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卧床三天没动,丈夫照常上班睡觉,第四天开门才知不是赌气
发布时间:2026-09-21 00:17 浏览量:1
赵建国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僵。
他在门口站了十来秒,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头是半斤卤牛肉和一袋小面包。
他早上出门前买的,想着周敏要是还不起来,总得有点东西垫垫。
门开了,卧室方向没动静。
他把塑料袋搁在鞋柜上,顺手按亮了客厅的灯。
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照得水泥地面发白。
他喊了一声,周敏,我买了点吃的。
没人应。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半掩着。
他推了一下,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敏侧躺在床上,脸朝里,被子拉到肩膀。
他站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呼吸还在,胸口有很慢的起伏。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三天前的那口炒锅,水面浮着一层油花。
他洗了手,回到客厅坐下,把卤牛肉拆开,自己先吃了几片。
电视没开,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三天了。
周敏在床上躺了三天,他照常上班,照常睡觉,照常早上出门晚上回来。
头一天他还觉得她是赌气,第二天他有点烦,第三天他已经习惯了。
女人生气不就这样,躺够了总会起来。
他吃完牛肉,把剩下的放进冰箱。
经过卧室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
里面还是没声音。
他想了想,没再推门,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周敏其实醒着。
她睁着眼,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光。
那是对面楼道的灯,黄澄澄的,从三天前就没灭过。
她嘴很干,嘴唇上起了皮,想喝水,可身上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她听见赵建国关了水,趿着拖鞋走进隔壁房间,床板咯吱响了两下,然后就没声了。
她慢慢合上眼,心里那点火早灭了,只剩下一种很空的累。
第二天早上,赵建国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摸过手机按掉,坐起来穿衣服。
隔壁还是没动静。
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还像昨晚那样半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一点。
周敏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脸朝里。
他注意到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一小缕黏在脖子上。
他想说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说,我上班去了。
他关上门,在玄关换鞋时看见鞋柜上那袋小面包没动。
他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开门走了。
这一天他上班时有点走神。
中午在食堂打饭,同事老刘坐他对面,问他怎么蔫头耷脑的。
他说没事,家里有点事。
老刘没多问,低头扒饭。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忽然想起周敏好像从吵架那天晚上起就没吃过东西。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了。
不可能。
她床头柜上放着水杯,厨房里有挂面有鸡蛋,她要是饿了会自己起来弄。
她又不是小孩子。
下午他给周敏发了一条微信,就三个字:还生气?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回。
他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锁屏,继续干活。
晚上七点多到家,屋里黑着。
他打开灯,客厅还是他早上走时的样子。
那袋小面包还在鞋柜上。
他走过去,把面包拿起来,又走到卧室门口。
这次他敲了敲门。
周敏,起来吃点东西吧。
里面没有声音。
他等了几秒,推开门。
周敏还是躺着,姿势几乎没变。
他走进去,站在床边,伸手想拍拍她的肩。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见她的脸,很白,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眼睛闭着,眼窝好像陷下去一点。
他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周敏,你没事吧?
他声音有点发紧。
周敏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音。
听不清是什么。
他把手背贴到她额头上,不烫,反而有点凉。
他站在床边,心里开始发慌,可手脚却不知道往哪放。
他想扶她起来,又怕弄疼她。
想打电话,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最后他退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他掐了,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发出很响的嘶嘶声,他站在灶台前,手撑着台面,盯着壶嘴冒出的白气。
等水开了,他倒了一杯,端到卧室。
他扶起周敏,把杯子凑到她嘴边。
她嘴唇动了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没喝进去多少。
他拿袖子给她擦,手有点抖。
周敏,你跟我说句话。
他声音很低,像在求她。
周敏靠在他胳膊上,眼睛半睁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三个字:我难受。
赵建国脑子嗡了一下。
他这才发现,周敏的手一直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看见她睡裤膝盖处有一块深色,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摸出手机,想拨120,又停住了。
他先给楼下张阿姨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张阿姨的声音有点哑,像已经睡下了。
张姨,我是建国。
周敏不太对劲,您能上来看一下吗?
