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绝经八年,六十岁,旅游时撞见初恋,当晚同住一间房两张床
发布时间:2026-09-17 10:43 浏览量:1
,半夜醒来,发现他紧攥我的手,我竟舍不得抽回
第一章 出门
退休第五年,我彻底闲下来。
每天早上六点半醒,去公园走三圈,回来路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收拾屋子,看会儿电视,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睡一觉,醒了刷手机,等天黑。
这种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过得没滋味。
女儿在省城安家,一年回来两趟。每次打电话都那几句:妈你注意身体,妈你缺啥我给你买,妈你要不报个团出去转转。
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想的是去啥去,一个人跟一群不认识的人挤大巴,吃团餐,拍照片,有啥意思。
后来隔壁王姐来串门,说她跟了个去云南的团,八天七晚,包吃住才两千八。她拉着我胳膊晃,秀芬你去嘛,咱俩搭个伴,路上有人说话。
我犹豫三天。最后让我下定决心的是一件事——那天擦柜子,翻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装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我二十二岁,辫子垂到胸前,旁边站个男的,瘦高个,眉骨很挺。照片边角发黄,人脸有点糊,但我还是认出来,那是张建国。
我盯着照片看半天,然后把它塞回盒子,扔进柜子最里头。
第二天我去找王姐,说帮我也报上名。
第二章 团里
出发那天早上五点,天还黑。我穿件暗红色冲锋衣,拖个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等大巴。王姐远远冲我招手,说这里这里。
上了车,导游姓赵,三十来岁男的,拿个喇叭喊,各位叔叔阿姨早上好,咱们这趟去云南啊,六天在路上,两天玩,大家做好坐车准备。
车里人哄笑。
我坐靠窗位置,王姐坐我旁边,没一会儿就开始打呼。我把头靠玻璃上,看外面树往后倒,迷迷糊糊也睡着了。
中午在服务区停车吃饭,我端个快餐盒找空位,看见角落坐个男的,灰夹克,头发白大半,正低头扒饭。
他旁边椅子空着。我走过去,问这有人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嘴里还嚼着饭,含糊说没有没有,你坐。
我坐下,夹了筷子白菜放嘴里。嚼两下,觉得旁边人不对劲——他一直在看我。
我转头,他愣愣盯我,筷子悬在半空。
他开口,你是李秀芬?
我嘴里菜差点没咽下去。
他把筷子放下,抹了把嘴,说我是张建国。你不记得了?你家以前住河西,我爸在砖厂上班。
我看着他。四十年前的影子跟眼前这张脸慢慢叠一起。眉毛还是那个眉毛,就是眼皮耷了,腮帮子肉松了,嘴角两道深纹。
我说,你怎么在这儿。
他说,跟团旅游。你呢。
我说,我也是。
然后我俩都笑了。笑完又没话说,低头扒饭。我余光瞟他,他筷子戳碗底,根本没吃。
第三章 一路
下午上车,王姐问我,你认识那个男的?
我说,年轻时候认识。
王姐凑过来,哟,老相好啊?
