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上,寄往天国的思念

发布时间:2026-07-16 03:52  浏览量:1

□ 徐廷华

手机上有二三百人的微信,其中有近20人已经去世。我至今仍保留着他们的微信。他们中有我的亲人、师长、同事、发小,以及曾引领我进行文学创作的编辑老师。虽然他们去了天国,但我时时会想起他们,有时发起呆来,按下语音电话,想与他们交流一下,而那边却是一片忙音……

今年是赵力田老师逝世10周年。我认识赵老师时,他是新华日报的一位资深编辑,时已50出头。我的散文处女作《窗影》是他编发的,那是1978年的深秋。此后他编发了我许多散文杂文,我和他延续了近40年的友情,由普通作者与编辑的关系渐变成父子般的亲情。他离休后和老伴去加拿大住过一段时间,其间常和我隔洋通话,回国后年岁渐大,就住进了省老年公寓。我几乎每个星期都去看望两位老人。赵老师行动不便,坐在轮椅上,我推着他慢慢散步,长长的身影沐浴在公寓绿荫泄露的光影里。

赵老师晚年从报社的资料库汇总出他一生所写的散文,并收集了在外报外刊发表的厚厚一叠作品样报,我一字一句输入电脑,然后分类编辑,列出目录,打印成书稿,共23万字。赵老师给这本小书取名《回首天堂》。他很看重这本书。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时,他捧着天蓝色封面的样书,布满沟壑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2016年6月11日夜晚,大雨如注。夜半时分我家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是赵老师的老伴打来的,说老爷子走了。我赶到公寓时,看到赵老师躺在床上,嘴巴张开着,我含泪将他的双唇抚平合拢。我留下来陪伯母守夜。窗外的雨还在下着,雨点重重地打在窗棂上。屋里,伯母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眼里噙着泪。这年赵老师94岁。

伯母后来被女儿接往加拿大。去年赵老师的大儿子夫妇回国,我设宴接风,谈及与赵老师的过往,我又是一番动情。人是不能忘记自己的来处的。

还有诗人蔡之湘。我认识他时他还在南京晨光机器厂,1979年调入南京日报。1964年发表在《雨花》第6期上的《我的牛头刨》,是他的成名作,曾被多家选本选用。60多年过去了,有些句子我还能背出来:

“牛头刨床啊——/ 我最知己的好弟兄!/我落下一滴汗/ 你为我唱一支祝贺的歌/ 你多刨出一件活/ 我又增添一分劲头……

牛头刨床啊——/ 我最亲密的好战友!/白天咱们在一块干活/ 晚上咱们都在想/ 怎样当好人民的牛……”

多年前,我为撰写《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南京工人诗人群》,曾与蔡之湘有过一次长谈。蔡之湘是南京工人诗人群中的佼佼者。另四位诗人是:王德安、叶庆瑞、吴野、朱光第(已逝)。

我很敬佩蔡之湘的勤奋,他编报之余写诗、写小说,获奖很多。我写了一篇《跋涉在文学森林中的蔡之湘》发表在2020年2月19日的《中华读书报》上,我发微信告诉他,他问我可有样报?我说有两份,送你一份。我们相约见面。他先细细地看了样报,然后要我陪他到附近的复印店去,说是要复印几份。结果他复印了40份。我笑言,你复印那么多做啥?蔡之湘神秘地告诉我,过些日子是他的80岁生日,想在宴会上发给亲友看看。我笑了。

这以后我们没再见过面,但经常在微信上联系。2022年初冬,蔡之湘因肺癌离开人世。微信上我们最后联系的时间是2022年8月8日,那天我们视频聊天14分钟。

微信通讯录上映出卢咏椿的名字,思绪又跌进往事中。

我和卢咏椿也就认识10多年时间,他年长我4岁。可我闻其名已然有50多年了。第一次见面是在文友张庆平家中,我握住卢老师的双手,不住地说:“卢老师,久仰大名,久闻其歌。”他微笑着答道:“早知道你的名字,却不相识。幸会幸会。”这以后我们常联系着。

我逐渐知道卢老师是南京老城南人,祖辈早年久居中华门城堡东侧的一座恢宏的古宅里。他的伯父卢前(卢冀野)和姑父舒模都是音乐人。前者是民国时期的著名诗人、学者教授,后者是新中国的音乐家、戏剧家。2011年卢老师给我看一本新出版的《百年中国歌词博览》,800首歌里有5首歌,竟全与老城南这座古宅有关。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题材,于是对卢咏椿老师进行了深入采访,后来我写了篇《南京老门东一座古宅与五首唱响全国的歌》发表在报刊上。卢老师颇为满意,收录在他后来出版的《词路花雨》音乐丛书中。

卢老师谈吐总显得彬彬有礼,说话不疾不徐,轻轻地,但只要说了,都说在点子上。我认识他时,卢老师在中国词坛已然名声赫赫,从事歌词创作60年中,发表近千首词作,获奖60多次,全国许多著名歌唱家都演唱过他的作品。他的成名作《踏着烈士的脚印前进》《雷锋叔叔望着我们笑》已为几代少年儿童传唱。

2020年5月下旬,卢老师身体不适,住进省中医院。有一天,庆平忽然打来电话,低沉地告诉我,卢咏椿老师于6月3日早晨6点突发心梗逝世。听到噩耗,如晴天霹雳,我头脑“轰”的一声,一下子惊呆了。本来他是定于6月4日出院的,一别何期隔生死!后来我写了篇《童音声里送卢公》发表在2020年7月29日的《中华读书报》上,寄托我的哀思。

微信聊天框的末端都是停摆多年的至亲好友,冯亦同、王劭、俞律、张慕林、陈乃祥、蔡玉洗……我时常想起他们,思念他们。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真正的死亡,是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死者生存在活人的记忆里,他们仍活在我心里,只是生命于我也已秋色满山。毕竟我也80高龄了,泛黄的叶子,高高挂在树枝上,随风摇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