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两年后,岳母打来电话:下个月我70大寿,我冷淡地说:回不去,我在老家病床上起不来,她:咋了?我:刚做完手术,插尿管呢

发布时间:2026-09-20 09:24  浏览量:1

01

插着呢,尿管。回不去。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听见她那边电视机开着,在放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男的用很平稳的声音说“气血两虚的人要多吃山药”。我床上挂着的那袋液体还剩三分之一,一滴一滴往下走,节奏比钟表还稳。

“咋了?”她问。

“刚做完手术。”

我说得挺轻的。轻得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床头那个塑料盆里还有我上午吐的东西,护工用报纸盖住了,纸角翘起来一片。窗外有只麻雀在啄玻璃,啄两下停一下。特别烦。

“啥手术啊。”

“小手术。”

“小手术咋还插尿管。”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电话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但我听得见她的呼吸,她呼吸有点重,像是鼻子不太通气。她一直有鼻炎。

“下个月我七十了。”她说。

“我知道。”

“你回来不。”

“回不去。”

“你哥说他要从南边回来。”

“嗯。”

又安静了。麻雀不啄玻璃了,飞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是凉的,护工两小时前倒的,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渍,像小孩尿床以后画的地图那种形状。我想喝水,但身子不太能动。

“你那个……”她顿了一下,“你说你在哪个医院。”

“老家这边。云栖市第二医院。”

“哦。”她说,“那个医院门口有卖糖炒栗子的。你爸以前住院的时候我买过。不好吃。壳子沾手。”

我没说话。电视里那个养生节目主持人在笑,笑得有点假。她那边好像有人在楼下喊什么,她没应声,也没挂电话。

“知道了。”她又说,“你躺着吧。”

然后她挂了。

我听着忙音,突然想起来有一年冬天她来城里看我,带了一兜子冻梨,在火车站转了三趟公交,到我家的时候梨都磕烂了,袋子底下全是黑水。我说妈你怎么不打个车。她说打车多贵。

那兜冻梨我后来全扔了。冻得太硬了,牙咬不动。

02

第二天她又打电话来了。

我当时正在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块洇了水渍,形状像什么我说不上来。看久了就觉得它在变,一会儿像狗,一会儿像别的。护工在走廊跟人聊天,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讲她儿媳妇买了个什么锅,说是不粘的,煎鱼不掉皮。

“你哥昨天打电话了。”她说。

“嗯。”

“他说他买不到高铁票。要坐大巴回来,得十几个小时。”

“哦。”

“我说你慢点,别累着了。他说没事。”

我听着她说这些。她语气很平,就是在说一件家常事。我哥这个人,五十岁了,腰不行。坐大巴十几个小时,肯定受不了。我知道。她大概也知道。

“你那个手术,”她又绕回来了,“啥时候做的。”

“前天。”

“你咋不早说。”

“没啥好说的。”

“你倒是挺有主意。”

我没接话。她这种话我也不知道怎么接。说“嗯”不对,说“没有”也不对。我就躺着,手搭在肚子上,伤口那里有点发痒,又不能挠。护工回来了,拖鞋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她把窗帘拉开一半,又拉上了。说太阳太大,晃眼睛。

“你哥说你那个房子房贷还没还完。”

“快完了。”

“他咋啥都知道。”

“他住我隔壁小区。”

“哦。”

她好像在吃东西,我听见咬什么东西的声音,脆生生的。可能是黄瓜。她一直喜欢生吃黄瓜,说比炒的好吃,炒的软塌塌的没嚼头。这个习惯她保持了三十多年。

“你那个保险……”

“妈。”我说。

“嗯?”

“没什么。”

我是想说你别问了。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重了。她七十了。她能问的人也没几个。我哥在南边,我在老家,我爸走了六年了。

“你爸走的时候,”她突然说,“你也没回来。”

这次我没说话。她也没接着说。电话就那么挂着。护工在外面喊了我一声,问我中午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食堂有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我说土豆丝吧。

电话那头她听见了,说:“土豆丝别让他们放太多醋。你胃不好。”

我说好。

然后她说挂了吧。我说嗯。她先挂的。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枕头有点矮,我让护工给我垫了两条毛巾。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通话时长,七分十二秒。

