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车祸卧床我喂水,他趁没人塞我一张纸条,看完我报警了

发布时间:2026-09-21 23:19  浏览量:1

公公车祸卧床我喂水,他趁没人塞我一张纸条,看完我报警了

第一章 天塌了

那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里挑打折的鸡蛋。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就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超市里人不多,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悠,手在鸡蛋托盘上扒拉,挑那些个头均匀、蛋壳干净的。超市的鸡蛋分两种,一种摆在冷柜里,贵一些,一种放在外面纸箱里散卖,便宜两毛钱。我每次都买散装的,省下来的钱够给小宇买一盒酸奶。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弯着腰往塑料袋里装鸡蛋。铃声是那首《小苹果》,小宇给我设的,他说妈妈你接电话的时候要开心。我掏出手机一看,是陈志刚打来的。他平时上班时间很少给我打电话,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一天到晚就那几个小时,没什么事不会联系我。我接起来的时候心里还嘀咕了一下,是不是又忘了带什么东西让我给他送。

“秀芬,爸出事了。”

陈志刚的声音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又哑又抖。我手里的鸡蛋托盘“啪”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黄澄澄的蛋液流了一地,旁边的大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啥?”

“爸被车撞了,在县医院,你快来!”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机器在耳朵边上转。导购员大姐拿拖把过来拖地,嘴里嘟囔着让我小心点。我连声说着对不起,手哆嗦着从包里掏钱赔给人家,转身就往外面跑。跑到超市门口才想起来购物车还在里面,又折回去把车推到一边,然后才跑出去。

外面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又冷又黏。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等了半天一辆都没有。平时这条路上出租车挺多的,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越是着急越等不着。我只好跑到公交站台,等了十分钟,来了一辆3路车,我跳上去,一路上心急如焚,不停地看手机上的时间。

到医院的时候,公公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陈志刚蹲在手术室门口的墙角,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后背蹭了一大片白灰,像是从工地上直接跑过来的。他弟弟陈志强靠在墙上,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媳妇小琴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陈志刚的肩膀,他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痕和灰,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只是拿拳头捶了两下自己的腿。

“怎么回事?”我问。

陈志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爸去镇上买化肥,骑电动车回来的路上,在青石桥那个路口被一辆小轿车撞了。司机跑了,是路过的人打的120。”

“跑了?”我的心一沉。

“嗯,监控没拍到,那条路偏僻,没有摄像头。”

“报警了吗?”

“报了,交警来过了,说会调查,但是希望不大。”

陈志强说完,又靠回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亮着,刺眼得很。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隔壁座椅上有个老太太在打点滴,旁边陪着的应该是她女儿,两个人时不时低声说几句话。更远处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我想坐下来,但腿软得厉害,扶着墙才慢慢挪到椅子边上。陈志刚还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平时在家里嗓门最大,动不动就发脾气,现在蹲在墙角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那六个小时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六个小时。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屁股硌得生疼,但不敢走开。中间护士出来过两回,让我们签字,说是手术同意书和输血同意书。陈志刚拿着笔的手一直抖,签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护士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主治医生姓周,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口罩摘下来的时候脸上全是压痕。他走到我们面前,脸色很凝重,先叹了口气。

“命是保住了,但脊椎损伤严重,下半身没了知觉。我们尽力了,恢复的可能性很小。”

陈志刚当场就蹲在地上哭出了声。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喊着“爸、爸”。陈志强攥着拳头砸墙,手背都砸出了血印子。小琴在旁边拉他,拉不住。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后脑勺上敲了一下。

公公陈大柱那年六十二岁,身子骨原本还算硬朗。婆婆走得早,十年前胃癌去世的。公公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给他们盖了房、娶了媳妇。他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人,一个人种着五亩地,还养了十几只鸡。每年夏天,他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去镇上卖西瓜,后座上绑着两个大筐,一颠一颠的。村里人都说陈大柱命苦,但硬气,从来不求人。

我和陈志刚结婚八年了,公公一直住在老宅子里。我们说过让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他不肯,说住惯了老宅,院子大,能种菜,能养鸡。其实我知道他是怕给我们添麻烦。逢年过节我们回去看他,他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提前杀好鸡、买好肉,走的时候还要往我们包里塞鸡蛋和蔬菜。

现在,他瘫了。

第二章 谁来照顾

公公在县医院住了二十三天。

那些天我每天往医院跑,早上六点起来给小宇做好早饭送去幼儿园,然后坐公交车去医院。医院八点查房,我赶在查房前到,给公公擦脸、喂水、接尿。陈志刚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说厂里请假扣钱扣得厉害。陈志强来得勤一些,但他镇上的汽修店就他一个人干活,关一天门就少一天的收入。

公公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以后,话很少。他的脖子以下都不能动,只有右手还能勉强抬起来。他躺在病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有时候一盯就是大半天。我给他喂饭的时候,他的嘴张得很小,吞咽得很慢,一顿饭要吃四十多分钟。有时候吃着吃着,他的眼泪就流下来了,顺着眼角流到耳朵里。

我拿纸巾给他擦,说:“爸,你别难过,慢慢就好了。”

他不说话,只是眨眨眼。

住院费一天比一天高。陈志刚和陈志强兄弟俩凑了两万块钱,不到半个月就花光了。医院催款单一张接一张地送过来,陈志刚拿着单子蹲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抽得很凶,手指头都熏黄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医生找我们谈话,说公公的情况已经稳定了,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但需要有人全天照顾。建议我们买个护理床,买个轮椅,再买个气垫床垫防止褥疮。

那天晚上陈志刚跟我商量,说要不把爸接到我们家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我。我知道他心里有愧,这些年公公一个人在老宅,他很少回去看,逢年过节都是我一个人张罗。现在出了事,他知道理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说实话,我心里不是没有顾虑。公公身高体壮,一百六十多斤,我伺候起来吃力。小宇还小,每天要接送,家里多一个瘫痪老人,日子肯定比现在难十倍。但我知道陈志刚没办法,他弟弟陈志强媳妇刚怀孕,反应大,顾不上。作为老大媳妇,我不扛谁扛?

