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招,是临床医生的“集体白日梦”吗?
发布时间:2026-09-17 22:51 浏览量:2
林宇入职这家医学院附属的公立医院已经整整五年了。
五年前,他还是个刚拿到执业医师证、眼里闪着光的年轻住院医,白大褂的领口挺括,胸牌上的照片拍得郑重其事。那时候他以为,穿上这身白袍,就是治病救人的开始。五年后,他早已从住院总熬到了主治,白大褂的领口磨出了毛边,口袋里永远揣着听诊器、叩诊锤,还有那支不知道丢了多少回的黑色中性笔。他对这家医院的感情,也从最初的"三甲光环崇拜",变成了如今一种近乎认命的复杂况味。
每天早上七点半,林宇准时出现在科室。走廊里,规培生、实习生、进修生已经开始穿梭,像一群忙碌的工蚁。看到他们,他总会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今天,病历或许能早点儿写完。
他承认,自己是个俗人。从入职第一天起,他就盼着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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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病历:写不完的"合法文书"
在公立医院,病历是医生的"第二生命"。它不仅是医疗过程的记录,更是法律文件,是医保付费的依据,是教学科研的素材,是医疗纠纷时唯一的"呈堂证供"。
刚入职那会儿,林宇天真地以为,看病才是医生的本职工作。后来才发现,写病历才是。
一个完整的入院录,包括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个人史、婚育史、月经史、家族史,再到体格检查、专科检查、辅助检查、初步诊断、诊疗计划,洋洋洒洒几千字。这还不算首次病程记录、日常病程记录、术前讨论、手术记录、术后病程、出院小结。
林宇算过一笔账:一个病人从入院到出院,光是病历书写,保守估计要花掉三个小时。如果管床病人有十个,那就是三十个小时。这还不包括抢救记录、疑难病例讨论、死亡病例讨论这些"加餐"。
所以,当科室主任在早会上宣布"今年学校扩招了,咱们科会多分几个规培生和大五实习生"的时候,整个科室的空气都凝固了半秒,然后是一阵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呼吸。
规培生和实习生,是临床一线的"笔墨侠客"。他们年轻,手速快,对电子病历系统有着近乎本能的熟练。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带教老师把关,写得再烂,林宇这些主治、副主任也能兜底修改。但即便如此,有他们帮忙写病历,也意味着林宇能从那张永远也填不完的椅子上站起来,去干点"更有技术含量"的事——比如,真正地看一眼病人的化验单,而不是只盯着病历系统里那个红色的"未提交"标记。
"小张,今天新收了三个病人,你跟着林老师去写个入院录。"带教老师说完,小张一边嘟囔着"又是三个",一边乖乖地拿起病历夹,走向病房。林宇知道,小张心里也苦,但这就是规培和实习的"代价"。而他,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红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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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杂事:那些不属于"医生"的活儿
除了写病历,临床医生还有一大堆杂事要干。这些杂事,占据了林宇百分之八十的精力,却只体现了他百分之二十的价值。
换药,是其中之一。说简单也简单,揭开纱布,消毒,盖上新纱布,胶布一贴。但如果一个病人有十几处压疮,或者一个糖尿病足烂了半个脚,换药就能换到他怀疑人生。以前,这些活儿都是年轻医生干。现在好了,扩招了,实习生和规培生多了,换药这种"技术含量不高"的活儿,自然就落到了他们头上。
陪病人做检查,是之二。有些危重病人去CT室、MRI室,必须得有医生跟着。以前,这活儿要么是住院总,要么是值班医生。现在,规培生可以跟着,实习生可以推床。虽然林宇还是得签字负责,但至少人不用全程站在CT机旁边吸一肚子辐射。
医患沟通,是之三。现在的病人维权意识强,问的问题也刁钻。有时候林宇解释半天,对方还是不信,非要他去查文献、找指南。这时候,实习生和规培生就成了最好的"缓冲带"。让他们先去沟通,把基本的病情、风险讲清楚,病人如果还有疑问,林宇再出面。这样,既节省了时间,也给了学生锻炼的机会。
甚至,连一些行政类的杂事——填各种表格、报各种数据、应付各种检查——也能看到规培生和实习生的身影。他们年轻,对电脑操作熟练,对Excel、PPT这些办公软件玩得溜。让他们帮忙整理个资料、做个PPT,比林宇自己干快多了。
当然,他也得教他们。毕竟,带教是附属医院的义务。但说实话,这种"教学相长",很多时候是"教学相耗"。他得花时间给他们讲病例、改病历、考理论。但相比于他们帮自己分担的杂事,这点付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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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节假日:谁不想有个"替身"?
