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方医院,临床医生开始「造」AI工具

发布时间:2026-09-19 04:20  浏览量:1

让医生从工具的使用者,变成工具的创造者,需要有什么样的技术底座?

南方医院肾内科的谢迪医生,还记得前几年遇到的一位女孩,24岁,系统性红斑狼疮,因为呼吸困难住院。她的血检指标,却指向一种进展凶险的罕见病——aHUS(非典型溶血性尿毒症综合征)。发病时,微血栓会堵塞全身小血管,肾脏首当其冲;其急性期死亡率达25%。

谢迪医生参与过太多这样的会诊,最让她感到无力的,是明明有药可治,信息整合却极其耗时。这种疾病的有效干预窗口只有症状出现后的24到48小时,如果发病7天之内快速识别并启动治疗,预后远远好于7天之后。在黄金时间窗口用药,能有效避免脏器功能不可逆的损伤。

可现实情况是,患者往往要在多个科室间辗转,确诊周期以天计算。等肾内科、血液科、感染科等各个科室的医生被召集起来会诊,等资料整合完毕,又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干预窗口。

最懂疾病逻辑的临床医生脑子里有一整套排查路径,却造不出一个能辅助自己快速整合多学科信息的工具。他们只能依赖人肉协调,逐个科室沟通,在紧迫的时间压力下凭经验拍板。

这样的困境并非个例。在南方医院里,医生们每天都在诊室里遇到类似的情形:最清楚问题出在哪里的人,造不出解决问题的工具。

创造工具通常需要编程,需要排期,需要开发成本,需要让工程师理解复杂的临床业务流。

不少医生告诉雷峰网,他们的很多想法,总是“碍于这样那样的原因,在提出之前就被放弃了”。

直到今年4月,南方医院与华为签署协议,基于华为DCS AI解决方案构建的HAIP平台正式落地。其核心组件Nexent智能体平台以零代码、可视化的方式,让医生无需编程,仅用自然语言描述临床逻辑,就能生成智能体原型——许多

过去根本不可能被提上日程的临床创新,突然变成了医生当天就能验证的想法

当创造工具的门槛从“会写代码”降到了“能把需求说清楚”,最懂临床问题的人开始获得一种从未拥有过的能力:直接定义AI工具的逻辑。

01

当“根本不会提的需求”变成了现实

如文章开头提到的aHUS确诊流程,医生们的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一整套的aHUS排查路径,但她们也清楚地知道,要把这套路径变成一个可运行的辅助工具,在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

谢迪医生告诉我们,她试着了解过传统IT开发的行情,但光是做一个高危筛查的临床决策支持系统,第一步就要付出不菲的外包费用。

更根本的障碍在于沟通:

做数据采集的不懂AI,做AI的不懂业务流,医生脑子里有完整的临床逻辑,工程师却需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理解那些细微的诊疗决策节点。

等双方终于对齐了需求,排期又要以月计,最后做出来的东西往往和医生想要的相差甚远。

在产科,霍智锋医生面临的则是另一种形式的沉默。

临床上一些低频但高风险的急症出现时,处理时间窗口很短,极其考验团队协作能力,因此需要大量的提前模拟训练。

但传统模拟教学中病例设计耗时间,复盘靠回忆,规培医生的训练密度很难提上去。医生们不是没想过优化,但他没有任何编程经验,也不知道走传统IT开发流程耗费几何,在大模型被广泛使用之前,这种模拟教学几乎全程依靠“手搓”。

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医疗AI领域的“老毛病”。医生掌握的是基于经验的临床直觉,工程师掌握的是基于代码的系统思维,两种语言之间缺乏有效的翻译层,沟通的鸿沟始终得不到修补。行业里有大量“死数据”和“活想法”,但医疗AI的创新长期由技术侧主导:工程师定义问题、设计产品,日常工作已经非常忙碌的医生只能被动适应。

从提需求到排期开发,再到反复沟通业务逻辑,中间隔着一堵根本翻不过去的墙。那些从真实诊室里长出来的需求,因为无法被准确表达、无法被快速验证,大多在开口之前就被放弃了。