我推她一把,少胡说。
但心里确实不平静。四十年前的事像水底的泥,被这一碰,浑水翻上来。
那时候我二十二,在镇供销社当售货员。张建国在砖厂当临时工,常来买烟。他每次来都站柜台前头,手插兜里,半天不掏钱,就跟我东拉西扯。
后来他约我看电影。露天场,放《庐山恋》,他坐我旁边,手偷偷碰我手指头。我没躲。
处了不到三个月,我妈知道了。我妈打听他家条件,说砖厂临时工,家里五个兄弟挤三间土房,你嫁过去睡哪儿。我爸更直接,再跟那小子来往,你收拾东西别回家。
我哭一晚上。第二天在柜台碰见他,没理他。他站那半天,最后买了包烟走了。再后来我调去县里,就没见过。
四十年。我嫁人,生闺女,老公前些年得病走了。他怎么样我不知道,也没想过打听。
晚上到酒店,导游分房。拿着名单念:李秀芬,王秀兰,302。张建国……
我竖起耳朵。
张建国,单间。
我看他站不远处,拎个旧提包,背有点驼。他好像也听见,转头朝我这边望,笑一下。
我赶紧别过脸。
第四章 夜聊
在云南第三天,我们去了个古城。石板路,两边卖银器茶叶鲜花饼。王姐跟她新认识几个姐妹去逛,我走累了,坐路边石凳上歇脚。
张建国不知从哪冒出来,递瓶水,说渴了吧。
我接过来,说声谢。
他坐我旁边,中间隔半个拳头。我们看人来人往,谁也没说话。后来他开口,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我说,还行。老公走了,闺女成家了。你呢。
他说,离了。九八年下的岗,后来跑运输,攒点钱开了个小建材店。老婆嫌我没出息,零三年带着儿子走了。
我说,那你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习惯了。
我扭头看他。他盯对面银器铺子,门口挂个牌子,叮叮当当敲银子。他眼角的皱纹在太阳底下特别深。
我突然觉得嗓子堵。
那天晚上回酒店,我洗完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姐呼噜震天响,我披件外套出房间,想去楼下买瓶水。
走廊尽头站着个人,靠窗抽烟。走近一看,张建国。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说熏着你了。
我说没有,我下来透气。
他说,我也睡不着。然后顿了顿,说要不咱去大堂坐坐?
第五章 换房
大堂角落有两张旧沙发。我们坐那儿,聊到凌晨两点。
说以前的事。他说那天我调走,他去供销社找过,人家说你调县里了,他站门口抽了一整包烟。我说我当时哭好几天,我妈守着门口不让我出门。他说后来他去找过我,坐两小时班车到县里,在百货大楼门口看见我跟一个男的走一起,就没上前。
我说那是我同事,帮我搬东西。
他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笑,操,早知道我上去问一嘴。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睛湿了。
后半夜有点凉,他脱外套给我披。我说不用,他硬塞过来。外套上有烟味和洗衣粉味混一起,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我说,你为啥现在才让我碰见。
他说,可能老天爷觉得咱俩还没完。
我推他一下,六十岁人了,说这话不害臊。
他说,害臊啥,我又不是二十岁那会儿,现在脸皮厚。
我被他逗笑。
正笑着,导游小赵不知从哪冒出来,看见我俩,愣一下,说阿姨你们咋不睡。然后他挠头,说正好,有个事——咱们团有对老夫妻,老太太夜里摔一跤,送医院了,老头跟着去,房间空出来。但今晚酒店满房,安排不下,张叔你那个单间……
他看我一眼,又看张建国一眼。
意思很明白。
第六章 两张床
房间在四楼。两张单人床,中间隔个床头柜。灯是暖黄色,罩子有点旧。
我站门口,手攥着房卡,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建国把提包搁墙角,说没事,你睡你的,我打地铺都行。
我说有床打什么地铺。
他说那你睡靠窗那张,我睡觉打呼,你离远点。
我洗漱完,换睡衣,钻进被子。面朝墙。听见他进卫生间,水声哗哗的。过会儿出来,床垫吱呀一响。
灯灭了。
黑里他开口,秀芬,你睡着没。
我说,没。
他说,我其实一直记得你。
我没吭声。
