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婚内出轨二十七年,给两位情人妥善安置,妻子始终淡然包容、从不过问 直至七十五岁我瘫痪卧床,才幡然醒悟,自己半生皆是笑话
发布时间:2026-09-19 00:04 浏览量:1
我七十五岁那年冬天,从床上摔下来,就再也没能自己站起来。
那天是2024年1月17号,我记得清清楚楚。下午三点多,护工刚走,我想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杯离我大概二十公分,我伸手,胳膊一软,整个人从床上翻下去。后脑勺磕在床头柜角上,血顺着脖子流到地板。我躺在地上喊救命,喊了快四十分钟,没人听见。
后来是我老婆林秀兰买菜回来。她推开门,看见我躺在地上,手里两个塑料袋先放下,把门关好,换了拖鞋,才走过来。她蹲下看了看我后脑勺,说了一句:“摔得还不轻。”
然后她打了120。
到医院一查,脊椎损伤,加上我本来就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医生说以后大概率要卧床。我儿子陈旭从上海赶回来,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项目上走不开。我女儿陈蓉在本地,来了两趟,每趟都带着孩子,坐了半小时就说孩子要上补习班。
最后留在医院陪床的,还是林秀兰。
她今年七十三,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医院,晚上九点多回去。给我擦身子,换尿袋,喂饭,翻身。护士都说,老太太真不容易。她听了也不接话,就是点点头。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跟林秀兰结婚五十一年了。这五十一年里,我有二十七年,在外面有两个女人。
第一个叫周莉,比我小八岁,原来是厂里的会计。1997年,我四十八岁,她四十岁。那时候我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手里有点权,也有点钱。周莉刚离婚,带着个女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找我批一笔材料款,我批了,她就请我吃饭。吃着吃着,就吃到床上去了。
这段关系维持了十二年。2009年,周莉女儿要出国,她跟我开口借三十万。我给了。后来她女儿在澳洲定居,周莉也办了移民过去。走之前她请我吃了顿饭,说:“老陈,这些年谢谢你。以后大概不会再见了。”我说好。她又说:“你老婆其实知道。”我愣了一下,她说:“信不信由你。”
我没信。
第二个叫孙敏,比周莉还小两岁。2010年认识的,那时候我六十一,她五十九。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我去挂水,她给我扎针。一来二去,就熟了。孙敏老公去世得早,儿子在北京工作,一个人住。我们在一起十三年,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大钱。就是每年生日,我给她买个包,或者带她出去吃顿饭。她总说:“老陈,咱俩都这把年纪了,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伴说说话。”
去年九月,孙敏查出来肺癌,晚期。她儿子把她接去北京,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老陈,以后你自己多保重。咱们这辈子,就到这儿了。”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了以后坐了半天。
这些事,林秀兰从来没问过。
有时候我晚上十点多回家,身上有香水味,她也不问。有时候我周末说要加班,其实是去孙敏那儿,她也不问。有时候我手机响了,我躲到阳台去接,她也不问。
我问过她一次:“你怎么从来不问我?”
那是2015年,我六十六岁。她正在择菜,头也没抬,说:“问什么?”
我说:“问我晚上去哪儿了。”
她把一根烂菜叶扔进垃圾桶,说:“你回来就行。”
我当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大度。或者说,真是麻木。反正不管怎么样,我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日子过得挺自在。
我甚至跟朋友炫耀过。老张,我以前的同事,有一次喝酒,我说:“你嫂子这人,最大优点就是不管我。”老张笑了笑,说:“那是你福气。”我说:“那当然。”
现在想想,我真蠢。
住院第二十三天,林秀兰给我擦完身子,坐在床边削苹果。她削苹果皮从来不断,一圈一圈垂下来,像条红丝带。我看着她,突然说:“秀兰,这些年,我对不住你。”
她手没停,问:“哪件事?”
我说:“所有事。”
她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拿牙签扎了一块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她又扎了一块,自己吃了。然后她说:“老陈,你记得1998年发大水吗?”
