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芝机械事件”：苏联是如何秘密获取日本机床的？

到了20世纪60年代中期，美国人在格陵兰岛和挪威之间的大西洋海底部署了数千个水下“耳朵”。这套系统被称为SOSUS。每一艘离开科拉湾的苏联潜艇都会立即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个声学网络中。主要问题是：苏联的潜艇噪音很大，非常大。与陆地上的情况相比，它们的噪音就像深夜小巷里的拖拉机一样。

原因是螺旋桨叶片上的气泡破裂，发出数百公里外都能听到的嗡嗡声。美国水听器捕捉到了这种声音，潜艇的位置便暴露无遗。艇上携带的核导弹几乎毫无用处。毕竟，美国甚至在苏联的潜艇抵达预定位置之前就已经知道它们的行踪了。

SOSUS系统

所以，苏联潜艇的螺旋桨需要更换。但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机床，苏联没有这种机床。与此同时，而在西方，有一个名为“科科姆”（KoCom）的委员会，负责确保任何重要技术都不会流向“铁幕”之外。尤其是配备三个及以上主轴的机床。这似乎让苏联走入了死胡同。

但如果苏联不懂得在不利条件下等待和寻找解决办法，那它就不是苏联了。

泄露情报的美国人

在寻找机床之前，苏联人需要先弄清楚究竟需要修复什么。美国监听的频率是多少？苏联的弱点在哪里？答案就藏在美国海军的核心——约翰·沃克。他只是美国潜艇舰队大西洋总部的一名普通通信官。他是一个从1967年开始向苏联泄露机密信息的人。而且，他这样做了将近20年。1985年前妻举报致其被捕，他因间谍罪被判终身监禁，于2014年8月28日死于北卡罗来纳州联邦监狱，终年77岁。

约翰·沃克在1967年主动走进苏联驻华盛顿大使馆，提出用情报换钱，此后持续向苏联提供美军通讯系统、密码本、技术手册等核心机密。苏联的工程师终于弄清了美国能在哪些频率上监听，又能在哪些频率上监听不到。在沃克之前，苏联只知道：“他们能听到我们。”之后，苏联不仅知道美国是如何监听的，还知道具体需要改进哪些方面。这就像一张行动的指南。没有它，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机床也只不过是一堆废铁而已。

追寻“巨兽”

苏联现在急需解决方案。苏联人在日本东芝机械的产品目录中发现了一台“巨兽”：MBP-110铣床。它高达三层楼，重达220吨。这样一台“机器”售价500万美元，价格尚可接受。它拥有九个独立主轴，能够为9米长的螺旋桨加工出复杂的三维形状。这正是新型潜艇所需要的。

但想正常购买，完全不切实际。因为“科科姆”禁止向苏联出售哪怕三个主轴的铣床，更何况这台机床有九个。怎么办呢？1981年，一项行动拉开了帷幕，后来人们将其称为历史上最大胆的技术走私行动之一。

五份合同，三个国家，零怀疑

苏联并没有选择那些巨头企业，而是选择了一家规模很小、几乎无人问津的日本公司——和光工机株式会社。这家公司在莫斯科设有办事处，并未引起主要监管机构的注意。如果是一家大公司，肯定会立即遭到打压。但一家小公司就不会。于是，他们又派出了“重磅武器”：东芝机械公司和挪威国有国防企业康斯伯格兵工厂。

这个计划的精妙程度堪比瑞士钟表的精密机械。五份必要的合同都是单独签订的。挪威商人向日本人“出售”了软件和控制系统。日本制造商向苏联出售了机床，但在文件中将轴数标注为两轴。在“用途”一栏中，他们写道：“列宁格勒的民用工厂”。每一份单独的合同都只是一张无害的纸片。但合在一起，却成了对“科科姆”体系的死刑判决。法律文件的线索四处散落。为了将它们完整地收集起来，调查人员花了数年时间。而到那时，这台机床已经在苏联开始积极生产所需的产品了。

漫长的旅途

将这台重达220吨的庞然大物运送过半个地球，本身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第一批货物是沿着风险最高的路线运出的——穿越冰原，绕过北约的卫星，借助北极极夜的掩护。

