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拾荒人的自述

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搬家，在断舍离，在扔掉旧物。旧家具、过期的感情、写了一半的人生，都被随意地塞进黑色的垃圾袋。

而我，一个在街头拾荒的人，却总在夜色中一遍遍翻找，除了捡旧物卖钱，也试图想接住那些被不小心丢掉的光。

在我那不到30平的小破房里，整齐摆放着我从垃圾堆里讨回来的“宝贝”，里面有我年轻时舍不得给儿子买的玩具狗、小汽车、小手枪、儿童画，还有一本未曾写完的笔记本……。

我舍不得卖，因为那是我的念想、是我破碎心中唯一的一点慰藉……

记得那是上个月的一个星期天，夕阳西下，我又拖着那个磨破边的蛇皮袋，走近一处处垃圾分类点。

我弓着腰，在一只垃圾桶里扒拉，寻找可回收的物品——几只矿泉水瓶，一沓旧报纸，还有半卷透明胶带。我把这些分门别类塞进蛇皮袋不同的口袋里，就在我直起腰准备要走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拎着一包鼓鼓囊囊的黑塑料袋，旁若无人的扔进了我刚翻过的垃圾桶。她走后，我赶紧打开垃圾袋， 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上沾着菜叶，边角泡得发软，但内页还白净。我把它抽出来，用袖口擦了又擦，直到那行娟秀的字迹显出来：

“给我的小月亮——妈妈手记” 我的心突然“咯噔”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

三十年前，我也有一本这样的本子，封皮是浅蓝色的。那时候我坐在夜班车间的日光灯下，就着机器的轰鸣声写：“今天小满会叫妈妈了，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仿佛怕那残留的温度散掉。

归途路灯渐次亮起。我走得很慢，每过一盏灯就摸摸怀里的硬壳。

到了我住的小破屋，我来不及做饭，顺手抓起一块凉馒头，一边啃着一边翻看捡回来的笔记本。那个叫“小月亮”的女孩，从出生到上小学，从第一次换牙到第一次登台演出，妈妈的字迹把点点滴滴都接住了……。

直到某一页突然中断，留白处只有一团深色的水渍——不是雨水，屋里哪有雨水，那是我的眼泪……

我唯一的儿子，在三十年前那个雨天，掉进了村口的河，我也一下子掉进万丈深渊……

从那以后，我开始收集所有被遗弃的、带着温度的东西。别人眼中的垃圾，在我这里是散落人间的记忆碎片。以此填满我那空荡荡的心……

夜风吹着小屋的破窗沙沙作响。我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也许是枕着一个陌生母亲的爱入眠，我竟迷迷糊糊睡着了，恍惚间，我听见儿子在喊“妈妈”，软得像棉花糖，我幸福得竟然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