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42岁守寡后搭伴,穿吊带睡衣坐小叔子床边,侄子端水进去看愣了

发布时间:2026-09-21 15:50  浏览量:1

我嫂子42岁守寡后搭伴,那晚穿件吊带睡衣坐小叔子床边,我侄子端水进去看愣了,门一直没关,拖鞋还在门外,小叔子媳妇第二天就回了娘家

我侄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超市挑排骨。

他声音不对。

不是哭。是那种愣住的、空的、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砖的声音。他说,叔,你能来一趟吗。

我把排骨放下。塑料袋还攥在手里。称重的大姐喊我,师傅,还要不要。我没回头。

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大。我骑着电动车,从城东到城西,四十分钟。一路上脑子里过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过。风把眼睛吹得发干。

我哥走了三年了。胃癌。查出来到走,七个月。那七个月我嫂子瘦了二十斤,我侄子从一百四十斤掉到一百一。我哥临走那天,拉着我嫂子的手,说不出话,眼睛一直看着她。我嫂子说,你放心。就三个字。我哥眼睛闭上了。

我哥走的时候,我嫂子三十九。我侄子十四。

三年了。我嫂子四十二。我侄子十七。

我哥留下的东西不多。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还有八万块钱的债。债是看病借的。我嫂子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三千二。我侄子读高二,成绩一般,但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我到了楼下,看见我侄子在单元门口蹲着。他穿着校服,裤腿卷着,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他看见我,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上去说。

他说,叔,我不想上去。

我说,那就在这儿说。

他蹲回去。我也蹲下去。两个人在单元门口,像两只找不到窝的猫。楼上的空调外机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楼下小卖部的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我侄子说,昨晚,我妈让我去楼下买酱油。我说好。我买了酱油回来,门没关。我推门进去,看见我妈坐在小叔床边。

我打断他。哪个小叔。

他说,就是那个,跟咱们一起吃过饭的那个。姓刘的。你叫他刘哥的。

我想起来了。老刘。四十五六岁,离异,开出租车的。我嫂子跟他是在超市认识的。老刘经常来买烟,一来二去就熟了。我见过两次。人看着老实,话不多,手指甲剪得很干净。

我侄子说,我妈穿着那个,吊带的睡衣。坐在他床边。他躺在床上。门没关。我端着酱油进去,他们都没听见。我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妈回头看见我,脸刷地白了。老刘坐起来,被子滑下去,他穿着背心。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我把酱油放桌上,回我屋了。我妈在外面敲我门,敲了半个小时。我没开。今天早上她给我做了早饭,我没吃。我出门的时候,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灯。拖鞋还在门口。老刘的拖鞋。还在门外。一双都没动。

我说,你妈今天上班了吗。

他说,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坐着。

我说,你爸走了三年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妈才四十二。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愣什么。

他不说话了。他把头埋下去,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伸手摸他后脑勺,头发很硬,扎手。像我哥。

我说,走,上去。

他说,叔,我不是不让她找。我就是,就是一下子,受不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看见那双拖鞋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下。我想起我爸的拖鞋。我爸的拖鞋是蓝色的,在门口放了三年,我妈一直没扔。上个月才扔的。

我说,你妈扔的。

他说,嗯。她扔的时候没跟我说。我回来发现拖鞋没了,问她,她说,旧了,换新的。

我说,你妈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说,那就先别面对。先上去。你妈一个人在楼上。

他站起来。校服裤子的膝盖上沾了灰。他拍了拍,没拍干净。我伸手帮他拍了两下。他躲了一下。我又拍了一下。他没躲了。

我们上楼。老小区,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我侄子跟在我后面,脚步很轻。到了四楼,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我嫂子坐在沙发上。没开灯。窗帘拉着一半。客厅里暗暗的。她穿着那件吊带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我哥的旧T恤,灰色的,领口松了。她看见我,站起来。眼睛是肿的。

她说,你来了。

我说,嗯。

她说,吃饭了吗。

我说,没。

她说,我去做。

我说,不用。你坐着。

她坐回去。我侄子站在门口,没进来。我说,进来,把门关上。他进来了。把门关上。站在鞋柜旁边。鞋柜上有一双蓝色的拖鞋。我哥的。不对,是新买的。跟我哥那双一模一样。

我嫂子说,昨天买的。原来的扔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太旧了。三年了。

我说,你不用跟我解释。

她说,我得跟他说。她指我侄子。我得跟他说清楚。我不是不要你爸了。我就是,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

我侄子没说话。他看着那双拖鞋。

我嫂子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过。我答应他了。我好好过了。我上班,我做饭,我陪你。三年了。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爸的事。

她说,老刘,老刘就是,就是有时候来坐坐。他帮我修过水管。他给你带过两次水果。他,他跟我说,他不图什么。他就是觉得我一个人不容易。

她说,昨天,昨天是他第一次,第一次留下来。我没让他留。他自己留的。他说他累了。他说他跑了一天车,太累了。他说他就躺一会儿。我就,我就坐那儿了。我没想干什么。我真的没想干什么。

她说,你信不信我。

我侄子不说话。

她说,你信不信我。

我侄子说,我信。声音很小。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他说,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不想开。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吃早饭。

他说,我不饿。

她说,你是在怪我。

他说,没有。

她说,你就是在怪我。

他说,妈。他停了一下。他说,我不怪你。我就是,我就是觉得,爸的拖鞋,你扔了。你扔的时候,没跟我说。

我嫂子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侄子说,那双拖鞋,是爸最后穿的。他穿着那双拖鞋去的医院。回来的时候,拖鞋还在,人没了。你一直没扔。我每天回来,看见那双拖鞋,我就觉得,爸还在。你扔了,我就觉得,爸没了。