肝病中心的刘红艳团队,在技术需求的实现上,甚至有过一次具体的挫败。她们尝试过一款EMDT系统,投入了不少精力,但最终因为

技术门槛太高、持续运营成本太重

,没能活下来。那次失败之后,这个构想被搁置了整整十年。

不同的科室、不同的临床场景,背后却是同一种被锁死的状态:技术发展得很快,但没有停下来等一等真正需要它的人。

02

医生们开始“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作为最了解临床业务流的人,医生们是怎么把诊室里反复出现的困境,转化为可运行的智能体逻辑的?为此,我们和三位参与智能体开发的临床医生聊了聊。

aHUS罕见病诊断:把散落在八个科室的线索串起来

文章开头提到的aHUS,其病因其实已经相对明确:患者体内的补体系统,原本用来抵御细菌入侵的免疫卫兵,在不该激活的时候被过度激活,向内攻击血管内皮细胞,导致全身性微血栓形成。

这种罕见病只要能诊断出来,就能针对性治疗,但这种疾病早期症状缺乏特异性,患者可能会以贫血、血小板下降出现在血液科,也可能以肌酐升高被推到肾内科,每个科室看到的都只是碎片,只能联想到本科室的相关疾病;每个专科的诊疗记录也散落在不同的系统里,很难及时汇总,赶不上治疗的黄金窗口期。

谢迪还向我们描述了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病例:一位孕妇因aHUS入院,终止妊娠后虽然保住了生命,却遗留了不可逆的肾功能不全——如果能在发病早期快速确诊并启动针对性药物,不仅能避免急性期的高死亡率,更能保护患者的长期肾功能,避免后续发展为尿毒症、甚至肾移植后移植肾丢失的风险。

问题不在医学判断本身,而在

信息整合的速度

。但aHUS的诊断是非常复杂的排他性诊断。医生需要先确定患者属于血栓性微血管病(TMA),然后逐一排除血栓性血小板减少性紫癜(TTP)、恶性高血压、药物诱发等多种可能,中间涉及血液科、肾内科、感染科、风湿免疫科等八九个专科的交叉判断。

在过去,这个排查过程,完全依赖医生的个人经验和多学科会诊的人工协调。而现在,谢迪团队基于HAIP平台,尝试把这套复杂的临床思维转化为可运行的智能体架构:

数据感知智能体负责从HIS系统抓取血常规、破碎红细胞等关键指标;分层推理智能体按照“识别TMA→确诊TMA→逐一排除其他疾病”的路径推进;MDT协同智能体则模拟八个专科医生的交叉质询。

更关键的是分歧处理机制。谢迪告诉雷峰网,她们特地加入了仲裁智能体进行分歧处置——比起消灭差异,

将模糊的问题精准化

才是重点。

当不同专科智能体给出方向不同的建议时,系统设计了四级处置逻辑:

第一级

回溯证据、查缺补漏,判断分歧是否源于关键数据缺失或信息不一致;

第二级

结合证据等级、时效性及患者实际情况,对不同意见的依据进行结构化评估;

第三级

将各专科意见、证据依据和主要分歧以透明方式呈现给真人医生,由医生最终拍板;

第四级

完整记录争议点、决策依据和最终结论,沉淀为可追溯的案例库,为未来同类病例提供辅助参考。

谢迪特别提到两个她认为有护城河价值的设计:一是

人机对话

,与通用大模型不同,这个系统允许医生在发现AI判断有误时直接点击修正,医生修正后内容会进入知识迭代流程,经专家审核、版本管理和验证后更新至知识库。

二是

记忆飞轮

,光有知识库约束还不够,AI在拆解知识库时也会出错,而记忆飞轮能让每一次线下MDT的汇总结果持续反哺系统,随着经过审核的真实世界病例不断沉淀,智能体可增强相似病例检索和辅助参考能力,在新病例中向医生呈现历史相似病例、处置过程和结局,更好地辅助临床判断。

上述智能体设计看似复杂,但谢迪告诉我们,她是零基础入门,参加讲座培训之后开始用HAIP平台搭建,基于Nexent智能体平台的零代码可视化能力,“知识库直接上传就行,不需要编程,它自动帮你拆解、生成知识库”。调试时,她先粗略说要什么,

