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年他赴法国借宿农家,与姑娘同床,她轻问:还来吗?

发布时间:2026-08-26 09:24  浏览量:1

春天刚开头的时候,我从北京出发,坐了整整四天三夜的火车,穿过半个亚洲,又转了好几段车,最后才到了巴黎。

那不是一次旅游。那年我三十一岁,是中科院系统里派出去进修的,学法语,准确地说,是科技法语。说白了,就是把外国文献看懂,把专业资料翻译顺,把跟外国同行打交道时该说的话说明白。

我在单位里其实算合适的人选,大学念的就是法语,毕业后进了研究所,天天跟书本、资料和术语打交道。可真轮到要出国的时候,领导还是犹豫了好几天。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烟灰缸里堆得满满的,桌上压着一摞待批的材料。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半截子的话。

陈志远,你这成分……

他没往下说,我也懂。

我家成分确实不好。父亲是旧社会过来的工程师,解放后留用,后来在那些年里被贴上了“反动技术权威”的标签。那是个标签,贴上去就很难撕下来。父亲1971年走的,走得很突然,走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我母亲拉扯着我们兄妹几个,我是长子,早早进了厂,后来靠自学一步一步考上大学,算是赶上了末班车。那种命运,像是时代在你头顶上开过一辆很重的车,碾过之后你还得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往前走。

所以那位领导那句“你这成分”,其实不是第一次落到我头上。只是那回,关系到的是出国,关系到的是命运的另一条岔路。

我笑了笑,对他说,组织信任我,我就去。要是不放心,我就在所里继续翻译资料。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临走前一晚,我妈给我包了饺子。那年月,肉是凭票的,韭菜鸡蛋的饺子已经算很体面。屋里灯泡不亮,黄黄的光照着案板,照着她手上那一层厚厚的老茧,也照着我弟弟妹妹们的脸。

我弟志强蹲在门边啃窝头,我妹志芳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一明一暗,把她的脸映得像刚从煤堆里抬起来的小猫。母亲把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推到我面前,没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了一句。

到了那边,别给中国人丢脸。

我点点头,说知道。

她又说,别委屈自己。

我握着筷子,低头咬了一个饺子,没接话。那时候我还不太懂,母亲那句“别委屈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不是让你去争什么,而是让你在该挺直腰的时候,不要把自己活成一根被磨平了的筷子。

火车过满洲里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是黑黢黢的西伯利亚森林,远处偶尔闪过一盏孤灯,像谁在黑夜里眨了一下眼。我躺在硬卧上,裹着那床带着点潮气的被子,脑子里反复背着法语动词变位,反复默念那些专业词汇。那时候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趟出国,会把我带进勃艮第乡间的一间老石头房子,会把我带到一个叫玛丽的姑娘面前,也不会想到,很多年以后,我会把这件事讲给我儿子听。

我儿子叫陈念平。

那天晚上,我坐在北京朝阳区一套普通两居室的客厅里,给他讲这个故事。他那会儿已经十六岁,听完以后很久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抬起头问我。

爸,那你后来还去了吗?

我说,没有。

他又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有些东西,比那个更重要。

他显然没完全听明白,只是点了点头。

可这故事,得从头说起。

我到法国之后,先在巴黎待了两个月。那时候的巴黎对我来说,既漂亮,又陌生。高楼不多,街道不宽,塞纳河静静地流,桥边总有人站着抽烟或者发呆。语言中心安排我们几个人住在那里上课,老师们对我们还算客气,但那种客气里总隔着一层东西。不是对我个人,是对“来自中国的进修人员”这个身份。他们看我时,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好奇,像礼貌,像同情,又带着一点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

我能感觉得到。

那种感觉并不尖锐,却一直贴着你,像一件并不合身的外套,明明没把你勒疼,却让你总觉得别扭。

后来,语言中心给我们安排了“沉浸式语言实践”,说是让我们到外省家庭里住一阵子,跟当地人一起生活,练口语。

听着挺洋气,其实就是把你扔到一个你完全不熟的地方,让你自己去适应。

我被分到了勃艮第的一个小镇,叫索略。地图上要不是认真找,几乎看不见它。离第戎有几十公里,路不算远,可感觉像是从一个世界一下子挪到另一个世界。那地方出名的是葡萄酒和蜗牛,我后来都尝过。蜗牛我吃得很认真,味道却没太留在记忆里。反倒是那里的风,那里的土,还有葡萄藤在五月里冒出来的新叶子,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接待我的那家人姓杜邦。

