”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我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隔壁床。
床单白得刺眼。
我走过去,坐在那张空床的边上。
床垫很硬,坐上去没什么声音。
我伸手摸了摸阿姨睡过的枕头,上面已经没了温度。
我忽然想,她出院的时候,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是不是觉得,终于不用再替别人守着那个秘密了?
我不知道。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张空床的床单又抻了抻。
虽然我知道,明天会有新的病人住进来。
我回到自己的折叠床前,坐下来。
我妈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匀,吸氧管的气泡声也轻了下来。
我躺下去,把外套盖在身上。
病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
“你媳妇白天来过,还跟个男的站楼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跟家里厨房垃圾桶里那几张纸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我没有再起来。
我就那么躺着,一直躺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给我妈抽血。
我站在旁边,看着暗红色的血慢慢流进管子里。
我妈说:“你媳妇今天还来吗?”
我说:“不知道。”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发了条微信。
“今天妈复查,你忙的话就不用过来了。”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
“好。”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
我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眯起眼睛。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我妈,轻声说了一句。
“妈,等你好利索了,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我妈在背后问:“什么事?”
我没回头。
“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说。”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我知道,她听见了。
因为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妈说:“行。妈等你。”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
天很蓝。
我心里那根刺,还在。
但我知道,有些话,迟早要说。
不是今天。
不是明天。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