他尽量把话说稳,可尾音还是有点颤。
张阿姨在电话那头顿了两秒,说,我这就上来。
等张阿姨进门的时候,赵建国还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周敏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头细得吓人。
他忽然想起来,周敏以前手没这么瘦。
他有多久没好好看过她了。
张阿姨一进来就皱了眉。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周敏,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子。
然后她直起身,看着赵建国,说,建国,这不是赌气。
你媳妇这是真病了,得赶紧送医院。
赵建国抬头看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张阿姨又说,我昨天上午来敲过门,没人开。
我隔着门听见她咳嗽,还以为你们没在家。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往赵建国心口上砸。
他低下头,看见周敏的嘴唇又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他凑过去,听见她说,水。
他赶紧把杯子端过来,张阿姨拦住他,说,别灌,用勺子喂。
赵建国起身去找勺子。
厨房灯很暗,他拉开抽屉,手忙脚乱地翻。
勺子没找到,倒翻出一把挂面撒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捡着捡着,眼眶就热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晚上,他和周敏吵架。
为的什么来着?
好像是他妈打电话来说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他随口应了,周敏在旁边说了一句,你妈上个月刚拿了两千。
他当时就火了,说那是我妈,我给点钱怎么了。
周敏说,你给,你给,这个月电费水费还没交,你给完咱俩喝西北风。
他摔了门,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周敏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卧室。
他以为她又是生闷气,过一晚就好。
结果她躺了三天。
他以为她在赌气,其实她是在硬扛。
他想起她前几天就说过头晕、没劲,他当时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张阿姨在卧室喊他,建国,找到没有?
他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从筷子篓里抽出一把干净勺子,回到卧室。
他跪在床边,一勺一勺给周敏喂水。
她喝得很慢,每咽一下都像用尽了力气。
张阿姨站在旁边,低声说,我下去叫老李把车开出来,送医院。
赵建国点点头,眼睛一直没离开周敏的脸。
他忽然很怕,怕她就这样一直不说话,怕她像岳母当年那样,说倒就倒下了。
张阿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建国,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你媳妇这三天,不是跟你较劲。
她这是撑不住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赵建国却觉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握着周敏的手,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领证那天周敏跟他说,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有啥事一起扛。
这三天,他让她一个人扛着。
她还醒着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等他推门进来?
等他问一句,你怎么了?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照常上班,照常睡觉,照常等着她自己消气。
周敏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像要抓住什么。
他抬起头,看见她眼角有泪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张阿姨很快回来了,说老李把车开到楼下了。
赵建国弯腰去抱周敏,手从她后背抄过去,才发现她身上很轻,轻得不像个活人。
他把她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胸口,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像在叫他的名字。
他抱着她往门口走,张阿姨在后面帮着拿东西。
经过鞋柜时,他看见那袋小面包还放在那里。
三天了,他每天都能看见,却从没想过她为什么没吃。
楼道里的灯很暗,他抱着周敏一步一步往下走。
她的呼吸很浅,喷在他脖子上,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结婚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没这样抱过她。
以前她生病,他顶多问一句,吃药没。
楼下的车已经发动了,尾灯在夜色里红得刺眼。
张阿姨拉开后车门,赵建国把周敏放进去,自己也坐进去,让她的头枕在他腿上。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脸在路灯的光里一闪一闪的,白得吓人。
他握紧她的手,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千万别有事。