户主叫皮埃尔,是个种葡萄的男人,五十多岁,瘦高,背有点驼,手掌粗得像老树皮。他平时话不多,说话时总是先看你一眼,再慢慢把词吐出来,像是在掂量每个字会不会掉在地上。

他的妻子叫伊芙,圆脸,胖墩墩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太阳底下晒热的一块麦饼。她对我热情得很,一进门就给我端来热红酒,说是能驱路上的寒气。

还有一个姑娘,就是他们的女儿,玛丽。

她那年二十二岁,刚从第戎念完秘书课程回来,帮家里打理酒庄的一些文书工作。她长着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平时扎成马尾,脸上有雀斑,笑起来会露出两颗不太规矩的小虎牙。她第一次见我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牛仔裤膝盖上打着补丁,脚上踩着一双沾了泥的雨靴。

她站在门口,朝我伸出手,用法语说,欢迎你,陈。

她的口音和我在北京学的标准法语不一样,带着勃艮第乡下那种略粗的卷舌音,像葡萄藤被风吹过时轻轻刮了一下。我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跟我说话。

进屋以后,伊芙给我端了一杯热红酒。肉桂、橙皮、红酒的味道混在一起,温热地滑进喉咙,甜里带着一点辛辣,像是这个家庭给陌生人的第一份欢迎,也像是一种微妙的提醒:这里不是巴黎,这里是乡下,是葡萄园,是一家人守着地过日子的地方。

杜邦家的房子是石头砌的,据说已经有两百多年了。墙很厚,夏天凉,冬天也凉。阁楼改成了客房,屋顶是斜的,一扇小天窗正对着葡萄园。我的床是一张单人床,窄窄的,铺着碎花床单。窗台下面摆着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有台灯,还有一个陶瓷杯。

我放下行李,走到窗前往外看。

五月的勃艮第正是最好的时候。葡萄藤一排排从坡地上延伸出去,细细的新芽刚冒出来,像刚出生不久的小生命。远处的山坡起伏柔和,天边带着一点淡紫色的暮光,空气里有泥土、青草和湿润树叶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里面还夹着极淡极淡的葡萄花香。很轻,像一段刚起头的记忆。

那天晚饭吃的是炖牛肉配面包。

牛肉炖得很烂,汤汁浓稠,热气腾腾。我那时候在法国还吃不惯奶酪和生冷的东西,可那顿饭却吃得格外香。伊芙不停地往我盘子里添菜,说你太瘦了,中国是不是吃不饱?

我说不是,我本来就瘦。

她不信,又切了一块黄油,厚厚地抹在面包上递给我。

玛丽在旁边看着,嘴角一翘,说妈,你别把他当猪喂。

伊芙瞪了她一眼,说你懂什么,人家是客人。

杜邦先生话不多,偶尔问我几个问题,比如你们那边也种葡萄吗,你们冬天冷不冷,都是些不伤筋动骨的话。他整个人透着一种谨慎,像一棵长在风口的老藤,不轻易伸枝,不轻易开口。他对外面的世界并不热衷,也不想多问。对他来说,葡萄园就是全部世界。

倒是玛丽话多。

她问我北京是什么样子,问我有没有见过长城,问我中国人是不是都会功夫。我一一回答,说到长城的时候,她眼睛一下亮了,说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我说欢迎。

她就笑了,还是那两颗小虎牙,像不经意间漏出来的一点年轻。

那天晚上,我躺在阁楼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葡萄藤叶子的沙沙声,第一次觉得,也许接下来这段日子不会那么难熬。

后来的日子证明,我猜对了一半。

我在索略住下以后,语言进步得很快。勃艮第的法语口音虽然粗糙,却直接,没有巴黎人那种弯来绕去的客气。玛丽成了我的口语老师。每天晚饭后,她总会拉着我到院子里,指着院里的东西让我说法语。

她说,那个是什么?

