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儿子儿媳挤一张床,我邻居家就这么散的,老太太夜里起夜3回,穿件薄衫就往小两口屋里进,儿媳第二天就回了娘家,到现在没回来过
发布时间:2026-09-21 13:52 浏览量:1
别跟儿子儿媳挤一张床,我邻居家就这么散的,老太太夜里起夜3回,穿件薄衫就往小两口屋里进,儿媳第二天就回了娘家,到现在没回来过
楼下老周家的灯,又亮了一夜。
我昨晚起来上厕所,从猫眼里往外看,楼道里是黑的,就他家门缝底下漏出那么一条光。白的,冷的,像刀片。
我站了一会儿。
没敢敲门。
回屋躺下,翻来覆去。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喝水喝多了。
其实我知道,老周家那点事,还没完。
这事得从去年秋天说起。
老周比我大五岁,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手上有技术,人也好面子。他老伴姓刘,我们都叫她刘姐,比老周小两岁,原来在厂里食堂干。两口子都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
他们有个儿子,叫周明。八七年的,今年三十七。
周明结婚晚,三十四才结。媳妇是外地来的,叫小谭,湖南人,在超市做收银。人挺瘦的,眼睛大,不太爱说话。见人就笑一下,然后就低下头看手机。
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去吃过酒。老周高兴,喝多了,拍着桌子说,我这辈子最大的事办完了。
那时候他没想到,后面的事才刚开始。
周明没房子。一直没买。
不是不想买。是买不起。
周明在一家物流公司干了快十年。刚开始那几年还行,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后来涨到八千。小谭一个月四千出头。两口子加起来一万二,在这个城市不算多,但过日子也够。
问题是,他们得租房。
租了五年。换过三个地方。从城东搬到城西,又从城西搬到城北。
每次搬家我都去帮忙。东西不多,就是被褥、锅碗、几个纸箱。周明不爱说话,搬家的时候就闷头扛东西。小谭在旁边指挥,这个放这,那个别压。搬完了,周明蹲在楼道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小谭不让他抽。他就趁她上楼的时候抽。
后来小谭怀孕了。
老周两口子坐不住了。
刘姐来我家,坐了一下午。她说,老周的意思,让周明两口子搬回来住。
我说,你们那房子也不大啊。
刘姐说,两室一厅,我们俩住一间,他们住一间。
我说,孩子生下来呢。
刘姐说,挤挤呗。我们那代人,一家五口挤一间屋,不也过来了。
我没说话。
她又说,主要是省房租。一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三年就是九万。这钱省下来,够孩子吃多少奶粉。
我说,也是。
她说,老周已经跟周明说了。周明没吭声。小谭也没吭声。
我说,那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刘姐说,周明说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这四个字,我后来听周明说过很多次。每次他说考虑考虑,最后的结果都是听老周的。
搬回来那天,是去年十月。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刮风。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被风吹得哗啦啦往下掉。周明开着他那辆二手面包车,装了满满一车东西。小谭挺着肚子坐在副驾。老周在楼下等着,背着手,嘴角带笑。
我下去帮忙。东西一件一件往楼上扛。
小谭的东西最多。锅碗瓢盆,瓶瓶罐罐,还有一箱子卫生纸。我说这玩意儿也带啊。小谭说,超市打折,买了三提。
搬完了,天已经黑了。
老周说,今晚我请客,楼下饺子馆。
小谭说,不去了,累。
刘姐说,那我去买点现成的,家里吃。
周明说,我去买。
他去了楼下,拎了两袋速冻饺子,一包熟食,一瓶白酒。
那顿饭我没吃。我回家了。
后来听刘姐说,那顿饭吃得很闷。
老周一直在说,以后就好了,省下房租,攒两年,给孩子存着。周明低头吃饺子。小谭吃了几个就说饱了,回了屋。刘姐在厨房洗碗。老周一个人把一瓶白酒喝完了。
第二天,我下楼买菜,碰到小谭。
她站在快递柜前面,正在取快递。我说,小谭,住过来了还习惯吧。她说,还行。我说,有啥不方便的就说。她说,嗯。
然后她拿了快递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得特别慢。
小谭怀孕后期,肚子大,睡觉不好。她跟周明说,想换张大床。周明说,先凑合凑合。小谭没再说。
那时候他们睡的那间屋,床是一米五的。原来老周家的旧床。床垫是硬板的,小谭睡不惯,翻身就响。她说,一翻身就醒,醒了就睡不着。
后来小谭跟我们楼上的王婶抱怨过一句。王婶跟她熟,买菜的时候老碰见。小谭说,那个床一翻身就咯吱咯吱,周明睡得跟猪一样,也不知道。
王婶说,你让他换啊。
小谭说,换了放哪儿。屋里连个衣柜都没有,衣服都堆在箱子上。
王婶跟我说这个的时候,叹了口气。她说,你说现在年轻人,怎么过成这样。
我说,钱紧。
王婶说,钱紧是钱紧,可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心里不踏实。
这话后来应验了。
小谭生孩子是剖腹产。在医院住了五天。
老周两口子天天去。刘姐熬汤,老周送饭。周明请假,晚上陪护。
我去医院看过一次。小谭躺在床上,刀口疼,说话都没力气。孩子放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呢。
老周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刘姐在给小谭擦脸。周明坐在床边,攥着小谭的手。
那画面看着挺好的。
小谭出院后,回了老周家。
问题就来了。
月子里,小谭奶水不够。孩子饿,半夜哭。刘姐心疼孙子,一听见哭就起来,推门进去看。
那间屋的门锁坏了,锁不上。刘姐也没敲门的习惯,推门就进。
小谭说了两次。妈,你进来先敲个门。
刘姐说,敲门干啥,又不是外人。
小谭说,不方便。
刘姐说,有啥不方便的,我什么没见过。
小谭不说了。
周明那时候在客厅睡。家里小,周明晚上睡沙发,白天上班。小谭说,你进来睡吧。周明说,别了,我打呼噜,吵孩子。
其实他是怕他妈。
这些事,都是刘姐后来跟我媳妇说的。刘姐说的时候还笑,说小谭太讲究,一家人,还敲什么门。
我媳妇说,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习惯。
刘姐说,什么习惯不习惯的,就是矫情。
我媳妇没接话。