急诊楼里的灯晃得人眼睛疼。
赵建国抱着周敏跨进大门,护士推着床迎过来,他把她放上去,手还垫在她胳膊底下。
床被推向急诊深处,门帘一拉,他被隔在外面。
帘子后面有人说话,周敏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护士出来递了一张单子,让他先去缴费办手续。
他低头看,签名栏写了两遍才写利索。
收费窗口前,他把卡插进去,按了密码,屏幕上的数字弹出来。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一会儿,没动。
那点钱不够押金。
他又把周敏的卡掏出来试了一次,里面的数更少。
他拿着两张卡站在窗口,后面等着的人催了他一声。
他以前从不管钱。
每月工资转一半给周敏做家用,剩下那半自己零花,家里有多少存款,他说不上来。
周敏总说,钱的事不用他管,她来算。
他也就真没管过。
现在他站在收费窗口,才知道家里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宽裕。
三天前吵架时周敏说,电费水费还没交。
他当时嫌她唠叨,现在想起来,那不是唠叨,是日子真紧。
窗口里面又催了一句。
赵建国掏出手机,拨了张阿姨的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张阿姨说,我在楼下,马上上来。
他愣了一下。
来医院的路上,张阿姨一直坐在副驾驶,他满脑子是周敏,以为她早回去了。
张阿姨从楼梯口快步上来,手里拎着个旧布包,到跟前就问,押金还差多少。
赵建国说,还差一些。
他没把具体数目说出口。
张阿姨没再问,拉开布包掏出一沓钱,塞到他手里:先拿去交,不够再说。
这是借你的,你手头宽裕了再还。
他攥着那沓钱,喉咙发紧。
张阿姨补了一句:你媳妇心善,前年我崴了脚,她替我拎了一个礼拜菜。
谁有难处我帮谁,你别多想。
赵建国把钱递进窗口,办了手续,票据攥成一团塞进口袋。
回到急诊帘子边,医生正好出来,摘下口罩,喊周敏的家属。
他走过去。
医生看着他,说,人是严重脱水,电解质也乱了,血压偏低,已经输上液了。
再晚送一阵,情况就不好讲了。
赵建国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问出来。
医生又问他,她最近吃没吃东西,喝没喝水。
他答不上来。
他只知道她躺了三天,不知道她吃了什么,喝了几口水。
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倒头就睡。
周敏被转到病房,护士挂上吊瓶,走了。
她躺在白床单上,手背插着针,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张阿姨帮她整理东西,把那几件换洗衣物叠好放进柜子。
赵建国坐在床边,看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掉。
张阿姨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有句话,我想了想还是该告诉你。
他抬起眼皮看她。
她说,她病倒前几天,我在楼下碰见你媳妇买菜,走两步就扶着墙喘。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睡好,歇歇就好。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别拖。
她说,等建国哪天休息,叫他一块儿去。
赵建国没接话。
过了好一阵,他起身往外走,掏出手机给单位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说家里出了事,明天来不了。
对方问他请几天,他想说一天,话到嘴边改成了:等医生查完房我再定。
这是他头一回没把“明天就回”挂在嘴边。
以往家里再乱,他都会先想着别耽误上班。
打完电话,他又翻出母亲的号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按了拨出键。
妈在那头问他,这么早打电话,咋了。
他说,周敏住院了。
妈那边顿了顿,问,人没事吧。
他说,正在输液,医生说情况稳住了,要观察几天。
妈说,你好好守着她,别惦记我这边。
过了会儿又说,上回你给的钱我买药还剩了些,要不我给你寄回去。
赵建国说,不用,你留着。
妈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声。
他挂了电话,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病房。
张阿姨还没走,在陪护椅上坐着。
赵建国让她回去,她摇摇头,说等周敏烧退了再说。
护士来换了药,测了体温。
周敏一直没睁眼,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呼吸比刚到的时候匀了。
天蒙蒙亮时,赵建国趴在床边打了个盹。
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动静,抬起头,看见周敏的眼睛半睁着,正看着他。
他一下子坐直:你醒了?
要不要叫护士?
周敏没点头,也没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气:我还以为,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他喉头一梗,问,你怎么不喊我。
她在家躺了三天,怎么不喊他。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没脸。
周敏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脸上没有赌气的样子。
她说,第一天,我等你来问我,你没来。
赵建国的手指攥紧了床栏。
周敏又说,第二天,我嗓子像是堵住了,想喊你,喊不出声。
第三天晚上,我实在想起来上厕所,翻下床的时候撞到了床头柜。
咚的一声,你听见了没有?