他说,你信不,你那会儿扎两条辫子,穿件碎花衬衫,站柜台后面打算盘。我每次去买烟,就为多看你两眼。
我说,你买完烟不走,杵那当电线杆子。
他嘿嘿笑,说那不是想多待会儿吗。
我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他说,嗯。
屋里静下来。窗外有虫叫,远远的,一阵一阵。
我闭上眼,想睡又睡不着。脑袋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年轻时候,一会儿是现在,一会儿是那张旧照片。
不知啥时候,迷糊过去。
第七章 手
半夜醒了。
不知道几点。窗帘缝里透点灰白,天可能快亮。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他呼吸。
我想翻身,发现左手动不了。
有人攥着。
我偏头一看——张建国不知啥时候把自己挪过来,坐在我床边地上,上半身趴床沿,一只手紧紧攥着我左手。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头发乱糟糟搭额头上。嘴微微张着,嘴角好像有点口水印。
我愣在那,没动。
第一反应是抽回来。这算啥,老都老了,闹这个。
但我没抽。
他手很大,掌心粗糙,指节硌人。攥得不算紧,但很稳,像怕我跑。
我躺那儿,看着天花板。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了,从胸口漫上来,堵在嗓子眼。
想起年轻时候,在露天电影场,他手偷偷碰我手指头。那时候手是滑的,热的。现在是糙的,干的,还有老茧。
四十年。中间隔了嫁人,生闺女,送走老公,退休,绝经,一个人过日子。隔了那么多事。
现在他趴我床边,攥我手,像个小孩怕黑。
我鼻子一酸,眼泪顺眼角流下来,淌进耳朵里。
没敢出声。
大概又过半小时,天更亮了。我轻轻把手抽出来。他动了动,没醒。我下床,给他盖了件外套,然后去卫生间洗脸。
镜子里头,六十岁老太太,眼泡肿着,脸垮着,头发白一多半。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泼脸上。
第八章 白天
早上吃饭,旅行团围一桌。王姐坐我旁边,小声问昨晚去哪了。
我说换房了。
她挤眉弄眼,跟谁?
我说你少打听。
张建国坐对面,低头喝粥,没看我。我也没看他。但我知道他脸有点红。
白天去大理,坐船游洱海。甲板上风大,我裹紧外套站船头。他走过来,站旁边,隔了半米。
他说,昨晚……不好意思。
我说,你不好意思啥。
他说,我睡觉不老实,怕碰着你。
我说,你倒是挺老实,趴那儿睡半宿。
他脸刷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我头一回见他这样,年轻时候都没见他脸红过。
我憋不住笑。
他说,你笑啥。
我说,笑你六十岁人了还害臊。
他挠头,说那不是……那不是怕你生气吗。
我说,我没生气。
他看我,真的?
我说,真的。
风把他头发吹乱,他伸手捋一下,又放下。我们站那看水,太阳照洱海上,白晃晃的。
他突然说,秀芬,回去以后……咱还能见面不。
我没马上答。
他又说,我不是那意思,就是……就是觉得,隔四十年碰见,不容易。
我说,再说吧。
他说,行。
然后从兜里掏出个橘子,塞我手里。
第九章 回家
八天团结束。回程大巴上,王姐坐我旁边,这回没睡,跟我八卦。说张建国人还行,看着老实。又说你俩咋回事,别瞒我。
我说,年轻时候处过对象。
王姐拍大腿,我就说!
然后她压低声音,你俩现在咋打算。
我说,不知道。
她推我,你傻呀,六十岁咋了,六十岁就不能找个伴?你闺女又不跟你过,你一个人在家,有个头疼脑热谁给你端水。
我说,人家又没说娶我。
王姐瞪眼,都攥你手了还没说?
我推她,你咋知道。
她说,你自己说的。
我这才想起来,早上跟她通电话说漏嘴了。
到站那天下午,张建国帮我提行李箱下车。王姐识趣,先走了。我俩站车站门口,人来人往。
他说,我给你打电话。
我说,你号码多少。
他掏手机,翻半天,然后一拍脑门,我手机呢?
找一圈,在提包里。他念号码,我存上。我念我号码,他存上。存完他拨过来,我手机响一声,他挂掉。
他说,这下有了。
我说,嗯。
他站那,像还想说啥。最后摆摆手,说走了,你路上小心。
我说,你也是。
他转身走几步,又回头,秀芬。
我说,嗯?
