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她第4次嫌我脏,把我踹下床,我当夜接下外派调令

发布时间:2026-06-29 16:18  浏览量:1

她第一次嫌我脏,是在新婚夜。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坐在床沿上刷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她说:“你再去洗洗,身上一股味道。”我愣在门口,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是车间里带回来的那种铁锈混着机油的气味,洗了两遍沐浴露,还是能闻到。我转身又进了浴室,把水温调到最高,烫得皮肤发红。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我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刚躺进去,她突然翻身,一脚把我踹了下去。我整个人摔在地板上,尾椎骨磕在床头柜的边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她坐起来,指着我说:“你身上那味儿根本洗不掉,别挨着我。”

我蹲在地上,没吭声。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有洁癖。她家里条件好,从小娇生惯养,嫁给我这个车间技术员,本身就是下嫁。我岳父在婚礼上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要不是看在你那手技术活儿上,我闺女能跟你?”我点头哈腰,说爸您放心,我肯定对她好。我岳父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那项目组的组长位置,我帮你盯着呢,好好干。”我当时心里一咯噔,但没多想,只觉得是老丈人关心女婿。

后来我才明白,那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桩买卖。

她在市妇幼保健院做护士,我在重型机械厂的车间里做技术员。我们俩认识,是因为她爸是我们厂的生产副厂长。她爸安排我们相亲,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打量了我三秒钟,说了句“还行”。我当时觉得她挺直接的,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处了三个月,她提出来结婚,我答应了。那时候我二十七岁,她二十六岁,我爸妈高兴得差点放鞭炮,说我们家祖坟冒青烟了,找了个城里姑娘,还是副厂长的闺女。

新婚夜那晚,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她躺在床上,呼吸渐渐均匀了。我摸黑爬起来,又去洗了第三遍澡。这回我没用沐浴露,用洗洁精搓的,搓得胳膊上的皮肤火辣辣地疼。我闻了又闻,确认没味儿了,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她没再踹我,但我也不敢挨她太近,就贴着床边躺了一宿。

第二天醒来,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我说我改,我去买治打呼噜的药。她没接话,起来化妆去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梳妆台上堆满的瓶瓶罐罐,那些牌子我一个都不认识。我打开手机查了查,一瓶面霜三千块。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

我以为这些都能忍。婚姻嘛,不就是互相迁就。她嫌我脏,我多洗几遍澡;她嫌我打呼噜,我去买药;她嫌我挣得少,我努力加班,争取早点升组长。组长工资能涨到六千,年底还有分红。我岳父说了,只要我表现好,那个位置早晚是我的。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二次她嫌我脏,是在结婚三个月后。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车间里抢修一台数控机床,浑身是汗,手指缝里全是黑乎乎的油泥。我回到家,她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我换了拖鞋,想先去洗个澡,她突然叫住我。她说:“你过来。”我走过去,她凑近闻了闻,脸色立马变了。她说:“你是不是又没洗澡就进家门?”我说我正准备去洗,她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说:“你知不知道这沙发多少钱?你这一身的脏东西蹭上去,洗都洗不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工作服上确实蹭了几道黑印,但那是干净的油污,不是泥巴。我刚想解释,她站起来,指着门口说:“你出去,把衣服脱了再进来。”

我站在楼道里,脱得只剩一条内裤。那是十一月底,北方的晚上,楼道里冷风直灌。我冻得浑身发抖,把工作服团成一团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等她开门。过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她戴着橡胶手套,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我那双劳保鞋。她说:“这鞋你也别往家里拿了,放门口鞋柜最底层,以后进门先换拖鞋,拖鞋在门口。”我接过塑料袋,说了声好。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嫌弃,是比嫌弃更让人难受的东西——那种看脏东西时下意识的回避。

那晚我洗了四遍澡。用搓澡巾搓得身上红一道白一道,手指缝里剩下的油污印子,我用牙刷蘸着洗衣粉刷了半天。刷着刷着,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蹲在浴室里,花洒的水哗哗地响,我借着水声,哭了几声。但哭完我又想,她可能只是爱干净,我以后注意点就行了。