他说,没听见。
她在屋里翻下床撞到柜子,他在隔壁睡得跟什么似的。
他低下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敏轻轻说,我知道你没听见。
你那会儿呼噜打得响。
这句话比张阿姨那晚说的话还让他难受。
她不是没求救。
她求救的时候,他睡得太沉了。
他哑着嗓子说,以后我睡卧室里头。
周敏没接话,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问,张姨的钱,是不是她帮我垫的?
他说,是借的,我来还。
你别操心。
她把眼睛睁开,看着他:我以后不敢省了。
以前总觉得小病小痛扛扛就过去,去医院一趟几百块,舍不得。
这回躺床上才知道,扛着扛着就扛出大事。
赵建国想说什么,喉头堵得慌。
他伸手从床头的包里摸出那个旧本子,办手续时翻出来的,边角卷了,里面写满每天的开销。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上个月给妈的两千,后面又补了一行:电费该交了。
他说,以后家里的账,咱俩一块儿看。
你别一个人扛了。
周敏看了他一会儿,没点头,也没摇头,把眼睛闭上了。
天亮后医生来查房,说指标在慢慢往回走,再观察一两天,没大问题就能出院。
护士拔掉一瓶液,换上新的一瓶。
张阿姨起身说要回去给孙子做饭,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赵建国说,你媳妇这回捡回一条命,你可长点心。
赵建国送她到电梯口,想再说声谢。
张阿姨摆摆手,别谢了,等我老了动不了,让你媳妇扶我一把就行。
他回到病房,周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夜里好了一些。
他握住她的手,她没躲开。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她手背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亮以后,病房里开始有人走动。
保洁员在门外拖地,药车轱辘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
周敏中间醒过两次,每次都只睁开一会儿眼,说不上几句又睡过去。
赵建国去护士站问住院押金的事。
护士翻了一下本子,说急诊交的三千已经不够了,至少得再补两千。
他算了一下自己微信里还有一千七,工资要到月末才发。
他没跟周敏说数字,只给单位领导打了电话,问能不能预支下月工资。
领导说单位没这规矩,最多个人借他两千,下月直接扣。
他没犹豫就应了。
回到病房,张阿姨已经走了。
周敏半靠在床头,正自己端着杯子喝水。
他想接过来,她没给,小口小口往下咽。
她说,你回趟家吧,把屋里那几件衣服收了。
阳台还晾着被单,别让雨淋了。
他说,我回去拿东西,顺便给你煮点粥。
她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赵建国出医院时,太阳已经高了。
他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
到家一开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
客厅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药味混着湿气。
他先进厨房,锅里有三个生锈的衣夹,水槽边放着一碗没洗的米。
他记起那天晚上出门时,这碗米就搁在那儿。
他走到卧室门口,站住了。
周敏睡的那半边,被子掀着,床单皱成一条。
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旧眼镜和半杯水,水面上落了一小片灰。
他拿了个塑料袋,把脏衣服往里塞。
拉到阳台时,外面看着要变天,云压得很低。
他伸手去收被单,发现被单没干透,边角还潮着,粘了一层细灰。
这套被单是她吵架前一天洗的。
他忽然想,那天她要是没洗被单,是不是就不累成那样。
他不敢往下想,扯下被单,抱回卫生间扔进洗衣机。
重新洗点了几下,洗衣机响起来,下水管里咕嘟涌上一股黑水。
赵建国蹲在洗衣机前,听那水声。
他上班修了半辈子设备,家里这台洗衣机甩干时老晃,他一直没管。
周敏提过两回,他都说等休班再说,拖着拖着就到现在。
他给医院旁边的粥铺打电话,订了份小米粥和两样小菜。
回到医院已经快到中午,周敏醒了,正靠在床上看手机。
他把粥放下,她接过去,慢慢吃了大半。
吃完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本子,翻到中间一页,递给他。
上面记着:上月感冒药一百六,修牙后补新牙三千二,还有她妈去年生日转的五百。
她问,这些钱你是不是都没看过?