我说,葡萄藤。

她说,这个呢?

我说,蜗牛。

她说,这个?

我说,星星。

她常笑我发音太“端”,像在背课文。我不服气,说我念的是科技文献,不是法条。她听了哈哈大笑,说都差不多,无聊得很。

她其实一点也不无聊。

她爱看书,房间里总会有几本翻开的小说,有时候是加缪,有时候是杜拉斯,有时候是波伏娃。她说自己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镇上,不想像她父亲那样,把全部人生都塞进一块葡萄园里。

她说她想去巴黎。

她说她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我问她,去了巴黎以后呢?

她想了想,说先在那里站稳,再说别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年轻的笃定。那种笃定我不陌生,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那时候我刚考上大学,以为只要跨过一扇门,后面就是一片海阔天空。

我说,你会去的。

她看着我,问我为什么这么确定。

我说,因为你每次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雀斑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有人用细细的金粉撒了一遍。我就是在那一刻意识到,自己大概有点喜欢她了。

可我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敢,而是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中国来的进修人员,半年后就要回国,回去之后能不能再出来都说不准。她却正年轻,人生才刚开头,不该被我这种路过的人耽误。

我父亲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志远,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得到,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

那会儿我不懂。

后来慢慢懂了。

六月中旬,出了一件事。

那天我跟着杜邦先生去葡萄园,他教我辨认霜霉病和白粉病。我们正蹲在藤架下面说话,远处田埂上忽然出现一个穿西装的人,手里提着文件夹,站在葡萄园边上没往里走。

杜邦先生直起身,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心里已经有些不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镇上银行的人。

杜邦家前几年为了扩建酒窖,跟银行贷了款。原本按理说,今年秋天葡萄收了,酒卖出去,款就能还上。可去年勃艮第遭了冰雹,减产严重,酒的质量也不好,价格上不去。银行催了几回,杜邦先生一直拖着。

那天银行的人来,是最后通牒。

月底之前不还,抵押程序就会启动。房子和葡萄园,都是抵押物。

我清楚地记得,那个男人走后,杜邦先生一个人站在田里,半天没动。太阳晒在他后背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窄窄的一条,像一根快要被风吹断的线。

我走过去,试着用法语问他,要不要我帮忙。

他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了一句我后来很多年都记得的话。

他说,这不是你能帮的事。

那天晚饭的气氛压得很低。

伊芙显然知道了什么,拼命往杜邦先生碗里夹菜,可他一口都没吃。玛丽坐在一旁,低着头,手指一直绞着餐巾,绞得很紧,好像那块布能把她心里的慌乱都吸走。

饭后,她把我拉到院子里,问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

我说,只听到一点。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爸不想让我知道。他觉得我帮不上忙,只会更担心。

我问,那你担心吗?

她说,当然担心。那是我们的家。

我站在她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是个外人,寄住在这家里,连安慰她都显得有点不合时宜。可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替她挡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阵风。

偏偏我什么都挡不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天窗透进来,照得碎花床单一片安静。房子里很静,静得让人能听见墙缝里偶尔响起的木头声。

我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我兜里有一点外汇,是出国前组织给的零用钱,还有每个月发的补贴。我平时不怎么花,攒下来居然也有几百法郎了。可这点钱对杜邦家的债务来说,实在是杯水车薪。更何况,我该怎么给?

一个中国来的进修人员,把钱递给一个法国家庭,这算什么?施舍?友情?还是别的什么难以定义的东西?