我说记得。
“那年你半个月没回家,说在工地上抗洪。后来我在你包里翻到一张电影票,是周莉家楼下那个电影院的。两张连座。”
我不说话了。
她又说:“2005年,你说是去青岛出差,七天。我在你行李箱里看到一条女人丝巾,不是我的。”
“2012年,你手机忘在家里,孙敏给你发短信,说‘老陈,我炖了排骨汤,你晚上来喝’。”
“2018年,你过生日,孙敏给你买了件羊毛衫,你穿回来,说是老张送的。那件羊毛衫的吊牌上写着‘孙敏女士收’。”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语气跟念天气预报似的。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
“你都知道?”我说。
“知道。”
“那你怎么……”
“怎么没闹?”她把苹果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我,“闹什么?跟你离婚?离了婚我去哪儿?我那时候四十七,没工作,两个孩子还在上学。你每个月给我生活费,房子写的是你名字,我拿什么跟你离?”
“后来孩子大了,我提过。陈旭高考那年,我说等你考完咱们就离。结果你查出来糖尿病,住院,我伺候了你一个月。出院以后你说‘还是老婆好’,我就没再提。”
“再后来,年纪大了。离不离的,也就那样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有辆车正在倒车,滴滴滴响个不停。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干什么?”我问。
“你不是问我哪件事对不住我吗?”她站起来,把碗收走,“你问,我就说。你要是觉得难受,那你就难受着。反正你也动不了。”
她端着碗去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啦啦响。
我盯着天花板,想起来很多事。
1997年刚跟周莉好上的时候,我经常晚上不回家。林秀兰给我打电话,我说在加班。她就说:“那你注意身体。”然后挂了。有一次我凌晨两点回来,她还没睡,在客厅织毛衣。我说你怎么不睡,她说:“等你。你不回来我睡不着。”我当时还嫌她烦。
2003年,周莉女儿生病住院,我拿了三万块钱给她。那钱是林秀兰攒了半年准备给陈蓉交择校费的。后来陈蓉没去成那所学校,去了普通中学。林秀兰没问我钱去哪儿了,就是跟陈蓉说:“你爸有他的难处。”
2008年,孙敏搬新家,我去帮忙。搬完家她留我吃饭,我喝了酒,晚上没回去。第二天回家,林秀兰在擦地板。我换鞋的时候她说:“你鞋底有红油漆。”我说哦,工地上踩的。她说:“那个小区我记得是白墙,哪来的红油漆。”我没接话,她就继续擦地板。
2015年,我退休。退休金八千多,我跟林秀兰说五千,剩下三千自己留着。那三千,有时候给孙敏买点东西,有时候带她出去吃顿饭。林秀兰从来不问我退休金到底多少。她自己的退休金三千多,管着家里吃喝,偶尔还给我买衣服。
2020年疫情,我在家待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哪儿也没去,天天跟林秀兰在家看电视。她做饭,我洗碗。她拖地,我擦桌子。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家还挺好。解封以后第三天,我就去找孙敏了。林秀兰也没说什么,就是把我出门穿的外套洗了,晒在阳台上。
我住院第四十天,孙敏的儿子给我打电话。
他说:“陈叔,我妈昨天走了。”
我手机开着免提,林秀兰正在给我剪指甲。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走之前她让我跟您说一声,说谢谢您这些年。”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林秀兰剪完最后一片指甲,拿锉刀磨了磨,说:“孙敏?”
我说是。
“她人不错。”林秀兰把锉刀放回抽屉,“比你小几岁?”
“小两岁。”
“那也七十三了。”她叹了口气,“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自己去。老话还是有道理。”
我说:“你认识她?”
“见过一次。”林秀兰说,“2018年,你去公园下棋,我在超市门口看见她。她跟人打听你住哪个楼。我就过去跟她说,你住三号楼,二单元,四楼东户。”
“她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
林秀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可能觉得她也挺不容易的。”
我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我说:“秀兰,我真的……”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好好躺着。我去给你熬点粥。”
她走了以后,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跟护士说话。护士说:“阿姨您真不容易,伺候老爷子这么细心。”林秀兰笑了一声,说:“不容易什么,都习惯了。”
那声笑,我听了五十一年,从来没觉得这么刺耳过。
我瘫痪第七个月,陈旭回来了一趟。他是回来跟我谈房子的。
他说:“爸,你这情况以后肯定得有人照顾。我妈年纪也大了,一个人弄不动你。要不这样,把这套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带电梯的,剩下的钱请个全职护工。”
我说:“你妈呢?”