他摇头。
她说,上回你妈那边要买药,你从家里拿了两千,我也没挡着。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让你给妈花钱。
赵建国捏着那个本子,翻回前面几页,一笔一笔往下看。
有些字写得很小,有些地方还画了勾,表示已经结清。
他说,这账本我早该看的。
周敏说,看账本没用。
咱俩的问题不是钱,是谁都不肯在撑不住的时候先张这个嘴。
她说得很慢,像怕他听不清。
赵建国把本子合上,放在她手边,说,以后你撑不住,哪怕朝我摔个杯子,也得让我知道。
周敏笑了一下,没力气,但确确实实笑了一下。
她说,那杯子可得捡结实的摔。
他愣了一下,也跟着笑了。
这是她住院以后,两人头一回松开脸说话。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各项指标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天,明天做个检查,没问题就能办出院。
周敏问能不能今天就回。
医生说不行,必须看明天的血项结果。
赵建国说,听医生的,不就一天。
周敏看他一眼,没再坚持。
傍晚的时候,同病房住进来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高血压晕倒被儿媳送来的。
那儿媳在走廊给人打电话,声音很高,说手里没钱,住院押金还差三千。
赵建国听见了,小声对周敏说,你比她强。
周敏没接话,闭着眼。
过了半天,她才说,我不比她强。
我要是没被张姨送过来,也一个样。
他没话可接,只能坐在床边,一下一下用棉签蘸水,抹她干裂的嘴唇。
夜里九点多,周敏睡着了。
他给张阿姨打电话,说周敏明天可能出院,让她别往医院跑了。
张阿姨在电话里问,她那住院费够不够?
他说够了,我自己想办法。
张阿姨说,你别想法子去借那些不三不四的钱,我给你拿两千,你什么时候有了再还。
赵建国说不用。
张阿姨叹口气,说你这人,跟你媳妇一样,死要面子。
我不是白给你,你俩以后把日子过得好点,比什么都强。
他没再拒绝,也没答应。
挂了电话,他站在病房门口,看周敏睡着的脸。
她眉头没全松开,呼吸比白天重一些。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回了一趟家。
他从柜子最下面翻出一张存折,里面只剩一千三。
这张折子是结婚头两年开的,后来就没怎么动过。
他把存折拍在桌子上,想了一会儿,又放回原处。
他给单位打了电话,说要请到周五。
领导有些不高兴,说这月已经批了三个人事假。
赵建国说,媳妇病了,确实离不开人。
领导说,你要照顾就照顾,但月末考核绩效该扣还是要扣。
他说行。
挂了电话,他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了。
窗台上有盆绿植,叶子蔫着,土干成了硬块。
他浇了半杯水,那水在土面上汪着,没一会儿渗下去。
他觉得自己也像这盆土,以前觉着没浇水也能活,是因为周敏一直在身后补。
等补的人倒了,才看见自己早就干透了。
这个念头让他脸上发热。
他拎起暖水瓶,锁好门,又往医院赶。
到医院后,周敏已经抽完血,正等结果。
他坐过去,她忽然说,昨晚张姨给我转了两千,说是借给咱们的。
他说,我知道这事儿,她昨天也跟我提了。
周敏说,这钱咱早点还。
别等拖久了,人情也变了味。
赵建国点点头,从包里拿出家里那张存折。
他说,这是我以前存的,里面还有一千三。
等出院结账,咱先把这个取出来用,不够的我月底开工资补上。
周敏看了一眼存折,又看他。
她说,这折子你不是说找不着了吗。
他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找不着是假的。
我是怕你看见了,又要把这点家底也贴给你妈那边。
周敏把脸别到一边。
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她妈,是以前他掏钱时心里那点不痛快。