孩子满月后,小谭说想回娘家住几天。
周明说,孩子太小,别折腾。
小谭说,我想我妈了。
周明说,那你回去几天就回来。
小谭说,嗯。
她带着孩子回了湖南。住了二十天。
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周明去车站接的。我在楼下碰见他们,小谭抱着孩子,周明拎着两个大包。小谭跟我打了个招呼,就上楼了。
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是低着头快步走,现在是一步一步地挪,像腿上绑了沙袋。
我问周明,回来啦。
周明说,回来了。
我说,小谭看着瘦了。
周明说,她妈生病了,回去也没歇着。
我说,哦。
然后就是那天晚上。
那天是腊月十几。天冷。
老周家吃饭早。吃完,刘姐洗碗,老周看电视,周明在屋里哄孩子,小谭在洗澡。
小谭洗完澡,穿了一件薄睡衣。
那件睡衣是棉的,但薄。胳膊露着,领口也大。她洗完澡往屋里走,经过客厅。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小谭从他面前走过去。
老周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小谭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周明问她,怎么了。
小谭说,没事。
周明说,你脸色不好。
小谭说,你爸刚才看我。
周明说,看你一眼怎么了。
小谭说,那眼神不对。
周明说,你想多了,我爸什么人你不知道。
小谭说,我就是不舒服。
周明说,那以后穿多点。
小谭没说话。
那天晚上,小谭没睡好。孩子醒了三回。她起了三回。
第一回,是十一点多。孩子哭了。小谭抱着哄。哄了半个小时,睡了。
第二回,是凌晨两点。又哭了。小谭起来,去客厅倒水。客厅没开灯。她光着脚,穿着那件薄睡衣。
老周的屋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
小谭吓了一跳。
老周说,孩子又哭了。
小谭说,嗯。
老周说,是不是饿了。
小谭说,刚喂过。
老周说,是不是冷了。
小谭说,盖着呢。
老周说,我看看。
他往小谭那屋走。
小谭说,别,他睡着了。
老周说,我就看一眼。
他推开门,进去了。
小谭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薄睡衣。
周明醒了。他看见他爸站在屋里。小谭站在外面。
周明说,爸,你干啥。
老周说,我看看孩子。
周明说,孩子睡了,你回去吧。
老周说,我看看咋了。
周明说,你回去。
老周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小谭回了屋。周明问她,你怎么不穿件衣服。
小谭说,我起来倒水。
周明说,以后穿件衣服。
小谭说,这是我家。
周明没说话。
第三回,是凌晨四点多。孩子又哭了。这回是饿了。小谭起来冲奶粉。奶粉在厨房。她穿着那件薄睡衣,去厨房。
老周的屋门又开了。
老周出来上厕所。
厕所在厨房旁边。
小谭在冲奶粉。老周上厕所。厕所门没关严。小谭听见里面的声音。
她冲完奶粉,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小谭没起床。
刘姐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叫小谭出来吃。小谭说,不吃了。
周明出来吃了。老周也吃了。
吃完饭,老周去公园下棋。刘姐去买菜。周明说,我今天请假。
他进屋,看见小谭坐在床上,抱着孩子。
小谭说,我要回娘家。
周明说,你刚回来,又回去。
小谭说,我要回去。
周明说,为啥。
小谭说,你爸昨天晚上起了三回。
周明说,他起夜,怎么了。
小谭说,他三回都往我们这屋看。
周明说,他看孩子。
小谭说,孩子睡着了,有什么好看的。
周明说,他就是不放心。
小谭说,他不放心什么。
周明没说话。
小谭说,我穿成这样,他站在门口看我。
周明说,你穿成这样,你让谁看。
小谭把枕头砸过来了。
周明没躲。
枕头掉在地上。
小谭抱着孩子,开始收拾东西。
周明说,你别闹了。
小谭说,我闹?你爸晚上不敲门就往屋里进,我喂奶的时候他也进,我换衣服的时候他也进。你妈进就算了,你爸也进。这是我家还是他家。
周明说,这本来就是我爸家。
小谭停住了。
她看着周明。
周明说,我的意思是,咱们住在这儿,就得……
小谭说,就得什么。
周明说,就得将就。
小谭说,将就多久。
周明说,等我攒够钱。
小谭说,你攒了多少了。
周明说,一万多。
小谭说,你一个月攒多少。
周明说,一千。
小谭说,一年一万二。首付三十万。你要攒二十五年。
周明说,那你说怎么办。
小谭说,我不管。我今天就走。
她抱着孩子,拎着一个包,出了门。
刘姐买菜回来,在楼道里碰见她。
刘姐说,小谭你去哪儿。
小谭说,回娘家。
刘姐说,孩子这么小,你折腾啥。
小谭说,妈,你问问你老公,昨天晚上干了什么。
刘姐说,他干啥了。
小谭没说话,下楼了。
周明追出去。在小区门口追上。
周明说,你上车,我送你。
小谭说,不用。
周明说,你抱着孩子,怎么走。
小谭说,我打车。
周明说,你别这样。
小谭说,周明,我问你一句话。
周明说,你说。
小谭说,你爸重要还是我重要。
周明没说话。
小谭说,你不用说了。
她上了出租车,走了。
周明站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这些事,我是后来听说的。
小谭走的那天,我在家。听见楼下有动静,没下去看。后来我媳妇说,小谭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回娘家了。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老周家的灯亮了一夜。
就是那天晚上,我从猫眼里看见那条白光。
第二天,我去老周家坐了一会儿。
老周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他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没在看。
刘姐在厨房。我进去,她正在剥蒜。我说,刘姐。她说,来了。我说,小谭走了。她说,走了。
她剥完一头蒜,又开始剥第二头。
我说,别剥了。
她说,晚上包饺子。
我说,周明呢。
她说,屋里呢。
我推开周明的屋门。
他坐在床上。床没叠。被子堆在那儿。旁边是小谭的枕头。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
周明看见我,说,叔。
我说,吃饭了吗。
他说,不饿。
我说,孩子呢。
他说,小谭带走了。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去接她啊。
他说,她不接我电话。
我说,你去湖南找她啊。
他说,我去了,她不见我。
我说,那你就等着?