临床医生是没有节假日的。这是常识,也是宿命。
春节、国庆、五一,别人在旅游、在聚会、在睡觉,林宇和同事们守在病房里,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听着呼叫器此起彼伏的蜂鸣。
但扩招之后,情况微妙地变了。
规培生和实习生大多来自外地,节假日回不了家,或者干脆选择留在医院值班。对他们来说,节假日值班能多拿补贴,还能在带教老师面前刷好感。对林宇来说,这意味着——终于有人顶班了。
去年国庆,林宇排到了值班。但科室新来了两个规培生,主动请缨替他顶了半天。他得以在十月二号的下午,回家睡了个完整的觉,陪老婆吃了顿火锅。那是他半年来吃得最安稳的一顿饭。
"林老师,您回去吧,这边有我们盯着。"规培生小刘说这话的时候,林宇甚至有点感动。他知道,小刘不是不想休息,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换一个"好印象"——将来出科评语上多一句"工作积极主动",对规培结业考核有帮助。
各取所需,各得其所。林宇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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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编制:后浪不是竞争对手
说到底,林宇盼扩招,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医学生就业。
这几年,医学院校年年扩招,毕业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网络上铺天盖地的文章说"医学生就业寒冬""规培结业即失业""三甲医院的门槛已经卷到博士加SCI"。林宇刷到这些文章的时候,心里偶尔也会泛起一丝不安。
但他很快就能说服自己。
他已经入职了。好歹有员额编制。在这个省会城市的三甲附属医院,员额编制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铁饭碗",但也足够稳定。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交,年终奖虽然年年缩水,但总归还有。比起那些还在规培基地里熬着、不知道明年去向何方的后浪们,林宇觉得自己已经站在了一个还算安全的位置。
后浪不是他的竞争对手。至少现在不是。
那些规培生、实习生,三年后、五年后,会去哪里?大部分会回到地市级医院,或者县级医院。能留在这家省级三甲医院的,凤毛麟角。而林宇,已经在这里了。他不需要和他们抢位置,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地熬年资,熬到副高,熬到正高,然后,像科室里那些前辈一样,坐在门诊室里,半天看四十个号,偶尔在科会上训两句新来的规培生。
这是一条被设计好的路。林宇走在这条路上,偶尔觉得无聊,偶尔觉得疲惫,但更多的时候,是一种踏实的麻木。
他甚至会在带教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实习生说:"好好写病历啊,以后你们也是这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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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扩招的悖论
但林宇心里也清楚,扩招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科室里规培生和实习生越多,带教压力越大。每个老师能分到的时间有限,学生越多,每个人得到指导的机会就越少。病历是有人写了,但写出来的质量参差不齐。林宇经常要花大量时间修改一份漏洞百出的入院录,改到后来,他宁愿自己写。
杂事是有人干了,但干杂事的人也需要被管理。换药换错了、沟通沟通崩了、表格填错了,最后兜底的还是林宇。他从一个"干杂事的人",变成了一个"管理干杂事的人"。听起来体面了,实际上操的心一点不少。
节假日是有人顶了,但顶班的人出了差错,责任还是他的。医疗行业没有"临时工"这个说法,签字的笔在谁手里,锅就在谁背上。
更微妙的是,扩招带来的"人力红利",正在被医院的"精细化管理"一点点吃掉。病历质控越来越严,甲级病历率要求百分之百,每一份病历都要经过科室质控员、医务科、病案室层层审核。规培生写的病历,林宇必须逐字逐句过一遍,这本身就是在写病历——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
所以,林宇的"盼扩招",本质上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循环。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他明知道扩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如果没有扩招,他会更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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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尾声:白大褂下的普通人
又一个周一的早晨,林宇站在科室走廊里,看着新一批规培生和实习生来报到。他们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胸牌上的照片拍得郑重其事,眼里闪着光。
就像五年前的他。
林宇冲他们点点头,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桌上堆着三份待审的病历、两份待签的会诊单、还有一封医务科发的关于"病历书写质量专项检查"的通知。
他叹了口气,坐下,打开电脑。
"小张,你进来一下,这份入院录的现病史逻辑有问题,我标红了,你改一下。"
小张推门进来,接过病历,嘟囔了一句"好的林老师",转身出去了。
林宇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白大褂上,有点晃眼。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自己。那时候他以为,穿上白大褂,就是英雄的开始。现在他知道,白大褂下面,不过是一个想少写点病历、少干点杂事、节假日能有人顶一下的普通人。
而扩招,就是他给自己找到的、最体面的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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