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贩子“梅姨”的逃匿人生:17岁出走贫穷海岛,中年拐卖儿童,晚年藏闹市卖果切和捡废品谋生

发布时间:2026-09-17 13:27  浏览量:1

极目新闻记者 唐佳燕 邓波

夜晚的广州市广州大道灯火璀璨、行人如织,没有人注意到,常常在斑马线附近十字路口卖芒果的老奶奶。她身高仅一米六左右,驼背、头发花白、干瘦,满脸皱纹。到了凌晨时分,她经常会戴着口罩,沿街捡些废品,一副“普通老人”模样。

流动摊贩、拾捡废品的老人、环卫工人和附近小吃店的老板虽然认识她,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和来历。有人在繁华的商业街和她擦身而过、有人在十字路口买这个“慈祥的老太太”的芒果、有人曾因可怜她和“智力障碍”儿子相依为命而接济她……“陌生”成为她最好的保护色。

直到2025年12月,警察上门将她带走,人们才知道,此人竟是至少涉及9桩拐卖儿童案的“梅姨”。2026年9月,“梅姨”已被移送起诉,目前寻子家庭尚未接到开庭通知。

2016年,人贩子张维平落网后供述,2003年至2005年,他在广州等地共拐卖9名儿童,均通过“梅姨”联系买家交易。每次交易后,“梅姨”都获得1000元介绍费。

认识“梅姨”的人透露,她离开老家后,使用不同的假名生活,频繁更换住处,样貌胖瘦和年轻时相比有变化,且长相并不凶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让人难以将她和犯罪者联系起来。

从广西涠洲岛长大到北海银滩结婚,再到广东河源紫金县短暂寄居,后又转至广州增城等地犯罪,晚年潜伏蜗居在广州北部的城中村,极目新闻追寻其足迹查访,“梅姨”的人生切片渐次展露。

梅姨2025年卖芒果被拍下(受访者供图)

出生涠洲岛:幼年丧母、被性格急躁的父亲带大,17岁从海岛出走

“梅姨”,本名谢某梅,1961年出生在广西北海涠洲岛北部一个小渔村。

涠洲岛,孤悬于北部湾茫茫大海之中,距离北海市的陆地有21海里。岛上居民回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从涠洲岛到北海市,只能乘坐客船或客货船,且两天只有一班船,出一次岛需要3个小时。

涠洲岛四面环海(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老岛民们记得,不似现在到处都是游客,当时,涠洲岛还是一个比较贫穷的海岛,岛上土地不多,居民主要靠打鱼为生。六七十年代,村中十几岁的年轻人要扛起枪当民兵;80年代村民们大多在生产队做工,侍弄玉米、红薯、甘蔗;后来,年轻人流行出岛打工或者嫁人,但就算是外出打工挣了钱也要上交一部分给生产队,直到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2001年涠洲岛被开发成旅游地,人们才逐渐富起来。

“当时很多漂亮的女孩,都想嫁到岛外去。”数位村民向记者回忆,当时很多女孩因受不了贫穷的生活,不愿留在岛上。或许,谢某梅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离开了这座海岛。

村子里,已经没有了谢某梅的生活痕迹,只剩下一些零星记忆的碎片。

一位上了年纪的村民回忆,谢某梅幼时在村公所读过书,早年间就出了岛,后来没听说过她再回岛。还有村民说起,谢某梅的父亲在六十多岁时去世,记忆中,谢某梅当时曾短暂回来过,而她家的老房子已被拆除。

村民的回忆中,谢家家境贫寒,有三个女儿,谢某梅为长姐,其父性格急躁,其母在谢某梅幼年时因病去世,其中一个妹妹被送养,另一个妹妹则在成年后嫁到了邻村。

谢某梅老家宅基地上新修的房屋(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极目新闻记者在村里走访了解到,其堂哥除了在村中修葺一座漂亮的民宿建筑外,还在谢某梅的土地上修建了两座房屋,没有装修。在一众装修一新的民宿中,唯独谢家的宅基地一片凌乱,无人看管,成了租电动车的停车场。而其堂哥也摇头否认认识“谢某梅”,大部分村民和村干部对前来采访的记者十分警惕,他们视谢某梅为污点,担心给村里旅游业带来影响。

广西北海:历经四任丈夫、给“前夫”生两子后出走,因重婚被判刑

1979年,17岁的谢某梅出了岛,来到北海银滩区一个临海的小村。

在这个村子里,她结婚并生下两个孩子。在虾塘边,极目新闻记者遇到了谢某梅的第一任丈夫张渔,起初,他并不愿意接受采访,表示自己与谢某梅已经没有瓜葛,“她一人做事一人当,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原来,梅姨落网后,前来探访梅姨往事的人蜂拥至村中,这位一辈子以养虾蟹为生的农民没见过这种场面,个人隐私却被传播出去,他深受其困,坦言“我们也是受害者”。