直到第三次,我才彻底明白,她嫌的不是我身上的油污。

那天是她父亲的生日,我们回她娘家吃饭。我特意提前下班,回家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还去理发店理了个发。到她娘家的时候,她爸正坐在客厅里跟几个亲戚聊天,我进去打招呼,她爸笑着招呼我坐下。她妈在厨房忙活,我撸起袖子想去帮忙,她妈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我就坐在客厅角落里,听他们聊厂里的事。聊着聊着,她爸突然提到我们车间主任要调走了,组长位置空出来,好几个人盯着。我心里一紧,想听听他怎么说。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小周啊,你技术没问题,就是资历浅了点,我再帮你活动活动。”我连忙说谢谢爸。他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好好干,别给我丢脸就行。”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夹菜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了我一下,她立马缩了回去,像碰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我看了她一眼,她没看我,继续跟她表姐聊天。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我站在她身后,想跟她说话。她突然从镜子里看着我,说:“你今天在我爸面前,能不能别老提车间的事?一股子工人味儿。”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我转身去洗澡,洗了很久很久。

那晚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结婚前,她带我去见她的朋友,那些朋友问我在哪儿工作,她抢着说“在国企,做技术的”。我当时觉得她是在帮我说话,后来才反应过来,她从来没说过“车间”两个字。我还想起她每次出门前,都要检查我穿什么衣服,但凡稍微有点皱,她就会皱眉,说“换一件”。我以前以为她是在乎我,现在才明白,她是在乎她的面子。

第三次被踹下床,发生在她父亲的生日之后第三天。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胳膊。她突然醒了,猛地坐起来,一脚把我踹下床。我摔在地上,手肘磕在木地板上,麻了半边。她坐在床上,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说:“你能不能别碰我?”我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床头灯亮着,她的脸在灯光下很好看,但眼神里全是厌恶。她说:“我受不了你身上的味道,洗多少遍都洗不掉。”我说我洗了,洗了好多遍。她说:“不是那种味儿,是——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我懂了。她嫌的不是油污,不是汗味,是我这个人。是我骨子里带着的那种东西,她说不清,我也说不清,但她能闻到。那种东西,可能是车间里淬火炉的焦糊味,可能是铁屑飞溅时烫在皮肤上的疤痕,可能是我手上那些洗不掉的老茧,可能是她父亲嘴里说的“工人味儿”。我洗不掉,就算脱层皮,也洗不掉。

那晚我没再上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早上,她起来上班,看了我一眼,没说一句话,拎着包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烟灰缸里满满一缸烟头,突然觉得很累。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但按到一半又删了。我妈要是知道我在婆家过成这样,肯定得哭。她本来就不太同意这门亲事,说门不当户不对的,我非要结。现在好了,我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就在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的时候,事情有了一点变化。厂里接了一个外派任务,要去西北的一个矿区,负责设备安装调试,时间是一年。没人愿意去,条件太苦,海拔高,风沙大,一去就是一年,中间回不来几次。我在车间里听人议论这事的时候,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但那时候我还没下决心。我想,也许还能忍。也许她哪天就习惯了,也许我升了组长,挣了钱,她就能对我好一点。我抱着这种侥幸心理,又熬了两个月。直到第四次,她再次把我踹下床,我才彻底死了心。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洗了澡,躺在床的最边缘,尽量不碰到她。她突然翻身,说:“你离我远点,脏。”然后一脚踹过来,我整个人从床上滚下去,额头磕在床头柜的角上,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我捂着头,坐在地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木地板上。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血不流了,凝结在眉毛上,黏糊糊的。我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伤口。镜子里的我,额头上一道口子,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突然觉得不认识他了。我问他,你他妈到底在忍什么?