他说,嗯。
我说,你爸呢,你爸怎么说。
周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爸说,女人不能惯。
我说,你爸说的?
他说,嗯。
我说,那你觉得呢。
他说,我觉得他说得不对。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他说,我说了,不管用。
我说,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说小谭不是那种人。
我说,然后呢。
他说,我爸说,不是那种人,那她跑什么。
我没话说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周明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从老周家出来,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天阴着,没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水汽。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像手指头,指着天。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跟我爹妈住一起。我媳妇生孩子那年,我们挤在我爹那间屋里。中间拉个帘子。我爹晚上起夜,也是不敲门。我媳妇跟我抱怨,我说,忍忍吧,咱没房子。
后来我们搬出来了。
租了一间平房。冬天冷,水管冻了,得烧开水浇。夏天热,屋里像蒸笼。但那是我们的地方。我媳妇说,终于能光着膀子睡觉了。
我那时候不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
现在我明白了。
小谭走了以后,老周家安静了。
孩子不在,屋里没声。老周还是每天去公园下棋。刘姐还是每天买菜做饭。周明还是每天上班。
但那个屋空了。
周明晚上还是睡那间屋。床没换。还是那张一米五的硬板床。他一个人睡,翻身不响了。
小谭的东西还在。衣服在箱子里。化妆品在桌上。奶瓶在厨房。有一罐奶粉开了封,没吃完。
周明没扔。
刘姐说,要不把小谭的东西寄回去。
周明说,放着吧。
刘姐说,放着干啥。
周明说,她回来还得用。
刘姐说,她还回来吗。
周明没说话。
过完年,小谭没回来。
周明去了湖南两趟。第一趟是正月初八。他请了三天假,坐了一夜火车。到了小谭娘家,小谭没见他。她妈出来说的。她妈说,小谭不想见你。周明说,孩子呢。她妈说,孩子挺好。周明说,我就看一眼。她妈说,你回去吧。
周明在门口站了一下午。天黑的时候,走了。
第二趟是二月二。周明又去了。这回小谭见了。在楼下见的。小谭抱着孩子。孩子胖了,会笑了。周明想抱,小谭没给。
小谭说,周明,咱俩的事,我想好了。
周明说,你想好什么了。
小谭说,我不回去了。
周明说,那孩子呢。
小谭说,孩子我带着。
周明说,你一个人怎么带。
小谭说,我妈帮我带。
周明说,我每月给你钱。
小谭说,不用。
周明说,那不行。
小谭说,周明,我不是跟你要钱。
周明说,那你想要什么。
小谭说,我想要个自己的家。
周明说,我攒钱,咱买房。
小谭说,你攒到什么时候。
周明说,我努力。
小谭说,你爸呢。
周明说,我爸怎么了。
小谭说,你爸能让你买房吗。
周明说,我买房关我爸什么事。
小谭说,你的钱在你爸手里。
周明没说话。
小谭说,你一个月挣八千,交给你妈五千。你爸说帮你存着。存了多少了。
周明说,存了六万。
小谭说,六万。你工作十年了。
周明说,我……
小谭说,周明,我不是嫌你穷。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穷。但我不知道你连自己的钱都做不了主。
周明说,我爸说帮我存着,怕我们乱花。
小谭说,你信吗。
周明没说话。
小谭说,我信。我信你爸是为你好的。但周明,你三十七了。
周明说,我知道。
小谭说,你不知道。
她抱着孩子上楼了。
周明站在楼下,站到天黑。
那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我在湖南。
我说,我知道。
他说,小谭不回来。
我说,嗯。
他说,她说得对。
我说,什么说得对。
他说,我三十七了,连自己的钱都做不了主。
我说,你爸也是为你好。
他说,我知道。但我受不了了。
我说,你跟你爸说啊。
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养我这么大。供我上学。给我娶媳妇。虽然没买房,但他尽力了。
我说,所以你就不说。
他说,嗯。
我说,那你就受着。
他说,叔,我难受。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活着到底为什么。
我说,别瞎想。
他说,我没事。
他挂了。
那天晚上,我又看见老周家的灯亮着。
刘姐来我家,是三月的事了。
她瘦了。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来回搓。
她说,周明搬走了。
我说,搬哪儿去了。
她说,城东。租了一间。
我说,一个人?
她说,一个人。
我说,孩子呢。
她说,小谭带着。
我说,那他们俩……
她说,不知道。周明说,先分开过。
我说,老周呢。
她说,老周在家。不说话。天天看电视。电视开着,他睡着。
我说,你劝劝他。
她说,劝不动。他一辈子要面子。现在觉得丢人了。
我说,丢什么人。
她说,儿子媳妇跑了,他觉得丢人。
我说,这有什么丢人的。
她说,你不懂。
我是不懂。
她又说,其实我知道小谭为什么走。
我说,为什么。
她说,那天晚上,老周起了三回。
我说,我知道。
她说,第一回,他听见孩子哭,想去看。我拉住他,没拉住。第二回,他听见小谭倒水,又想去。我说你干啥,他说我看看孩子。我说孩子睡了,你去看什么。他说我就看一眼。第三回,他听见小谭冲奶粉,他跟我说,你听,孩子饿了。我说小谭在冲奶粉,你睡你的。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他就是不放心。
她说,他不是不放心孩子。
我说,那是什么。
她说,他是不放心小谭。
我说,不放心什么。
她说,不放心周明。
我说,周明怎么了。
她说,他觉得周明太听小谭的。他怕周明吃亏。
我说,吃亏?