“那就接过来吧。”我说。

陈志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谢谢”。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比石头还沉。

出院那天,我们叫了一辆面包车,把公公从医院接回了家。公公躺在后座上,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面。车经过青石桥的时候,他的身子突然绷直了,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桥边的护栏有一段是新的,水泥颜色比旁边的浅,那是被撞坏之后重新修的。

我握住公公的手,说:“爸,没事了,咱回家了。”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攥得很紧,指甲掐得我生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

我们把客厅隔出来一个小间给公公住。那个位置原本放沙发和电视的,现在沙发搬到我们卧室去了,电视挂到了墙上。李建军后来帮我装了一个支架,可以旋转的那种,方便公公躺在床上看电视。护理床是在二手市场买的,八成新,花了八百块钱。气垫床垫是陈志强从网上买的,三百多。轮椅是邻居王婶家淘汰下来的,她家老头前年走了,轮椅还新着,她听说我们家的事,主动推过来的。

王婶这个人,嘴碎,但心肠热。她站在我们家门口,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拍着我的胳膊说:“秀芬啊,你可想好了,伺候瘫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你还年轻,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笑了笑说:“王婶,那是我公公,我不伺候谁伺候。”

王婶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刚开始那阵子,我手忙脚乱的。给公公翻身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配合,整个人硬邦邦的,我使出吃奶的劲才能把他侧过来。翻过去以后,要赶紧用枕头垫在他背后,再把他的胳膊腿摆好位置。一套动作做下来,我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喂饭更麻烦,他吞咽功能受了影响,吃快了容易呛。有一次呛得厉害,脸都憋紫了,我吓得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喊他,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从那以后,我喂饭的时候都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喂一口等一会儿,确认他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药有七八种,每一种吃多少、什么时候吃,我都用本子记着。降血压的早上吃,营养神经的饭后吃,防止血栓的一天三次。我怕记混了,就在每个药盒上用圆珠笔写上大字:“早”“中”“晚”“睡前”。公公看着我忙前忙后,有时候会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去听,他又不说了。

最难的是夜里。公公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翻一次身,不然容易长褥疮。我设了闹钟,夜里十一点、凌晨两点、早上五点,各起来一次。闹钟一响我就从床上弹起来,迷迷糊糊地走到公公屋里,给他翻身、换尿垫。陈志刚睡得跟死猪一样,闹钟吵不醒他。有一次我实在太困了,坐在公公床边的凳子上睡着了,头歪在床沿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公公的右手搭在我的头上,轻轻拍着。

他醒着,一直看着我。

我直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说:“爸,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他摇摇头,用那只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个动作很轻很轻,但沉甸甸的。

第三章 日子熬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每天早上五点我就得起来。先烧一壶开水,倒在脸盆里兑上凉水,端到公公屋里。给他擦脸、擦手、漱口。然后用热毛巾敷他的后背和腰,医生说这样可以促进血液循环。擦完以后给他翻身,检查有没有褥疮。刚开始那几个月,他的后背和屁股上起了好几块红印子,我吓坏了,赶紧买了褥疮膏来抹,又换了气垫床垫,每天多翻几次身,慢慢才消下去。

换尿垫是个力气活。公公虽然瘦了一些,但还是有一百五十多斤。我要把他侧过来,把旧尿垫抽出来,再把新尿垫铺上去,然后把他翻回去。每次换完,我的腰都酸得直不起来。后来我学会了用巧劲,先把他的右腿屈起来,用膝盖顶住他的腰,再顺势一推,省力不少。这个法子是隔壁李大爷教我的,他老伴以前也是瘫痪,伺候了六年,去年走的。李大爷说:“秀芬啊,伺候人得用巧劲,不能蛮干,不然你没把他伺候好,自己先倒下了。”

做完这些,我开始做早饭。公公吃不了硬东西,我每天给他熬小米粥或者大米粥,煮得烂烂的,再蒸一个鸡蛋羹。鸡蛋羹要蒸得嫩,不能起蜂窝,浇上一点酱油和香油,他爱吃。小宇的早饭简单,一个煮鸡蛋一盒牛奶,有时候再烤两片面包。陈志刚的早饭我顾不上,他自己在路边买包子吃。

喂完公公和小宇,我匆匆扒拉两口饭,赶着去超市上班。超市八点开门,我七点四十出门,走十五分钟到。中午十二点休息一个小时,我又赶回家给公公翻身、喂水、换尿垫。有时候来不及吃饭,就啃一个馒头对付。下午两点半下班,去幼儿园接小宇,然后回家做晚饭。

陈志刚有时候会搭把手,但他干活粗手粗脚的,给公公翻身的时候弄疼过好几回。有一回他给公公换尿垫,手一滑,公公整个人歪到一边去了,头差点磕在床沿上。公公疼得直哼哼,陈志刚就烦了,嗓门一大:“你动一下不行啊?跟个木头似的!”