他说,我不是不让你找。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扔拖鞋的时候,应该跟我说一声。

我嫂子哭了。没出声。眼泪往下淌。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她低下头,T恤的领口更松了。我看见她锁骨。很瘦。四十二岁的人,锁骨像衣架子。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阳台上有我嫂子晾的衣服。我侄子的校服。她的工作服。超市的红马甲。还有一条内裤。黑色的。蕾丝的。很小。我别开眼睛。

楼下小卖部的老太太还在剥毛豆。剥了一盆了。太阳斜了。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光。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

我哥在的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喝酒。他不抽烟。他说烟太贵。他喝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他说,等我把债还完了,我就喝瓶装的。他没等到。

我嫂子在屋里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我侄子偶尔嗯一声。我把烟掐了。进去。

我嫂子说,我给他打电话了。

我说,谁。

她说,老刘。我说,你别来了。

我说,他怎么说。

她说,他说好。他说对不起。他说他没想那么多。他说他以后不来了。

我说,你信吗。

她说,我信。他不是那种人。

我说,哪种人。

她说,那种,那种占便宜的人。他真就是,就是对我好。有时候给我带个早饭。有时候帮我拎东西。上次我感冒,他给我送了三天饭。放在门口就走。他没进来过。昨天,昨天是第一次。

我说,你喜欢他吗。

她愣了一下。

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有个人说说话,挺好的。

她说,你哥在的时候,我们话也不多。他上他的班,我上我的班。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睡觉。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但他走了以后,我才发现,那十句话,就是我的日子。没了那十句话,我的日子就空了。

她说,我不是想找个人代替你哥。没人能代替你哥。我就是,我就是想有个人,晚上能说一句话。就一句。你今天怎么样。累不累。就这一句。

她说,你懂吗。

我说,我懂。

她说,你懂什么。你老婆还在。

我说,我懂。

她不说话了。

我侄子站起来。走到他妈旁边。坐下。没挨着。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他说,妈,你早说啊。

我嫂子说,我怎么早说。我怎么跟你说。你才十七。你爸走了,你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我怎么跟你说,妈想找个人说话。

我侄子说,那你也得说。

我嫂子说,我说不出口。

我侄子说,那你现在说出来了。

我嫂子说,嗯。

我侄子说,那,那你可以让他来。就是,就是别在我面前穿那个。别穿吊带。

我嫂子脸红了。

她说,我知道了。

我侄子说,还有,拖鞋。他的拖鞋,放门外。别放屋里。

我嫂子说,好。

我侄子说,还有,吃饭。三个人一起吃。别背着我。

我嫂子说,好。

我侄子说,还有,爸的拖鞋,我再买一双。放我屋。你别管。

我嫂子说,好。

我侄子说,还有,你哭什么。

我嫂子说,我没哭。

我侄子说,你脸上都是。

我嫂子说,那是汗。

我侄子说,你骗人。

我嫂子说,我没骗人。

我侄子说,你就是骗人。

我嫂子说,好,我骗人。

我侄子笑了。笑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觉得不该笑。我嫂子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下。又都不笑了。

我站在阳台上。又点了一根烟。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一家一家的。黄的白的。有的亮有的不亮。我嫂子家没开灯。我侄子去开的。客厅亮了。我嫂子的脸在灯光下,很白。我侄子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去。手在抖。

我抽完烟。进去。

我说,我走了。

我嫂子说,吃了饭再走。

我说,不了。你嫂子在家等我。

她说,哦。那你路上慢点。

我说,嗯。

我侄子送我下楼。楼梯间的灯又灭了。我跺脚。没亮。我侄子说,坏了。这个灯坏了。我拿手机照。我们两个的手机光,照着楼梯。一格一格的。像下矿井。

到了楼下。小卖部的老太太收摊了。毛豆皮堆了一地。我侄子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妈,她是不是,是不是挺可怜的。

我说,你妈不可怜。你妈就是一个人。

他说,那我呢。

我说,你也是一个人。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说我妈。

我说,我为什么要说你妈。

他说,别人都说。我听见了。楼下王奶奶说,你妈还年轻,早晚要嫁人。我姑说,你妈要是找了,你就没家了。我同学说,你妈要是找了,你就成拖油瓶了。

我说,你妈找不找,你都有家。

他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你爸的房子。你妈的工资。你的学费。这些都没变。

他说,可是,可是我爸没了。

我说,你爸没了,但你爸的儿子还在。你就是你爸留下来的东西。

他不说话了。手机光照着他的脸。十七岁。长了胡子。稀稀拉拉的。他用手擦了一下鼻子。他说,叔,那我上去了。

我说,嗯。

他转身。走了两步。回头。

他说,叔,那双拖鞋,蓝色的。我明天去买。

我说,好。

他说,我妈要是问,你就说,你让我买的。

我说,好。

他说,叔。

我说,还有什么事。

他说,你说,我爸会怪我吗。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帮我看着他们娘俩。别让他们受委屈。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其实我哥没说过这话。我哥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就是看着我。眼睛很亮。我点了点头。他就闭上了。

但我侄子信了。他点点头。上楼了。楼梯间的灯还是没亮。他的手机光一晃一晃的。到了三楼,没了。我听见门响。关门声。很轻。

我骑电动车回家。路过超市。排骨没买。我停了一下。又走了。

回到家。我老婆在沙发上看手机。她说,排骨呢。

我说,忘了。

她说,你干什么去了。

我说,去我嫂子那儿了。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没事你去了四个小时。

我说,就是没事。

她说,你说不说。

我说,不说。

她说,那你今晚别吃饭。

我说,不吃就不吃。

我去洗澡。水很凉。我站在花洒下面。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我老婆在餐桌上放了一碗面。排骨面。她自己去买的排骨。她说,吃吧。