他没再说,她也没再问。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看了,说明天可以出院,回去后要按时吃饭,别一整天不喝水。
还说她血压偏低,在家躺久了会头晕,下地要慢。
赵建国把医生的话一句句记在手机里。
他离开医院去办出院预结,把该准备的费用理了一遍。
张阿姨借的两千转进了医院账户,存折里的一千三他打算留着,等开工资补齐再还张阿姨一部分。
第二天出院时,张阿姨没来。
赵建国办了手续,扶着周敏下楼打车。
周敏走得很慢,到一楼大厅时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护士从后面叫住他们,说药单上有一个药,得去门诊药房再领一下,住院部这边没有。
赵建国让周敏坐在椅子上等,自己跑过去排队。
门诊药房排了十几个人。
轮到他的时候,拿完药,他数了数手里的单子,又折回去问了一遍,确认没漏。
等他回到大厅,周敏坐在原来的地方,怀里抱着那个装了换洗衣物的包。
旁边有护士问她,有没有家属。
她点点头,往赵建国这边指了指。
赵建国走过去,扶她起来。
周敏抓住他胳膊,说,你不在,我还真有点怕。
他愣了一下,说,以后出来我都在。
回到家,屋里收拾过,被单已经换了新的。
赵建国让周敏去卧室躺着,自己去厨房熬粥。
他切了两片姜放进去,又煮了一个鸡蛋。
周敏躺了一会儿,自己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她说,有鸡蛋?
赵建国说,给你煮的,你先把头晕那劲缓过来再吃。
她没回去,就靠在门框上看他。
锅里的水沸起来,他关小煤气,用汤匙慢慢搅。
她说,你以前不嫌我煮粥没味儿。
赵建国说,我以前是嘴欠。
她把脸转开,过了一会儿说,你没卤鸡蛋的手艺,这蛋煮老了。
他看看时间,关火捞鸡蛋,对她说,老了你也能咬动,别挑。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屋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响。
那天晚上,赵建国在卧室打地铺。
周敏说,你睡床上吧,地铺凉。
他说,就睡两天,等你能自己翻身了我就回客厅。
她没再劝。
夜里他听见床上响,马上坐起来。
周敏说,我想喝水。
他起身去倒,把水杯递到她手里,看着她喝了两口。
她躺下后,他顺手把床头灯调暗。
灯光斜照下来,照见她后颈上一块没消退的湿印。
他伸手摸了一下,是虚汗。
他再也睡不着,靠着床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女儿从外地打来电话。
周敏不让赵建国说实情,只说降了血压,在家歇着。
女儿问,妈你是不又瞒我。
周敏说,没瞒,就是不想你大老远跑。
女儿那边停了停,说,爸,你让我妈接视频,我看看她脸色。
赵建国把镜头对着周敏。
屏幕里女儿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妈瘦了。
周敏说,病一场瘦两斤不正常?
女儿没笑,说,下个月我攒几天假回去一趟。
周敏说,你来回车票贵。
女儿说,再贵我也回来。
挂了电话,周敏又开始掉眼泪。
赵建国拿纸巾给她,说,孩子回来就回来,你哭什么。
她说,我这次要真没醒过来,连她最后一眼都见不上。
说完这句,她哭得整个人缩起来。
赵建国被她这一哭震住了,坐在床边,不敢碰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有电车叮咚开过去,楼下小孩喊了两声。
他等她哭够了,才说,你没走,也不能走。
这话很笨,但周敏听见后,慢慢止住了哭。
之后几天,周敏能下地慢慢走动。
赵建国每天六点起来熬粥,给她量一遍血压,再去阳台晒被单。
他请了单位的老刘下午来家里帮忙搬了下沙发,把靠墙那侧留出来,方便她夜里扶墙去厕所。
他还在卧室门口装了个小夜灯,带感应,周敏一翻身就亮。
装完以后,他半夜起来看,灯果真亮了,照出一小片暖黄。
周敏有天晚上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单位上班?