公公不吭声了,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公公歪在床上,陈志刚站在旁边瞪着眼。我把他推到一边去,把公公扶正,整理好枕头和被子。公公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袖子,攥得出了一层汗。

“你出去吧,我来。”我对陈志刚说。

他哼了一声,摔门出去了。

从那以后,公公的吃喝拉撒我都自己来,不再让陈志刚插手。我知道他不是不孝顺,他就是没耐心。从小到大,公公没让他伺候过,他也没学会怎么伺候人。但现在公公瘫了,他就是再不情愿,也得面对这个事实。

时间一长,我瘦了整整一圈。一百二十斤的人,三个月瘦到了一百零三斤。早上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脸色蜡黄。邻居王婶看见我都说我脸色不对,让我注意身体。我苦笑着说没事,心里想着撑过这阵子就好了。

可日子并没有越来越好。

陈志刚开始回家越来越晚。以前他六点下班,六点半到家。后来变成七点,再后来变成八点。有时候说加班,有时候说和工友喝酒。回来以后倒头就睡,连公公的屋里都不进去看一眼。他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有时候还有酒味。我问他跟谁喝的,他就急眼:“你管这么多干啥?我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你在家伺候个人还伺候不好?”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有一回他喝多了回来,走路摇摇晃晃的,撞到了公公屋里的门框上。公公被吵醒了,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站在门口,眯着眼往里瞅了一眼,然后嘟囔了一句:“老东西,活该。”

声音很小,但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我扶他回屋,把他扔在床上,他翻了个身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隔壁公公屋里的灯光,心里翻江倒海。

公公一定听到了。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他的门。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我看见他的眼角有泪痕,新流出来的,还没干。他的右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轻声说:“爸,他喝多了,胡说八道呢,你别往心里去。”

公公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在公公屋里坐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没有睁眼,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呼吸不均匀,偶尔会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我坐在那里,握着他那只没攥被角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四章 奇怪的眼神

车祸后过了大概四个月,有一天我在给公公喂水的时候,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从超市回来,太阳还没落山,金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公公的床上。我给他倒了半杯温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他喝了两口,突然不喝了,直勾勾地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咋了爸?不喝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口没人,客厅里也安安静静的。陈志刚那天上白班,小宇还在幼儿园,家里就我和公公两个人。

“咋了?”我又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舌头不听使唤。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我摆了摆,然后又缩回去。那动作像是在说“没事”,又像是在说“别问”。

我愣了一下,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心情不好。公公以前是个直脾气的人,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说什么。在村里的时候,谁家占了我们家的地界,他能拿着铁锹去跟人家理论。谁家借了钱不还,他堵着门要,一点不含糊。现在变成这样,肯定是有事。

可从那天以后,我留心观察了一下,发现公公经常在我一个人伺候他的时候,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尤其是我给他喂水、擦身子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追着我转,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有时候我给他擦完身子转过身去倒水,回头就看见他的嘴张着,像是刚喊过我又闭上了。

但只要陈志刚在家,或者有外人来的时候,他就恢复正常,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让我心里有些犯嘀咕。

我试着问过他几次。有一次我给他喂完午饭,坐在床边跟他说话。我说:“爸,你有啥事就说,别憋在心里。是不是志刚对你不好?还是志强来看你来得少了?”

他听了这话,眼睛突然瞪得很大,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右手使劲拍床沿。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屏住呼吸等着。可他拍了几下,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回去,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吭声了。

我又问:“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看看?”

他还是摇头,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志刚在旁边打着呼噜,一下一下的,跟拉风箱似的。我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公公那个眼神。那种急切又不甘的样子,分明是有事要说,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到底在怕什么?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会不会是跟那场车祸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场车祸本来就蹊跷,那条路公公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骑回来。肇事司机跑了,至今没找到。当时交警来调查过,但因为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最后不了了之。

如果公公想说的事跟车祸有关,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他在顾虑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第五章 试探

第二天早上,陈志刚出门以后,我端着水盆进了公公屋里。公公刚醒,眼睛半睁半闭的。我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装作随意地说:“爸,我想去趟交警队,问问你那案子有没有进展。”

公公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我手里的毛巾都掉了。

“咋了爸?”我看着他。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不”。我凑近去听,隐约听见他说:“别……别去……”

“为啥?”

他的眼睛红了,松开我的手腕,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枕头下面。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我疑惑地看着他,他又指了指,眼神很急切。我把枕头整个掀起来,底下只有床单,平平整整的,什么也没有。

“爸,你让我找啥?”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枕头刚才的位置,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奈。他的右手垂落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我站在床边,心里突然涌上来一个荒唐的念头。枕头下面,会不会曾经放过什么东西?

我把枕头翻过来看了看,又摸了摸床单的夹层,什么都没有。公公看着我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

“爸,你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我问。

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转身出去,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含糊得像嘴里含着一口水。

“手机……”

“手机?”

“我的……手机……”

我愣了一下。公公的手机,我以为早就丢了。车祸那天他随身带的,后来在医院里我一直没见着,问陈志刚,他说可能撞飞了,找不着了。当时我也没多想,一个破旧的老式手机,不值钱,丢了就丢了。

“手机在哪儿?”我问。

公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门口的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陈志刚早就走了,门锁得好好的。

“是不是在老家?”

公公摇了摇头。

“在医院丢的?”

他又摇了摇头。然后他用那只右手,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他先指了指枕头,又指了指我,然后把手掌往下压了压,像是在说“等等”。最后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那天我上班一直心不在焉。收银的时候差点给顾客算错了钱,把二十块的东西收成了十五块。店长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公公做的那个手势。枕头,我,等等。他到底想说什么?手机到底在哪儿?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一家手机维修店,突然心里一动。我走进去问老板:“老师傅,手机要是撞坏了,里面的短信还能不能看到?”

老师傅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看情况,只要主板没坏,数据一般都能恢复。有些老手机特别经摔,外壳烂了,里头还好好的。”

我站在店里,心跳得厉害。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成形,但我还不敢确定。我需要找到那部手机。

第六章 寻找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公公的手机到底在哪里。

我趁陈志刚不在家的时候,把家里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一遍。衣柜顶上、床底下、抽屉夹层、旧鞋盒里,全找遍了,什么也没有。我甚至趁公公清醒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床垫缝里摸了好几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又过了几天,陈志强来看公公。他坐在床边跟公公说话,公公拉着他的手,呜呜地说着什么。陈志强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转头问我:“嫂子,我爸说啥呢?”