他说,那橘子甜不。
我想起来,昨天在车上吃了他给的橘子,还真甜。
我说,甜。
他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然后走了。
第十章 电话
回家头几天,日子照旧。早上公园,中午对付,下午睡觉。
但手机放茶几上,老想去看。
第四天晚上,他打电话来。
第一句,吃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吃的啥。
我说,面条。
他说,我也是。
然后都没话说。沉默好几秒,他开口,那个……我店里这两天忙,等闲了去看你。
我说,你店在哪。
他说,城西建材市场,门头挂建国建材。
我说,嗯。
他说,你来不。
我说,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抱着手机半天。
王姐第二天来串门,问进展。我说他让我去他店里。王姐说你去啊。我说去干啥,多不好意思。王姐说你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俩都睡一屋了。
我推她,你别瞎说,两张床。
她说,手都攥了还两张床。
我被她气笑。
第十一章 去见他
第五天,我到底去了。
坐公交倒两趟,到城西建材市场。门口堆着水泥袋子,灰大。往里走,左边第三家,红底白字招牌——建国建材。
门口停辆旧面包车,车身上也喷着字。店里堆满瓷砖和管子,有个小柜台,后面坐个人正打电话。
我站门口,没进去。
他抬头看见我,愣一下,然后赶紧挂电话,站起来,你咋来了。
我说,路过。
他说,你家在城东,咋路过城西。
我说,那你别管。
他笑,搬个凳子,擦两下,说坐坐坐。又去后面倒水,杯子是塑料的,上面印广告。他递给我,说条件差,你别嫌弃。
我坐那喝水,他站柜台后面,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摸计算器,一会儿拨算盘。
我看他这样,想笑。
我说,你坐下。
他说,哦。然后坐对面。
我说,你这店开多少年。
他说,十几年了。刚开始蹬三轮送货,后来攒钱盘下这个门面。
我说,累吧。
他说,累。但比下岗那会儿强。下岗那阵,我啥活都干过,给人扛包,看大门,卖早点。后来我弟拉我干建材,才慢慢起来。
我听着,喝口水。
他说,秀芬,我跟你说实话。我离了以后,也处过一个。处了三年,人家嫌我没房,走了。后来我就不想了,觉得一个人挺好。但是你——
他停住。
我说,我咋。
他说,碰见你以后,我就老想。想以前,想现在。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就想给你打电话。
我说,你打了。
他说,嗯,打了。打了又不知道说啥。
我低头看杯子,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
我说,张建国。
他抬头。
我说,我绝经八年了。六十岁。脸上全是褶子。腰也不好,下雨天膝盖疼。你图我啥。
他看着我。半天说一句,我图你扎辫子打算盘那时候的样子。
我眼睛一热。
他又说,也图你现在。图你坐这喝水,图你说话呛我。图你六十岁了还穿红冲锋衣。
我笑,笑出眼泪。
第十二章 女儿
处了两个月,我打电话跟闺女说。
她沉默好几秒,然后问,妈你了解他吗。
我说,年轻时候认识。
她说,年轻时候是年轻时候。四十年了,人变啥样你知道?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条件咋样。
我说,有个建材店,有套房,儿子跟妈走了,没什么负担。
她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他身体咋样,有没有外债,脾气好不好。
我说,身体看着还行,脾气……反正没跟我发过火。
闺女叹口气,妈,我不是反对。我是怕你吃亏。你一个人过这些年,突然来个人,我怕你啥都往好了想。
我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半天没动。闺女说的不是没道理。我也怕。怕四十年没见,人变了。怕他图我啥。我有啥可图?一套老破小,退休金两千多,还有啥。
但躺床上想,又想起那天半夜他攥我手。那手攥得那么稳,像怕我跑。六十岁人了,图啥呢。
第十三章 儿子
又过半个月,张建国打电话来,声音不对。
我问咋了。
他说,儿子来了。
我说,你儿子?他不是跟你前妻?
