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67岁和老公分床睡,夜里熬不住只能每天出门溜达

发布时间:2026-06-29 10:30  浏览量:1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又一次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小区路灯昏黄,透过没拉严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我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戴上,看了眼手机——又是这个点,跟昨天一模一样。

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鼾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在喘气。那是老周,我的丈夫,跟我结婚四十三年的人。自从去年他查出高血压之后,我们就分了床睡。他说我晚上翻身多,影响他休息,还说医生嘱咐要保证睡眠质量。我没说什么,默默把主卧让给他,自己搬到了次卧。

可谁能想到,真正睡不着的人是我。

我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拉开房门。走廊很暗,只有客厅角落里那盏小夜灯亮着,是老周特意买的,说是怕我起夜摔倒。我走到玄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披上,又弯腰系好鞋带。

铁门被我推开一条缝,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我走了出去。

这是今年三月份以来,我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睡不着,就出来走一走。一开始只是在小区里面转圈,后来慢慢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反正也睡不着,躺着也是干瞪眼,不如出来透透气。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识我了,那个小伙子姓刘,每次看到我都笑呵呵地说:“阿姨,又出来散步啊?”

“是啊,睡不着。”我每次都这样回答。

“您这身体真好,这么大年纪了还天天走。”

我没告诉他,我不是身体好,我是心里有事儿。

出了小区大门往左拐,是一条两公里长的商业街。白天这里热闹得很,卖早点的、开超市的、做美容的,人来人往。到了后半夜,整条街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灯。

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脚步放得很轻。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春天的夜风还是有点凉的,我把外套裹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三个路灯下面的时候,我看到前面有个黑影蹲在地上。

我心里一紧,脚步慢了下来。这些年新闻上看多了,老年人晚上出门不安全的事情也不是没有。我想转身往回走,但那个黑影突然站了起来,朝我这边看过来。

是个女人,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

“大姐,这么晚了还不睡?”她先开了口,声音挺和气的。

我松了口气,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她是在路边绿化带里挖土。旁边放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棵绿油油的植物。

“你这是……种花?”我问她。

“移栽几棵薄荷,”她笑了笑,“白天城管不让弄,只能晚上偷偷来。我家阳台上有几盆,想再多种点。”

我看她手上全是泥,脸上的皱纹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她大概比我年轻个十来岁,但看着也上了年纪了。

“你也不睡觉?”我又问了一句。

“习惯了,”她说,“我在这附近做保洁,早上四点就要上班,晚上睡得早,醒了就睡不着了。”

说完她就蹲下去继续挖土,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干活的人。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把那几棵薄荷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又用手把挖出来的坑填平。

“大姐,你也睡不着?”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我。

“嗯,跟我老公分床睡了,一个人躺着反而睡不着了。”

“嗨,都一样,”她笑了,“我跟我们家那口子也分了好几年了,他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实在受不了。”

我们两个站在路灯底下聊了大概十分钟,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她说她有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我说我也有个女儿,嫁到南方去了,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后来她说得回去睡觉了,不然明天上班没精神。我们互相道了别,她拎着那个塑料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我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

走着走着,我脑子里就开始想事儿了。

我跟老周结婚那年,我才二十四岁,他二十七。那时候我们在工厂里认识的,他是车间主任,我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他长得不算好看,但人老实本分,厂里的姑娘都说他是个靠谱的男人。我爸妈也觉得他条件不错,家里虽然穷,但好歹是个正式工,以后日子不会太差。

我们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就是在厂里的食堂摆了两桌,请了几个关系好的同事吃了一顿饭。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秀兰,这辈子我一定对你好。”

我叫赵秀兰,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是一家国营厂的会计。老周叫周建国,比我大三岁,以前是车间主任,现在也退休了。

结婚头十年,我们的日子确实过得挺好的。他在厂里表现好,一步步升了上去,我也从流水线调到了办公室。八四年我们生了女儿周婷,一家三口挤在厂里分的筒子楼里,虽然地方小,但热热闹闹的。

后来改革开放了,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差,好多人都下岗了。老周运气好,赶在改制之前办了病退,拿了一笔补偿金。我用那笔钱盘了个小卖部,就在我们住的那个巷子口,卖些烟酒零食什么的。

那几年是真的苦。我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开门,一直守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关门。老周在家带孩子做饭,偶尔帮我看看店。日子虽然累,但两个人一起使劲,倒也没觉得有多难熬。