我摇摇头,说:“他这几天老这样,想说什么又说不清楚。”

陈志强叹了口气,给公公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他。公公吃了几块就不吃了,眼睛一直看着陈志强,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陈志强走了以后,我给公公擦嘴,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在我手心里画了一下。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刮着我的掌心,有点疼。他画得很慢,一横一竖,又一横一竖。

“十……二?”我猜。

他摇头。

“木?”

他又摇头。

然后他用手指点了点我的手腕,又指了指门口。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门口鞋柜上放着我的包。

“包里?”

他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把包拿过来,翻了一遍。钱包、钥匙、纸巾、小宇的零食,没什么特别的。我回头看他,他摇了摇头,又指了指鞋柜。

鞋柜上除了我的包,还有陈志刚的公文包。他的包平时扔在鞋柜上,里面装着厂里的文件和一些杂物,我很少动。

“志刚的包?”

公公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暗淡下去。他把脸转过去,对着墙,不再看我了。

我站在鞋柜旁边,手悬在陈志刚的包上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打开。那是他的私人物品,我翻他的包,要是被他知道了,又是一场架。

可公公的意思,会不会手机在陈志刚的包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里一阵发紧。如果手机真的在陈志刚那里,他为什么要藏起来?他明明说手机丢了,找不着了。他在撒谎吗?

那天晚上陈志刚回来,我假装在厨房忙活,眼睛一直盯着他。他把公文包扔在鞋柜上,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小宇跑过去要他抱,他敷衍地搂了一下,就把小宇打发走了。我端了杯水给他,顺势坐在他旁边。

“今天上班累不累?”我问。

“还行。”

“我听说交警队那边车祸的案子还没进展,要不咱再去问问?”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但我看见了。他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说:“问什么问?交警都说查不到,你去问有什么用?有那闲工夫不如把家里收拾收拾。”

“我就是问问……”

“行了行了,别没事找事。”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不再理我。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这个男人,我和他过了八年,给他生了孩子,伺候他爹。可我现在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像一个陌生人。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都是我熟悉的,但凑在一起,突然变得不认识了。

第七章 纸条

公公把纸条塞给我那天,是个星期三。

那天早上陈志刚走得早,七点不到就出门了。他说厂里接了个急活,要提前去。我给他递了件外套,他接过去就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小宇还在睡觉,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公公屋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评剧《花为媒》,他每天早上都要听。

我给公公擦完身子、喂完早饭,准备去上班。喂饭的时候他就有点不对劲,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嘴里的粥咽得比平时慢。我以为他胃口不好,问他要不要换个口味,他摇头。我又问他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还是摇头。

吃完饭,我给他擦了嘴,收拾好碗筷准备走。就在我拿起包转身的时候,公公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劲很大,我被他拽得差点摔倒。我回过头,看见他眼睛瞪得溜圆,冲我使劲眨眼。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然后他用那只右手,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到了我的手心里。

是一张纸条,叠得四四方方的,很小,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

我愣住了。公公冲我拼命摇头,嘴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他的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恳求,像是在说“快收起来,别让人看见”。我明白了,他是让我别声张。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里,心跳得厉害。公公松开了我的手腕,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回枕头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爸,你没事吧?”我压低声音问。

他摇了摇头,手微微摆了摆,意思是让我走。

我心神不宁地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我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条,攥出了一手汗。早晨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哆嗦。

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纸条掏出来。纸是从旧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还带着格子线的印子。我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那字迹一看就是公公的,他右手虽然还能动,但写字很吃力,笔画抖得不成样子,有的地方笔画连在一起,得仔细辨认才能认出来。

“志刚害我 车祸是他安排的”

这九个字像九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我的脑袋上。

我站在角落里,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抖得纸条都快拿不住。我把那九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了。

志刚害我。车祸是他安排的。

陈志刚,我的丈夫,公公的大儿子,他安排人撞了自己的父亲?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可能呢?那是他亲爹啊。陈志刚虽然脾气不好,虽然有时候不靠谱,虽然对我越来越冷淡,但那是他亲爹啊。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可是纸条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是真的,公公写那些字时候的吃力是真的,他把纸条塞给我时那种恐惧和急切也是真的。

我靠在墙上,感觉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腾,我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天我上班一直心不在焉。收银的时候差点给顾客算错了钱,把五十块的收成了二十块。顾客走了以后我才反应过来,追出去把人叫回来重新算。店长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是不是病了。我摇摇头说没事。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九个字。

我开始拼命回忆车祸前后的事情。车祸发生在三个多月前,那天是星期六。陈志刚那天没上班,说是和朋友去钓鱼了。我记得他早上出门的时候背着一个包,说是装渔具的。晚上回来的时候,包是空的。我问他钓到鱼没有,他说没有,鱼不咬钩。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起来,他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陈志刚不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不抽。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还有一件事。车祸发生后的第二天,交警来家里做笔录。陈志刚跟交警说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着。他说他那天在钓鱼,有人能证明。交警问是谁,他说了几个名字。那几个人我都不认识,他说是他厂里的工友。

后来交警走了以后,我问陈志刚:“你啥时候跟这几个工友去钓的鱼?我咋不知道?”

他瞪了我一眼:“你管这么多干啥?男人的事你少打听。”

我当时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现在想想,他那个态度本身就有问题。如果真的是去钓鱼了,为什么不能好好说?

