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笼）151.晚宴

夜色渐浓，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月光朦胧洒落在镇国将军府的庭院中，厅堂内灯火通明，烛火在灯台中静静燃烧，将满桌的菜肴映照得色泽鲜亮。

桌上摆满了伊昭辞记忆中的菜色，每一道菜都是她年少时的最爱。晴氏坐在主位上，今日的她，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与满足。她端起酒杯，目光在桌边扫过她左手边的儿子，儿媳、孙女，以及右手边，她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的女儿。晴氏望着伊昭辞，眼神中满是欣慰，她举起酒杯，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来，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这一杯，敬老天爷开眼，让我们一家还能有今日。”

伊昭珩与柳之瑶连忙举杯，伊心然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举起自己面前装着果汁的小杯子，大声喊着：“敬老天爷！”众人都被她逗笑了，伊昭辞也淡淡笑了。

晴氏饮尽杯中酒，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伊昭辞身上，“这些年，皇恩浩荡，皇帝对我们镇国府一直很照顾，不仅仅是衣食住行，还有世袭的爵位，”她顿了顿，眼眶中闪着泪水，“辞儿，你和你爹当年的牺牲，没有白费。”

伊昭辞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轻轻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咀嚼着蜜汁山药。山药的绵密与蜜汁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分不差。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母亲的身影。

伊昭珩夹了一块糖醋鲤鱼，轻轻放进伊昭辞的碗中：“尝尝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这道菜，家里的厨子是从前那个老白的儿子，手艺是他爹一手带出来的，你试试看，是不是一模一样？”

伊昭辞轻轻“嗯”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碗中的鱼肉，夹起来小口咬了一下，酸甜适中，外酥里嫩，确实是她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伊昭珩看着伊昭辞慢慢咀嚼的模样，轻笑着，感慨道：“这些年，军中的那些弟兄，都一直惦记着你，逢年过节常来府中走动，看看娘，也总会问起你。他们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一定很高兴。”

伊昭辞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碗中的菜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娘过这几日。其他的事，不想想，也不愿想。”她抬起眼，望向伊昭珩，眼神中闪着光，“我回来这件事，还请您不要声张。”

伊昭珩望着她，心中微微一酸，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不会让你为难的，”他顿了顿，“就算真的要见，我也会小心的。”

伊昭辞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着碗中的饭菜。

晴氏的目光一直落在伊昭辞身上，她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吃饭，看着女儿安静地听众人说话，自己却几乎不开口，看着女儿明明在自己家里，却始终带着一种淡淡的、小心翼翼的拘谨，她感觉，自己的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了。

她的女儿，小时候多么活泼，对什么都感兴趣，笑起来像一阵风，跑起来像一匹马，肆意而明亮，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母亲和兄长面前，却沉默、安静，把所有的情绪都咽进肚子里，连吃一口菜都那么轻、那么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晴氏的眼眶微微泛红，放下筷子：“辞儿…你现在，安静了许多。”

伊昭辞抬起头，望见母亲眼中那分明的心疼，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有些勉强的笑容。

柳之瑶看着这情形，心中也泛起了酸楚。她虽然与伊昭辞今日才头一回见面，但也听说过这位小姑的往事，那位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将门虎女，那位被送去异国他乡、向寒求和的伊家女儿，她放下筷子，轻声劝道：“妹妹，这里是自己家，不是别处。你只管安心住着，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开口，千万别拘着。我们是一家人，你回到家里来，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伊昭辞望着柳之瑶那双真诚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热，“谢谢嫂子。”

伊昭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端起酒杯，仰头饮尽，放下酒杯，对伊昭辞道，“阿辞，你只管安安心心住着，大哥不会再让你入虎口，温国现在不一样了，你不用担心。”

伊昭辞抬起眼，望着伊昭珩，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次低下头，夹起碗中一小口米饭，慢慢放入口中。

深夜，驿馆寝殿内烛火摇曳。萧胤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作，他执笔的手腕悬于纸上，笔尖蘸着朱砂，正在为画中人的唇色点上最后一抹红。画中人一袭紫色秋裙，发间簪着紫薇花首饰，正是白日里伊昭辞在镇国将军府中梳妆后的模样。

他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的眼神愈发深邃，仿佛透过画中的人影，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画着。

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清晰。许久，萧胤缓缓搁下笔，目光依旧落在画上，久久没有移开。他静坐在案前，缓缓抬头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多久，才有了进一步的动作，他将画慢慢卷起，收进案边的画筒中，起身，朝着寝床走去。

夜，已是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