九九年的时候,我们攒够了钱,在城东买了一套两居室的商品房。搬家那天,老周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跟我说:“秀兰,咱们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平平淡淡的,也挺好。

可是人这一辈子啊,哪有那么容易就太平了呢。

二零零五年,周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和老周高兴得不得了。送她去学校的那天,老周破天荒地掉了眼泪,说闺女出息了。我也哭了,但更多的是舍不得。

周婷上大学之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就大了。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要两万多块钱。我那会儿小卖部的生意也不太好做了,街对面开了个大超市,把我的客源抢走了一大半。我跟老周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小卖部关了,我去找份工作。

那一年我已经四十六岁了,找工作谈何容易。跑了好几个地方,人家都嫌我年纪大,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私人公司找到了个仓库保管员的活儿,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

老周那时候还在外面打零工,帮人修修水电什么的。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勉强能维持家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不好不坏,不咸不淡。

二零一二年,周婷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还谈了个男朋友。那个男孩是她的大学同学,家在南方的某个小城市,父母都是普通工人。我和老周见过他几次,人倒是挺老实的,就是对周婷好不好,我们也看不出来。

二零一四年,周婷说要结婚了。我和老周都不太同意,觉得她应该再考虑考虑,毕竟两个人刚工作没两年,经济条件也不好。但周婷不听,说她认定这个人了,非要嫁。

最后我们还是妥协了,给她凑了十万块钱当嫁妆。老周把自己存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我也把退休前攒的一点积蓄全搭进去了。

周婷结婚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周在旁边劝我,说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我知道这个道理,可心里就是难受。

周婷嫁过去之后,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第一年还回来过了个春节,第二年就说工作忙回不来了,第三年干脆连电话都少了。我知道她在那边过得不容易,房贷车贷压着,还要养孩子,哪有钱有时间回来看我们呢。

我跟老周就这么相依为命地过着。他六十岁退休之后,整个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在厂里当领导的时候,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的,退了休反倒变得懒散了。整天窝在家里看电视,要不就是跟几个老头在楼下下棋,什么事都不想管。

我呢,退休之后找了个保洁的活儿,在一个写字楼里打扫卫生。其实我不缺那点钱,就是闲不住,总觉得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出毛病。

老周不高兴,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出去给人干活,丢他的脸。我没理他,照样天天去上班。后来他就不说了,只是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们俩的关系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味的。

以前他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还会关心我。下雨了会提醒我带伞,天冷了会让我多穿件衣服。退休之后,这些都没有了。他好像把我当成了空气,我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他都懒得抬眼看我一下。

我跟他说话,他就“嗯”“哦”地应付两声,然后就没了下文。有时候我多说几句,他就不耐烦了,说:“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别唠叨了。”

我心里委屈,但又不知道该跟谁说。这种事说出去,别人肯定会觉得是我小题大做。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夫妻之间话少了一点吗?谁家的老夫老妻不是这样的?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去年秋天的一个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就走过去跟他说:“老周,明天我去医院做个检查,最近老是头晕。”

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头都没转,说:“去呗。”

“你陪我去吧,”我说,“我一个人去不太方便。”

“你自己去不行吗?”他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明天约了老李他们下棋。”

我当时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我把手里的抹布往茶几上一摔,大声说:“周建国,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

他被我吓了一跳,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你这是干什么?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的,让你陪我去趟医院你都不愿意,你还是不是我男人?”

他也火了,站起来冲我吼:“我怎么了?我哪儿对不起你了?我吃你的喝你的了?你天天在家给我甩脸色,我还没说你呢!”

我们两个吵了大半个小时,把几十年积攒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全都翻了出来。他说我对他不够温柔体贴,我说他对我不够关心爱护。他说我太强势什么都想管,我说他太自私什么都不管。

最后他摔门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很久,哭完了还得收拾被他砸碎的水杯。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更僵了。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有跟小区保安说的多。吃饭也是各吃各的,他做好了放在桌上,我下班回来自己热一热。有时候我做好了叫他吃,他也不怎么说话,吃完碗一推就走了。

去年年底的时候,他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不能熬夜。他自己提出来要分床睡,说是我晚上翻身多,影响他休息。

我知道这只是个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跟我睡一张床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默默地搬到了次卧。

刚开始分床的那几天,我反而睡得挺好的。一个人的床宽敞了不少,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也不用担心吵到他。我还以为这样对我们两个都好,至少不用再因为睡觉的事儿吵架了。