她说,他觉得小谭管着周明。周明挣的钱,小谭想拿着。周明想买房,小谭想写她的名。
我说,小谭不是那种人。
她说,我知道。但老周不这么想。他觉得他儿子老实,会被欺负。
我说,所以他就半夜往人家屋里看?
她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她说,他就是想看看。看看孩子在不在。看看小谭在不在。看看周明在不在。
我说,他看什么呢。
她说,我说不好。他就是觉得,那是他儿子的屋。他儿子的孩子。他得看着。
我说,那是周明的屋,不是他的屋。
她说,在老周心里,那就是他的屋。那套房是他买的。他付的首付。他还了十年贷款。周明住进来,是借住。
我说,周明交生活费了。
她说,交了。一个月两千。
我说,那还叫借住?
她说,在老周心里,交了钱也是借住。因为房子是他的。
我没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说,小谭给我打过电话。
我说,什么时候。
她说,上个月。
我说,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她不是恨我。她说她知道我不容易。她说她就是受不了老周那双眼睛。
我说,什么眼睛。
她说,那种看外人的眼睛。
我送到门口。她下楼了。
我关上门,站在客厅里。
我媳妇问我,刘姐来干啥。
我说,说周明的事。
我媳妇说,周明搬走了?
我说,嗯。
我媳妇说,这孩子也是命苦。
我说,谁不苦。
我媳妇说,你说老周也是,半夜起来三回,他到底想干啥。
我说,他睡不着。
我媳妇说,他睡不着就起来看儿媳妇?这像话吗。
我说,你别说了。
我媳妇说,我就是觉得小谭没错。
我说,没人说她错。
我媳妇说,老周也没错?
我说,老周也没错。
我媳妇说,那谁错了。
我说,谁都没错。就是挤在一块了。
我媳妇说,那还是房子的事。
我说,嗯。
我媳妇说,那要是周明有房子,是不是就没事了。
我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有房子就没事了吗?
可能吧。
但周明没有。
老周也没有。
谁都没有。
我后来在楼下碰见老周。
他坐在花坛边上,抽烟。他以前不抽烟。现在抽了。抽得很凶。手指头熏黄了。
我坐过去。他说,你也来一根。我说,戒了。他说,戒了好。
我们坐了一会儿。
他说,周明搬走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小谭不回来。
我说,嗯。
他说,孩子也没回来。
我说,嗯。
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你说哪件事。
他说,那天晚上。我起了三回。
我说,你起夜。
他说,我起夜,但我听见孩子哭,就想去看看。第一回,我去了。第二回,我没进去,站在门口。第三回,我站在门口,小谭看见我了。
我说,你站门口干啥。
他说,我听见她起来。我想问问要不要帮忙。
我说,你敲个门就行了。
他说,我没想那么多。
我说,你是没想那么多,还是觉得不用想。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老周,我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你觉得那是你的家,还是周明的家。
他说,我的家。
我说,那周明呢。
他说,也是他的家。
我说,那小谭呢。
他不说话了。
他抽了一口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拍了拍。
他说,小谭是外人。
我说,她嫁给周明了。
他说,嫁给周明也是外人。
我说,那她什么时候不是外人。
他说,生了孩子。
我说,孩子不是生了吗。
他说,生了。但孩子姓周。她姓谭。
我说,所以她还是外人。
他说,我没这么说。
我说,你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你咋知道。
我说,你夜里起三回,往人家屋里看。你就是觉得那屋里有个外人,你不放心。
他说,我不放心周明。
我说,周明是大人了。
他说,大人什么。他连钱都管不住。
我说,他的钱不是你管着吗。
他说,我帮他存着。
我说,存了多少。
他说,六万。
我说,他工作十年,就存了六万?
他说,他挣得少,花得多。
我说,他交给你多少。
他说,一个月五千。
我说,十年就是六十万。
他说,没有那么多。他后来才交的。刚开始不交。
我说,那也有二三十万。
他说,他买房的时候用了。
我说,买房?
他说,他不是没买吗。
我说,那钱呢。
他说,首付。
我说,首付?