平台生成大概框架,再根据临床需求逐步修正

——哪些指标要重点关注、哪条逻辑链要改,一步一步修正成想要的样子。

从零基础到完成初赛原型,谢迪和团队只用了十天。过去外包做类似系统,费用不菲、耗时不短且没人真正理解临床业务流;

现在仅凭自然语言描述排查路径,就能把脑子里那套“逐一排除”的鉴别诊断思维,落地为可运行的系统

她透露,团队下一步希望把这个系统嵌入医院病历系统,通过南向接口抓取HIS数据、北向接口回输意见,让分散在各科室的信息能被实时整合,在黄金窗口期内完成筛查和预警。

不会编程的医生,做出了产科急危重症训练系统

aHUS的救治抢的是时间窗口,产科的危急症训练同样如此。例如产后出血,病情进展快、考验团队协作,但临床上并不常遇到,规培医生遇到得少。

霍智锋医生告诉我们,如果是传统教学形式,一个像样的病例需要老师手工整理四五十分钟,训练开始后老师要同时观察、记录、判断,分身乏术,复盘只能靠课后回忆,学生哪里做得好、哪里漏了,很难当场给出精准反馈。

更关键的是,

传统训练很难还原真实抢救中的时间压力

。轻松环境下学生可能表现得不错,但真实环境里压力汹涌而来,人的判断力会明显下降,那种紧迫感是常规训练还原不出来的。这种对“高压下真实反应”的模拟需求,只有长期站在临床一线、亲自带教的人才能真正意识到。

基于HAIP平台,霍智锋把产后出血抢救的临床经验转化成了AI辅助病例生成与智能复盘系统。老师只要把脱敏后的病例资料上传,告诉系统教学目标和难度,Nexent智能体平台就会在后台生成结构化的病历草案,经老师审核确认后发布,演练正式开始。

雷峰网在智能体演示现场注意到,

整个使用过程被设计得尽可能贴近真实抢救场景

。学生端只看到一个初始场景和倒计时,系统不会主动提供额外信息——真实抢救中也没有老师时刻提示,一切要靠学生自己去评估和请求,比如学生要求监测生命体征,系统才反馈血压和心率。

智能体会让病情在时间压缩的压力下持续演进:学生处理正确,系统反馈病情改善;学生未能及时干预,病情自动恶化,出血量从数百毫升快速上升到上千毫升,伴随脸色苍白、烦躁等体征变化——这种设计会逼迫学生在高压下保持主动思考与决策,而不是被动等待指令。

系统里的确定性状态机引擎负责把控病情演进,但霍智锋明确表示,

规则不是AI生成的,是医生基于十几年临床和教学经验制定的

——什么情况下病情该推进、推进到什么程度,都经过反复验证。

复盘环节的变化同样明显:以前老师拿着表慢慢对照、整理,大概要15到20分钟;现在系统约4秒就能生成复盘初稿,记录学生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并给出针对性改进建议。霍智锋还做了升级版本,加入语音识别后,智能体可以区分不同参与者的声音,加强团队协作上的训练。

霍智锋告诉雷峰网,这种基于平台的开发体验,让他感受到了何为“

技术平权

”。他没有任何编程经验,却能把教学想法直接变成可运行的系统。“编程我不会,但现在不需要我会,AI会就行,我只需要提需求,不满意就让它改。”临床一线的教学者,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拥有直接创造工具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这套系统正在产生向外的技术流动。霍智锋认为,这类智能体在基层医院的价值,可能比在大医院要高得多。大医院的学生能力普遍很强,遇到的病患多、情况也更复杂;但对基层医院来说,可能数年都碰不到一次严重产后出血,一旦遇上就是加倍的凶险——借助智能体进行训练,起码能保持一定的熟悉度。

他甚至收到了ICU和急诊同事的信息,询问能不能把智能体开放给他们——从华为的技术底座,到临床医生的教学创新,再到基层和兄弟科室的能力延伸,技术平权在这里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流动链条。