可是没过多久,我就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偶尔一两天睡不着,而是几乎每天晚上都醒。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两点,有时候甚至十二点刚躺下就清醒了。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的鼾声,心里空落落的。

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比吵架还难受。吵架至少说明两个人还在意对方,还在乎彼此的感受。可现在呢?我们两个就像住在同一套房子里两个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连最基本的交流都没有了。

我试过很多办法治失眠。白天多运动,晚上泡脚,喝牛奶,听轻音乐,什么方法都用过了,没用。一到那个点,我的脑子就会自动清醒,然后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就涌上来了。

我会想周婷,想她现在在做什么,过得怎么样。我会想我自己,想我这辈子到底活了个什么。我会想老周,想我们年轻时候那些事,想他曾经对我好的那些瞬间。

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

后来我实在没办法了,就开始半夜出门溜达。

第一次出去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害怕。毕竟一个女人,这么大年纪了,大半夜在外面走,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我在小区里转了两圈就赶紧回去了。

但第二天晚上,我又出去了。第三天,第四天,慢慢地就成了习惯。

我发现晚上在外面走一走,心里的那些烦躁反而会减轻一些。街道很安静,路灯很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觉得很舒服。有时候会遇到一些同样睡不着的人,大家互相打个招呼,聊两句,然后各自散去。

我开始熟悉这个城市的另一面。

凌晨一点的烧烤摊,老板正在收摊,把剩下的食材装进泡沫箱里。凌晨两点的环卫工人,推着垃圾车在街上慢慢地走。凌晨三点的早餐店,老板娘已经开始揉面了,准备蒸包子馒头。

这些人都在为生活奔波着,没有人是轻松的。

有一天晚上,我走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书店门口。这家书店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白天路过的时候总是匆匆忙忙的,根本没心思进去。那天晚上我闲着没事,就推门进去了。

店里只有一个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趴在柜台后面玩手机。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阿姨,您随便看。”

我点点头,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书店不大,大概也就三四十平米的样子,但书还挺多的。我从头走到尾,最后停在了一个书架前面,上面全是些关于家庭、婚姻、人生的书。

我随手抽了一本,翻了几页。书里讲的是一个女人离婚后的生活,写得挺真实的。我看着看着,就想到了自己。

我跟老周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们之间没有问题了。

恰恰是因为没有问题,所以才出了问题。

年轻的时候,我们有共同的目标——赚钱养家,供孩子上学。那时候虽然辛苦,但两个人劲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感情自然就好了。后来孩子长大了,离开了我们,我们的生活重心一下子就没有了。没有了共同的目标,两个人就变成了两条平行线,虽然生活在同一个空间里,却再也没有交集了。

老周选择了沉默,把自己封闭起来。我选择了抱怨,不停地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结果就是我们越走越远,直到现在,连睡都睡不到一起了。

我把那本书放了回去,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回到家的时候快六点了,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老周正在煮粥,背对着我,腰微微弯着,头发乱糟糟的。

“回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嗯,出去走了走。”我说。

“粥马上好了,你洗把脸等着吃吧。”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做早饭。自从分床睡之后,我们基本上都是各吃各的,他已经很久没有给我做过饭了。

我洗完脸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盛好了,摆在餐桌上。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是他自己腌的萝卜干。

“坐下吃吧。”他说了一句,自己先坐下了。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刚好,不烫嘴。米粒已经煮得很烂了,入口即化。我低着头慢慢地喝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沉默着,筷子夹着咸菜,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里结束了。吃完之后,他把碗筷收走了,在水池边洗碗。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他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是在示好吗?还是只是心血来潮?

我不知道,也不敢多想。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又恢复了原样。他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我还是每天晚上睡不着,半夜出门溜达。那天早上的粥好像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我照例出了门。那天月亮很大,挂在半空中,把整个小区都照亮了。我没有往商业街那边走,而是绕到了小区的后门,那里有一个小公园。

公园里很安静,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两边的花草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我走到公园中间的长椅边上,坐下来歇了歇脚。

刚坐下没多久,我就听到了一阵哭声。

那声音很小,像是刻意压抑着的,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公园角落的一棵大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泪水。她看到我走过来,猛地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慌。

“姑娘,你怎么了?”我轻声问她。

她摇了摇头,没说话,用手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

“没事儿的,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就好了。”我在她旁边蹲下来,“阿姨是过来人了,什么没见过。”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哭着跟我说了她的事。