他说,再等两天,等你一个人能下楼扔垃圾。
她说,我明天就能。
他说,后天吧,我看你上楼梯还喘。
周敏站在阳台上收衣服,回头说,你现在比我还像监工。
赵建国说,监工就监工,总比看不见强。
她没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抱进柜子。
赵建国靠在门边,看她一件件归置。
他说,以后家里的账,每月十五号拿出来对一次。
周敏说,你以前不嫌我对账烦。
他说,以前是我不对。
她停下手里动作,说,你别总说以前了。
他点头。
等她把柜门关上,他才说,有些事不用老提,但不提就忘了。
那天晚上,张阿姨送来一袋水果和一小包红枣,说给周敏补补。
周敏让她进屋坐,张阿姨说不了,孙子还在楼下等着。
赵建国送她到楼下。
张阿姨说,两千块不着急,你俩先把身体养好。
他应了,说最晚年底还清。
张阿姨走出几米又折回来,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你媳妇这毛病,根上是累出来的。
往后家里活儿,你能干就多干点。
赵建国点点头。
张阿姨走远后,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转身上楼。
过了半个月,周敏已经能正常上下楼,每天早晨去小区后门买现磨豆浆。
赵建国也回了单位上班,但不再那么急。
有天他中午回来,看见周敏正在厨房剁肉馅。
他进门说,你刀下慢点。
周敏说,今天给你包几个包子。
他洗了手过去帮忙。
两个人一个擀皮一个包,案板上撒着白面。
周敏包得快,他包得慢,有几个张着嘴。
她说,还是这么笨。
他说,能吃就行。
她把那几个丑的单独放在一屉,说,这几个给你,省得你嫌。
赵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说,我不嫌。
那屉包子真蒸出来后,他吃得最多。
日子看着慢慢往前走,可赵建国心里清楚,那道三天不开门的坎,不是几句好话能翻过去的。
周敏有时半夜醒来,会坐起来发一会儿呆。
他装不知道,也不开灯。
等那盏小夜灯自动灭了,她才慢慢躺下。
有一天半夜,他听见她下床,走到卧室门口,又折回来。
他眼睛没睁,手从地铺上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床沿。
周敏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吵醒你了?
他说,没有,我本来就没睡实。
黑暗里,她坐回床边,说,我刚想叫你,又怕你睡不够。
他说,你叫,我醒得着。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听见她回了床上。
他翻了个身,手还搭在床沿,没拿开。
第二天一早,周敏先起。
她叫了他两声,他迷糊着坐起来。
她说,今天我送你去上班,顺路去银行取点钱。
赵建国说,取钱干什么。
她说,先还张姨一千。
他愣了下,说,等月底开工资,咱一起还。
周敏说,不等了,趁现在能还多少算多少。
他看她站在窗前梳头,光线落在她肩上。
她瘦了不少,衣服显得宽。
他起床洗漱完,周敏已经换好鞋在门口等。
他把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跟着她出门。
锁门时,他往屋里看了一眼。
卧室门开着,小夜灯还插在墙上。
客厅桌上摆着他昨晚没看完的账本。
他忽然觉得,这房子又变轻了。
以前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地板都往下坠。
电梯来了,周敏按着开门的键,催他,快点儿。
赵建国快走两步,进了电梯。
门合上那一刻,他看见她手背上还留着一小片青紫色针眼。
电梯往下走,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了一楼,周敏先出去,他跟在后面,伸手把她的包接过去。
小区里有人打招呼,说,小周,今天气色好多了。
周敏笑着应了一声,说,多吃饭,少硬扛。
那人也笑,说,早该这样。
赵建国跟在旁边,没插话,只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走到公交站,他停下,说,你取完钱早点回去,中午记得睡一会儿。
周敏说,知道了。
她转身往银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晚上下班别又带一堆零件回来修。
赵建国说,今天不带。
他看着她的背影过了马路,才上了去厂里的公交。
车开动后,他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你妈好多了,下月回来,咱们包顿饺子。
女儿回了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
赵建国看着那串感叹号,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望向车窗外,沿街的树新芽刚冒出来,风一吹,绿得发亮。
车往前开,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