在列宁格勒工厂组装的东芝MBP-110金属加工中心

第一台机床于1982年12月运抵列宁格勒。1983年，首批其余机床也陆续抵达。又过了一年，第二批机床经黑海运抵。随后在伊利奇夫斯克转运至铁路，运往列宁格勒。同年夏天，苏联境内已有8台机床：4台是9轴的，另外4台是5轴的。安装、调试和人员培训耗时数月。但当这些“巨兽”投入运行后，一个新时代就此开启。

心怀不满的日本人

这次行动的幕后黑手无人知晓。正是直接参与者——熊谷一雄将此事揭发。他在和和光工机工作期间，深度参与了交易的细节，并在莫斯科生活了10年。1985年4月，他本期待获得晋升，却被公司直接解雇了。这份委屈压倒了一切。同年12月，他就给位于巴黎的“科科姆”总部写了一封信：“日本人向苏联人出售了九轴机床。”但没人相信他。

随后，他前往美国驻日本大使馆。美方向苏联发出了正式质询，但未获回应。几年后，华盛顿决定向挪威施压以查明真相。挪威方面随即展开调查，逐渐揭露了更多新事实。这场骗局最终真相大白。

震惊三国的丑闻

安装在949A型核潜艇上的低噪音推进螺旋桨/ 东芝社长佐波正一

在东京，东芝机械公司的两名董事会成员和母公司总裁佐波正一被迫辞职，另有两人被捕。首相中曾根康弘称这笔交易是叛国罪。东芝被处以1亿美元的罚款，并被禁止向社会主义国家出口产品一年。在奥斯陆，康斯伯格兵工厂被关闭，相关责任人被解雇并定罪。挪威随后修改了其出口法。

在华盛顿，中央情报局宣布苏联现在具备大规模生产低噪音潜艇螺旋桨的能力。日本对此负有责任。日本经济产业大臣田村元飞往美国亲自道歉。

这起丑闻已成为当时全球头条新闻。但为时已晚，设备已经安装完毕并投入使用。苏联人的潜艇正在建造中。

“阿库拉”——那艘无人能听见的潜艇

当苏联971型“鳕鱼-B”级潜艇下水时，它们被赋予了北约代号“阿库拉”。它们并非完全隐形，但它们的航行极其安静，以至于美国声呐操作员根本无法在海中探测到它们。多年来一直追踪苏联所有潜艇的SOSUS系统变得形同虚设。

2012年，两艘这样的潜艇在美国东海岸附近巡逻了数周。美国人对此毫无察觉。只有指挥部知道它们现在在哪片水域。

官方解释中存在三个漏洞

1987年，西方报纸上充斥着这样的说法：苏联借助日本的机床打造了一支无声海军。但当你对比事实后，就会发现这说法远没有那么简单。

首先：时机尚未成熟

这些机床是在1982年至1985年间运抵的。当时进行了安装、调试，并对操作员进行了培训。由此可见，新型螺旋桨最早也要到这一时期的中期才能投入批量生产。但971型潜艇的设计工作到那时已经进行了至少七年。这意味着，这些潜艇的开工时间与设备交付处于同一时期，而非之后。

其次：那艘抢先一步的潜艇

1982年秋，首批“日本制造”的机床才刚运抵列宁格勒。拆箱工作随即展开。但此时，苏联的K-492号潜艇早已悄无声息地从美国人“眼皮底下”经过，距离他们的班戈基地不远。美国人对此一无所知。这艘潜艇就停在他们的主要基地旁，简直是在“紧贴着他们的后颈呼吸”。这一切发生时，日本机床甚至还没来得及加工出哪怕一个量产螺旋桨。

第三：政治算计

1987年，冷战即将结束，军费预算大幅削减。美国海军将领们需要一个理由来争取剩余的军费。于是，一个完美的方案出现了：不是“我们错过了苏联的突破”，而是“日本人背叛了我们”。

让各方都满意的说法

美国是在挽回颜面，错不在他们海军，而在于他们那个背信弃义的盟友。日本惩罚了“害群之马”，收紧了法律，并迅速关闭了大门。挪威改写了规则，假装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苏联有理由感到自豪，他们甚至连包装都偷走了。毕竟，如果敌人竭力向全世界解释说你的成功仅仅归功于别人的设备，那就说明这些潜艇确实造得恰到好处。

工程师们心知肚明。机床代表速度。而构思、图纸、计算，以及对如何欺骗海洋的理解——这才是苏联的解决方案。其他的一切不过是政治上的算计罢了。

作者：Жизнь советского человек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