她说她叫杨芳,今年三十五岁,结婚八年了。她老公是做销售的,经常出差,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照顾公婆,操持家务,累得要死要活的。可她老公不但不体谅她,还总是嫌她这做得不好那做得不对。

前几天她老公出差回来,两个人因为一点小事吵了起来。她老公骂她是废物,说她连个家都管不好。她一怒之下提出了离婚,她老公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哭着说,“我不想离婚,可是我实在受不了了。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我叹了口气,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姑娘,阿姨跟你说句实话,”我说,“婚姻这个东西,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说离就能离的,也不是说不离就能不离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迷茫。

“我跟你说说我的事儿吧。”我看着她,慢慢地说了起来。

我把我和老周的事跟她说了,从年轻时候说到现在,从甜蜜说到苦涩。我说了很多,有些话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周婷。

“你看,我跟老周在一起四十多年了,现在还不是变成了这个样子?”我苦笑了一下,“有时候我也想,要是当初没有嫁给他,我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一点?可是想这些有什么用呢?日子还是要过的。”

“阿姨,那你后悔吗?”她问我。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后悔是假的。但要说后悔到什么程度,也没有。毕竟我们有过好的时候,那些记忆是真的,骗不了人。”

“那你们现在这样,以后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就这样过下去了吧。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怎么样呢?”

她沉默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两个在公园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说了很多话。后来她心情好了一些,站起来跟我告别,说她要回家看看孩子。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我好像在安慰她,又好像在安慰我自己。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四点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刚才那个女人,想着她说的话,想着她哭的样子。

她那么年轻,还有选择的余地。可我呢?我已经六十七岁了,还有什么可以选择的呢?

天亮之后,我给周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妈,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是想你了。”我说。

“妈,我现在忙着呢,等会儿再给你打回去啊。”

说完她就挂了,连让我再说一句的机会都没给。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下午的时候,我接到了社区居委会的电话,说是有个老年活动中心的活动,邀请我参加。我之前报名参加过几次,都是一些唱歌跳舞的活动,挺有意思的。我答应了,说晚上七点过去。

到了晚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梳了梳头发,出了门。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我换了衣服出门,问了一句:“去哪儿?”

“去社区参加活动。”我说。

“哦。”

就一个字,然后就没了。

我关上门走出去的时候,心里有点失落。他哪怕再多问一句,比如说“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说“路上小心”,我也会觉得好受一些。但他没有。

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设在小区对面的一个二层小楼里,里面设施还挺齐全的。有棋牌室、阅览室、舞蹈室,还有一个不大的多功能厅。我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了,大部分都是跟我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老太太。

活动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她看到我来了,热情地迎了上来:“赵阿姨来了,今天有好节目哦!”

“什么节目?”我笑着问。

“今天我们请了一位老师来教大家跳交谊舞,您要不要试试?”

交谊舞?我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不会跳。”

“没关系,很简单的,学学就会了。”王姐拉着我的手就往里面走。

多功能厅里已经放起了音乐,几个老人正在跟着老师的节奏扭动着身体。我看了一圈,发现大多数都是女的,男的没几个。这也难怪,老头子们大多不爱动弹,宁愿在家看电视也不愿意出来活动。

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黑色的练功服。他看到我进来了,冲我笑了笑:“这位大姐,来,站这边。”

我不好意思地站了过去,按照他的指示开始做一些简单的动作。说实话,我从来没跳过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旁边的几个大姐跳得有模有样的,我看着她们的动作,笨拙地模仿着。

跳了大概半个小时,我出了一身汗,但心情却莫名地好了起来。音乐很好听,灯光很柔和,周围的人都笑呵呵的,让我暂时忘记了那些烦恼。

中场休息的时候,王姐端了一杯水给我,在我旁边坐下来说:“赵阿姨,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我喝了口水,“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了。”

“哪里的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王姐笑着说,“以后常来,多活动活动对身体好。”

我点点头,心想以后确实应该多出来走走,不能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老周打来的。我愣了一下,他很少给我打电话,尤其是在我出门的时候。

“喂?”我接了起来。

“你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在社区活动中心,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九点了:“再过一会儿吧,活动还没结束呢。”

“行,那你早点回来。”

说完他就挂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里却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感觉。他这是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想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好确定他能不能安心睡觉?

