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好诗｜乡下布依：我攥着半掌残存的火光想去烘热窗影里的她

误读

蛙声催浓暮色，灯火下

她为那件婚锦缝边

针脚磨穿指节上的软皮

辨认一朵花的形状

线头系住门楣褪色的红绸

他拿余线，系成衣襟的新穗

半掩的窗漏着风

我攥着半掌残存的火光

想去烘热窗影里的她

风一吹，火星碎成流光——

她倚着，一个失温的梦

月光落锦上，针脚颤出一丝白

晚风收尽夜的余温

抽身时，我愣住

那匹繁花簇拥的锦上

她被缝成了一块看似花的补丁

线头勒进那花影

一滴水洇开，比月色更白

我递纸的手，悬在半空

一道被梦焐不热的裂痕

半生浮凉

旧雨蹭过窗沿

花正开

瓣尖的白，被湿意轻轻按住

花被齿痕咬合

还以为，是夜色递来的吻

三百夜的露，被窗外的名字数得渐薄

未曾戳破的半句话

终不及那滴水的圆滑

后来瓣尖的白被抽干

春天的契约，碎在风里

地上只剩一片凉

是花消融的那层霜？

还是凝望太久

眼尾没兜住的

那滴无名的湿？

身后晨光

晨光爬上窗棂，慢慢洇开

楼群褪尽，最后一点残白

鸟比满城的喇叭，醒得更早

脆生生扯着嗓子

歌声沾了风，在晾衣绳上轻轻晃

风裹着楼下牛肉粉的温热

钻进半掩的窗

你

还蜷在梦的腹地

让风，从你睡眠的边缘擦过

悬在窗边的微尘，都没敢晃一下

亮光稀释凝望的困意

指尖摩挲纸页

本想写无声的注脚

笔尖一顿

未出口的半句呢喃

被渐响的市声揉碎

远处青山依旧

未系的结，散入山黛

索性把那点风絮

连同一室，都留给晨光

推门而出

衣角沾着光

巷口的小不点

正把鼻尖

接刚掀盖漫下来的

半朵云

描摹霞光的人

残月卡在楼群缺口，未沉

风把咽在唇边的想象，摊成深夜的空白

静默的对话框里，光标删了又删

沉进从未被点亮的消息——

软语抚不平现实的折痕

我在夜的留白里，指尖蘸着灯影

把未竟的草稿，一寸寸拼成白描

话沉在喉结，半分没让风捎去

影蹭过眉梢时，接住半捧溜进来的凉——

还和从前一样，轻

月亮碎落，一捧旧事，没敢捞起

落进心底，晕成了曾经描摹的那片霞

有人牵着孩子的影子，回家

霞光漫过江南水乡小区的墙——

一拐，走丢了那个身影

又得一天

月光落进蛙声，田坝缓缓撑宽

几个老人，用屋檐的灯当拐杖

搀扶整个村庄

隔壁村的唢呐

扯碎半片月光，吹冷的丧曲

沾在屋梁上

檐灯跟着蛙声起伏了一下

老人望着对面山影

前些年还唠叨的老伙计，正裹着虫鸣睡得安稳

几句絮语落进影子里，风捎去山那边

月亮在半山苍松上慢慢融化，天快亮了

山外的娃

在流水线打捞蛙声

消息在山坳那边

还没转弯

明天的太阳，还是暖的吧

离过年

又近了一天

搓澡雨

大地脏了，河流喘着粗气

一场雨，帮大地洗面

满坡绿意，笑声折断了风

乌云铆足蛮牛劲

雨抡圆了胳膊搓澡

河流摁河床，卷泥撒野奔放

半个身位朝天侧躺的树根

吞下枝头绿叶砸下的骨

雨停了

大地继续脏着

生锈的根

我把老妈捆绑进城

工作日准时上幼儿园

牵孙子的手，当免费佣人

老家肥沃的坡地上

犁铧睡成半段遗言，野草疯长一季狂欢

老妈蹲在城边河床

抠开鹅卵石缝，指甲塞满河泥

种下老家的气味

泥土蹭在布满老年斑的手腕

像戴了串锈蚀的佛珠

一片褐黄

偏要等一场雨

让脚掌长出会走路的菜园

泥印往深处扎

根须连着老家墙角

只剩铁锈的锄头

伞太沉

那年盛夏的牛仔装还亮着

衣角沾着阳光

后来，一件红妆卷走了你

梅雨季来得没预兆

你淋了好久的冷雨

我递出伞，你的谢谢沾着雨丝的软

阴云再漫来

伞又悄悄移向你

直到你把伞递回，指尖轻碰我手背

你说早习惯淋雨

伞攥久了，太沉

乡下布依，入选读睡诗社诗选。

面朝大海，用黑色的眼睛寻找光明。读睡诗社创办于2015年11月16日，诗社以“为草根诗人发声”为使命，以弘扬“诗歌精神”为宗旨，即诗的真善美追求、诗的艺术创新、诗的精神愉悦，诗对生存生命的揭示。现已出版诗友合著诗集《读睡诗选之春暖花开》《读睡诗选之草长莺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