我翻了个身,脸贴着那堵厚实冰凉的石墙。

那堵墙让我想起父亲。

文革里,他被批斗的时候,就是那样站着,不辩解,不反抗,像一堵沉默的墙。人群围着他骂,纸牌子挂在胸前,风一吹,纸边拍打着他的衣襟。他站得很直,却又像随时会倒。

我那时候年纪还小,只记得他低着头看我的眼神。

后来很多年,我总会在某些时刻想起那眼神。它不求救,不埋怨,只像是在说,志远,记住,别把自己活没了。

第二天早上,一切还是照旧。

杜邦先生照常去葡萄园,伊芙照常做饭,玛丽照常拉我练口语。表面上什么都没变,可屋子里的空气已经不一样了。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闷,闷得胸口发紧。

六月底,雨季真的来了。

勃艮第的雨跟北京不一样。

北京的雨来得急,走得也快,像一个脾气不好的人。勃艮第的雨则拖拖拉拉,能一下好几天,淅淅沥沥,没完没了,像谁在暗处低声哭泣。

葡萄园里的排水沟很快满了。低洼地带积了水,藤脚泡在泥里,看着就让人心焦。杜邦先生穿着雨衣,带着我去挖沟排水,铁锹一下下插进湿泥里,溅得裤腿上全是泥点。

他没说谢,我也没说客气。

我们就那样一铲一铲地干。

那天下午雨稍微小了一点,玛丽从屋里跑出来,站在葡萄园边上朝她父亲喊了一声。

杜邦先生抬起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沉了。

葡萄藤新长出的叶子,有些开始发黄,边缘卷曲。

他蹲下去拨开叶片,摸了摸根部,脸色更难看了。

根腐病。

他说出这三个词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这种病在雨季最容易爆,一旦蔓延开,整片园子都可能毁掉。杜邦先生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往工具棚走。他的背影比前几天更佝偻了,像一根被压弯到极限的老藤。

那天晚上,伊芙做了土豆洋葱汤。

汤很热,可桌上没人喝得下去多少。

杜邦先生坐在桌前,盯着碗,一动不动。伊芙眼睛红了,却不敢哭。玛丽忽然放下勺子,说,爸,我把我的积蓄拿出来,虽然不多,但至少能撑一阵子。

杜邦先生抬眼看了她一下,马上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自己留着,以后要用。

以后以后,现在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银行的人都说了……

够了。

他猛地站起来,碗被碰翻,热汤洒了一桌。他喘得厉害,脸色发白,像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顺不过来。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雨点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伊芙慌忙去收拾,手一直抖。

我坐在角落,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家具,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把自己攒下的外汇全拿出来,一共三百法郎,是我攒了两个多月的补贴。我找到杜邦先生,说,这个您先拿着,不算多,但至少能顶一阵子。

他看着那叠钞票,没有伸手。

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您的,是借给您的。等我回国前,您再还我就行。

你回国之后呢?我怎么还你?

写信。

我说,我把地址留给您。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像阴天的天空,灰蓝灰蓝的,沉得很。他最后伸手接过那叠钱的时候,手竟然微微发抖。

陈,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我说,您别谢我。是您收留了我,给我吃住,教我法语,教我看葡萄藤。我该谢您才对。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可从那天以后,他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最初那种隔着一层礼貌的距离,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分量的信任。像一个人忽然发现,自己原本一直防着的那个陌生人,其实并没有恶意。

七月中旬,玛丽过生日。

她二十二岁。

伊芙烤了一块巧克力蛋糕,蛋糕边缘有一点焦,但味道不坏。杜邦先生从酒窖里拿出一瓶1970年的红酒,说今天破例。

那瓶酒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们家很舍不得动的好年份,平时杜邦先生连看都舍不得多看一眼,说要留到玛丽出嫁那天再开。

玛丽听了直笑,说爸,你这是咒我嫁人啊?

杜邦先生竟然难得地笑了一下,说早晚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

天气晴了,星星多得让人有些眼花。银河像一条白带横在夜空,院子里有葡萄叶的影子,藤椅上还有白天晒出来的余温。

杜邦先生和伊芙先回屋了,说是累。我和玛丽留在外头,手里各自端着一杯酒。

她靠在藤椅里,仰头看星星。

她说她小时候,父亲经常带她在院子里看天。他告诉她,每颗星星都像一个人。她问自己是哪一颗,父亲说,你在我心里,不用去星星里找。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为什么帮我们?