我不敢往好的方面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跟几个新认识的大姐道了别,一个人往家里走。晚上的风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吹在身上很舒服。我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着刚才跳舞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老周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已经睡着了。我走过去,看到他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嘴巴微张着,打着轻微的鼾声。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盒降压药,盖子打开着,里面的药片少了两颗。看来他已经吃过药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老周,回屋睡吧,别在这儿着凉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闭上了:“嗯,知道了。”

说完他又翻了个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从卧室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关了电视,关了客厅的灯,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那个在公园里哭的女人,社区活动中心的音乐,老周打来的那个电话。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老周的脸了。

我们虽然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但平时碰面的机会并不多。他早上起得早,吃了早饭就去楼下遛弯。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家了。中午他回来吃饭,但通常都是自己随便对付一口,我也不在家吃。晚上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沙发上看电视了,我做完饭叫他吃,他吃完就又回到沙发上。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就是那句“吃饭了”和“嗯”。

这种日子到底还要过多久?我不知道。

也许直到我们其中一个离开这个世界为止吧。

想到这里,我的眼眶突然有点湿了。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睁开眼一看,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八点半了。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敲门声还在继续,是老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秀兰,你起来了吗?”

“起来了,”我连忙应了一声,“怎么了?”

“有人来找你,说是你朋友。”

朋友?我愣了一下,谁会一大早来找我?我穿上衣服,整理了一下头发,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烫成了小卷,脸上带着笑。我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这是我在厂里上班时候的同事,叫方慧,比我小三岁。

“秀兰姐!”她看到我出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好久不见了!”

“慧啊!”我也惊喜地叫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刚从老家回来,想着好久没见你了,就过来看看你。”方慧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你瘦了,气色也不太好。”

“老了嘛,哪能跟以前比。”我笑着说,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老周给我们倒了杯水,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方慧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跟我说:“你们家老周怎么看着也老了好多?”

“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老吗?”我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你这次回老家待了多久?”

“待了两个月,”方慧叹了口气,“我妈身体不好,我回去照顾她。”

“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年纪大了,各种毛病都出来了。”方慧说着,眼圈有点红了,“秀兰姐,你说这人啊,怎么就老得这么快呢?我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才二十出头,一晃都四十多年过去了。”

是啊,四十多年了。

我跟方慧聊了两个多小时,说了很多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们在厂里上班,虽然工资不高,但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下了班一起去逛街,买一件新衣服都能高兴好几天。周末的时候约着去看电影,吃一碗两毛钱的冰棍就觉得幸福得不得了。

“秀兰姐,你还记得咱们那次去北京出差吗?”方慧突然问。

“记得,”我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兴奋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对啊,咱们在天安门广场拍了照片,你还寄回家给老周看了。”方慧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对了,你跟老周现在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行吧,”我含糊地说,“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方慧看着我,“你们俩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秀兰姐,咱俩这么多年姐妹了,你有什么话还不能跟我说吗?”方慧握住我的手,“你是不是跟老周吵架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跟她说了。分床睡,失眠,半夜出门溜达,老周的冷漠,我自己的迷茫。

方慧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秀兰姐,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地说,“你跟老周之间的问题,可能不是他的问题,也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你们俩都没有找到正确的相处方式?”

“什么意思?”

“你看啊,年轻的时候,你们有共同的目标,所以感情好。现在孩子大了,你们都退休了,目标没了,感情也就淡了。”方慧说,“但这不是说你们的感情真的没了,只是被埋在了日常生活的琐碎下面。”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她。

“你得想办法重新点燃它,”方慧说,“比如你们可以一起出去旅游,或者一起培养一个共同的爱好。你不要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要总是半夜出去溜达,那样解决不了问题。”

方慧说得有道理,但我心里还是没底。我跟老周之间那道裂痕,真的还能修补好吗?

送走了方慧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跟老周好好谈谈。

晚饭的时候,我做了几个老周喜欢吃的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番茄蛋汤。他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做这么多菜。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问了一句。

“没什么日子,”我说,“就是想跟你一起吃顿饭。”

他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口了:“老周,我想跟你聊聊。”

他停下筷子,抬头看着我:“聊什么?”

“聊咱们俩的事。”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说吧。”

“你觉得咱们俩现在这样,正常吗?”我问。

“什么正常不正常的,不就那样吗?”他说。

“哪样?像个陌生人一样住在同一个房子里?”我的声音有点发抖,“老周,我们结婚四十多年了,我不想最后变成这个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想要怎么样?”