我说,你不是不让我吃。

她说,我让你吃你就吃。

我吃了。面很咸。她放多了盐。我没说。

第二天。我给我嫂子打了个电话。

她说,上班呢。

我说,忙不忙。

她说,还行。今天货少。

我说,小宇怎么样。

她说,上学去了。早上吃了两个包子。喝了豆浆。

我说,那就好。

她说,昨天,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没骂我。

我说,我骂你干什么。

她说,我是说,我没骂我。也没骂老刘。

我说,我骂你们干什么。

她说,我是说,别人。别人都骂。

我说,谁骂。

她说,我婆婆。昨天我给她打电话。我跟她说了。她说,你不要脸。她说,我儿子才走了三年。她说,你等不及了。她说,你要是敢嫁,你就别进我家门。她说,小宇你也别想要。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没说。我就听着。她骂了半个小时。我手机都烫了。

我说,你哭了吗。

她说,没哭。我就是,我就是把手机放桌上。去洗了个脸。回来继续听。她骂累了。挂了。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还让老刘来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想让他来吗。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别跟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我说什么。

我说,你说你想不想。

她说,我想。她又说,我不想。

我说,到底想不想。

她说,我想有个人说话。我不想被人骂。

我说,那你就让老刘来。别让别人知道。

她说,那不就是偷吗。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

我说,你妈那边呢。

她说,我妈说,让我自己看着办。她说,她还年轻的时候,我爸就走了。她没找。她一个人把我们仨拉扯大。她说,她理解我。但她不赞成。她说,太难了。她说,你找了,孩子受罪。你不找,自己受罪。

我说,你妈说得对。

她说,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表格填了一半。数字在跳。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打。

我旁边的小刘说,王哥,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昨晚没睡好。

他说,哦。他低头继续干活。他二十五。刚结婚。房贷六千。车贷两千。他老婆怀孕了。他每天带饭。饭盒里是头天晚上的剩菜。他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看着他。我想起我二十五的时候。我哥还在。我嫂子刚嫁过来。我哥说,你嫂子做饭好吃。你以后找媳妇,就找这样的。我说,我找不着。他说,你找得着。你比我强。我说,我哪儿比你强。他说,你比我敢花钱。我说,那叫敢花钱吗。那叫败家。他笑。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哥这一辈子。没享过福。小时候家里穷。他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一天十二块钱。他干了三年。攒了一万块钱。给我交了学费。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他还在工地。后来他学了瓦工。一天八十。再后来一天一百五。再后来一天三百。他干到四十二。查出来的时候,还在工地。他给我打电话。他说,弟,我可能干不了了。我说,怎么了。他说,胃疼。我说,你去看看。他说,看了。我说,怎么说。他说,不好。

我请了假。回去。他在医院。瘦了一圈。我嫂子在旁边。眼睛红的。我侄子在上学。没告诉他。我哥说,别跟小宇说。我说,好。他说,等我好了再说。我说,好。他说,你别哭。我说,我没哭。他说,你脸上都是。我说,那是汗。他说,你骗人。我说,我没骗人。他说,你就是骗人。我说,好,我骗人。

他笑了。笑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觉得不该笑。我也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下。又都不笑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笑。

我哥走的那天。我嫂子没哭。她张罗后事。她给亲戚打电话。她选墓地。她买寿衣。她一样一样地办。我侄子哭得站不住。她扶着他。她说,别哭。你爸不喜欢人哭。她说,你爸说,人走了就是走了。哭也没用。

她一直没哭。直到下葬那天。棺材往下放的时候。她突然往前扑。我和我姐夫拉住她。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她说,你让我再看看。她说,你让我再看看。她说,我还没跟他说完。她说,我还没跟他说完。

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我哥走了以后。我嫂子瘦了。但没垮。她上班。她做饭。她陪我侄子写作业。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一点睡。她一个月三千二。我哥的债。她还了三年。还剩两万。她说,快了。她说,再有一年,就还完了。她说,还完了,我就轻松了。

她轻松了吗。我不知道。

老刘的事。我后来见过他一次。在超市门口。他坐在出租车里。抽烟。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把烟掐了。他说,你嫂子,还好吗。

我说,还好。

他说,我对不起她。

我说,你对不起她什么。

他说,我不该,不该留。他说,我那天,我那天就是太累了。我跑了一天车。我腰疼。我就在她那儿躺了一会儿。我没想到小宇会回来。我没想到。

我说,你喜欢她吗。

他说,喜欢。

我说,喜欢什么。

他说,她实在。她不化妆。她穿衣服不讲究。她说话不绕弯子。她,她给我煮过一碗面。我跑车回来。半夜。她在超市上夜班。看见我。她说,你吃了吗。我说,没。她说,我给你煮碗面。她就煮了。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我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坐着。看着我吃。她说,你慢点。她说,烫。她说,你这个人,吃饭跟打仗似的。

他说,我离婚五年了。没人跟我说过慢点。没人跟我说过烫。

他说,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就是个开出租的。我没钱。我有辆破车。我还有个儿子。跟我前妻。我一个月给一千五。我给不起。我有时候给一千。我前妻骂我。我儿子也不理我。我活着,就跟个影子似的。没人看得见我。就她,就她看得见我。

他说,你信吗。

我说,我信。

他说,那你别怪我。

我说,我没怪你。

他说,那你嫂子呢。她怪我吗。

我说,她不怪你。她怪自己。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觉得,她不该让你留下。她觉得,她对不起她儿子。对不起她婆婆。对不起她死去的男人。

他说,那她对不起自己吗。

我愣了一下。

他说,她对不起自己吗。她一个人。三年了。她晚上一个人睡。她早上一个人醒。她生病了,一个人去医院。她过年,一个人包饺子。她对不起谁了。

我说,你说得对。

他说,那你跟她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我对不起她。说我不去了。说我等她。等她婆婆死了。等她儿子上大学了。等她不用再管别人了。我等她。