“我妈跟我去上海。”陈旭说得特别顺,“她辛苦一辈子了,也该享享福。上海医疗条件好,她过去也能好好检查检查身体。”
我看着林秀兰。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正在择豆角,没说话。
我说:“你妈愿意去吗?”
“我妈说听你的。”陈旭看了她妈一眼,“是吧妈?”
林秀兰把一根豆角筋扯下来,说:“听你爸的。”
我突然就火了。我说:“听我的?你们什么时候听过我的?陈旭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跟你妈一辈子攒下来的,卖不卖我说了算。你妈哪儿也不去,她就在这儿。你要孝顺,你回来。你不回来,我请护工。”
陈旭脸涨得通红。他说:“爸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妈照顾你这么多年,你就不能为她想想?”
“我自私?”我笑了,“你问问你妈,这些年谁自私?”
陈旭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拿起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爸,那你请护工的钱从哪儿来?你退休金够吗?”
我说:“够不够不用你管。”
他走了以后,林秀兰把择好的豆角端到厨房,洗了洗,切了,下锅炒。油烟机嗡嗡响,她在厨房喊了一句:“老陈,你晚上吃米饭还是喝粥?”
我说:“粥吧。”
她说:“行。”
那天晚上,她喂我喝粥的时候,我说:“秀兰,房子不卖。我死了也是你的。”
她说:“我知道。”
“你哪儿也别去。”
“我哪儿也不去。”
“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她,“这么多年,你恨我吗?”
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她又舀了一勺,说:“恨过。”
“什么时候?”
“1999年。”她说,“那年你爸住院,我去医院伺候。你爸拉着我的手说,‘秀兰,陈家对不住你。’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你从电梯出来,身上穿着新夹克,手里拎着水果。那水果是周莉买的。你爸看见了,叹了口气,再没说话。”
“后来你爸走了。我在殡仪馆哭了一晚上。你坐在我旁边,以为我是哭你爸。其实我哭的是我自己。”
“再后来就不恨了。恨不动了。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你给钱我就拿着,你不给我就自己挣。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
她说完,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纸巾给我擦了擦嘴。
“粥好喝吗?”
“好喝。”
“明天给你熬山药粥。”
“行。”
我瘫痪第十个月,周莉从澳洲回来了。
她给我打电话,说:“老陈,我回来看看你。”
我说:“你不用来。”
她说:“我都到楼下了。”
林秀兰去开的门。周莉站在门口,六十七岁的人,打扮得挺精神,穿一件墨绿色大衣,围一条丝巾。林秀兰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然后说:“你们聊,我去买菜。”
周莉坐在我床边,看了我半天,说:“老陈,你怎么成这样了。”
我说:“老了呗。”
她说:“我在澳洲听说你瘫了,心里挺难受的。”
我说:“你消息还挺灵通。”
她笑了笑,说:“我女儿在网上看到的。你儿子不是在朋友圈发了众筹吗?”
我闭上眼睛。陈旭确实发过一次众筹,被我骂了一顿,删了。
周莉说:“老陈,我这次回来,是想跟你说件事。当年你给我的那三十万,我女儿在澳洲买房用了。后来她挣了钱,还了我一笔。我一直没动,存着。现在连本带利大概五十多万。我想还给你。”
我说:“不用。那钱是我给你的,就是你的了。”
她说:“你现在这样,请护工要钱,看病要钱……”
“我有退休金。”
“你退休金才多少。”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周莉,你当年问我借钱的时候,我就没打算要回来。你收着吧。你也不容易。”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她说:“这是十万。你先用着。剩下的我回去再给你转。”
我说:“你拿走。”
她说:“老陈,你别这样。”
“你拿走。”我声音大了点,“我陈建国这辈子没要过女人的钱。”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她走的时候,林秀兰正好回来。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说什么,就看见林秀兰点了点头,周莉抹了抹眼睛,然后走了。
林秀兰进来,把菜放下,说:“周莉瘦了。”
我说:“嗯。”
“她给你留了东西?”
“钱。我没要。”
林秀兰把信封拿起来,摸了摸厚度,又放下。她说:“不要也好。你欠她的,还了。她欠你的,也还了。两清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我跟林秀兰说:“秀兰,你跟我说说,周莉走的时候你跟她说了什么?”