“我想要我们回到从前那样,”我说,“就算回不到从前,至少也不要像现在这样,连话都不说。”

“是你不想跟我说话的,”他说,“你天天板着一张脸,我跟你说话你也不搭理。”

“我什么时候不搭理你了?”我急了,“是你先不理我的!”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

“我跟你说话你就‘嗯’‘哦’地应付,让你陪我去医院你都不愿意,这不是不理我是什么?”

我们又吵了起来,跟上次一样,把那些陈年旧账全都翻了出来。他说我对他不耐烦,我说他对我冷淡。他说我不够温柔,我说他不够体贴。

吵到最后,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行了行了,我不想跟你吵了。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那就不过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回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没怎么动的菜,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而且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严重。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老周最后那句话——“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那就不过了”。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想离婚吗?还是只是气话?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一片冰凉。

六十七岁了,离婚?这种事说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我的女儿会怎么想?我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可是如果不离婚,就这样凑合着过下去,我又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凌晨两点,我又一次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外套出了门。

这一次我没有往商业街那边走,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走了。那边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条长长的步道,白天很多人在这里散步锻炼。晚上这里很安静,只有河水流动的声音。

我沿着河岸慢慢地走着,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无数颗星星在水里跳动。

我走累了,就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愣住了。

老周站在我身后不远处,穿着一件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些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睡不着,”他说,“看你出来了,就跟过来了。”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到我旁边,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了下来。我们两个就这样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河水流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秀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气话。”

我没说话。

“我不是真的想不过了,”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是……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

“那你就什么都不说?”我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在外面走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睡不着,知道你每天晚上都出来。有时候我醒了,会站在窗户那儿看你。”

我愣住了:“你……你都知道?”

“知道,”他点点头,“你以为我真的睡得那么死吗?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怕你嫌弃我。”

“我嫌弃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你没有嫌弃我,但我自己嫌弃我自己。”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退休了,挣不了钱了,身体也越来越差了。我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配不上你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这个在厂里当了二十年车间主任的男人,这个我一直以为坚强无比的男人,原来内心这么脆弱。

“你这个傻子,”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什么时候在乎过你有没有钱?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对我的态度!”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去想。我想着想着,就越不敢跟你说话,越不敢靠近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说出来你会笑话我,”他说,“我一个男人,怎么能说这种话?”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皱纹,但依然温暖。

“老周,”我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怎么重新开始?”

“就像年轻时候那样,”我说,“我们一起去做一些事情,一起去面对一些事情。不要再像现在这样,各过各的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到了天亮。说了很多话,把这几年来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他跟我说了他退休之后的失落和不甘,我跟他说了我的孤独和委屈。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重新认识了彼此。

天亮之后,我们一起回了家。老周主动去买了早餐,豆浆油条,还有我最爱吃的豆腐脑。我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地吃着,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吃完饭,他说:“秀兰,我今天不去下棋了,陪你出去逛逛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我们去了附近的公园,春天的花开得正好,粉的桃花,白的梨花,红的杜鹃,一片姹紫嫣红。老周走在我旁边,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但腰板挺直了不少。

“你看那棵树,”他指着前面一棵开满了花的树说,“那是什么花?”

“好像是海棠,”我说,“你看那花瓣,一层一层的。”

“真好看,”他说,“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因为你以前不看,”我说,“你只看得到棋盘上的车马炮。”

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一上午,看了花,看了鸟,看了湖里的鱼。中午的时候,我们在公园门口的小饭馆里吃了一碗面。面很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吃起来特别香。

回家的路上,老周突然说:“秀兰,咱们去报个旅行团吧,出去转转。”

“去哪儿?”

“哪儿都行,”他说,“只要跟你一起就行。”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我说,“去哪儿都行。”

回到家之后,我给周婷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们要出去旅游的事。周婷很高兴,说早就该这样了,让我们好好玩玩。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

晚上,我没有再失眠。

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老周的鼾声,我竟然很快就睡着了。那一觉睡得特别沉,特别香,好像把这几个月欠下的觉全都补了回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嘴角带着笑。

我们已经报了旅行团,下周出发,去云南。老周说他年轻的时候就想去大理看看,一直没机会。我说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昨天晚上,他又给我煮了粥,还是加了小米和红枣的那种。我喝了两碗,胃里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真的回到从前。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努力。

六十七岁了,人生已经走过了大半。剩下的路,不管长短,我只想跟他一起走。

也许这就是婚姻吧——不是没有争吵,不是没有隔阂,而是在经历了所有的风雨之后,依然愿意牵起彼此的手,继续走下去。

我关上灯,闭上眼睛,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慢慢进入了梦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