这问题她以前也问过几次。

我每次都用差不多的话搪塞过去,什么应该的,什么举手之劳,什么大家都是一家人之类。可那天晚上,酒喝了一点,风也不大,星星又亮得像要从天上掉下来,我忽然想说实话。

我说,我看到你爸站在葡萄园里的样子,想起了我爸。

她看着我,没插嘴。

我爸也是那种人,什么都自己扛,最后把自己扛垮了。我出国之前,我妈跟我说,到了那边,别给中国人丢脸。

我顿了顿,继续说。

可我觉得,不丢脸不只是把事做得体面。真正不丢脸,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你伸出手。是别人信任你时,你没有辜负那份信任。

她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是个好人。

我摇头,说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不想后悔。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坏,像终于抓住我什么把柄似的。她说,你知道吗,我一开始觉得你特别无趣,说话像背书,吃饭不出声,走路腰板还挺得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革命干部。

她笑得前仰后合,我也跟着笑了。

那是我到法国以后,笑得最痛快的一次。

笑完以后,她安静了下来,侧过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不敢细想的东西,像夜色里忽然亮起的一点火星。

她轻声说,谢谢你。不只是为钱的事。是为你在这里。

我那一瞬间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

聊她想去巴黎,聊我在北京的生活,聊长城和葡萄藤,聊她最喜欢的一本书,聊我在单位里翻译那些拗口的专业词汇。后来月亮都偏西了,露水把藤椅扶手都打湿了,她才站起来,说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点头,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她叫了我一声。

陈。

我回头。

晚安。

晚安。

我上了阁楼,躺在床上盯着天窗外的星星,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大段路。

七月底,事情又起了变化。

那天我跟着杜邦先生去镇上办事,回来时发现玛丽不在家。伊芙说她一早出门了,说是去第戎见一个朋友,谈点事。

杜邦先生皱着眉问,什么朋友?

伊芙摇摇头,说她没细问。

他没再说,但我能看出他心里不安。

第二天,玛丽回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眼底一片青黑,像连续好几夜没睡。伊芙问她去了哪儿,她只含糊地说见了个人,谈了点事,就匆匆回了房。

第三天,杜邦先生收到了银行寄来的信。

他看完之后,脸一下白了,随后又像被什么猛地抽了一下,铁青着脸把信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我捡起来展开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最后期限不能再延,月底前必须还清全部欠款,否则启动法律程序。

信的最后,竟然还有一行手写字。

那字我认得,是玛丽写的。

她去找过银行的人,想用自己的名义申请一笔贷款帮家里周转。可银行拒绝了,说她没有稳定收入,也没有足够抵押物。

我敲开玛丽的房门时,她的声音很闷,让我进去。

她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我在她旁边坐下,轻声说,你不该一个人去。

她说,我总得做点什么。

我说,你做了,你做了你能做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说,不够。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小得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她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雀斑在苍白的皮肤上特别明显。她一直是个很有精神的姑娘,可那一刻看上去,疲惫得叫人心疼。

她说,陈,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那问题一出口,我心里就发紧了。

我很想回答她会,可我不能骗她。

我十月份就回国了。

她没吭声。

过了很久,她把脸慢慢从手臂里抬起来,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说,我知道,我只是问问。

那一刻我明白,她开始把自己往后退了。她在给自己筑一道墙,怕自己陷进去太深。

而我也明白,那道墙,其实是我先没法跨过去的。

从那以后,她变得安静了很多。

她不再拉着我到院子里练口语,也不再跟我讲巴黎的事。她还是会对我笑,可那笑里多了一层东西,像隔着一层轻薄的玻璃,温和,却不再靠近。

我知道那是什么。

是距离。

是她自己摆出来的距离。

我本该松一口气。

可我没有。

我只觉得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闷闷的,怎么都顺不过气来。

八月中旬,语言中心来信了。

通知我九月底结束进修,准备回国。

我把信拿给杜邦先生看。他点了点头,说时间过得真快。

伊芙从那天起就开始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她说你回中国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到正宗的勃艮第菜了。我心里清楚,等我回去,恐怕很长一段时间连肉都不容易吃上,更别说这种地道的乡间菜。但我没多说,只是每顿都吃得干净,连盘底的汤汁都拿面包蘸得一点不剩。

玛丽知道我要走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收拾行李的时候,偶尔会靠在阁楼门框上,看着我一件件叠衣服,一点点装箱子。

你带了这么多书。

嗯,都是资料。

你回去以后还学法语吗?