我说,你等得起吗。

他说,我四十五。我还能等十年。

我说,十年以后呢。

他说,十年以后,我就五十五了。我开不动车了。我就找个看大门的活。一个月两千。够吃饭就行。她要是愿意,就跟我一起。不愿意,就算了。

我说,你倒是想得开。

他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我前妻跟人跑了。我儿子不认我。我爹妈死了。我还有个哥,在南方。十年不联系了。我就一个人。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他说,你嫂子,她还有小宇。她还有你。她还有她婆婆。她还有一堆人。她比我强。

他说,你走吧。我出车了。

他发动车子。走了。排气管冒了一股白烟。我站在超市门口。站了很久。超市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里面在放音乐。一首老歌。什么歌我忘了。就记得很吵。

我嫂子婆婆。就是我哥的妈。七十了。住在乡下。我哥走了以后。她来过一次。住了三天。跟我嫂子吵了两架。第一架,因为小宇。她说,小宇得跟她回乡下。她说,城里教育不好。她说,小宇是她家的根。我嫂子说,小宇得上学。她说,乡下有学。我嫂子说,乡下没高中。她说,那就上完初中再说。我嫂子说,不行。她说,你说了不算。我嫂子说,我说了算。她说,你算什么东西。我嫂子说,我是他娘。她说,你是个寡妇。

第二架。因为钱。她说,我儿子的赔偿金呢。我嫂子说,没有赔偿金。她说,不可能。她说,人死在医院。医院得赔。我嫂子说,没赔。她说,你独吞了。我嫂子说,真没赔。她说,你拿出来。我嫂子说,拿什么。她说,你拿出来。我嫂子说,没有。她说,你拿出来。我嫂子说,没有。她说,你拿出来。

我嫂子没拿出来。她拿不出来。我哥看病。花了十几万。借了八万。医保报了一半。剩下的。她一点一点还。她拿什么拿出来。

老太太走的时候。在楼下骂。骂了一路。邻居都听见了。我嫂子把门关着。没出来。我侄子在里面哭。她说,别哭。她说,你奶奶就是说说。她说,她骂完了就走了。她说,你别恨她。她说,她是你爸的妈。

我侄子说,那你呢。你是什么。

我嫂子说,我是你妈。

后来老太太没再来。但电话不断。一个月打一次。问小宇。问钱。问有没有男人。我嫂子说,没有。老太太说,你别骗我。我嫂子说,没骗你。老太太说,你骗我。我嫂子说,没骗你。老太太说,你骗我。

我嫂子把电话挂了。老太太又打。她没接。老太太打给我。她说,你嫂子是不是有人了。我说,没有。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她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她说,你跟你嫂子一样。都是骗子。她挂了。

她一个人。在乡下。我哥的爹。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她一个人。种两亩地。养几只鸡。她跟我哥说过。她说,你弟在城里。你也在城里。我一个人。她说,你回来。我哥说,我回不去。她说,你怎么回不去。我哥说,我得挣钱。她说,你挣钱干什么。我哥说,养家。她说,你养谁的家。我哥说,我的家。她说,你的家在这儿。我哥说,我的家也在城里。她说,你变了。我哥说,我没变。她说,你变了。

我哥没变。他就是回不去了。他也没回去。他死在了城里。老太太来看了他一眼。在殡仪馆。她没哭。她站在棺材旁边。看了十分钟。她说,你瘦了。她说,你小时候,胖。她说,你跟你弟抢饭吃。她说,你抢不过。你就哭。她说,你弟把饭让给你。她说,你吃了。你弟饿着。她说,你弟对你好。她说,你得记着。

她说完。转身走了。没参加葬礼。她说,我不去。她说,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不去。她回了乡下。一个人。种两亩地。养几只鸡。

我嫂子后来跟我说。她说,你妈,她恨我。我说,她不恨你。她说,她恨我。她说,她觉得,是我把你哥累死的。她说,我要是不让他挣钱,他就不会死。她说,我要是不生小宇,他就不会死。她说,我要是不嫁给他,他就不会死。

我说,她没这么说。

她说,她说了。她说,她在心里说了。她说,她每次看我,都是这个意思。

我说,你想多了。

她说,我没想多。她说,我要是她,我也恨。她说,我也恨那个把我儿子累死的人。

我说,那你不恨你自己吗。

她说,我恨。

她说,我每天,每天早上起来。我看着镜子。我就想,你要是没嫁给他。你要是没让他去城里。你要是让他留在乡下。他也许,他也许现在还在。他说不定在打麻将。他说不定在喝酒。他说不定在骂人。但他在。

她说,他不在。

她说,我恨我自己。

她说,我不敢跟小宇说。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就在镜子前面说。我说,你害了他。我说,你害了他。我说,你害了他。说三遍。然后洗脸。然后上班。

她说,三年了。我天天说。

我说,你别说了。

她说,我停不下来。

我说,你停了。

她说,我停不下来。

我说,你听我的。你停了。

她说,好。我停了。

她停了。但她没停。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去阳台抽了两根烟。回来。把窗户打开。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楼下的快递柜亮着灯。有个女人在取快递。打着一把黄伞。她取了一个大箱子。抱不动。在地上拖。拖了两步。停下来。喘气。又拖。保安看见了。跑过去帮她。她说了声谢谢。保安说,没事。她走了。保安也走了。快递柜的灯灭了。又亮了。有人来取。

我坐回来。接着写。

我想写我侄子。但我不知道怎么写了。我侄子。十七岁。高二。成绩一般。但他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自己煮面。有时候加一个蛋。有时候不加。不加的时候。他把面汤喝了。他说,汤有营养。他骑自行车去学校。二十分钟。中午在学校吃。一个月伙食费三百。他跟我嫂子说,够了。我嫂子说,不够吧。他说,够了。我嫂子说,别省。他说,没省。我嫂子说,你多吃点肉。他说,吃了。我嫂子说,你骗人。他说,没骗。我嫂子说,你就是骗人。他说,好,我骗人。