他说,嗯。好多年没联系。突然找过来,说要借钱。
我说,借多少。
他说,十万。说做生意周转。
我说,你借吗。
他沉默。然后说,我不想借。他跟着他妈走以后,没来看过我一次。我住院他都不知道。现在来,就为钱。
我说,那你打算咋办。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让他来见我。
他愣,见你?
我说,对。你告诉他你处对象了,让我见见他。
第二天下午,他儿子来了。三十来岁,穿个黑夹克,头发抹油。进门也不叫人,坐那翘二郎腿,爸,钱的事咋说。
张建国坐对面,手攥着膝盖,脸绷着。
我坐旁边,开口,你爸的钱,他自己管。你借钱,总得说干啥用。
他看我一眼,你谁啊。
我说,我跟你爸处对象。
他上下打量我,嗤笑,我爸六十了还找对象。
我说,六十咋了,六十就得一个人等死?
他噎住。
然后站起来,指着张建国,爸,你自己想清楚。我才是你儿子。外人图你啥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建国站起来。他比儿子矮半个头,但那天站得很直。
他说,你走。钱我不借。你妈走的时候,把家里钱都带走,我一句没说。你长大没来看我,我也没找你。现在来要钱,没有。
他儿子脸涨红,摔门走。
门关上,张建国站那,肩膀在抖。
我走过去,攥住他手。
他回头看我,眼眶红。
我说,你刚才挺爷们。
他说,我手在抖。
我说,没看出来。
他噗嗤笑,笑完抹把脸,说丢人了。
我说,丢啥人,你儿子啥样你早知道。
那天晚上我留在他那儿。没干啥,就坐沙发上,靠一起看电视。电视里放啥没注意,就听他说以前的事。说他儿子小时候爱骑他脖子上,说前妻走那天他哭一晚上。
我听,偶尔嗯一声。
第十四章 生病
入冬以后,张建国病一场。
开始是感冒,他没当回事,吃两片药继续看店。后来烧不退,咳得厉害,去医院一查,肺炎,得住院。
他给我打电话,说没事,挂几天水就行。
我当天收拾东西去。到医院,他躺病床上,脸黄,嘴唇干裂,看见我,还想笑,结果咳起来。
我给他倒水,拍背。他咳完,喘气,说你别靠太近,传染。
我说,你闭嘴。
他乖乖不吭声。
住院五天,我天天去。早上坐公交,晚上回来。他儿子没露面,打电话来问一句,听说住院,说爸我忙,回头看你。就挂了。
王姐来看一趟,拎箱奶,坐会儿,拉我到走廊,说你可得想好,这还没咋呢就住院,以后老了咋办。
我说,老了再说。
王姐叹气,你呀。
我知道她为我好。但我心里有数。人老了,谁没个病。我膝盖疼,他肺炎,正好一对。
出院那天,张建国精神好了些。我扶他上车,他坐后座,靠着。路上他说,秀芬,这几天辛苦你。
我说,少废话。
他说,我这身体,其实没大毛病,就是抽烟抽的。我戒了。
我说,你说戒就戒?
他说,嗯。你说戒我就戒。
我说,那就戒。
他真戒了。后来我去他店里,再没见他抽烟。柜台上放着瓜子花生,说烟瘾犯了就嗑瓜子。
第十五章 照片
快过年,张建国来我家。
他拎两箱东西,一箱水果一箱奶。进门换鞋,鞋是旧的,脚后跟磨白。我找双我老公以前的拖鞋给他,他穿有点小,脚趾头挤前面。
他说,你老公的?