七分十二秒。

03

下午没什么事。护士来量了体温,又走了。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呼噜,她女儿在旁边刷手机,声音开得很小,每隔几秒就嘿嘿笑一下。窗户外面有人在晒被子,拍打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传过来的。走廊里有小孩跑过去,拖鞋啪嗒啪嗒,后面有人喊慢点慢点。

我想起来分家那年。

其实说分家也不准确。就是跟老赵搬出来住了。老赵是我丈夫。我们俩在云栖市买了房,搬出来的时候他妈站在楼道口,手里提着一袋冻饺子,说你们去吧。也没说别的。那袋冻饺子后来在冰箱里放了半年,最后扔了。韭菜鸡蛋的。我不爱吃韭菜。

分家第二年的时候,老赵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不回。他说那我自己回去。我说行。他就自己回去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罐酱菜,说他妈让带的,说我胃不好,吃这个开胃。那罐酱菜我吃了。味道一般,不怎么开胃。但吃完了。没扔。

隔壁床老太太醒了,她女儿问她喝水不喝。老太太说不喝,嘴里没味儿。她女儿说那吃个橘子。老太太说不想吃。她女儿说那你想吃啥。老太太说啥也不想吃。她女儿就不说话了,继续刷手机。

我想起来我妈也这样。有一年我回去,问她吃啥,她说啥都行。我说那吃面条。她说行。我做了面条,她又说这面条有点硬。我说那你吃啥你说。她说啥都行。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赵总说我跟我妈拧巴。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我也觉得,拧巴这事不是一个人的事。

手机响了一下。是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快过期了,让我赶紧换东西。我看了看,准备删掉,结果手滑点进去了。里面全是些我没听过的东西,暖手宝、按摩仪、车载吸尘器。我看了两分钟,退出来了。没有换。积分过不过期,随便吧。

护工进来收走了中午的碗筷,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小米粥吧。她说行。她走的时候没关门,走廊里的灯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黄。我看着那块黄,慢慢变暗了。天黑了。

04

晚上我妈又打电话了。

这次她那边很吵。有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还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你在外面?”我问。

“你嫂子回来了。”

嫂子。我哥的媳妇。我跟我哥关系一般,跟我嫂子关系更一般。她就比我大三岁,但我们从来没聊过什么正事。见面就是客气,客气完就完了。

“她说下个月回来给我过生日。”

“嗯。”

“她说她订了一个什么蛋糕。说是巧克力的。”

“哦。”

“我跟她说我血糖高,她说那个是木糖醇的。”

我不知道接什么。我嫂子是个好人,这一点我承认。但她的好有时候让人接不住。就像她给你买了件衣服,颜色你不是很喜欢,但你必须穿上,还得说好看。

“你哥说他也回来。”

“嗯。”

“你要是回不来……”

“回不去。”

“我知道,我知道。”她说得很快,生怕我再说一遍,“你躺着吧。”

但这次她没挂。那边很吵,我听见我嫂子在喊:“妈!那个锅放哪儿了?”我妈回头喊了一句:“灶台下头!”然后又对着手机说:“你听见没。”

“听见了。”

“你嫂子在做饭。”

“嗯。”

“她做饭好吃。”

“嗯。”

“比你做得好。”

“嗯。”

电话那头她好像笑了一下,也可能没笑,就是呼吸重了一点。然后她说:“你那个病,要紧不。”

“不要紧。”

“你总是说不要紧。”

“就是不要紧。”

“那你咋还插尿管。”

“妈。”

“行,不问了。你躺着吧。”

她挂了。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听见隔壁床老太太在跟她女儿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窗外有个人在唱歌,唱的是个老歌,跑调跑得厉害。走廊里护士在喊几床几床该量血压了。

我把手机放下。然后拿起来。翻了翻相册。上次跟我妈的合影是去年过年,老赵回去那次拍的,我没在照片里。我妈穿着一件红毛衣,笑得挺开心的。那件毛衣是我前年给她买的,她一直没穿,说是太红了不好意思。照片里她穿着,可能是特意穿的。

我看了会儿照片。然后关掉。然后打开。然后又关掉。

我把枕头底下的毛巾抽出来一条,叠好,又塞回去。又抽出来,又叠好,又塞回去。反复塞了七八回。护工进来看见我在弄这个,说你干嘛呢。我说没事。她说你别动了,刚做完手术。我说好。她说那毛巾我给你放好。我说行。她把毛巾叠了两折放回枕头底下。她叠得比我好看。她是专业的。

她走了以后我又把毛巾抽出来,又塞回去。

隔壁床老太太突然问我:“你妈多大了?”

