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背后,有一千个人在瓦解他的自制力|中企荐读

发布时间:2026-09-19 12:09  浏览量:1

这套系统最高明的手段,是它从不强迫孩子做任何事,只是让“停下来”变得越来越难。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陈浩

见习编辑|张昊 编辑|马吉英

图片来源|AI生成

晚上11点,孩子的房间门缝里还透着光。推门进去,人缩在被窝里,屏幕的光透出来,视频的声音戛然而止。接下来的情节,很多家庭已经上演过许多遍:训斥、没收、保证、复发。第二天,家长群里照旧交换对策,从“没收平板”一直讨论到“要不就陪他们一起看”……

没有哪个时代的父母像今天这样,在同一个问题上集体感到无能为力,并把这种“无能为力”归咎于自己:自制力没培养好,规矩没立住,陪伴不够多?

而美国心理学家苏珊·林在今年4月出版的《屏幕前的童年》中给出了一个不太寻常的解释: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是家长和孩子的矛盾。屏幕这一边是一个孩子,另一边站着的却是一支以此为职业的队伍——算法工程师、行为设计师、营销人员……以及每年为此投入数十亿美元。一个家庭的意志力,要对抗的是一门迭代了十几年的生意。

苏珊是哈佛医学院精神病学讲师,创立过非营利组织“无广告童年运动”。二十多年来,她始终致力于阻止企业向儿童营销。她此前有本书解剖的是电视时代的儿童广告;这本书的焦点转向移动屏幕另一端的产业,看它如何让孩子上瘾、让家长掏钱。

据《中国未成年人互联网使用情况调查报告》,我国未成年人互联网普及率达97.3%,18岁以下的未成年网民已突破1.96亿。未成年人的注意力,已经成了一片被反复争夺的市场:AI玩具、学习硬件、儿童内容都站在风口上。而书里那些手法——从“成瘾性设计”到“诱导付费”——正在被熟练应用到孩子们身上。

“制造”沉迷

苏珊第一次见识这种“制造”,是在墨尔本陪一个5岁男孩诺亚玩积木。诺亚家里有成套的实体乐高积木,但就在几步之外,他却对着平板电脑玩得不亦乐乎。那是一款叫“乐高城市”的赛车APP,自称是“基于任务的创造性游戏”。玩着玩着,诺亚突然兴奋起来:“现在可以去购物了!”原来,这款游戏真正的目标不是赛车,而是攒积分买虚拟物品。而货架上的“商品”里,混着电影、剧集和服装的广告。

搭积木的终点成了购物。这个细节让苏珊意识到,孩子的许多“沉迷”来自精心的设计,而非意外。她列出一系列的专有名词:“说服式设计”,指用行为心理学的原理牵引用户做出特定动作;“可变奖励”,奖励大小随机出现,与角子机同源;还有“推送通知”“无限滚动”,以及专门催人付费的“唠叨软件”。

这些工具最早为赌场和电商发明,如今被成套地安在儿童产品上。工具本身没有立场,关键在于动机。没有哪家公司需要开会密谋怎么伤害孩子,但只要把停留时长、付费转化写进KPI,剩下的动作会自动对齐:孩子放不下手机,说明产品运转正常。他的每一次“再玩五分钟”,都是某张报表上的一格数字增量。

YouTube前工程师纪尧姆·沙洛说,推荐算法的目标只有一个:延长观看时间。“这个功能没有理由向孩子展示真正对他们有益的内容。”他描述了一个孩子可能走过的路:从小猪佩奇出发,被推荐链条一路带向付费产品和服务,“我在做推荐方面的工作时,感觉自己像是《匹诺曹》里的那个坏蛋。”

行业对童年的“接管”曾差一点走到极端。2017年,玩具巨头美泰计划推出一款叫“亚里士多德”的智能设备,装进婴幼儿的卧室,充当婴儿“主要的安慰者、教育者,甚至是玩伴”。反对的声音指出两点:带摄像头和麦克风的设备会记录儿童和家庭的深度档案;更要紧的是,把安抚和陪伴这类职责交给机器,可能动摇亲子依恋的根基。最终两万人签名请愿,计划中止。但这更像一次侥幸,书中写道,美国此后没有任何法规阻止别的公司推出类似产品。