他说,我给他看了一套房。城西的。三十万首付。我出了二十万。他自己的钱出了十万。
我说,那房呢。
他说,没买。
我说,为啥。
他说,小谭不同意。
我说,为啥不同意。
他说,嫌远。
我说,嫌远就再找近的。
他说,近的贵。买不起。
我说,那钱呢。
他说,还在。
我说,还在你手里。
他说,嗯。
我说,周明知道吗。
他说,知道。
我说,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先放着。
我说,放着干啥。
他说,等机会。
我说,等了几年了。
他说,三年。
我说,三年房价涨了多少。
他不说话了。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花坛。
他说,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没意思。
他说,你觉得我耽误了周明。
我说,我没说。
他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老周,我就是觉得,周明三十七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小谭也三十多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孩子还小。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但你没改。
他说,我怎么改。钱是我攒的。房是我看的。我错哪儿了。
我说,你没错。你就是没把他们当一家人。
他说,我怎么没当。我让他们住进来。我给他们做饭。我帮他们看孩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半夜往人家屋里看。
他说,我……
他说不出来。
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我认识。纺织厂机修工的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油。年轻的时候,这双手能修机器。现在,这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你睡不着就起来坐坐。
他说,我坐不住。
我说,那你就在屋里坐着。
他说,我听见孩子哭。
我说,孩子哭正常。
他说,我听见小谭起来。
我说,她起来喂奶。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你还出去。
他说,我就是想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她怎么带孩子。
我说,她带得挺好。
他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看。
我说,老周,你不是想看孩子。
他说,那我想看什么。
我说,你想看周明。
他说,周明怎么了。
我说,你想看周明是不是还听你的。
他说,他是我儿子。
我说,他是你儿子,但他也是小谭的丈夫。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
我们坐了很久。
天快黑了。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老周家的灯也亮了。刘姐在厨房,窗户上有个影子。
老周站起来。他说,我回去了。
我说,嗯。
他走了几步,回头。
他说,你说小谭还能回来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想让她回来。
我说,那你得做点什么。
他说,我做什么。
我说,你把钱给周明。
他说,那钱是买房子的。
我说,你给他,让他自己买。
他说,他买不好。
我说,让他自己买。
他说,他买贵了怎么办。
我说,那也是他的事。
他说,那不行。
我说,那你就等着。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小谭回来。
他说,她还能回来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上楼了。
我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上楼的时候,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那个背影我见过。我爹老了以后也是这样。上楼的时候,手扶着栏杆,腿抬不高,脚蹭着台阶。每一步都像在试探。
我想起我爹。
我爹走的那年,我三十九。
他走之前,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陪了半个月。晚上睡在陪护椅上。那个椅子是铁的,展开是一张窄床。躺上去硌得慌。我每天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我爹跟我说,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熬着。
我说,没事。
他说,你媳妇一个人在家。
我说,她没事。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我不回。
他说,你不回我睡不着。
我说,那我出去待会儿。
我出去,在楼道里站着。站一会儿,再进去。他就睡了。
他睡着的时候,手放在被子外面。那双手我认识。种地的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有泥。后来不种地了,进城了。手还是那样。
我握着他的手。他没有反应。
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出去买早饭。回来的时候,他睡着了。我叫他。他没应。我以为他睡着了。护士来了,说,你爹走了。
我没哭。
我站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还是温的。
后来火化。我捡骨灰。骨头是白的,碎的。有一块是圆的,护士说是膝盖骨。我爹膝盖不好。种地的时候跪着干活。跪了一辈子。
我把那块骨头放进盒子里。
我媳妇说,你哭出来吧。
我说,哭不出来。
她说,你别憋着。
我说,没憋着。
她说,你回去睡一觉。
我说,嗯。
我回去睡了一觉。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天黑了。我躺在床上,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过了一会儿,我想起来了。我爹没了。
我起来,走到客厅。我媳妇在做饭。她说,你醒了。我说,嗯。她说,吃饭吧。我说,嗯。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吃完,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我没在看。
我媳妇说,你想你爹了。
我说,嗯。
她说,你别想了。
我说,嗯。
她说,人都有这一天。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说,我知道。
然后我就没再想。
但有时候会梦见他。梦见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梦见他在厨房烧火。梦见他在田里弯腰。梦见他的手。
醒来的时候,手是空的。
老周的手,跟我爹的手,不一样。
我爹的手是种地的。老周的手是修机器的。我爹的手上有泥。老周的手上有油。但都是手。都是老了以后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手。
我后来想,老周半夜起来看小谭,是不是也在看他自己。
他是不是在想,这个家是我的。这个女人是外人。我儿子是我的。这个孩子是我的。我得看着。我得守着。
但他守不住了。
他老了。
他的手修了一辈子机器。现在,他修不了这个家。
小谭走了以后,我在超市碰见她一回。
是四月。她在收银。我推着车过去。她看见我,笑了一下。她说,叔。我说,小谭。她说,你买菜啊。我说,嗯。她说,今天排骨便宜。我说,那我买点。
她给我称排骨。手很利索。塑料袋一撑,排骨往里一倒,上秤,贴标签。一气呵成。
我说,你在这儿上班。
她说,嗯。
我说,孩子呢。
她说,我妈带着。
我说,你住哪儿。
她说,城南。租的。
我说,一个人?
她说,跟我妈。
我说,周明知道吗。
她说,知道。
我说,他去看过你吗。
她说,来过。
我说,你们俩……
她说,叔,别问了。
我说,好。
她把排骨递给我。她说,叔,你跟我婶保重。
我说,你也保重。
我推着车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她正在给下一个顾客扫码。她的动作很快。嘀,嘀,嘀。一声接一声。她的脸很平静。眼睛盯着屏幕。手不停地动。
我推着车出了超市。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我把排骨放进车筐里。骑上车。雨打在脸上,凉。
我想起小谭第一次来我们楼的时候。那是周明刚结婚。小谭穿着红棉袄,跟在周明后面。周明说,这是小谭。我说,你好。她说,叔好。声音很小。
那时候她还不瘦。脸上有肉。眼睛亮。
现在她瘦了。眼睛还是亮的。但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可能是不看人了。
她看屏幕。看排骨。看塑料袋。不看人。
周明搬走以后,我见过他一次。
在公交站。他背着包,等车。我骑车路过,看见他。我停下来。我说,周明。他说,叔。我说,上班去。他说,嗯。我说,新地方住得惯吗。他说,还行。我说,一个人?他说,嗯。
我说,吃饭呢。
他说,楼下有食堂。
我说,别老吃食堂。
他说,嗯。
车来了。他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识。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看过别人。那是刚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我爹来看我。我站在门口。我爹说,你瘦了。我说,没有。我爹说,你妈让你回去吃饭。我说,改天。我爹说,你媳妇呢。我说,上班。我爹说,哦。然后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跟周明看我的那一眼,一样。
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周明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是五月。他说,叔,我找了个活。
我说,什么活。
他说,开网约车。晚上跑。
我说,你不是有工作吗。
他说,白天上班,晚上跑。
我说,你身体受得了吗。
他说,没事。
我说,为什么跑。
他说,想多挣点。
我说,干什么用。
他说,攒钱。
我说,攒钱干什么。