我说七十。

她说:“七十还给你打电话啊。”

我说嗯。

她说:“真行。我妈走的时候才六十三。”

然后她不说话了。她女儿也不刷手机了。病房里特别安静。我把毛巾塞回枕头底下,这次没再抽出来。

05

第二天早上我哥来了。

他坐了一夜的大巴,眼睛肿着,胡子也没刮。他进门先看我,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说没瘦。他说你没照镜子。然后他把包放下,从里面掏东西。一盒酥饼,一袋茶叶,还有一罐酱菜。

“妈让带的。”

又是酱菜。

“她知道你回不去,昨天晚上一直在弄这个。”

我拿过那罐酱菜。玻璃瓶是旧的,上面贴的标签都掉了,只剩一圈胶印。瓶盖拧得很紧。我哥说你别拧了,我给你弄。他拿过去用衣角垫着,啪一下就拧开了。一股酸味混着辣味冒出来。

是我爸以前爱吃的那种腌萝卜。

“她昨天弄到十一点多,”我哥说,“我说你弄这个干嘛,她说你胃不好,吃点酸的能开胃。我说人家医院旁边啥都有。她说外面买的哪有自己腌的好。”

我没说话。

“她还说——”我哥停了一下。

“说什么。”

“她说你那个手术是不是很严重。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别骗我,她以前给你爸签字的时候,那个单子上写的就是‘术中插管’,她记住了。她说插管和插尿管是一个意思,都是大事。”

我拿着那罐子,手指头有点凉。我哥在旁边坐下,摸出手机看,说这里信号不好。我说嗯。他又站起来走到窗边,说这边能看到那个老邮电局。我说早拆了。他说哦。

护工进来送早饭。小米粥,一个煮鸡蛋。我哥说你再吃点别的,我给你买。我说不用。他说你矫情什么。我说真不用。他就没再问。

我哥坐在那儿把鸡蛋剥了,放在我碗里。他剥得很难看,坑坑洼洼的,蛋白上全是坑。他自己看了看,说这鸡蛋太嫩了。我说嗯。他拿过来咬了一口,说还行,你吃吧。

我吃了那个鸡蛋。蛋白真的是坑坑洼洼的,但我吃完了。

“你那个酱菜,”我说,“回头给老赵带点。”

“你自己跟他说。”

“我说不出口。”

“有啥说不出口的。”

不知道。就是说不出口。就像我妈也说不出口她昨天晚上腌萝卜腌到十一点,非说是顺手做的。我们家人就这样。谁对谁好,都得找个别的理由。

我哥待了大概一个钟头。走的时候把那盒酥饼留下了,说你不吃也得吃,妈特意去那家老店买的。我说知道了。他说你别光说知道了。我说好。他走的时候把门带上了,带得有点重。走廊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06

我哥走了以后,我妈又打了一次电话。没提生日的事。就问我今天吃了什么。我说小米粥和鸡蛋。她说好。又问护工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行。然后说挂了吧。

我说嗯。然后又补了一句:“那个酱菜,挺好吃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吃完了跟我说。”她说。

“好。”

她挂了。

下午的时候,隔壁床老太太出院了。她女儿收拾东西,塑料袋哗啦哗啦响,脸盆也拿走了,暖瓶也拿走了。老太太临走跟我摆手,说姑娘,好好的啊。我说好。她说这个医院食堂的包子还行,你可以尝尝。我说行。她就走了。

病房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护工进来说今天人少,给你换个靠窗的床吧。我说不用,这儿挺好。她说靠窗的太阳好。我说太阳太晃了。她说那随你。

我躺在那儿。窗外那棵树的叶子有点发黄了,前几天还没有。我看了一会儿,想起来冰箱里还有半袋冻饺子。不知道坏了没有。应该还没坏。冻着呢。

手机响了一声。是垃圾短信,说我的积分真的要过期了。我看了看,没点进去。

护工端了小米粥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碗边溢出来一点,她拿了个纸巾擦掉了。

“今天这个熬得稠,”她说,“你尝尝。”

我尝了一口。

还行。

我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