还有一件事,是公公出事后大概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陈志刚喝了酒回来,醉醺醺的。我扶他躺下的时候,他嘴里嘟嘟囔囔说了一句:“老东西,活该。”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厂里哪个工友,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他说的会不会是公公?

越想越害怕。

我想报警,可又犹豫了。万一我猜错了呢?万一公公是因为瘫痪在床、脑子糊涂了才乱写的呢?万一这只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误会呢?我要是报了警,这个家就彻底毁了。陈志刚会怎么对我?他会承认吗?

而且,我没有证据。一张纸条能说明什么?公公一个瘫痪老人,他写的字,算不算证据?

我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晚上回到家,陈志刚还没回来。我伺候公公吃完晚饭,趁他清醒的时候,小声问他:“爸,纸条上的事,是真的?”

公公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发出“呜呜”的声音。他的右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痛苦。不像是糊涂了的人,不像是说谎。

我咬咬牙,又问:“你有证据吗?”

公公愣了一下,然后吃力地抬起右手,朝床头柜的方向指了指。我走过去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放着他的老花镜、一个旧钱包、还有几盒药。我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了一个塑料袋。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我撕开胶带,里面是一部旧手机。

公公的手机。车祸那天他随身带的手机。我以为早就丢了,原来他一直藏着。

第八章 手机里的秘密

手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键机,屏幕小,功能少,外壳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我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只剩最后一格,红色的电池图标一闪一闪的。

我在里面找到了短信。

收件箱里只有一条短信,是车祸前一天晚上收到的。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隔壁市的。

“明天上午十点,青石桥路口,你爸会经过那里。事情办好给你三万。”

短信的收件人是陈志刚。

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青石桥路口,就是公公出车祸的那个地方。时间也对得上,公公那天就是十点左右去镇上买化肥。他习惯那个点出门,太阳不那么毒,路上人也少。

三万块。为了三万块,他让人撞自己的父亲?

我继续翻手机。在发件箱里,有一条陈志刚回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收到。”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车祸前一个星期,陈志刚和一个号码有过五次通话,每次都是深夜,通话时间都不长,最长的一次三分多钟,最短的只有十几秒。那个号码就是发短信的号码。

我把手机放回塑料袋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公公躺在床上看着我,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渗进了枕头里。他嘴唇颤抖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我凑近去听,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没有……对不起……他……”

“爸,你说什么?”

“我……手机……撞了以后……摸到的……他……不知道……”

我明白了。车祸发生后,公公在被撞飞的那一刻,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躺在地上等救护车的时候,意识还清醒,摸到了身边的手机。他看到了那条短信。

他当时一定懵了。自己的儿子,要杀自己。

后来他一直在医院,手机被交警收走了。出院的时候,陈志刚去办的手续,把手机拿了回来。但他没有检查手机里的内容,他以为手机已经摔坏了,开不了机。或者他根本没有想到,这部破旧的老手机还能用。

公公把手机藏了起来。他瘫痪在床,只有右手能动,一直找不到机会把手机交给别人。直到那天,他把纸条塞给了我。

“爸,你为什么不早说?”我的声音在发抖。

公公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痛苦。他张了张嘴,费力地说:“怕……家散……”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陈志刚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我假装睡着了。他洗漱完上了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我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报警,还是不报警?

如果报警,陈志刚会被抓,这个家就散了。我们的孩子才六岁,在上幼儿园。他不能没有爸爸。而且陈志刚虽然对我不好,但他对儿子还是不错的。每次小宇要玩具,他都会买。小宇生病的时候,他也着急。如果他的爸爸是个杀人犯,孩子以后怎么做人?

可如果不报警,公公怎么办?他躺在床上,被自己的亲生儿子害成这样,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要写那张纸条?他就是想让我替他讨个公道。

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我要报警。

第九章 报警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没去上班。陈志刚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问:“你今天不去上班?”

“我有点不舒服,请了假。”我说。

他没多问,穿好鞋就出门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等他走远了,我走进公公的房间。公公醒着,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我蹲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爸,我去报警。”

他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使劲点头。那只右手抬起来,想拍我,但没抬多高就落了下去。我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说:“你放心,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在。”

我打了110。

接线员是个女的,声音很温和。她问了我地址和情况,说会安排民警过来。我挂了电话,坐在客厅里等着。那十几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敲鼓一样。

民警来了以后,我把纸条和手机都交给了他们。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民警听完,脸色很严肃,说这件事他们需要立案调查。

他们带走了手机,给纸条拍了照,又给公公做了简单的询问笔录。公公虽然说不了太多话,但他用点头和摇头回答了民警的问题。当民警问他“你是不是亲眼看到了那条短信”的时候,公公使劲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民警走的时候,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做得对。”

当天下午,陈志刚在建材厂被带走了。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陈志刚被带走的时候,车间里的人都看见了。他一开始还嚷嚷着说抓错人了,后来被带到派出所审了几个小时,就全交代了。

那个陌生号码的主人叫刘二柱,是陈志刚在酒桌上认识的一个混混。陈志刚欠了赌债,被人追着要钱,走投无路的时候找到了刘二柱。两个人商量着制造一起车祸,骗取保险赔偿。陈志刚给公公买过一份意外险,保额二十万。他想着公公出了事,保险赔下来,他就能还上赌债。

刘二柱开着一辆套牌车,在青石桥路口等着公公。那条路偏僻,没有监控,刘二柱撞了人之后直接跑了。陈志刚以为这事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公公的手机里留着那条短信。

公公在出事之后,意识模糊之前,看到了手机上的短信。他一直不说,是因为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做这种事。直到他瘫痪在床,看到陈志刚对我越来越差,对我们娘俩越来越不上心,他才慢慢想明白了。

他等了四个月,终于等到一个只有我和他的时候,把纸条塞给了我。

第十章 家散了

陈志刚被抓的消息传开后,家里炸了锅。

陈志强带着媳妇从镇上赶过来,进门就问我:“嫂子,到底咋回事?哥咋会被抓?”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陈志强听完,一拳砸在墙上:“畜生!那是咱爸啊!”