他晚上回来。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我嫂子给他热一杯牛奶。他说,不喝。我嫂子说,喝了。他说,不喝。我嫂子说,喝了。他说,不喝。我嫂子说,喝了。他喝了。他说,妈,你也喝。我嫂子说,我不喝。他说,你喝。我嫂子说,我不喝。他说,你喝。我嫂子说,我不喝。他说,你喝。我嫂子喝了。

他周末去发传单。一天八十。他跟我说,叔,我一个月能挣三百二。我说,你缺钱吗。他说,不缺。我说,那你发什么传单。他说,我想给我妈买件衣服。我说,你妈有衣服。他说,那不一样。他说,我妈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了。她说,她的衣服够穿。她说,她上班穿工作服。她说,她在家穿旧衣服。她说,她不用买。他说,我看了。她的内衣。都是破的。她拿针缝。她以为我不知道。我知道。我看见她在厕所里缝。关着门。我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她捡起来。接着缝。缝完了。她出来。她说,你作业写完了吗。我说,写完了。她说,那你早点睡。我说,妈。她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说。我说,没事。她说,你说。我说,没事。她说,你说。

他说,我没说。

他说,我不敢说。

他说,我看见她缝内衣的时候。我就想。我就想,我要是个大人就好了。我要是个大人,我就能挣钱。我就能给她买新的。我就能让她不缝。

他说,叔。他说,我还想。我还想,我要是个女的就好了。我要是个女的,我就能陪她逛街。我就能帮她挑。我就能跟她说,妈,这个好看。她就不会一个人。

他说,叔。他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说,你没病。

他说,那我想这些干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个好孩子。

他说,我不想当好孩子。他说,好孩子没用。好孩子不能挣钱。好孩子不能让我妈不哭。

他说,叔。他说,我妈哭的时候。她以为我睡着了。她不知道我没睡。她每天晚上都哭。哭一会儿。就不哭了。她去洗把脸。回来接着睡。她的呼吸很轻。但我听得见。她哭的时候。呼吸会停一下。停一下。再停一下。我就数。数到十。她就不哭了。她去洗脸。回来。呼吸就正常了。

他说,我数了三年了。

我说,小宇。

他说,叔。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他说,你帮我看着他们娘俩。别让他们受委屈。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叔。他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他说,那你看着了吗。

我说,我看着了。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帮我妈。

我说,我怎么帮。

他说,你给她钱。

我说,我给了。

他说,你给了多少。

我说,你妈没跟你说吗。

他说,没有。

我说,我给了两万。你爸看病的时候。我给了两万。你爸走的时候。我给了五千。你上学。我每年给两千。你妈没跟你说吗。

他说,没有。

我说,你妈没跟你说。

他说,没有。

我说,你妈。

他说,她可能忘了。

我说,她没忘。

他说,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说,她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的。

他说,我不欠你的。

我说,你妈觉得你欠。

他说,我不欠。

我说,我知道你不欠。

他说,那她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是你妈。

他不说话了。他把头低下去。过了一会儿。他说,叔。他说,那两万。她还了吗。

我说,还了。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去年。

他说,她怎么还的。

我说,她攒的。

他说,她一个月三千二。她还要还债。她还要养我。她怎么攒的两万。

我说,她攒的。

他说,她是不是,是不是不吃饭。

我说,她吃饭。

他说,她是不是,是不是卖血。

我说,没有。

他说,她是不是,是不是跟别人借的。

我说,没有。

他说,那她怎么攒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他说,叔。他说,你告诉我。他说,我不怪我娘。我就是想知道。她怎么攒的两万。

我说,她每天带饭。她带的是咸菜。她带的是馒头。她带的是剩饭。她中午不买饭。她晚上回来。她说她在超市吃过了。她没吃。她回来煮面。她煮一碗。她跟你说,她在超市吃了。她没吃。她煮一碗。她吃一半。剩一半。第二天带。她说,超市的饭不好吃。她说,她自己做的。她没做。她热了剩饭。她说,好吃。她说,你吃不吃。你说,不吃。她说,那你写作业。她吃完了。她洗碗。她洗完了。她看手机。她看的是招聘信息。她看的是兼职。她周末去给人打扫卫生。一天一百。她去了两年。她没跟你说。她说,她去逛街。她说,她去买衣服。她说,她去了你姥姥家。她说,她去了同事家。她没去。她去打扫卫生。她跪在地上擦地板。她擦完了。人家给她一百。她说谢谢。人家说不用谢。她回来。她说,她逛街累了。她说,她买了一件衣服。她没买。她没买。她把钱存起来。她存了两万。她还给我。她说,弟,这是你的钱。她说,我不能要。她说,你也不容易。她说,你有老婆。她说,你有孩子。她说,你也要过日子。她说,我还给你。她说,你拿着。她塞给我。我拿了。我拿了。我。我拿了。

我说,小宇。

他说,叔。

我说,你别哭。

他说,我没哭。

我说,你脸上都是。

他说,那是汗。

我说,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人。

我说,你就是骗人。

他说,好。我骗人。

我侄子。十七岁。高二。他跟我说。他说,叔,我想考大学。我说,你考。他说,我考不上好的。我说,考个一般的。他说,一般的学费贵。我说,你考师范。他说,师范出来当老师。我说,当老师好。他说,当老师挣钱少。我说,稳定。他说,我妈说,让我考军校。我说,军校好。他说,军校不要钱。他说,军校管吃管住。他说,军校出来当兵。他说,当兵挣钱。他说,当兵能给我妈钱。他说,我妈就不用那么累了。