我说,嗯。
他说,那我穿合适吗。
我说,人都走了,有啥不合适。
他穿好,坐沙发上,四处看。看墙上挂历,看阳台花,看茶几上我织一半的毛衣。
然后他看见那个铁皮盒子。
放电视柜第二层,没盖严,露出照片一角。
他说,那是啥。
我说,没啥。
他说,我看看。
他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就那张旧照片,还有一张我闺女的满月照。
他拿起旧照片,看半天。然后说,这照片你还留着。
我说,收拾柜子翻出来的。
他说,你那时候真瘦。
我说,现在胖了。
他说,现在也好看。
我说,你少来。
他笑,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然后从兜里掏个东西,放茶几上。
是个小盒子,红绒布面,旧旧的。
我说,啥。
他说,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一对银耳环,样式老,但擦得亮。
他说,我妈留给我的。说给儿媳妇。一直没给出去。
我愣住。
他挠头,我知道咱这岁数,说这个有点那个。但是我想给你。你戴着,就算……就算咱俩以后有个啥,也是个念想。
我拿耳环,手有点抖。银的,不贵重,但擦得亮。
我说,你帮我戴上。
他站起来,笨手笨脚帮我戴。手指头粗,穿半天穿不过耳洞。我说你轻点,他说哦哦哦,然后终于穿过去,扣上。
他退后一步看我,说好看。
我摸耳朵,银耳环凉凉的。
我说,张建国。
他说,嗯。
我说,你以后别走了。
他说,嗯。不走了。
第十六章 闺女上门
过年闺女回来,我提前跟她说,张建国来家里吃饭。
她电话里停两秒,说行。
那天我炖排骨,炒几个菜。张建国来早,帮我择菜。他坐小板凳上,芹菜叶子摘得仔细。
闺女进门,看见他,叫张叔。
他站起来,哎,闺女回来了。
闺女三十多岁,在省城当会计,随她爸,话少,眼神利。她坐沙发上,打量张建国,打量屋子,打量我。
吃饭时候,她问张建国,张叔你退休金多少。
他说,我没退休金,自己交的社保,现在一个月领一千八。店还在开,能挣点。
她又问,房子呢。
他说,有套房,老小区,两室。
她说,你儿子那边……
他说,他跟他妈,不跟我来往。
闺女夹菜,吃一口,然后说,我妈这些年不容易。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又送走我爸。她现在找个伴,我不反对。但张叔,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肯定不答应。
张建国放下筷子,正色说,闺女你放心。我要是让秀芬受委屈,天打雷劈。
闺女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张建国帮我洗碗。闺女在客厅看电视,突然叫我,妈你来一下。
我擦手过去。她指茶几上,那对银耳环。
她说,他给的?
我说,嗯。
她说,你戴着吧。挺好看。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
闺女又说,妈,你高兴就行。
我说,嗯。
第十七章 搬一起
开春以后,张建国说,秀芬,搬过来吧。
我说,搬哪。
他说,我那。你那房子租出去,一个月能收点钱。我那店离得近,你过来,咱俩有个照应。
我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三天。第四天,我打电话给他,说行。
搬家那天他开面包车来,拉我东西。我东西不多,几箱衣服,一床被子,那个铁皮盒子,还有阳台几盆花。
他搬花盆时候说,这花养得好。
我说,养好几年了。
他说,搬过去放阳台,我那阳台大。
到他那,他早收拾好一间房,说给我当卧室。我进去看,床单是新换的,窗帘是碎的,浅蓝色。床头柜上放个台灯,灯泡瓦数挺大,怕我看不清。
他站门口,说你看还缺啥。
我说,不缺。
他说,那……你睡这屋,我睡那屋。
我说,随你。
晚上躺床上,新换的床单有股肥皂味。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后来起来,去客厅倒水。看见他房门开着,灯亮着,人坐床上看书。
他听见动静,抬头,睡不着?
我说,嗯。
他说,要不……聊会儿?