他媳妇小琴在旁边抹眼泪,说:“嫂子,你咋不早说?你咋不跟我们商量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商量让你哥继续逍遥法外?”

陈志强没再说话,蹲在地上抱着头。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说:“嫂子,你做得对。”

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陈志刚被刑事拘留了,案子进了司法程序。保险公司那边知道了这件事,拒赔。公公的医药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全都压在了我和陈志强身上。

陈志强把镇上的房子卖了,给公公凑医药费。那套房子是他和小琴结婚的时候买的,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卖房那天,小琴哭了一晚上,但她没拦着。她说:“嫂子,咱爸的命比房子重要。”

我把自己攒的两万块钱也拿了出来。那是我在超市上班这几年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给小宇以后上学用的。可是这些钱杯水车薪,公公每个月的药费和护理用品就要三四千。陈志刚进了看守所,厂里的工作丢了,家里断了经济来源。

我在超市的那份工作不够用,只好又找了一份兼职,晚上去饭店洗碗。每天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十一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一回我蹲在地上给公公洗脚,洗着洗着就睡着了,脸直接栽进了水盆里。公公急得呜呜直叫,我醒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着说:“没事爸,我打瞌睡呢。”

公公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他费力地抬起手,摸着我的头发。那只手还是那么有劲,虽然瘦了很多。

最让我寒心的是婆家那些亲戚的态度。陈志刚被抓以后,陈家的几个姑姑、叔叔轮番来找我,话里话外都是怪我不该报警。“家丑不可外扬”“再怎么说也是你男人的亲爹”“你就这么狠心,把自家男人送进监狱?”

大姑说:“秀芬啊,你想想孩子。孩子才六岁,你让他以后怎么抬得起头?他爸是杀人犯,他这辈子都毁了。”

我说:“大姑,公公也是我的家人。他躺在床上动不了,他儿子要杀他,我要是装不知道,我还是人吗?”

大姑撇撇嘴走了,临走说了一句:“反正你看着办吧,以后这个家没人认你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公公在屋里听见了,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擦干眼泪走进去,他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了两个字。

他写得慢,我认了半天,是“别哭”。

我说:“爸,我不哭。我不哭。”

第十一章 孩子问我

那段时间我最怕的就是儿子问我爸爸去哪儿了。

他六岁,叫陈小宇,刚上幼儿园大班。陈志刚被抓之后,他天天问我:“妈妈,爸爸怎么不回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了,要很久才能回来。”

他歪着脑袋说:“可是爸爸以前工作也会回来啊。”

我编不下去了,只好说:“小宇乖,等爸爸回来,妈妈就带你去吃肯德基。”

他就不再问了,但我知道他心里明白。孩子什么都懂,他只是不说。

有一天他从幼儿园回来,眼睛红红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晚上给他洗澡的时候,他突然抱着我的脖子哭了。

“妈妈,小朋友说爸爸是坏人,说爸爸被抓走了。”

我抱着他,眼泪往肚子里咽。我说:“小宇,爸爸做了错事,所以要去改正。等他改好了,就会回来。你要记住,不管别人说什么,你都是妈妈的好孩子。”

他抽噎着说:“那爷爷呢?爷爷会好吗?”

我说:“爷爷会好的,爷爷有妈妈照顾呢。”

他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我抱着他,站在浴室里,热水器的水还在哗哗地流。我关了水,拿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到床上。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爸爸……”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小小的脸,心里又酸又疼。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倒下。这个家现在就靠我了,公公要靠我,孩子要靠我。我必须撑住。

那天晚上我给公公喂完药,坐在他床边发呆。公公看着我,用那只右手拍了拍床沿,示意我坐下来。我坐过去,他拉着我的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写。

他写得很慢,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苦了你。”

我说:“爸,不苦。”

他又写:“小宇,好孩子。”

我说:“嗯,好孩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那种眼神,像是我第一次去陈志刚家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杀鸡,回头看见我,笑着说“来了啊,快进屋坐”。那时候婆婆还在,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红彤彤的石榴挂满了枝头。公公那时候多精神啊,腰板挺直,嗓门洪亮,一顿能吃三大碗面条。

现在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只有那只右手还有点力气。

我握着他的手,说:“爸,等小宇放假了,我带他去老家看看。院子里的石榴树该结果了。”

公公的眼睛亮了亮,点了点头。

第十二章 审判

陈志刚的案子在县法院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我穿了件干净的灰外套,头发用皮筋扎得紧紧的。陈志强陪着我,他穿了件黑夹克,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我们到法院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看热闹的邻居,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陈志刚被带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了,头发被剃短了,穿着一件蓝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他低着头,被法警带到被告席上,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没有请律师,我自己坐在原告席上。法官问我话的时候,我把我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我说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我说到公公躺在病床上把纸条塞给我的时候,说到手机里那条短信的时候,说到公公哭着点头的时候,旁听席上有人抽泣。

陈志刚在法庭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哭了。

法官问他有没有什么要说的,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是那天他唯一一次看我。他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说:“我……对不起我爸。”

就这一句话。

法庭最后判了陈志刚有期徒刑八年,刘二柱有期徒刑七年。两个人都没上诉。

宣判那天,我一个人走出法院。天很蓝,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感觉身上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碎了。可是碎石头也硌人,硌得我生疼。

陈志强在法院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瓶水,说:“嫂子,回家吧。”

我接过水,没喝。我说:“志强,你哥的事,你恨我吗?”