我走出浴室,打开手机,翻到车间主任的电话。我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主任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我说:“主任,外派那个活儿,我接了。”他愣了一下,说:“你考虑清楚了?那地方可苦。”我说:“考虑清楚了,越快越好,今晚能走吗?”他说今晚不行,最早明天下午有趟火车。我说好,那我明天下午走。

挂了电话,我打开衣柜,翻出一个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她可能听见动静了,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句“你干嘛”。我没回头,说:“出差。”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收拾完东西,天快亮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隐隐作痛,但我心里突然不那么堵了。我想,西北的矿区,风沙大,活儿苦,但至少没人嫌弃我。至少,在那片戈壁滩上,我能清清白白地活着。

我掏出手机,给车间主任发了条消息:“主任,我下午去厂里,您把调令准备好。”他回了个“好”。我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大概还在睡,也许正做着什么好梦。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行李箱,轻轻带上了门。楼道里很安静,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牌号是603,我搬进来的时候,觉得这数字挺吉利。现在再看,只觉得讽刺。

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我拖着它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我岳父说过的话——“好好干,别给我丢脸”。我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着额头上那道结痂的伤口,心里想着,爸,您放心,这次我肯定不会给您丢脸。因为您压根儿就不会知道,我去了哪儿。

厂里人事科的老周看见我额头上的伤口,什么也没问。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给我,我接过来撕开,贴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老周端着保温杯,看着我填完那张外派申请表,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说:“小周,矿区那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人,你家里那口子能同意?”我把笔放下,说:“她巴不得。”老周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拿起章盖了。

调令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了眼上面的日期。从今天起,我就是西北矿区派驻技术员,隶属关系暂时脱离重型机械厂本部,为期一年,期满视情况决定是否留任。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老周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里面传来天车吊运的轰鸣声,电焊的弧光透过门缝一闪一闪的,空气里弥漫着淬火油蒸发的焦糊味。我站了大概两分钟,车间里有人看见我了,冲我喊:“周哥,你咋还不进来?今天那台龙门铣又趴窝了!”我摇摇头,说:“你们弄吧,我出趟远差。”他愣住了,擦了把脸上的汗,问:“啥远差?”我没回答,转身走了。

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慢悠悠地往天上飘。我在这厂里待了六年,从学徒干到技术员,手上一个疤叠着一个疤,闭着眼都能摸清每台机床的脾气。现在要走了,心里反而没什么波动,就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踏踏实实地砸在脚边。

我去了趟我妈那儿。

她住在城东那片老小区里,楼道里的灯坏了好几年,一直没人修。我摸着黑上楼,敲开门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拖着行李箱进来,她愣了一下,问:“这是去哪儿?”我说:“厂里派我去西北出差,一年。”她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没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她说:“是不是她欺负你了?”我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换个地方干活,涨工资。”她没信,但她也没再问。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袋红枣,塞进我行李箱里,说:“那边干燥,泡水喝。”我说好。

她又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五百块钱,往我手里塞。我推回去,说我有钱。她硬塞进来,说:“拿着,穷家富路。”我接过来,感觉到那几张钱被她的手指攥得有点潮。她低着头,说:“你爸走得早,我也没本事给你攒下什么,这钱你别嫌少。”我喉头有点发紧,把钱揣进兜里,说:“妈,等我回来,给您换个有电梯的房子。”她摆摆手,说:“别想那些,好好干,别让人瞧不起。”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我拖着行李箱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我看见她靠在门框上,眼睛红红的。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像一截干透了的树桩。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她不在家,大概还没下班。我把行李箱靠在玄关,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我今晚的火车,去西北,一年。”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哦。”就一个字,连标点都没多打。我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挺可笑的。我在这段婚姻里熬了这么久,换来的就是一个“哦”。

我打开行李箱,把里面的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洗漱用品、几本技术手册,还有我妈塞的那袋红枣。我把红枣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塞了回去。这东西还是带着吧,到了矿区,泡水喝的时候,能想起我妈来。

正收拾着,门锁响了。她进来了。

她换拖鞋的时候,看见了我的行李箱,愣了一下。她问:“你真去?”我说:“调令都下来了。”她没说话,走进卧室,关上了门。我听见她在里面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把信封递给我,说:“这五千块钱,你带着。”我看着她,没接。她有点不耐烦,把信封塞进我手里,说:“别磨叽,拿着。”我接过来,信封很厚,掂在手里有点分量。