接下来,这套系统将向子痫、急诊、ICU等场景迁移,并探索加入图像识别甚至VR,让模拟训练的边界从产科延伸到更多高压急症场景。

肝癌MDT全周期:让专家从会议室里解放出来

产科强调对年轻医生的团队协作训练,而对于年资高、非常忙碌的资深医生,协作效率是另一个层面的痛点。

肝癌的五年生存率,中国和日本之间存在显著差距。刘红艳团队长期关注这个问题,他们认为差距不在手术技术,而在全程管理——日本“三早”(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做得好,中国很多病人一发现就是晚期,且缺乏持续的随访管理。

但肝癌MDT做了十五年,刘红艳团队越来越感到一种

组织层面的疲惫

:每次会诊都像组织一场会议,主管医生要整理海量资料、制作PPT,专家要固定时间地点到场,能服务的病人非常有限。更麻烦的是,会诊结束往往就是终点,病人有没有按方案治疗、复查结果如何,后续随访管理完全断裂。

刘红艳医生告诉雷峰网,十年前她们就想做线上会诊,2016年甚至尝试过一款EMDT产品,最终因技术门槛和运营成本太高,没能活下来。

而今年4月华为与南方医院建立的合作,让刘红艳团队感受到了技术的“东风”。基于HAIP平台,团队把十五年未能实现的构想,在一个多月内建成了demo。他们将预警、质检、专科分身、随访监测等全周期环节,转化为11个子智能体的协同闭环。

会诊前,系统自动抓取患者病史资料、完成质检;会诊中,各专科AI助手并行输出基于指南的诊疗建议,首席AI汇总形成会诊结论;会诊后,系统自动制定个性化随访计划,并在患者未按时复诊时触发分级预警,提醒病人、家属、主管医生和护士,形成逐层响应。

对医生来说,这意味着每个专家都有了一个24小时不休息的AI助手。智能体就像一个秘书,“给每个专家配一个这样的AI助手,就能给他们减负”——

它把指南推荐的意见整理出来,医生只需审核、补充或删减,不需要一切从零开始思考

原来发起一次会诊要耗费数小时整理资料、制作PPT,现在资料上传后十分钟就能自动生成。团队甚至已经可以随时在实际场景中落地:每周两场会诊,可以让智能体和真实会诊同步运行,不断训练。

团队计划让智能体持续积累真实病例,逐步理解那些指南里没有写明的隐性经验。这种协同效率的提升,不仅意味着单次会诊的组织成本降低,更意味着从“筛→诊→治→管→用”的全周期管理,第一次有了可自动运转的闭环。

03

被重新定义的生产关系

回过头看,这三个案例其实指向同一个变化:医疗AI的生产关系正在被重新设计。

过去,定义问题的人和解决问题的人是脱节的。工程师主导工具设计,医生如果有需求,只能写需求单、排队等排期,等IT部的答复,最后交付的东西可能和自己的预期谬之千里,时间原因又导致无法返工迭代。

现在,医生直接参与应用层的设计,把临床经验转化为系统规则;技术厂商则退到底座层,做好算力、模型、安全与治理的基础设施。这种分工抛开了简单的甲乙方角色分配,而是让最懂临床问题的人获得了创造工具的能力,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一线需求。

医疗是一个容错率极低的行业,南方医院的医生们在开发过程中,也始终保持着对严谨性的坚持:aHUS智能体严格限定知识库只检索权威文献,设置多智能体交叉验证和医生终审;产科训练系统明确由带教医生制定规则,所有病情演进都经过临床验证;肝癌MDT的每个子智能体都基于最新指南,结论最终由真人专家审核确认。

AI可以辅助整理、生成草案,但医学逻辑的底线必须建立在指南、专家共识和持续更新的真实病例之上,最终决策权始终留在医生手中。

当医生获得创造工具的能力,医疗AI的创新逻辑正从

“技术能做什么”转向“临床需要什么”

。南方医院的这些尝试只是早期探索,我们有理由相信创新会从诊室、从教学现场自然生长出来,而优秀的算力底座会让这种需求驱动的创新持续发生,让一线的声音直接变成可运行的工具,从而实现真正的技术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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