张渔回忆,1979年的某一天,一个17岁的女子乘船渡海而来,指明要见当时在村里担任干部的他,“赖在他家不走”。后来,两人组成了家庭,但没有办酒席,也没有领结婚证。张渔曾提出要回涠洲岛找老丈人,但谢某梅始终不愿意。

小渔村的虾塘(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那时,张渔在砖厂里开车,经常要到处跑。他说,两人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时间“没有半年”。1981年,谢某梅生下大儿子。1986年左右,在小儿子尚不满3岁时,谢某梅提出要去广东打工。据张渔称,谢某梅的一位堂姐当时嫁到了广东,谢某梅便也前去,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妻子不辞而别后,张渔到处去打听其下落。他请假渡海去找岳父,却收到训斥:“我女儿丢了,人要是找不回来,我要你的命”。据张渔称,其家人最后还是松口,给了一个广东湛江的地址,张渔又坐客车,从北海一路坐到湛江。不料到当地派出所一问,湛江根本不存在此地址。

地里甘蔗要人砍、孩子要人喂、老人要照顾,张渔只能回到村里,“那年代哪有什么奶粉,小孩子饿了,就拿大米磨碎煮米糊喂,小儿子现在瘦得跟个杆子一样。”说起当年的艰难,张渔连连摆手,不愿意再回忆。

据紫牛新闻报道,“梅姨”在落网前共有过4段“婚姻”,包括事实婚姻与法律意义上的婚姻,她与第一任丈夫生下两个孩子,与第二任丈夫收养了一个孩子。但在与第一任对象同住期间,“梅姨”外出打工,与他人结婚被判重婚罪。“梅姨”辩护人提出,她是因为遭受第一任丈夫家暴,才跑出去打工,并结识第二任丈夫结婚,被第一任丈夫以重婚罪起诉至法院,经劝返无果,被判重婚罪。

谢某梅曾短暂落脚的小渔村(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张渔否认了家暴的说法。他表示,在谢某梅“失踪”后数年,双方曾因重婚罪闹上法庭。重婚案开庭时,他才知道,谢某梅跟广东吴川的一名男子结婚,并领养一子。张渔和谢某梅就孩子的抚养权产生争议,谢某梅拒绝支付抚养费,还曾提出想要带走其中一个儿子,被张渔断然拒绝。

张渔称,谢某梅出狱后再次去了广东,他无心留住谢某梅,此后两人断了联系。

广州增城鸡公山、河源市紫金县:三年拐卖至少9个孩子,化名“潘冬梅”

2016年3月,人贩子张维平被捕。

据张维平供述,2003年至2005年,他在广州等地共拐卖9名儿童,均通过“梅姨”联系买家,交易成功,在拐卖孩子之前,他会让她联系买家才下手。9名孩子中,大部分都是被带到增城客运站附近和“梅姨”会合,再坐车前往河源市紫金县等地。其中,8名孩子被送往紫金县完成交易。每次交易结束后,张维平获得1万元左右,事成后给“梅姨”介绍费1000元。在张的口供中,“梅姨”身材中等,长期在紫金县和增城客运站附近活动。

可人们迟迟不知道“梅姨”真正的名字和样貌。警方根据张维平的叙述画了“梅姨”的画像,但从人海中寻找一位没有太多特征的女性谈何容易,尤其是,“梅姨”擅长隐藏在流动人口聚集地中,即使对熟人也不留下真名、照片。

2026年3月,“梅姨”落网的消息公之于众,极目新闻记者随后来到广州增城鸡公山,寻找她曾经的落脚地。这里的房屋依山而建,外看房屋层叠交错,高高低低,内部道路狭窄,起起伏伏又四通八达,房子多是上了年头的,二三层的自建民居。

鸡公山(极目新闻记者拍摄)

据一位七十多岁长期居住于此的居民介绍,早年间,不少来广州谋生的打工者寄居于此,人员身份复杂,职业各异。说起“阿梅”“梅姨”等称呼,在当地比比皆是。

被拐儿童申聪的父亲申军良曾追寻“梅姨”十多年,鸡公山的每条巷道、胡同,他走了不下百遍,几乎每家的门都曾被他敲开过。多年来,循着申军良的脚步,不时有记者、受害家庭和其他广东地区的寻亲家庭寻找梅姨,一遍遍造访她曾可能的落脚地:增城鸡公山和河源紫金县,但最终均以“失败”告终。

紫金县水墩镇大多数是客家人,村庄封闭,对外来人警惕,申军良就在村里贴寻人启事,拿着梅姨的画像到处打听,甚至带着家长们在不远的水墩镇上摆摊,一住就是十几天。终于,得到消息,“梅姨”出现过,有人叫她“阿梅”,确实和一名彭姓老汉同居。