她把钱给我之后,又转身回了卧室,拿了件外套出来。她说:“我送你去车站。”我说不用,她没理我,直接去换鞋了。我看着她蹲在鞋柜前系鞋带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个女人,是我的妻子,结婚快一年了,但我从来没见过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样子。她在我面前,永远都是站着的,或者坐着的,永远都是居高临下的。

我们出了门,打了辆车。车上,她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天气、说堵车、说油价涨了。她偶尔应两声,我一声不吭。到了火车站,她把车费付了,我拖着行李箱下来,她站在路边,抱着胳膊,看着我。

我说:“你回去吧。”她说:“嗯。”但没动。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拢,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那种啪嗒一声,轻飘飘的,像一根弦突然松了。

火车站里人很多,我拖着行李箱挤过安检,找到候车室,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离发车还有四十分钟。我打开微信,翻到她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岳父打来的。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很沉,说:“小周,你接那个外派,怎么不跟我商量?”我说:“爸,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出去锻炼锻炼。”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矿区那边条件很差,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是跟她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想换个环境。他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那行,你自己注意安全。到了那边,给我打个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候车室里的广播在播报车次信息,一个女声机械地重复着。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那张调令,展开看了看。上面写着,派驻地点是甘肃省酒泉市肃北蒙古族自治县马鬃山镇,距离最近的县城还有两百多公里。矿区海拔三千二,冬季最低气温零下三十度,风沙天气一年有两百多天。

我把调令收好,又从裤兜里摸出那个信封。打开数了数,五千块,一分不少。我抽出两百块,塞进随身的口袋里,剩下的装在行李箱的内层。然后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睡一会儿,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些零碎的片段。

我想起新婚夜那天,她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很好看。我想起第一次被踹下床,我蹲在地板上,尾椎骨疼得发麻。我想起我岳父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别给我丢脸”。我想起我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说“别让人瞧不起”。我想起车间里淬火炉的轰鸣声,想起天车吊运钢材时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想起我手上那些洗不掉的油污和老茧。

候车室里的广播又响了,是检票的提示。我睁开眼睛,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排队的人很多,我站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检票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眼我的票,说:“去酒泉的,那个方向人少,你一个人?”我说嗯,一个人。她盖了章,把票递还给我,说:“一路顺风。”我点点头,拖着行李箱走上站台。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人有点站不稳。我裹了裹外套,看着远处延伸出去的铁轨,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我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呛得咳嗽了几声。弹掉烟灰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细节——她给我那五千块钱的时候,信封上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上面写着:“别死在外面。”

我当时没注意,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句话里,到底是关心,还是怕我死了,她爸的面子上不好看。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了。火车进站了,巨大的轰鸣声把一切都盖住了。我拎起行李箱,踏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找到自己的铺位,是硬卧上铺。我爬上去,把行李箱塞在脚边,躺下来,盯着车顶的灯看。火车开了,哐当哐当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到她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跟几个朋友在外面吃饭,桌上摆着火锅,冒着热气。配文是:“好久没聚了,开心。”底下的评论一串一串的,她挨个回复,笑脸、拥抱、碰杯,各种表情包发得飞起。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火车在黑暗中往前跑,带着我离那座城市越来越远。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七年,好像一直在往一个地方去,但始终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现在,也许快要知道了。

矿区第一个月,我差点死在那儿。

不是形容词,是真差点。海拔三千二,我高反严重,头三天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老矿工给我灌葡萄糖,说你这城里娃来这儿遭什么罪。我躺在床上,盯着工棚顶上糊着的旧报纸,上面有一则寻人启事,日期是两年前的。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想着,我要是死在这儿,她会不会也登个寻人启事。

第四天,我从床上爬起来,喝了碗小米粥,穿上工装,去了现场。设备正在安装,卷扬机嘎吱嘎吱地转,风沙打在脸上像砂纸擦过一样。我蹲在机坑边上,检查液压管路的接口,手指冻得僵硬,扳手差点脱手。旁边的工友喊我:“周工,你先歇着吧,脸都紫了!”我摇摇头,说:“没事,把这趟管路弄完。”我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住旁边的钢架才没倒下去。