书中援引了一组数据:新冠疫情之前,美国8到12岁儿童的日均观看屏幕时间已达4小时44分钟,13到19岁达7小时22分钟;即使是0到8岁的儿童,在屏幕上的时间也会有约75%用来观看视频和电视,阅读、写作业、视频聊天加起来只占5%。

“科技公司的最高指导原则是创造利润,而非提供公共服务。”苏珊写道。

非营利组织“人道科技中心”创始人特里斯坦·哈里斯有句话被反复引用:屏幕的另一侧有一千个人,“他们的工作就是瓦解我的自制力”。苏珊借心理学家温尼科特的概念,把这样的处境称为“侵犯性环境”:它不断刺激孩子、要求孩子作出反应,唯独不给他们安静下来、做回自己的机会。在这些设计的包围下,安静、不被催促的时光成了奢侈品,而健康的童年恰恰需要它。

“纠缠”的生意

把孩子留在屏幕前,只是这门生意的第一步。第二步,是让他开口向大人要钱。

孩子的央求,在营销行业有个专门的行话,叫“纠缠”(英文为 nag factor,意为反复唠叨、缠着大人索要)。早在1998年,就有市场研究公司发布过一份关于它的研究报告。研究者请150位母亲记录两周内孩子的央求,一共记下一万多次,平均每个孩子约67次。结论是,儿童的“纠缠”贡献了面向儿童营销的公司高达46%的销售额。

另一项对750名12到17岁青少年的调查发现,平均提出9次要求之后,家长就会满足;12岁和13岁的孩子里,11%的人为同一件商品纠缠过50次以上。对营销研究来说,孩子的“纠缠”是一项可以测量、优化的工具;家庭,则是这门生意最后,也最好说话的一道关口。

移动互联网时代把“纠缠”做成了产业。开箱视频看着像孩子的自发分享,背后往往是玩具公司的付费合作。在这种逻辑下,“儿童网红”也成了职业——2020年,9岁的莱恩·卡吉在YouTube上挣了2900万美元,形象授权给5000多种产品。一项涵盖中美英三国3000名8到12岁儿童的调查显示,想当“网红”的孩子,比想当宇航员的多出两倍。

一场行业大会上,一家研究“千禧一代”家庭的公司向台下建议:家庭已经不是上下级结构,而是一张关系网,品牌要学会同时和两代人说话——让央求变得“更有效”。苏珊提醒读者,家长真正的对手,是那套让“央求”变得比“拒绝”更省力的机制。

这种机制甚至延伸到了教育行业。美国一款叫《天才》的数学APP被大量公立学校推荐,号称让“学数学变得有趣”。

公益组织的投诉披露:19分钟里,它弹出16条付费广告,只出现4道数学题;有研究说,学生要在游戏里完成888道题,标准化成绩才能提高1分。它以“免费增值”运转:免费玩,看广告,然后让孩子去说服家长开通会员。会员在游戏里乘着云朵,非会员只能在泥地里跋涉,这种清清楚楚的“阶层差距”,让一些孩子感到羞耻。

渗透几乎无孔不入。亚马逊的儿童版智能音箱被做成可爱的老虎和熊猫,苏珊注册成一个4岁女孩,只说了句“我好无聊”,音箱立刻推来五款商业游戏。

直到2020年,英国出台了《适龄设计规范》,要求在设计儿童可能使用的在线服务时,“首先考虑儿童的最大利益”。它管辖的公司不分国籍,只要产品可能被英国儿童使用。美国审议中的《儿童互联网与数字安全法案》,拟约束网络社交、短视频、网游、AI聊天机器人等平台,禁止针对儿童的自动播放、推送通知、无限滚动,以及“开箱视频”这类伪装成内容的营销。

书的结尾,苏珊反复澄清自己的立场:“我反对的不是技术或电子设备,而是拥有它们的科技公司和媒体公司的商业行为。”她同样不接受“都怪家长”的叙事。在她看来,单靠一个家庭无法对抗那些大企业,“这样的对抗绝无公平可言”。

这本书的英文原名是一个问题:Who's Raising the Kids(谁在养大孩子)?苏珊认为,越来越多的“抚养权”,正被交给那些想从孩子身上获利的企业。这套系统最高明的手段,是它从不强迫孩子做任何事,只是让“停下来”变得越来越难。而当监管开始为这份“难”定价,每一家做儿童生意的公司,都要重新算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