他说,买房。
我说,你爸那儿不是有钱吗。
他说,我不要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自己攒。
我说,那得攒到什么时候。
他说,慢慢攒。
我说,周明。
他说,嗯。
我说,你别把身体搞坏了。
他说,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他说,叔,我挂了。我说,嗯。他说,你跟我婶保重。我说,你也是。
挂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从猫眼里往外看。老周家的灯亮着。还是那条白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我站了一会儿。
没敲门。
回屋躺下。
我媳妇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又看老周家了。
我说,嗯。
她说,你别看了。
我说,睡不着。
她说,你操心人家的事干什么。
我说,不是操心。
她说,那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就是闲的。
我说,可能吧。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躺下。闭上眼睛。眼前是那条白光。白的,冷的,像刀片。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
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你没错。
他说,那谁错了。
我说,谁都没错。
他说,那怎么就散了。
我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六月。
天热了。楼下梧桐树长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老周家的灯,还亮着。
周明还在跑网约车。白天上班,晚上跑。一个月能多挣三千。他跟我说,叔,我上个月跑了八千。我说,别累着。他说,没事。
小谭还在超市。我媳妇去买菜,碰见她。我媳妇说,小谭瘦了。小谭说,婶,我挺好。我媳妇说,孩子呢。小谭说,我妈带着。我媳妇说,你想周明吗。小谭没说话。
老周还是每天去公园下棋。但他不下棋了。他坐在旁边看。看别人下。一看一下午。刘姐还是买菜做饭。但她不包饺子了。她说,包了没人吃。
我昨天又看见老周坐在花坛边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就拿着。
我坐过去。
他说,周明昨天回来了。
我说,哦。
他说,拿了几件衣服。
我说,嗯。
他说,没吃饭。
我说,嗯。
他说,他瘦了。
我说,跑车累。
他说,他说他要攒钱。
我说,嗯。
他说,他不要我的钱了。
我说,嗯。
他说,我给他,他不要。
我说,嗯。
他说,你说他是不是恨我。
我说,他不恨你。
他说,那他为什么不要。
我说,他想自己来。
他说,自己来。他行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不行。他连自己都管不住。
我说,他三十七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让他自己来。
他说,那钱呢。
我说,你给他留着。
他说,他不要。
我说,那你给他存着。等他需要的时候再给。
他说,他什么时候需要。
我说,不知道。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他说,我老了。
我说,嗯。
他说,我管不了了。
我说,嗯。
他说,我不想管了。
我说,那你别管了。
他说,我不管,谁管。
我说,没人管。
他说,那不行。
我说,怎么不行。
他说,那是我儿子。
我说,你儿子三十七了。
他说,三十七也是我儿子。
我说,老周。
他说,嗯。
我说,你儿子不是你的。
他不说话了。
他看着手里的烟。烟烧到一半。灰很长。没掉。
他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儿子不是你的。
他说,你放屁。
我说,他是他自己的。
他说,他是我养大的。
我说,你养大了他。但他不是你的。
他说,那他是谁的。
我说,他是他自己的。是小谭的。是孩子的。
他说,那他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有关系。但他不是你的。
他站起来。烟掉在地上。他踩了一脚。
他说,你胡说八道。
我说,可能吧。
他走了。上楼。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
我坐在花坛边上。
天黑了。路灯亮了。蚊子出来了。在我耳朵边上嗡嗡。
我拍了一下。没拍着。
我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老周家的灯亮着。周明那间屋,是黑的。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上楼。
开门。换鞋。我媳妇说,吃饭了。
我说,嗯。
她说,你又在楼下站着。
我说,跟老周说了一会儿话。
她说,说什么了。
我说,没说什么。
她说,你天天跟他说话。
我说,他没人说。
她说,他没人说关你什么事。
我说,他是我邻居。
她说,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我说,嗯。
吃饭。
排骨炖的。我媳妇说,今天超市排骨便宜。我说,嗯。
我吃了一块。想起小谭在超市给我称排骨。她的手。她的眼睛。她的声音。
我说,今天这排骨好。
我媳妇说,小谭在超市。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给我称的。
我说,哦。
她说,她叫我婶。
我说,嗯。
她说,我差点哭了。
我说,别哭。
她说,我没哭。
我说,那就好。
她说,你说他们还能回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老周也是。
我说,别说了。
她说,我就是觉得……
我说,吃饭。
她说,嗯。
我们吃饭。
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主持人说,今天是六月几号。我没听清。
我吃完饭,坐在沙发上。我媳妇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闭上眼睛。
眼前是那条白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白的,冷的。
我想起老周说的话。
他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说,你没错。
他说,那谁错了。
我说,谁都没错。
他说,那怎么就散了。
我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我点了一根烟。我戒了三年了。今天又点了一根。
我媳妇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抽烟。她说,你怎么又抽了。
我说,最后一根。
她说,你别抽了。
我说,嗯。
我把烟掐了。
她坐在我旁边。她说,你写什么呢。
我说,写老周家的事。
她说,写那个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别写了。
我说,快写完了。
她说,写完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
她说,那写它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想写。
她说,你写完了给我看。
我说,嗯。
她说,你别写我。
我说,不写你。
她说,你写老周,老周看见了怎么办。
我说,他不看。
她说,他儿子看呢。
我说,周明不看。
她说,小谭看呢。
我说,小谭不看。
她说,那你写给谁看。
我说,写给我自己。
她说,你自己看?
我说,嗯。
她说,那你写吧。
她进屋了。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关了。灯开着。外面有虫叫。楼下有猫叫。
我拿起手机。看见周明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晚上九点发的。一张照片。方向盘。仪表盘。旁边是一瓶水。配了一句话:今天跑了三百公里。
我点了个赞。
没评论。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条删了。
我又看见小谭发了一条。是十分钟前。一张照片。孩子在睡觉。配了一句话:晚安。
我点了个赞。
没评论。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条也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在屋里喊我,睡觉了。
我说,嗯。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躺下。
我媳妇关了灯。
屋里黑了。
我睁着眼睛。
我听见楼上有声音。是老周家的。老周在走路。拖鞋蹭着地板。沙沙沙。沙沙沙。
走了一会儿。停了。
又走。
沙沙沙。沙沙沙。
我听着。
我媳妇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
她说,你听什么呢。
我说,没听什么。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头顶上响。像钟摆。像水滴。像一个人在心里数数。
数什么呢。
数他起了几回夜。
数他看错了几回。
数他儿子多少年没叫过他一声爸。
数他这辈子攒了多少钱。
数他还能活多少年。
沙沙沙。
沙沙沙。
我睡着了。
我梦见老周。梦见他在楼道里站着。穿着拖鞋。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就拿着。
他跟我说,你帮我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我儿子在不在屋。
我说,他在。
他说,那我在门口站会儿。
我说,你进去啊。
他说,不进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不是我的屋。
我说,那是谁的。
他说,是他的。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在楼道里。
我说,楼道里冷。
他说,我穿着衣服。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我再站会儿。
我说,你站到什么时候。
他说,站到天亮。
我说,天亮干什么。
他说,天亮我就不看了。
我说,那你晚上呢。
他说,晚上再看。
我说,天天看?