我坐他床边椅子上。聊以前的事,聊我闺女,聊他儿子。聊到半夜,我说回去睡了。
他拉住我手。就拉一下,然后松开。
他说,晚安。
我说,晚安。
第十八章 日子
住一起以后,日子过得快。
早上我起早,熬粥,煮鸡蛋。他起晚,洗漱完坐桌前,看手机,等吃饭。吃完他去店里,我去公园。中午我送饭过去,两菜一汤,坐店里小桌吃。下午我看店,他去送货。晚上回来做饭,吃完散步,回来洗澡,各回各屋。
有时候半夜我起来,去客厅,看见他房门缝透光。敲敲门,他说进来。我进去坐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回去睡。
没干别的。就是坐会儿,说几句话。
王姐知道了,说你俩这是啥,合租?
我说,你管呢。
她说,都住一起了还分房睡。
我说,六十岁人了,你想啥呢。
王姐笑,也是。
其实不是没想过。但就是……说不出口。四十年没见,中间隔那么多事。能坐一块吃饭,能说说话,能半夜起来给他倒杯水,就挺好。
别的不急。
第十九章 意外
入夏,张建国儿子又来。
那天下午我看店,他送货去了。门口停辆黑车,下来个人,还是那黑夹克,头发长点,扎个小辫。
进门就喊,我爸呢。
我说,送货去了。
他坐那,抖腿,等他爸回来。过半小时,张建国回来,看见他,脸色变一下。
儿子站起来,爸,我这次不是借钱。我处个对象,要结婚,你得来。
张建国愣,结婚?
他说,嗯。下个月。你来,坐主桌。
张建国站那,半天没说话。
儿子又说,我妈也来。
张建国脸色沉了。他说,你妈来,我就不去。
儿子急了,爸你咋这样。都多少年了,我妈当初走,也是你同意的。
张建国说,我同意?你妈把家里钱全拿走,把你带走,我不同意能咋样。
儿子说,那都是以前的事。现在我要结婚,你俩就不能坐一块吃顿饭?
张建国没吭声。
我看不下去,开口,你爸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你结婚是好事,别在这逼他。
儿子瞪我,又是你。你算老几?
我说,我算你爸对象。
他嗤笑,对象?不就是搭伙过日子。
张建国突然拍桌子,站起来,你闭嘴。跟你阿姨道歉。
儿子愣住。他这辈子可能没见过他爸拍桌子。
张建国又说,你结婚,我去。你妈去不去,我不管。我坐主桌,吃完就走。但你以后要是再对你阿姨这态度,你就别来了。
儿子站那,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嘟囔一句,知道了。
第二十章 婚礼
婚礼在酒店办。张建国穿件新衬衫,深蓝,我陪他去买的。他试衣服时候,站镜子前,左看右看,说是不是太年轻了。
我说,你六十岁,穿深蓝正好。
他说,那行。
婚礼那天我跟着去。坐角落一桌,没坐主桌。张建国坐主桌,旁边空个位置,是留给前妻的。前妻没来。
他坐那,腰挺直,脸上没啥表情。儿子带新娘来敬酒,叫他爸。他站起来,喝一杯,说好好过日子。
新娘说,谢谢爸。
他点头,坐下。
吃完他过来找我,说走。
我说,不再坐会儿?
他说,不坐了,该见的见了。
回去路上他开车,我在副驾。他没说话,脸色平静。到楼下,他停好车,没下车。坐那,手搭方向盘上。
他说,秀芬。
我说,嗯。
他说,我今天看着儿子结婚,突然觉得……这辈子快完了。
我说,还有好些年。
他说,嗯。还有好些年。
然后转头看我,说谢谢你今天陪我。
我说,客气啥。
他说,不是客气。是真心的。你坐角落那桌,我看见了。你怕我难受,一直看我。
我说,我没看。
他说,你看了。
我被他逗笑。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屋。坐我床边椅子上,跟我说话,说到睡着。我给他盖件衣服,没叫他。
半夜醒来,他还在椅子上,歪着头,睡沉了。嘴角有口水印,跟那天在酒店一样。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可能真会陪我到老。
第二十一章 平淡
日子一天天过。早上粥,中午饭,晚上散步。他戒了烟,开始嗑瓜子,牙嗑出个豁口。我膝盖疼,他给我买护膝,说羊毛的,暖和。
王姐来串门,看见他蹲地上给我揉膝盖,回去跟人说,李秀芬那老头,伺候她跟伺候太后似的。
我听了,嘴上说哪有,心里挺热。
闺女打电话来,问咋样。我说挺好。她说那就好。过会儿又说,妈,我十月一回去,带对象给你看。
我说,你处对象了?