他说,叔。他说,我想考军校。我说,你考。他说,我成绩不够。我说,你努力。他说,我努力了。他说,我每天晚上学到一点。他说,我早上五点起来。他说,我上课不困。他说,我喝了咖啡。他说,咖啡苦。他说,我喝了三罐。他说,我妈不知道。他说,她以为我喝水。他说,我喝的是咖啡。他说,我藏在书包里。他说,我喝完了。我把罐子扔了。他说,我妈没发现。他说,她太累了。她看不见。

他说,叔。他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说,你不自私。他说,我为了考军校。我不管我妈。我说,你管了。他说,我没管。我说,你管了。他说,我没管。我说,你管了。他说,我没管。

我说,你管了。

他说,我怎么管的。

我说,你每天回来。你陪她吃饭。你跟她说话。你给她热牛奶。你让她喝。你喝了她才喝。你管了。

他说,那不够。

我说,怎么才够。

他说,我要是不上学。我出去打工。我一个月挣三千。我给我妈两千。她就不用上班了。她就在家。她就不用看人脸色。她就不用被人骂。她就不用哭。

我说,你不上学。你打一辈子工。你一个月挣三千。你给你妈两千。你剩一千。你吃啥。你住哪。你娶媳妇。你生孩子。你孩子上学。你怎么办。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叔。他说,你别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

他说,你在逼我。

我说,我没逼你。

他说,你在逼我。

我说,好。我逼你。

他说,叔。他说,我难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他说,你老婆还在。你儿子还在。你什么都有。你哥没了。你难过。你难过一阵子。你就过去了。我妈呢。我妈过不去。我也过不去。我们两个。就在这个屋里。这个屋里。到处都是我爸。他的拖鞋。他的茶杯。他的椅子。他的烟灰缸。他看过的报纸。他穿过的衣服。我妈都留着。她舍不得扔。她扔了拖鞋。但她没扔别的。她扔了拖鞋。她后悔了。她又买了一双。她跟我说,这是新的。你爸那双,太旧了。太旧了。她说太旧了。她哭了。她以为我没看见。我看见了。

他说,叔。他说,这个屋。这个屋太小了。装不下我爸。也装不下我。也装不下我妈。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我爸走了。他还是挤。我妈想找个人。她不敢。我怕。我怕她找了。我爸就没了。我怕她找了。这个屋就变了。我怕她找了。我就没爸了。我已经没了。但我觉得他还在。他就在。他的味道还在。他的声音还在。他骂我的时候。他说,小宇。他说,你过来。他说,你看你考的。他说,你气死我了。他说,你跟你叔一个样。他说,你叔小时候。也这样。他说,你叔。他说,你叔。

他说,叔。他说,我爸说你的时候。他笑了。

他说,他笑了。他骂我。他笑了。

他说,我想他。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爸。他说,我爸要是还在。他会怎么办。

我说,你爸要是还在。他会说。

他说,说什么。

我说,他会说。他会说,小宇。他说,你妈不容易。他说,你别拦着。他说,你妈找个人。他说,那个人得对你好。他说,得对你妈好。他说,得对你好。他说,要是对你不好。他说,你告诉叔。叔去揍他。

他说,我爸会这么说。

我说,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因为他是你爸。

他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他用手擦眼睛。他擦了两下。他抬起头。

他说,叔。他说,那双拖鞋。蓝色的。我买了。

我说,你妈看见了吗。

他说,看见了。

我说,她说什么。

他说,她没说话。她看了很久。她摸了摸。她说,跟你爸那双一样。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她哭了。

我说,你哭了吗。

他说,我没哭。

我说,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人。

我说,你就是骗人。

他说,好。我骗人。

我笑了。他也笑了。这次他没收回去。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老婆喊我吃饭。我说,等会儿。她说,菜凉了。我说,等会儿。她说,你写什么呢。我说,写东西。她说,写东西能当饭吃。我说,不能。她说,那你还不来。我说,来了。

我去了。吃了。菜是热的。她热过了。我说,你不是说凉了。她说,我又热了。我说,哦。她说,你嫂子怎么样了。我说,还行。她说,那个男的。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嫂子命苦。我说,嗯。她说,你也别太操心。我说,嗯。她说,你吃这个。她给我夹了一块肉。我说,你也吃。她说,我吃了。我说,你没吃。她说,我吃了。我说,你没吃。她说,我吃了。我说,你吃。她吃了。

我看着她。她四十三。比我小两岁。她也有白头发了。她染过。但发根是白的。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然后去上班。下午接他。做饭。辅导作业。洗衣服。睡觉。她一天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跟我说。有时候不说。她不说的时候。我就知道她累了。她累了就不说话。她不说。我也不说。我们就坐着。看电视。看手机。看一会儿。就睡了。

她跟她。不一样。她有我。她有我嫂子。没有。

我嫂子。她有四十二。她一个人。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小宇做早饭。小宇走了。她去上班。下午回来。做饭。等小宇。小宇回来。吃饭。写作业。她热牛奶。她看着他喝。她洗衣服。她睡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睡。她一个人醒。她一个人。

她跟老刘。老刘四十五。开出租。离异。有个儿子。不认他。他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二点回来。他吃盒饭。他睡车里。他腰疼。他一个人。

他们两个。一个人。加一个人。还是一个人。但不是一个了。是两个。两个一个人。是不是好一点。我不知道。

我嫂子后来给我打电话。她说,老刘走了。

我说,去哪儿了。

她说,去南方了。他说,他哥在那边。给他找了个活。看仓库。一个月四千。包吃住。

我说,他什么时候走的。

她说,昨天。

我说,你送了吗。

她说,没送。

我说,他跟你说了吗。

她说,说了。

我说,说什么了。

她说,他说,他对不起我。他说,他等我。他说,等他挣了钱。他就回来。他说,他回来。他就娶我。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没说。