他说,天天看。
我说,看到什么时候。
他说,看到我死。
我醒了。
天亮了。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车声。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上楼。
我起来。走到客厅。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是亮的。老周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我站了一会儿。
回屋。穿衣服。洗脸。刷牙。
我媳妇说,今天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煮面。
我说,行。
她煮面。我坐在桌边等着。
手机响了。
是周明发的。
他说,叔,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他让我回去吃饭。
我说,你去了吗。
他说,没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说,他老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他一个人。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他。
他说,我明天回。
我说,嗯。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该怎么跟他说话。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不想说。
我说,那就不说。
他说,不说话怎么吃饭。
我说,就吃饭。
他说,那多别扭。
我说,别扭就别扭。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房子就好了。
我说,嗯。
他说,有房子就不用挤在一起了。
我说,嗯。
他说,就不用看他脸色了。
我说,嗯。
他说,就不用听我妈说把碗洗了。
我说,嗯。
他说,就不用半夜听见他起来。
我说,嗯。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我没钱了。
我说,你爸那儿有。
他说,我不要。
我说,那你自己挣。
他说,我挣了。我跑车。我一个月跑八千。但我要交房租。我要给孩子抚养费。我要吃饭。我要加油。我攒不下。
我说,慢慢来。
他说,叔,我三十七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什么时候能买上房。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是不是买不上了。
我说,别瞎想。
他说,我没瞎想。我算过。我一个月攒两千,一年两万四。首付三十万,我要攒十二年。十二年以后我四十九。孩子十二。我爸妈七十多。我拿什么养他们。
我说,周明。
他说,叔,你说我活着到底为什么。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说,想不明白就别想。
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就起来。
他说,起来干什么。
我说,干什么都行。别躺着。
他说,嗯。
他说,叔,我挂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我回去。
我说,嗯。
挂了。
面煮好了。我媳妇端过来。
她说,谁啊。
我说,周明。
她说,说什么了。
我说,说他爸让他回去吃饭。
她说,他回去吗。
我说,回。
她说,那挺好。
我说,嗯。
我吃面。
面是热的。汤是咸的。我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我媳妇说,你吃慢点。
我说,嗯。
她说,你今天别写那个了。
我说,快写完了。
她说,写完就别写了。
我说,嗯。
她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别糊弄我。
我说,没糊弄。
她说,你就是糊弄。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我说,嗯。
她说,你别写我。
我说,不写。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她说,你发誓跟放屁一样。
我说,那我不发誓。
她说,你写吧。
我说,嗯。
我吃完面。把碗放进水池。我媳妇说,你放着,我洗。
我说,我洗。
她说,你洗不干净。
我说,我洗干净。
她说,你每次都洗不干净。
我说,这回洗干净。
她说,你拉倒吧。
她把碗拿过去。开水龙头。水哗哗的。
我站在旁边。
她说,你站着干什么。
我说,看你洗碗。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没好看的。
她说,那你走开。
我说,嗯。
我走开。坐到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是刘姐发的。她不会打字。发的是语音。我点开。她说,小谭给我打电话了。她说她明天回来拿东西。周明的东西。她说她拿完就走。她说她不住。她说她住她妈那儿。
我听完。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说,谁啊。
我说,刘姐。
她说,说什么了。
我说,小谭明天回来拿东西。
她说,拿什么。
我说,周明的。
她说,那周明回去吗。
我说,回。
她说,那能碰见。
我说,能。
她说,碰见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他们还能过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那你写什么。
我说,写不知道。
她说,你神经病。
我说,可能吧。
她把碗洗完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说,老周家的事,你写了多少了。
我说,快完了。
她说,多少字了。
我说,没数。
她说,你数数。
我说,不数。
她说,你数数。
我说,一万多。
她说,一万多?
我说,嗯。
她说,你写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说好一万。
她说,谁跟你说好的。
我说,我自己。
她说,你有病。
我说,可能。
她说,你写完了别发。
我说,嗯。
她说,你发了我跟你急。
我说,不发。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不发誓。
她说,你写吧。
我说,嗯。
她进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
外面天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窗户上。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黄了两片。我该浇水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浇了绿萝。水从盆底漏出来。滴在窗台上。我用抹布擦了。
我坐回来。
拿起手机。
周明又发了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他说,叔,我睡不着。我起来跑车了。今天想跑五百。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早上八点。他跑了五个小时了。
我没回。
我打了个字。删了。
又打了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在屋里说,你还不睡。
我说,我写完了。
她说,写完了就睡。
我说,嗯。
我躺下。
闭上眼睛。
我听见楼上有声音。是老周家的。刘姐在说话。老周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是两个人在说话。
沙沙沙。沙沙沙。
拖鞋蹭着地板。
我听着。
我媳妇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
她说,你听什么呢。
我说,没听什么。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头顶上响。
像钟摆。
像水滴。
像一个人在心里数数。
数什么呢。
数他儿子明天回不回来。
数他儿媳妇明天来不来。
数他还能活多少年。
数他这辈子攒的钱够不够。
数他起了几回夜。
数他看错了几回。
数他儿子多少年没叫过他一声爸。
沙沙沙。
沙沙沙。
我睡着了。
他跟我说,你帮我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我儿子在不在屋。
我说,他在。
他说,那我在门口站会儿。
我说,你进去啊。
他说,不进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不是我的屋。
我说,那是谁的。
他说,是他的。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在楼道里。
我说,楼道里冷。
他说,我穿着衣服。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我再站会儿。
我说,你站到什么时候。
他说,站到天亮。
我说,天亮干什么。
他说,天亮我就不看了。
我说,那你晚上呢。
他说,晚上再看。
我说,天天看?