林秀兰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说:“没说什么。她就说对不住我。我说没什么对不住的,你也是苦命人。”
“她哭什么?”
“她说她女儿在澳洲离婚了,房子被男方分走一半。她现在一个人,挺孤单的。”
“你同情她?”
“谈不上同情。”林秀兰说,“就是觉得,人这辈子,争来争去,到最后都是一场空。她争了你的钱,争了你的人,可到老了,还是一个人。我守着你,守了一辈子,你心里装着别人。咱俩谁赢了?都没赢。”
她说完这句话,就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轻微的鼾声。
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照在天花板上,一块一块的亮斑。我想起来我跟周莉刚好的时候,她跟我说:“老陈,我不要你离婚,我就想有个依靠。”我跟孙敏好的时候,她跟我说:“老陈,咱俩都这岁数了,不图别的,就图有个伴。”我信了。我觉得我给了她们依靠,给了她们伴。我觉得我挺了不起。
可现在我才明白,我谁也没给。我给的,都是从林秀兰那儿偷来的。
我瘫痪一年的时候,陈蓉带着外孙女来看我。
外孙女五岁,叫朵朵,扎两个小辫子,一进门就喊:“姥爷!”然后跑到我床边,看着我说:“姥爷你怎么不动呀?”
我说:“姥爷腿坏了。”
朵朵说:“那你还能给我讲故事吗?”
我说:“能。你想听什么?”
她说:“想听孙悟空。”
我就给她讲孙悟空。讲着讲着,我自己睡着了。醒了以后,朵朵已经走了,林秀兰在给我换尿袋。
我说:“朵朵呢?”
“走了。她妈带她去上课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姥爷讲故事讲一半就睡着了。”林秀兰笑了笑,“跟你年轻时候一样。陈蓉小时候你给她讲故事,每次都是你先睡着。”
我想起来了。陈蓉七八岁的时候,我确实给她讲过故事。那时候我还没跟周莉好上。每天晚上陈蓉都缠着我,让我讲《西游记》。我讲着讲着就睡着了,陈蓉就摇我:“爸爸,接着讲,孙悟空还没出来呢。”我就迷迷糊糊说:“孙悟空……打白骨精……”然后又睡着了。
后来我不讲了。因为周莉。因为我要去见她。因为我要去喝酒。因为我要去出差。因为我要加班。
陈蓉就不找我了。
她长大了。她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她结婚,生孩子。她每次回来,跟我话都不多。我以为她性格就这样。现在我才知道,她是不想跟我说话。
那天晚上,我跟林秀兰说:“陈蓉是不是恨我?”
林秀兰正在给我按摩腿。她手上有茧,按在腿上有点疼。她说:“不恨。”
“那她怎么跟我不亲?”
“她跟你亲过。”林秀兰说,“你忘了?她六岁那年发烧,四十度,你抱着她跑了两公里去医院。那时候咱们住平房,胡同里没路灯,你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把陈蓉举得高高的,没让她摔着。到了医院,医生说你膝盖得缝针,你说先给孩子看。陈蓉打了退烧针,你才去缝的。”
“她记得这些?”
“她记得。她跟我说过,她爸以前挺疼她的。后来就不疼了。”
我不说话了。
林秀兰继续按腿,说:“老陈,你也别怪孩子。你那些年,心思不在家里,孩子能感觉到。陈旭高考填志愿,你连他报的什么学校都不知道。陈蓉结婚,你婚礼上致辞,说了三句话就下去了。你想想,你当爹的,你给了他们什么?”
我给了他们什么。我想了想。给了钱。给了房子。给了学费。给了生活费。可我没给时间。没给耐心。没给陪伴。没给一个当爹的该给的东西。
我瘫痪第二年,我七十七岁。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心肺功能都在衰退。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
那天下午,林秀兰给我擦完身子,坐在床边织毛衣。她织的是件小毛衣,红色的,给朵朵的。
我说:“秀兰,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她手没停,说:“该怎么办怎么办。房子是你的,存款也是你的,我都不要。你留给孩子们。”
“我立了遗嘱。”我说,“房子给你。存款给你。陈旭和陈蓉一人十万。剩下的都是你的。”
她停下来,看着我:“你什么时候立的?”
“上个月。老张的儿子是律师,我让他来家里办的。”
“你也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你伺候我两年,这是你应得的。”
她把毛衣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小区花园,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她站了一会儿,说:“老陈,我不要你的房子。”
“为什么?”