我说,你哭了吗。

她说,没哭。她说,我就是,我就是把他拖鞋扔了。

我说,扔了。

她说,扔了。楼下垃圾桶。

我说,他穿什么走的。

她说,他穿鞋走的。运动鞋。旧的。

我说,哦。

她说,我还给他煮了一碗面。

我说,他吃了吗。

她说,吃了。他说,慢点。他说,烫。他说,你这个人。他说,吃饭跟打仗似的。

她说,我笑了。

我说,你笑了。

她说,我笑了。我笑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是觉得不该笑。

她说,他走了。

她说,小宇放学回来。他看见老刘的拖鞋没了。他问我。我说,走了。他说,哦。他说,妈。他说,你哭了吗。我说,没哭。他说,你脸上都是。我说,那是汗。他说,你骗人。我说,我没骗人。他说,你就是骗人。我说,好。我骗人。

她说,他笑了。他说,妈。他说,我给你煮碗面。他说,你坐着。

她说,他煮了。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他端过来。他说,妈。他说,你慢点。他说,烫。

她说,我哭了。

她说,我当着他的面哭了。我没忍住。我哭了。他站在那儿。他看着我。他没说话。他走过来。他抱了我。他抱了我一下。就一下。他松开。他说,妈。他说,你还有我。

她说,我哭了。我哭得停不下来。我哭了好久。他没走。他就站在那儿。他给我递纸。一张一张地递。他递了半包。他不递了。他说,妈。他说,没了。他说,我去买。

她说,他去了。他买了三包。他放桌上。他说,妈。他说,够你哭的了。

她说,我笑了。我哭着笑了。我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怕你不够。我说,我够了。他说,你不够。我说,我够了。他说,你不够。我说,好。我不够。

她说,他就笑了。他笑的时候。像你哥。

她说,你哥。

她说,我想你哥。

她说,我想他。

她说,我不是想他回来。我知道他回不来。我就是,我就是想他。我想他骂我。我想他嫌我做饭咸。我想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我想他打呼噜。我想他早上起来。不叠被子。我想他穿那双蓝色的拖鞋。啪嗒啪嗒。在屋里走。我想他。

她说,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我说,你没疯。

她说,那我想他。

我说,你想他。

她说,那老刘呢。

我说,你也想他。

她说,我可以想两个人吗。

我说,可以。

她说,那我是不是不要脸。

我说,不是。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她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她说,你就是骗我。

我说,好。我骗你。

她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她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知道。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

我说,我。

她说,算了。

我说,嗯。

她说,挂了。

我说,嗯。

她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老婆在看。她看的是综艺。里面的人在笑。笑得很大声。我老婆也笑了。她没问我。她没问谁打的。她没问说了什么。她就是笑。她笑完了。她说,你困了吗。我说,不困。她说,那你关电视。我说,好。我关了。我们睡了。

我睡不着。我起来。去阳台。抽了一根烟。楼下快递柜的灯还亮着。有个男的。在取快递。取了一个。又取了一个。取了三个。他抱着。走了。快递柜的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我抽完了。回去睡。

我嫂子。她后来。没再跟我说老刘的事。她上班。她做饭。她陪小宇。她给小宇热牛奶。小宇喝了。她喝了。她周末去打扫卫生。她没去逛街。她没买衣服。她存钱。她存了多少。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我也没问。

小宇。他考军校。他没考上。他考了一个二本。师范。他跟我说。他说,叔。他说,我考上了。我说,好。他说,学费五千。我说,我给你。他说,不用。他说,我妈有。我说,你妈有。他说,嗯。他说,她存的。我说,她存了多少。他说,不知道。他说,她不让我看。她说,这是大人的事。他说,叔。他说,她是不是,是不是又把饭省了。我说,没有。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他说,你骗我。我说,没骗你。他说,你骗我。

我说,小宇。

他说,叔。

我说,你妈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就好。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我以后。我以后挣钱了。我给我妈买个大房子。我给她买好多衣服。我给她买好多鞋。我给她买好多内衣。她不用缝了。

我说,好。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劝我妈。

我说,我劝她什么。

他说,劝她别找。劝她忍着。劝她为了我。别人都这么劝。你没劝。

我说,我劝了。

他说,你没劝。

我说,我劝了。

他说,你没劝。

我说,我劝了。

他说,好。你劝了。

我说,我劝了。

他说,那你劝她什么了。

我说,我劝她。我说,你想找就找。我说,你别管别人。我说,你管你自己。我说,你管小宇。我说,你管你。我说,你别管你婆婆。我说,你别管你妈。我说,你别管我。我说,你别管别人。我说,你管你自己。

他说,我妈听了吗。

我说,没听。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是你妈。

他不说话了。

我说,小宇。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你以后有了媳妇。你别让她一个人。

他说,我不会。

我说,你别让她一个人哭。你别让她一个人睡。你别让她一个人去医院。你别让她一个人吃饭。你别让她一个人过年。你别让她一个人。你陪她。你跟她说话。你说,你今天怎么样。你说,累不累。你说,你慢点。你说,烫。你说。你就说。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哭了。

我说,没哭。

他说,你脸上都是。

我说,那是汗。

他说,你骗人。

我说,我没骗人。

他说,你就是骗人。

我说,好。我骗人。

他笑了。我笑了。两个人笑了一下。又都不笑了。

我写到这儿。天亮了。我老婆起来了。她看见我坐在客厅。她说,你一晚上没睡。我说,睡了。她说,你没睡。我说,睡了。她说,你骗人。我说,我没骗人。她说,你就是骗人。我说,好。我骗人。她说,你吃早饭吗。我说,吃。她说,我给你煮面。我说,好。她说,加蛋吗。我说,加。她说,加几个。我说,一个。她说,两个吧。我说,一个。她说,两个。我说,一个。她说,两个。我说,好。两个。

她去了厨房。我听见水开了。面下了。蛋打了。她喊我。她说,好了。我说,来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她把面端出来。两碗。一碗给我。一碗给她。两个蛋。一个在我碗里。一个在她碗里。她说,吃吧。我说,你也吃。她说,我吃了。我说,你没吃。她说,我吃了。我说,你没吃。她说,我吃了。我说,你吃。她吃了。