陈志强沉默了很久,说:“嫂子,我恨你干啥?你做的没错。我恨我哥,他太不是人了。”

我说:“以后你爸还得靠咱俩。”

他说:“嗯,靠咱俩。”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给公公喂完饭,坐在床边跟他说:“爸,判了,八年。”

公公闭着眼睛,很久没有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八年……出来……也老了……”

我说:“爸,你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养身体。”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秀芬……你……找个好人……嫁了吧……”

我愣住了。

“志刚……配不上你……你……还年轻……”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公公那只右手一直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第十三章 日子还得过

陈志刚进监狱以后,日子还得往下过。

我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去了镇上的一家服装厂上班,工资高一些,时间也灵活一点。早上六点去,下午两点下班,回来伺候公公。晚上等公公睡了,我就做点手工活,缝扣子、剪线头,一个月能挣几百块补贴家用。

服装厂的活计不轻松,一天到晚坐在缝纫机前面,腰酸背痛。但比超市强,超市站一天腿都肿了,服装厂好歹能坐着。厂里的女工们对我都挺照顾,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有时候会帮我带个饭,有时候帮我顶个班让我早点回去。

公公的身体没有好转,但也没有恶化。他每天躺在床上,看看电视,听听收音机。我给他买了一个小音箱,下载了他喜欢听的评剧。《花为媒》《刘巧儿》《秦香莲》,他听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跟着哼两句,哼着哼着就笑了。

有一次我给他喂饭,他突然含含糊糊地说:“秀芬……对不起……”

我手里的勺子停住了。我说:“爸,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说:“我……没教好……志刚……”

我说:“爸,那是他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好好养病,别想那些了。”

他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我给他擦了擦,说:“爸,咱不说这些了。明天我给你包饺子,你爱吃啥馅的?”

他费力地说:“白菜……猪肉……”

我说:“行,白菜猪肉。你多吃几个。”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小宇渐渐习惯了爸爸不在的日子。他不再问我爸爸去哪儿了,只是有时候会在画画的时候画一家三口,画完了拿给我看。画上的人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画了胡子,那是爸爸。矮的画了长头发,那是妈妈。更矮的画了个光头,那是他自己。

有一回他画完了,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在旁边又画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椅子上,椅子上有轮子。

“这是爷爷。”他说。

我看着那幅画,鼻子一酸。我把画贴在了公公床头的墙上,公公看了很久,用右手在上面摸了摸。

第十四章 李建军

公公出事后的第二年春天,我认识了李建军。

他是服装厂的机修工,比我大两岁,离婚了,没有孩子。人很老实,话不多,但心细。厂里的机器出了毛病,他总是第一个到。有一次我的缝纫机卡线了,他蹲在地上修了半个多小时,修完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他膝盖上全是灰,就说了一句“谢谢”。

他笑了笑说:“没事,应该的。”

后来他经常帮我,有时候是修机器,有时候是搬布料。再后来,他开始帮我接小宇放学。小宇很喜欢他,叫他“李叔叔”。有一次小宇发烧,我急得团团转,他二话不说开着摩托车送我们去医院,抱着小宇跑上跑下,挂号、拿药、输液,一直陪到半夜。

我看着他抱着小宇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些发酸。这些年,从来没有人这样帮过我。

有一天他送我们回家,在楼下站了很久,欲言又止。我说:“建军,你有啥话就说。”

他搓着手,低着头说:“秀芬,我知道你家里情况。你公公需要照顾,你还有个孩子。我不介意。你要是愿意,咱们一起过。我会对你公公好,对小宇好。”

我愣住了。说实话,我没想过再找。陈志刚的事让我对婚姻失去了信心。可是李建军不一样,他和陈志刚不一样。

我说:“我得想想。”

他说:“行,你慢慢想,我不急。”

我回去跟公公说了这件事。公公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人……就嫁……”

我说:“爸,你不怪我?”

他摇摇头,说:“你……苦够了……该……好好过……”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蹲在公公床边,把脸埋在被子里哭了很久。公公那只右手一直拍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甸甸的。

后来我和李建军领了证。没有办酒席,就请了陈志强一家吃了顿饭。李建军搬进了我们家,他每天早起帮我给公公翻身、擦洗,然后一起去上班。他给小宇买玩具,带小宇去公园放风筝,两个人玩得满头大汗。

公公看着这一切,脸上总是带着笑。有一天李建军给他喂水的时候,公公突然抬起右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个动作,就像当初拍我一样。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爸,你喝水。”

公公点点头,喝了一大口。

李建军这个人,话少,但实在。他从来不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每天早起给我热牛奶,每天晚上给我打洗脚水。他知道我冬天手脚冰凉,就买了一个暖水袋放在我被窝里。他知道我想公公的时候会偷偷掉眼泪,就什么都不问,只是把我搂进怀里。

有一回我问他:“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想了想,说:“你对你公公好,我就对你好。”

就这么简单。

第十五章 迟来的道歉

陈志刚在监狱里待了三年的时候,给我写了一封信。

信写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写了满满三页纸,有些地方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他说他在里面想了很多,知道自己做错了。他说他不该赌钱,不该欠债,更不该对爸下手。他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爸躺在床上看他的眼神。他说他对不起我,对不起孩子,对不起爸。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话:“秀芬,你做得对。谢谢你替我照顾爸。”

我把信收了起来,没有回。陈志刚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公公。要不要原谅他,得公公说了算。

我拿着信去问公公。公公靠在床上听评剧,我把信的内容念给他听。念到一半的时候,公公闭上了眼睛。念完了,他很久没有说话。

“爸,你恨他吗?”我问。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恨过……后来……不恨了……他是我儿子……”

我说:“那你要不要给他回封信?”