她说,嗯,处半年了。
我说,咋不早说。
她说,怕你操心。
我说,我不操心,你带来我看看。
挂了电话,张建国问,闺女处对象了?
我说,嗯。
他说,那我得准备准备。
我说,你准备啥。
他说,见面礼啊。我好歹算半个爸。
我推他,你算啥爸。
他说,半个。
十月一闺女带对象来。小伙子姓周,戴眼镜,话不多,进门叫阿姨好,张叔好。张建国坐那,板着脸,问人家工作,问家里情况,问以后打算。
我在旁边看他装模作样,想笑。
后来小伙子去阳台抽烟,张建国跟过去,我听见他小声说,闺女从小没爸,你可得对她好。
小伙子说,叔你放心。
张建国说,你要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小伙子说,叔你放心吧。
张建国回来,坐沙发上,跟我说,这小伙子还行。
我说,你刚才那么凶。
他说,那不叫凶,那叫考察。
我笑出声。
第二十二章 以后
又过一年。
张建国店盘出去了。年纪大了,送货搬货干不动。他说,干一辈子,歇歇。
每天我俩在家,他种花,我织毛衣。他学会用手机买菜,学会刷短视频,学会拍照。拍花,拍鸟,拍我织毛衣的样子。
有次他拍我,我正低头织,头发没梳,脸上皱纹全显。他拿给我看,我说丑死了,删了。
他说,不删。好看。
我说,你瞎了。
他说,我早瞎了,四十年前就瞎了。
我愣一下,明白他啥意思。四十年前看上我,就是瞎呗。
我推他,滚。
他嘿嘿笑。
晚上睡觉,他还是睡那屋。我睡这屋。但半夜他常过来,坐我床边,攥我手。有时候我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就让他攥,睡着就不知道了。
有回我问他,你老攥我手干啥。
他说,怕你跑了。
我说,我跑啥,我六十多老太太,跑哪去。
他说,那也怕。
我说,你傻。
他说,嗯。傻四十年了。
那天晚上,他攥我手坐那,没一会儿打呼。我看着他,头发全白了,脸上老人斑,嘴张着,口水要滴。
我抽出手,拿纸巾给他擦嘴角。
他动一下,没醒。
我坐床上,看他半天。
窗外月亮照进来,白晃晃的。屋里很静,能听见他呼吸。
我想起四十年前,露天电影场,他手偷偷碰我手指头。想起供销社柜台,他站那半天不买烟。想起县里百货大楼门口,他看见我跟别人走一起,没上前。想起云南酒店,他趴床边攥我手。想起他儿子摔门,他站那肩膀抖。想起婚礼回来,他坐车里说这辈子快完了。
四十年。中间隔那么多事。现在他坐我床边,攥我手,打呼,流口水。
我突然觉得,这辈子没白过。
第二十三章 半夜
今天他攥我手,我舍不得抽。
跟那天在云南一样。
我躺床上,他坐旁边椅子上,趴床沿,攥我左手。手糙,硌人,但稳。
我看着他,想他说的那句——老天爷觉得咱俩还没完。
可能真没完。
四十年没见,碰见了。碰见就碰见了,还住一块。住一块就住一块,还攥手。攥手就攥手,我还不想抽。
那就攥着吧。
六十岁咋了。绝经八年咋了。老太太咋了。
有人攥手,挺好。
我闭上眼,手没动。
他手攥得紧些。
窗外有虫叫,远远的,一阵一阵。
跟云南那天晚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