他说,天天看。
我说,看到什么时候。
他说,看到我死。
我醒了。
天亮了。
我起来。走到客厅。从猫眼里往外看。
我站了一会儿。
回屋。穿衣服。洗脸。刷牙。
我媳妇说,今天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说,煮面。
我说,行。
她煮面。我坐在桌边等着。
手机响了。
是周明发的。
他说,叔,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说什么了。
他说,他让我回去吃饭。
我说,你去了吗。
他说,没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我说,他老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他一个人。
他说,我知道。
我说,那你回去看看他。
他说,我明天回。
我说,嗯。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你说我该怎么跟他说话。
我说,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说,我什么都不想说。
我说,那就不说。
他说,不说话怎么吃饭。
我说,就吃饭。
他说,那多别扭。
我说,别扭就别扭。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有房子就好了。
我说,嗯。
他说,有房子就不用挤在一起了。
我说,嗯。
他说,就不用看他脸色了。
我说,嗯。
他说,就不用听我妈说把碗洗了。
我说,嗯。
他说,就不用半夜听见他起来。
我说,嗯。
他说,叔。
我说,嗯。
他说,我没钱了。
我说,你爸那儿有。
他说,我不要。
我说,那你自己挣。
我说,慢慢来。
他说,叔,我三十七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什么时候能买上房。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是不是买不上了。
我说,别瞎想。
我说,周明。
他说,叔,你说我活着到底为什么。
我说,你别说了。
他说,我就是想不明白。
我说,想不明白就别想。
他说,我睡不着。
我说,那你就起来。
他说,起来干什么。
我说,干什么都行。别躺着。
他说,嗯。
他说,叔,我挂了。
我说,嗯。
他说,明天我回去。
我说,嗯。
挂了。
面煮好了。我媳妇端过来。
她说,谁啊。
我说,周明。
她说,说什么了。
我说,说他爸让他回去吃饭。
她说,他回去吗。
我说,回。
她说,那挺好。
我说,嗯。
我吃面。
我媳妇说,你吃慢点。
我说,嗯。
她说,你今天别写那个了。
我说,快写完了。
她说,写完就别写了。
我说,嗯。
她说,你听见没有。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别糊弄我。
我说,没糊弄。
她说,你就是糊弄。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我说,嗯。
她说,你别写我。
我说,不写。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发誓。
她说,你发誓跟放屁一样。
我说,那我不发誓。
她说,你写吧。
我说,嗯。
我说,我洗。
她说,你洗不干净。
我说,我洗干净。
她说,你每次都洗不干净。
我说,这回洗干净。
她说,你拉倒吧。
她把碗拿过去。开水龙头。水哗哗的。
我站在旁边。
她说,你站着干什么。
我说,看你洗碗。
她说,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没好看的。
她说,那你走开。
我说,嗯。
我走开。坐到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我听完。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说,谁啊。
我说,刘姐。
她说,说什么了。
我说,小谭明天回来拿东西。
她说,拿什么。
我说,周明的。
她说,那周明回去吗。
我说,回。
她说,那能碰见。
我说,能。
她说,碰见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说他们还能过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嗯。
她说,那你写什么。
我说,写不知道。
她说,你神经病。
我说,可能吧。
她把碗洗完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说,老周家的事,你写了多少了。
我说,快完了。
她说,多少字了。
我说,没数。
她说,你数数。
我说,不数。
她说,你数数。
我说,一万多。
她说,一万多?
我说,嗯。
她说,你写那么多干什么。
我说,说好一万。
她说,谁跟你说好的。
我说,我自己。
她说,你有病。
我说,可能。
她说,你写完了别发。
我说,嗯。
她说,你发了我跟你急。
我说,不发。
她说,你发誓。
我说,我不发誓。
她说,你写吧。
我说,嗯。
她进屋了。
我坐在沙发上。
我坐回来。
拿起手机。
我没回。
我打了个字。删了。
又打了个字。又删了。
我把手机放下。
我媳妇在屋里说,你还不睡。
我说,我写完了。
她说,写完了就睡。
我说,嗯。
我躺下。
闭上眼睛。
沙沙沙。沙沙沙。
拖鞋蹭着地板。
我听着。
我媳妇说,你睡了吗。
我说,没。
她说,你听什么呢。
我说,没听什么。
她说,睡吧。
我说,嗯。
我闭上眼睛。
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音在头顶上响。
像钟摆。
像水滴。
像一个人在心里数数。
数什么呢。
数他儿子明天回不回来。
数他儿媳妇明天来不来。
数他还能活多少年。
数他这辈子攒的钱够不够。
数他起了几回夜。
数他看错了几回。
数他儿子多少年没叫过他一声爸。
沙沙沙。
沙沙沙。
我睡着了。
他跟我说,你帮我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看看我儿子在不在屋。
我说,他在。
他说,那我在门口站会儿。
我说,你进去啊。
他说,不进去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那不是我的屋。
我说,那是谁的。
他说,是他的。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在楼道里。
我说,楼道里冷。
他说,我穿着衣服。
我说,你回去吧。
他说,我再站会儿。
我说,你站到什么时候。
他说,站到天亮。
我说,天亮干什么。
他说,天亮我就不看了。
我说,那你晚上呢。
他说,晚上再看。
我说,天天看?
他说,天天看。
我说,看到什么时候。
他说,看到我死。
我醒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