他点点头。

我拿来纸和笔,放在他右手边上。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慢慢写了三个字。写了很久,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我认出来了。

“好好活。”

我把信寄了出去。陈志刚收到以后,据说哭了一整夜。

第十六章 最后一程

公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他的吞咽功能越来越差,喂一顿饭要花一个多小时。有时候喂着喂着他就睡着了,嘴里还含着饭,我只好把他叫醒,让他咽下去再睡。他的右手也越来越没力气,后来连笔都拿不住了。

我请了长假在家专门照顾他。李建军下班回来就替我,让我歇一会儿。小宇放学回来会给爷爷念故事书,念得磕磕巴巴的,公公听着听着就笑了。

有一天公公精神特别好,他让李建军把他扶起来靠着,然后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话。他说:“志刚……别怪他……他是我儿子……”

我说:“爸,你不恨他?”

他说:“恨过……后来……不恨了……他是我儿子……”

那天下午,他让我把陈志强也叫来。陈志强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来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的。公公看着我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得很慢。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的。

他拉着陈志强的手,又拉着我的手,把我们的手放在一起。他的意思我们都明白。陈志强哭了,说:“爸,你放心,嫂子就是我亲姐。”

公公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给他喂完饭,他靠在床上听评剧。李建军在旁边给他按摩腿,小宇趴在床边给他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老爷爷坐在太阳底下。公公看着画,笑了。

晚上十点多,我给他翻完身,他闭上眼睛说:“秀芬,我累了。”

我说:“那你就睡吧爸,我在这儿陪着你。”

他点点头,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脸上带着一种安详的表情。我坐在床边守着他,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我伸手去摸公公的手,手已经凉了。他的脸上还带着那种安详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我没有哭。我给他盖好被子,然后去敲李建军的房门。他出来看见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把我搂进怀里,我这才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

公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陈志强来了,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哭得站不起来。陈家的那些亲戚也来了,大姑拉着我的手说:“秀芬,以前是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姑,都过去了。”

陈志刚在监狱里申请了探亲,没能批下来。他托人送来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爸,对不起。”

我把这封信和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收进了公公的遗物里。公公走的时候,是带着笑走的。我希望他是真的放下了。

第十七章 向阳而生

公公走后,我和李建军把小宇接回了家。我们把公公住过的那间屋子重新收拾了一下,改成了小宇的书房。李建军在墙上挂了一幅画,是公公生前最喜欢的那幅山水画。

小宇上小学了,成绩很好,老师说他聪明懂事。他有时候会问起爷爷,我就给他讲爷爷的故事。讲爷爷年轻的时候怎么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讲爷爷种的西瓜有多甜,讲爷爷瘫痪在床还惦记着给他包饺子。

小宇听着听着就哭了,说:“妈妈,我想爷爷。”

我说:“妈妈也想。但是爷爷希望我们好好过日子,所以我们得开开心心的。”

陈志强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不错。他隔三差五就来看我们,给小宇带零食和玩具。他媳妇生了二胎,是个闺女,胖乎乎的特别可爱。他们一家四口过得挺好,陈志强常说:“嫂子,要不是你,我爸最后那几年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我说:“那是我应该做的。”

李建军在旁边接了一句:“也是我应该做的。”

我看着他,笑了。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实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但踏实。我有时候会想起陈志刚,想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但更多的时候,我想的是公公,想他最后那几年在我身边的时光。

他写给我的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更模糊了。但我记得上面的每一个字,记得他把纸条塞给我时候的眼神,记得他拍我手背时那只手沉甸甸的力道。

那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求救,也是一个父亲最后的托付。

我做到了。

公公走的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说:“爸,你放心走吧。志强好好的,小宇好好的,我也好好的。你在那边别惦记我们了。”

窗外飘着雪,屋里很暖和。李建军把炉子烧得旺旺的,小宇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

我坐在那里,守着公公最后一程。天快亮的时候,我恍惚听见公公在说话。他说:“秀芬,谢谢。”

我抬起头,窗外的雪停了,太阳正在升起来。

第十八章 后来

后来,小宇上了初中,个子长得比我还高。他有时候还会提起爷爷,但不再哭了。他说他记得爷爷的手,那只手很大,拍在他头上的时候沉甸甸的。

陈志刚在监狱里表现好,减了一年刑,七年就出来了。出来那天,我和陈志强去接他。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站在监狱门口,眯着眼睛看太阳,看了很久。

他看见我,叫了一声“秀芬”,声音沙哑得厉害。然后他看见了陈志强,叫了一声“志强”。兄弟俩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

陈志刚回了老家,住在公公留下的老宅子里。他把院子收拾了一遍,那棵石榴树还在,每年夏天结满了果子。他摘了石榴给邻居们送,说是我爸种的树,大家尝尝。

他没有再来找过我。有一次在镇上碰见,他远远地站住了,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我知道他是不敢面对我。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一辈子都抹不掉。

李建军对我还是那样,话不多,但实在。每天早上给我热牛奶,每天晚上给我打洗脚水。小宇管他叫“爸”,他答应得很自然。有一回小宇在学校填家庭信息表,父亲那一栏写了李建军的名字,回来跟我说:“妈,李叔叔就是我爸。”

我说:“你亲爸呢?”

他想了想,说:“也是爸。但是李叔叔天天跟我们在一起,他是我爸。”

我把这话告诉李建军,他蹲在地上修小宇的自行车,头也没抬,但我看见他笑了。

那张纸条,我一直留着。夹在一本旧书里,放在衣柜最底下。偶尔翻到的时候,我会拿出来看一看。纸上的字迹越来越淡了,但我不用看也能记得上面写的什么。

那九个字,改变了我的一生。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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