“我嫁给你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一间平房,一张床,一个柜子。后来有了陈旭,有了陈蓉,有了这套房子。这房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但我不想你死了以后,让孩子们觉得我是为了房子才伺候你。”
“你伺候我,不是为了房子。”
“我知道。可别人不知道。陈旭已经提过一次卖房子了。你要是把房子给我,他以后还不得跟我闹?”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林秀兰转过身看着我,“老陈,你还不明白?你活着的时候,孩子们还叫你一声爸。你死了,我就是个老太太。他们想管我就管,不想管我就不管。我要你的房子干什么?我住哪儿不是住。”
我看着她。她七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核桃壳。她嫁给我那年,二十二岁,扎两条大辫子,穿一件碎花衬衫。我骑着自行车去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我的衣服。那时候我说:“秀兰,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说到做到了吗?
没有。
“秀兰。”我说。
“嗯。”
“你过来。”
她走过来,坐在床边。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关节都变形了,是这些年干活干的。
“我对不住你。”我说。
“知道了。”
“你骂我一句吧。”
“骂你干什么?”
“你骂我,我心里好受点。”
她把手抽出来,给我掖了掖被角。她说:“老陈,我不骂你。你这辈子,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我要是骂,骂三天三夜也骂不完。可你也给过我好的时候。陈旭出生那年,你高兴得在院子里放鞭炮,把邻居家玻璃崩了,赔了人家二十块钱。陈蓉考上大学,你喝醉了,抱着我说‘我闺女有出息’。我生病住院,你熬了三天夜,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这些我都记得。你对不起我的,我也记得。可人这一辈子,不能光记着坏的。好的坏的,加起来,才是日子。”
“你欠我的,你下辈子还。”
她说完,站起来,去厨房做饭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还留着她的温度。我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我说:“秀兰,你饿不饿?”她说:“有点饿。”我就去厨房给她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吃面的时候,眼泪掉在碗里。我说:“你哭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嫁给你挺好。”
那碗挂面,是我这辈子给她做的唯一一顿饭。
后来都是她给我做。做了五十一年。
我瘫痪第三年,我开始写这个。
林秀兰给我买了个录音笔,我说不了话的时候,就录下来。我说一句,喘半天。她说:“你歇会儿。”我说:“不行,我怕来不及。”
我想把这件事写下来。我跟周莉的二十七年,我跟孙敏的十三年,我跟林秀兰的五十一年。
我想写清楚,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个什么人。
我写我年轻时候,觉得自己了不起。有本事,能挣钱,有女人愿意跟我。我觉得我活得值。我觉得我比那些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的男人强。
我写我中年时候,周莉走了,孙敏来了。我还是觉得我活得值。家里有老婆伺候,外面有女人等着。我两边都没耽误。我觉得我聪明。
我写我老年时候,孙敏死了,我瘫了。林秀兰伺候我,周莉回来看我。我觉得我活得值。都这把年纪了,还有女人惦记我。
可我写着写着,突然发现,我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我以为我给了周莉依靠,可她最后一个人去了澳洲,女儿离婚,她孤零零的。
我以为我给了孙敏陪伴,可她最后一个人在北京,儿子忙,她孤零零的。
我以为我给了林秀兰一个家,可她守着这个家,守了五十一年,守的是个空壳子。
我给了谁什么?我什么也没给。我就是个自私的老头子,拿着老婆的钱,去养外面的女人。拿着老婆的信任,去换外面的快活。
我录音录到一半,哭了。林秀兰进来送药,看见我哭,说:“又怎么了?”
我说:“秀兰,你打我一顿吧。”
她放下药,说:“老陈,你最近怎么老说这个。”
“我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好好跟你过日子。”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她说:“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周莉好的时候,想过离婚吗?”
我想了想,说:“想过。”
“什么时候?”