学,但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回去之后,要忙工作。

你会忘了这里的。

我不会。

她笑了笑,说,人总是会忘的,时间一长,什么都会淡。

我不会忘你。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住了。

太直接,太冒失,像一根没来得及刹住的针。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不会忘你们一家人对我的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杜邦先生把我叫进酒窖。

酒窖在房子底下,阴凉,潮湿,一排排橡木桶整齐地码着,空气里全是木头和酒液的味道。他从最里面拿出一瓶酒,瓶身上蒙着厚厚一层灰。

他说,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是一瓶1964年的勃艮第红酒。

那一年,中法刚刚建交。

我抬头看他,说,这太贵重了。

他摆摆手,说,不贵重。酒就是用来喝的。你带回去,等你觉得该喝的时候再喝。

我说,我什么时候结婚还不知道呢。

他说,那就等你自己觉得该喝的时候喝。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这两个多月,谢谢你。不只是钱的事。是你这个人,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我鼻子一下就酸了,赶紧回他一句,杜邦先生,是您让我觉得,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松快,眉头都舒展开了,连平时那股沉沉的忧虑都散了一点。

九月底,我回国的日子近了。

那几天勃艮第的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葡萄园里的叶子开始黄、开始红,一层层铺开,像谁把一地的火焰和金色都揉碎了撒在坡地上。今年杜邦家的葡萄收成不错。雨季虽然带来过根腐病的威胁,可好在控制住了,前头霜霉病也处理得及时,最后葡萄品质比原先预想的好得多。

杜邦先生脸上的皱纹都松了。他说,今年能卖个好价钱。

靠着我剩下的那点外汇,再加上他自己又凑了一些,银行那边总算在最后期限前同意把大部分欠款先结掉,剩下的一部分延到第二年春天。杜邦先生说,等明年春天酒卖出去,就能彻底还清。

我走的那天早上,伊芙给我准备了满满一篮吃的,面包、奶酪、苹果,还有一小瓶她自己做的果酱。

杜邦先生开着他那辆小卡车送我去车站。

玛丽没去。

她说她留在葡萄园里干活。

可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葡萄园边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阳光落在她脸上,雀斑亮得像细小的星子。

我朝她挥了挥手。

她没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直到卡车拐过弯,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我还在回头。

杜邦先生开车时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她会没事的。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你也是。

我点点头。

火车开动以后,我靠着窗,看着外头的景物一点点往后退。葡萄园,小镇,教堂尖顶,远处的山,都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色块。

我摸了摸背包里那瓶1964年的红酒,瓶子凉凉的,可我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热。

回北京之后,生活一下子又跌回现实里。

研究所的工作很忙,天天翻译大量科技文献,偶尔还得帮领导写一些报告。日子过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沉稳、单调、没有太多回旋余地。

我给杜邦家写信。

第一封信说我到了,说北京秋天很好,说工作很多,但一切都顺利。

杜邦先生很快回了信,字写得有点歪,说葡萄都收完了,酒正在发酵,一切都在慢慢变好。伊芙在信末又添了几句,说她烤了巧克力蛋糕,但没有我这个试吃员,做得都没那么好吃。

玛丽也给我写过一封。

很短,只有几行。

她说,北京冷吗?这里也开始冷了。葡萄藤剪完了,等明年春天再发芽。我还在想巴黎的事,也许明年就去。你保重。

我把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最后才小心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之后几个月,我们一直通信。

杜邦先生会跟我说酒窖里的事,伊芙会说镇上的新闻,玛丽则写她的日常。她说她去第戎面试过一份工作,没成;后来又去,还是没成;第三次去,终于成了。

1977年春天,她去了巴黎。

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做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