我吃了。面很烫。我吹了吹。我吃了一口。我想起我嫂子。我想起老刘。我想起小宇。我想起那双蓝色的拖鞋。我想起我哥。我想起我哥走的那天。他说不出话。他看着我。眼睛很亮。我点了点头。他就闭上了。

我点了点头。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我老婆说,你洗碗。我说,好。我洗了。我擦干手。我拿起手机。我给我嫂子发了一条消息。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发了一个字。

嗯。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小宇开学,我去送。

她回了。

她说,好。

我说,你还好吗。

她说,好。

我说,真的。

她说,真的。

我说,你骗人。

她说,我没骗人。

我说,你就是骗人。

她说,好。我骗人。

我笑了。我收起手机。我走到阳台。楼下快递柜的灯还亮着。有个人在取快递。取了一个。走了。又来了一个。取了一个。走了。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我站了一会儿。回屋。我老婆说,你今天上班吗。我说,上。她说,那你还不走。我说,走了。她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排骨。我说,好。她说,我买。我说,我买。她说,你买不好。我说,我买得好。她说,你上次就买错了。我说,这次不会。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这次真的不会。她说,好。你买。我说,嗯。我出门了。

我走到楼下。快递柜的灯还亮着。里面有一个包裹。不知道是谁的。还没取。我看了它一眼。走了。

我想。那个包裹。也许是我嫂子的。也许是小宇的。也许是老刘的。也许是任何一个人的。它就在那儿。等着。有人来取。或者没人来取。它就在那儿。

我走到车站。等车。车来了。我上去。坐下。车开了。我看着窗外。树往后跑。楼往后跑。人往后跑。我往前。我往前。我往前。

我掏出手机。我给我嫂子又发了一条。

我说,姐。

她说,嗯。

我说,你是我姐。

她说,嗯。

我说,不管怎么样。

她说,嗯。

我说,你是我姐。

她说,嗯。

我说,我到了。

她说,好。

我没再发。她没再回。车到站了。我下车。我走进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开了。表格还在。数字还在跳。我盯着屏幕。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打了。

我嫂子四十二。守寡三年。搭伴。那晚穿件吊带睡衣坐小叔子床边。我侄子端水进去看愣了。门一直没关。拖鞋还在门外。小叔子媳妇第二天就回了娘家。

我打完了。我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又删了。我关了表格。我打开新的。我开始填。填数字。填日期。填名字。填。填。填。

我填到中午。我吃了饭。我接着填。我填到晚上。我回家。我买了排骨。我买对了。我老婆说,这次对了。我说,嗯。她说,你高兴什么。我说,我没高兴。她说,你高兴了。我说,我没高兴。她说,你高兴了。我说,好。我高兴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我们吃了饭。我洗了碗。我坐在沙发上。我老婆看综艺。里面的人在笑。她笑了。我没笑。我看着。我看着。我看着。

我拿起手机。我给我侄子发了一条。

我说,小宇。

他说,叔。

我说,你妈还好吗。

他说,好。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说,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人。

我说,你就是骗人。

他说,好。我骗人。

我说,你妈呢。

他说,在洗碗。

我说,你帮她洗。

他说,她不让我洗。

我说,你帮她洗。

他说,好。

我说,小宇。

他说,嗯。

我说,你那双拖鞋。蓝色的。还在吗。

他说,在。

我说,放哪了。

他说,放我屋。

我说,你妈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她说什么了。

他说,她没说话。她摸了摸。她说,跟你爸那双一样。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她走了。她去做饭了。

我说,你哭了吗。

他说,没哭。

我说,你骗人。

他说,我没骗人。

我说,你就是骗人。

他说,好。我骗人。

我说,小宇。

他说,嗯。

我说,你妈。

他说,嗯。

我说,你妈。

他说,叔。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好。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

我说,嗯。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说。他说,你说我爸。他说,我爸会怪我吗。

我说,不会。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他说。他说,你帮我看着他们娘俩。别让他们受委屈。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别骗我。

我说,我不骗你。

他说,你骗我。

我说,我没骗你。

他说,你就是骗我。

我说,好。我骗你。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我挂了。

我说,嗯。

他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关了。我老婆睡了。我站起来。我去阳台。我抽了一根烟。楼下快递柜的灯灭了。这次没亮。我抽完了。我回去。我躺下。我闭上眼睛。我睡不着。我睁开眼睛。我看着天花板。我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数到十。我翻了个身。我闭上眼睛。我睡了。

明天。明天还要上班。排骨还有。面还有。快递柜还在。灯还会亮。人还会来取。取了。走了。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我嫂子。她明天。她明天早上六点起来。她给小宇做早饭。小宇走了。她去上班。下午回来。做饭。等小宇。小宇回来。吃饭。写作业。她热牛奶。她看着他喝。她喝了。她洗衣服。她睡觉。她一个人。她一个人睡。她一个人醒。她一个人。

她四十二。她守寡三年。她搭伴。她穿吊带睡衣。她坐小叔子床边。她侄子端水进去。他看愣了。门一直没关。拖鞋还在门外。小叔子媳妇第二天回了娘家。

我写到这儿。我停了。我不写了。我抽根烟。我抽完了。我回去。我睡了。我明天。我明天给她打个电话。我说。姐。她说。嗯。我说。你还好吗。她说。好。我说。你骗人。她说。我没骗人。我说。你就是骗人。她说。好。我骗人。我说。姐。她说。嗯。我说。你是我姐。她说。嗯。我说。不管怎么样。她说。嗯。我说。你是我姐。她说。嗯。我说。我挂了。她说。好。

我挂了。

我没挂。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我发了。

嗯。

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回,还是不回。

她没回。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等着。

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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