“2005年。那年周莉说要跟我结婚,我说我考虑考虑。回家看见你在拖地,陈蓉在写作业,陈旭在看电视。你拖到我脚边,说‘抬脚’。我就抬脚。你拖完地,去厨房做饭,油烟机响,你在厨房喊‘陈旭,叫你爸吃饭’。我就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我想离了婚,房子归你,孩子归你,我净身出户。我跟周莉过。可我又想,周莉能给我做饭吗?能给我洗衣服吗?能伺候我爸妈吗?我想了想,觉得不能。周莉连饭都不会做。她就知道买包、买衣服、做美容。”
“所以你没离。”
“没离。”
“因为你需要一个保姆。”
“不是……”
“就是。”林秀兰看着我,“老陈,你不用不承认。你那时候要是离了,谁给你做饭?谁给你洗衣服?谁给你伺候老人?周莉不会。孙敏也不会。你心里清楚。”
“所以你留着我。我给你当保姆,你给外面女人当情人。你两边都占着。”
“秀兰……”
“我说了,我不恨你。可你得明白,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我。”
“是谁?”
“是你自己。”她站起来,把药递给我,“你把日子过成这样。你以为你占了便宜,其实你亏大了。你亏了一个好老婆,亏了两个好孩子,亏了一个好好的家。你到死才明白,可来不及了。”
她把水杯递到我嘴边,我喝了药。
她把杯子拿走,走到门口,回头说:“老陈,我不怪你。可你也别指望我说原谅你。你没资格。”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窗外有只鸟在叫,一声一声的,特别响。
我按了录音笔,说:“我叫陈建国,今年七十七岁。我婚内出轨二十七年,给两位情人妥善安置,妻子始终淡然包容、从不过问。直至七十五岁我瘫痪卧床,才幡然醒悟,自己半生皆是笑话。”
“我写这个,不是想求谁原谅。我就是想告诉那些跟我一样的人,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占了便宜,你以为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其实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笑话。”
“我老婆林秀兰,伺候了我五十一年。我没给她做过一顿饭,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没带她出去旅游过一次。我给她最多的,就是每个月的生活费。可她把两个孩子养大了,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把我伺候到死。”
“我欠她的,下辈子还。”
“周莉,孙敏,我对不住你们。你们以为我给了你们依靠,其实我什么也没给。我给你们的,都是偷来的。偷我老婆的时间,偷我老婆的信任。你们也是苦命人,我不该招惹你们。”
“陈旭,陈蓉,爸对不住你们。你们小时候,爸没好好陪你们。你们长大了,爸也没帮上什么忙。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
“我陈建国,活了七十七年,最后才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是看你挣了多少钱,睡了多少女人,有多大本事。是看你死了以后,有没有人真心实意地哭你。”
“我死了以后,大概只有我老婆会哭。可她哭的,可能是她自己这五十一年。”
我录完这些,把录音笔放在枕头底下。林秀兰进来,说:“你又在说那些?”
我说:“嗯。”
她说:“说就说吧。说出来也好。”
她把我扶起来,给我喂了半碗粥。粥里放了红枣和山药,熬得烂烂的,入口就化。
我说:“秀兰,粥好喝。”
她说:“好喝就多喝点。”
我说:“下辈子,我给你熬粥。”
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喂我。她说:“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先把这辈子过完。”
我说:“这辈子快过完了。”
她说:“那就过完。”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喂我。她的头发全白了,手也抖了,可她喂我的时候,一点都不洒。
我想起来我们结婚那天,她坐在床边,我给她煮挂面。她吃面的时候哭了。
现在我躺在床上,她喂我喝粥。我喝着喝着,也哭了。
她看见了,没说话。拿纸巾给我擦了擦眼睛,继续喂。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屋里暗下来。她没开灯,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我。
我听见她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老陈,你放心。你死了,我给你办得妥妥的。你那些事,我谁也不说。就咱俩知道。”
我说:“好。”
她说:“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想了想,说:“我那录音笔,等我死了,你听听。听完就删了。别让孩子们听见。”
她说:“行。”
我说:“秀兰。”
她说:“嗯。”
我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最离不开的人,也是你。”
她没说话。过了半天,她说:“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她端着碗去了厨房。我听见微波炉嗡嗡响,然后叮一声。她端着碗回来,继续喂我。
我一口一口吃着。粥热了,烫嘴。她吹了吹,再喂我。
我吃着吃着,睡着了。
醒了以后,天已经亮了。林秀兰在陪护床上睡着,盖着那件旧棉袄。她睡得很沉,打着鼾。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录音笔,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说:“林秀兰,谢谢你。”
录音笔的红灯闪了闪,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