在记者的陪同下,村委会和当地派出所找到彭老汉。为了从彭老汉口中撬出更多有关“梅姨”的信息,申军良曾多次上门送礼乞求,也曾向对方卑微下跪。终于有一次,看到画像,彭老汉说不像“阿梅”——原来住在他家中的女子叫“阿梅”,她自称叫“潘冬梅”。

同居期间,彭老汉从没有见过对方的身份证件,他称和“阿梅”只是搭伙过日子。同居两三年后,他和女儿提出要结婚领证,阿梅说要回老家拿证件,从此消失。

梅姨曾经的画像(图片来源:济南时报)

广州白云城中村:靠卖芒果、捡废品维生,与二十岁智力障碍“儿子”住十来平方米的房间

广州白云区麦地西街一处握手楼一楼的单间,月租550元,不足十平方米,屋内摆放了一张上下床、一张破旧的铁床、一张木桌子、仅能容纳一人大小的卫生间,天花板低矮,即使是白天,屋子里也十分昏暗,这就是“梅姨”落网前的最后一年多,与智力障碍的“儿子”蜗居之所。

9月12日,极目新闻记者走访麦地西街多名居民,逐渐拼凑出谢某梅在麦地西街的生活。

梅姨在广州的蜗居地

“她来这里有十多年了”,麦地西街收废品的王奶奶消息灵通,她得知谢某梅之前住在麦地西街,和一男人租住,后来该男人“把她踹了”,还打她“儿子”。谢某梅便换了地方租住,她曾经在沙县小吃打过工,被辞退后,经常能看到她带着“儿子”,在街上卖芒果。

沙县小吃店店主说,谢某梅是前一任老板招进来的,店里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家乡是哪里,只知道她带着一个智力障碍的“儿子”,因为没有地方住,她还打算和儿子住在店里的职工宿舍里,接管几个月后,因担心“她年纪大了怕出什么事”,于是辞退了。

十字路口另一位卖芒果的李阿姨回忆,五六年前,谢某梅在她对面卖起了芒果。一开始,谢某梅与她堂姐一起摆摊,谢某梅“又矮又瘦”,看上来有七十多岁,后来两人因三轮车闹了矛盾。附近一家素食店的女店主说,谢某梅下午六点出摊,晚上十一二点才回。芒果摊生意不好的时候,谢某梅也在晚上出去捡废品。女店主看谢某梅母子俩可怜,每天晚上把卖不完的饭拿给她儿子吃。

街上卖生蚝的苏新就住在谢某梅的出租屋对面,他回忆,谢某梅在这个小屋里租住了一年多,平日里推着三轮车摆摊卖芒果。在他的印象里,谢某梅身形干瘦,头发稀疏花白,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他一直以为她有七十来岁,模拟画像把她画得富态,现实里她瘦得厉害。苏新后来想起,谢某梅不寻常的地方就是从不告诉大家自己的名字。苏新和妻子总是称呼她为“阿姨”,有时候“阿姨”在出摊前会跟他们聊聊天。

苏新说,谢某梅生活拮据,穿的衣服都是别人送的,买菜只买二三两猪肉,搭配番茄、青菜,家里没有冰箱,也舍不得开空调,芒果经常坏。大家看她可怜,每天会给她送点冰块,有时候也会送几个卖不完的生蚝给她。

“动不动张口就骂,谢某梅对她儿子脾气很差,干活也骂,躺着休息也骂。”苏新妻子向记者回忆,她感觉谢某梅“没什么人情味”,早年谢某梅与堂姐一同生活,两人共用一辆三轮车摆摊卖芒果,后来因为三轮车归谁吵得很厉害,没过多久,堂姐便离开了,剩下谢某梅和儿子一起住。“有时候芒果卖不完,她就拿过来分给我们吃,我也会光顾她的芒果摊,感觉她有些不太聪明,直性子,没主见。”

苏新的妻子还记得,有一回,谢某梅对她说,自己之前在增城那边收废品,一次一千多,可挣钱了,但现在想来,“那不就是个幌子,实际上是拐卖孩子”。

梅姨2010年登记照片(图片来源:新京报)

据报道,“梅姨”一直使用化名谢某珍在此生活。在街坊的印象中,“梅姨”平时很少与大家闲谈。她被抓后,有街坊想起,已经几天没见到谢某梅,于是上门去问她“儿子”,但这个年轻人表示,不知道母亲因为什么事被抓走了,还说“明天会有人来接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走”。

大家当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后来才得知,原来那个卖芒果、捡废品的瘦弱老人,就是新闻中播报的人贩子“梅姨”。在藏匿了多年后,她从茫茫人海中被揪出,最终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