那晚我躺在工棚里,听着外面风沙打在铁皮墙上的声音,像无数只手在拍门。我掏出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微信消息攒了二十多条。我挨个点开看,有我妈的,问到了没,吃了没;有同事的,问矿区咋样,苦不苦;有车间主任的,说厂里一切照旧,让我放心。我全回了,唯独没打开她的聊天框。她的消息在最上面,我看了一眼预览,是:“到了报个平安。”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她没再回。

第二个月,我开始适应了。高反没那么严重了,饭量也上来了,一顿能吃两大碗拉面。矿区的生活简单得很,早上六点起来,洗漱,吃早饭,上工,中午十二点回来,吃午饭,眯一会儿,下午继续上工,晚上六点收工,吃完饭,洗洗就睡了。没有应酬,没有琐事,没有人嫌弃我。工友们都是糙汉子,一起蹲在沙地上吃饭,一起骂设备供货商坑人,一起在休息的时候互相递烟。他们手上的茧比我还厚,脸被风沙吹得皴裂,嘴唇干得起皮,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

有个老矿工叫老丁,五十多岁,在矿区干了二十年,手指头被钢丝绳绞断过两根,接上了,但歪歪扭扭的,像老树的枝丫。他跟我吃饭的时候,问我:“小周,你结了婚没?”我说结了。他问:“媳妇咋舍得让你来这儿?”我嚼着馒头,说:“她挺舍得的。”老丁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给我夹了块咸菜,说:“吃吧,吃饱了不想家。”

我没想家。我想的是,我为什么在矿区这种地方,反而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了。

第三个月,我们开始安装主井提升机。这是个大活儿,技术要求高,我带着几个工人,干了整整半个月。每天蜷在机房里,对齿隙、调轴承、测振动,耳朵里全是齿轮咬合的声音。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从机房里爬出来的时候,抬眼看见满天星星。矿区的天,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清楚楚地横在头顶上,像一条泛着光的河。我站在那儿,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风很大,吹得我衣服猎猎响,但我一点都不觉得冷。我忽然想起,在城里,我从来没看过星星。不是因为城里没有星星,是因为我从来没抬过头。我低着头洗碗,低着头洗澡,低着头挨踹,低着头在她面前活得像个影子。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能抬头看星星,真他妈好。

第四个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但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高兴。她说她收到了我寄回去的钱,五千块,问我哪来这么多。我说,矿区补贴高,加上加班费,一个月能攒下不少。她说:“你别苦着自己,我在家花不了多少钱。”我说:“妈,您拿着,买点好吃的,别老吃咸菜。”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出息,肯定高兴。”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风沙打在工棚的铁皮墙上,啪啪地响。我说:“妈,明年回去,我给您换房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点了一根烟。手机屏幕亮着,我翻了翻朋友圈,看见她发了条动态,是她跟闺蜜去三亚拍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戴着墨镜,皮肤白得发光。配文是:“冬天就该来海边。”底下评论一堆,她挨个回复,笑脸、爱心、羡慕。我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扔在床上。

那五千块钱,是她给我的那个信封里的。我一分没花,全打给我妈了。我给她的,是我自己挣的工资。

第五个月,我岳父给我打了个电话。他问我在矿区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厂里人事调整,你们车间主任定了,不是你。”我愣了一下,说:“哦。”他说:“你别多想,主要是你不在厂里,不太好操作。”我说:“没事,爸,我这个活儿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媳妇最近老跟我念叨你,说那边苦,让你早点回来。”我没接话。他又说:“不过我看你干得挺踏实,也放心了。”我说:“您放心,我在这边不会给您丢脸的。”他说:“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的戈壁滩。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风沙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我忽然觉得,我岳父说的那个“车间主任”,离我已经很远了。远得好像上辈子的事。

第六个月,矿区出了个事故。不是我们,是隔壁矿点。一个工人在井下检修的时候,被掉下来的顶板砸中了,当场没了。我们这边停工了一天,配合调查。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如果那个人是我,谁会哭?我妈会哭,哭得撕心裂肺。她会吗?我不知道。她可能会哭,但哭的是面子,不是我这个脏兮兮的丈夫。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三个月前,我回的那两个字:“到了”。上面是她发的那句:“到了报个平安。”我往上翻,翻到很久以前,翻到我额头磕破那晚,她发的那条朋友圈:“好久没聚了,开心。”火锅,热气,笑脸,碰杯。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关掉手机。

那晚我又看了一遍星星。矿区没有月亮,银河特别亮。我站在风里,觉得自己特别渺小,但又特别干净。不是那种洗出来的干净,是那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干净。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我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第七个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我来矿区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打给我。我接起来,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还有五个月。”她说:“我爸说你那个车间主任黄了。”我说:“我知道。”她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什么怎么办?”她说:“回来之后,你还能干啥?”我沉默了几秒,说:“矿区这边,想留我。”她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我说:“这边缺技术员,工资比厂里高,还有补贴,一年能攒十来万。”她没说话。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急。她说:“你疯了?那破地方,你是打算待一辈子?”我说:“我觉得挺好。”她说:“好什么好?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说我老公跑矿上去了,像个逃荒的!”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我说:“你以前不是嫌我脏吗?矿区风沙大,吹得干干净净的。”她那边砰的一声,好像是拍了一下桌子。她说:“周建民,你别蹬鼻子上脸!”我说:“我挂了,矿上信号不好。”

我挂了电话,手有点抖,但心里特别平静。我蹲在工棚外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看着远处正在安装的井架,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老丁走过来,蹲在我旁边,说:“媳妇打来的?”我说嗯。他说:“吵了?”我摇摇头,说:“没吵,就是觉得,我跟她,好像从来不是一路人。”老丁抽了口烟,说:“你要想回去,矿上也不是不能放人。”我说:“我不回去。”老丁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八个月,我收到了离婚协议书。

不是她寄的,是我岳父寄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协议书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的字迹:“小周,你们的事,她跟我说了。我想了想,与其你们这么耗着,不如各走各的。协议我让律师拟的,你看一下,同意就签字。房子是她的,财产各归各的,没有纠纷。”

我坐在工棚里,把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实很利索,没有孩子,没有共同财产,离起来跟签个合同一样简单。我看了两遍,掏出笔,签了名。然后把协议书塞回信封里,用胶水封好。

第二天,我让我妈代我去办了离婚手续。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妈,帮我办个事。”她问什么事,我说:“跟她离婚。”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早就该离了。”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骂,只是说了这么一句。我忽然觉得,我妈比我更早看清了这段婚姻。她只是没说,因为我是她儿子,她怕我难受。

手续办完那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办完了,人家连面都没露,律师代办的。”我说:“嗯。”她说:“儿子,别难过。”我说:“不难过,真的,一点都不难过。”我挂了电话,站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正在运转的提升机,卷扬机轰隆隆地转,钢丝绳绷得笔直。我忽然觉得,自己身上卸下了一块石头。不,不是石头,是一根绳子,绕在脖子上,勒了好多年,现在终于松了。

第九个月,我升了。矿区项目经理找我谈话,说总公司批了,让我当技术主管,管三个矿点的设备维护。工资翻了一倍,还配了辆皮卡车。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老丁他们知道了,晚上拉我去矿上的食堂喝酒,喝的是散装白酒,辣得嗓子眼冒火。老丁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技术过硬,人品也过硬,不打滑,不耍奸,矿上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我端着搪瓷缸子,跟他们碰杯,酒洒出来,滴在桌子上,滋滋地响。我说:“敬各位师傅,谢谢你们看得起我。”

那晚我喝多了,回到工棚,躺在床上,头晕得厉害。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我点进去,删掉了。删掉之后,我又翻到相册,找到一张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西装,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删完,我翻了个身,睡着了。

第十个月,矿区来了个姑娘。是总公司派来的财务,叫苏敏,比我小两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她来查账,在我负责的矿点待了三天。第一天,她站在设备旁边,问我:“这个提升机,最大的提升能力是多少吨?”我说:“设计二十吨,实际用到十五吨,留余量。”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第二天,她看见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