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女儿童中心医院小儿外科主任闫焕:人生,不就是修修补补吗?

发布时间:2026-07-02 15:52  浏览量:1

第一次约成都市妇女儿童中心医院小儿外科主任闫焕采访时,他在电话里婉言谢绝:“我就是一个普通医生,做分内工作,没什么可讲的。”

“案例?记不清了,真记不清了,好多隔得太久了。”

“要不你找别人?我们医院的张院长案例更多。”

感觉他“嘴硬得很”。

嘴硬

后来还是去了。坐在他的办公室里,记者试着了解一些他印象深刻的故事,他靠在椅背上,打着哈哈,“哎呀,我真没有啥可讲的?”记者换了个方向,聊专业。

提起护士长报送过的手术案例宣传资料里那个小朋友的复杂病情,他“唰”地坐直了身体,从电脑里调出一张图解——先天性食道闭锁的分型示意图。

“你看,这是Ⅲ型,食道上段是盲端,下段连着气管,百分之七八十都是这种,前面这种比较罕见,H型的我们也做过……”他把这些分型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一一用常人能听懂的方式向记者讲解,“新生儿吃不了东西,唾液、胃液全往肺里呛,不手术的话活不过几天。”每种类型有什么特点,手术怎么入路,他一一道来,语速不快不慢,每句话都带着从医20多年的底气。记者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说“没啥可讲的”。不是没故事,是故事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些都是分内事——稀松平常,不值一提。

心软

实际上,在医院的官方信息发布中,好几个重症患儿的救治案例里都有他的名字,都是极其凶险的先天畸形——食道闭锁、膈疝、胆总管囊肿、漏斗胸、脐膨出、先天性心脏病。通过手术治疗,那些孩子都活下来了。他很少提及这些事。记者追问得紧了,他就摆摆手:“就是个手术嘛,做完了就完了。”

一位孕妈孕8月查出胎儿重度脐膨出,肠、肝脏外露。闫焕全程参与多学科产前会诊,提前规划分娩与手术方案。孩子一降生立刻上手术台,趁着脏器未胀气及时回纳。孩子终于平稳闯过危险期。记者从护士长的记录里得知另一个故事——那是一个在偏远地区出生的新生儿,确诊先天性食道闭锁Ⅲ型。患儿食管上下段完全断开,不能经口进食,每一口唾液都可能呛进肺里引发肺炎。当地医院做不了这种手术。家长在网上搜了一整夜,搜到了闫焕的信息。简短的线上交流后,家长终于拨通了闫焕的电话,声音都是抖的:“闫主任,我们能尽快去找您吗?我们这做不了手术……”闫焕说:“你过来,我给你家孩子治。”

患儿家长到成都的当天,是晚上9点过,闫焕放弃休息,立刻联系医院安排救护车、开通绿色通道。然后,他带着SICU(外科重症监护病房)的医生和护士,清点呼吸机、监护仪、吸引装置、急救药品,将全套设备装上车,直接去机场接人。家属带着孩子抵达时,转运团队已经在等了。护士把患儿轻轻抱上救护车,闫焕蹲在旁边仔细察看孩子的状态。家长在旁边哭,他就说了一句:“哭啥,我们都在,孩子会没事的。”Ⅲ型食道闭锁的手术,他做过很多例。孩子到医院后很快接受了手术治疗,术后顺利出院。“家长从网上搜到你,把命交到你手上,你不能辜负。”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时候做不做得好是一回事,你接不接是另一回事。你接了,人家就有希望。”

选择

聊天中得知,闫焕老家在重庆,但从小在成都长大。父母早年从重庆来成都安家,他在成都上学,高考时填报了重庆医科大学。

学医最初是母亲的意思。母亲身体一直不太好,家里人都觉得,出个医生能照顾家人。他自己也考虑过就业前景——医生职业稳定,对社会有用。那时候的他没什么宏大理想,就是觉得这条路走得通。选择儿科专业,也没多想。重庆医科大学的儿科是王牌专业,分数够就上了。

毕业之后一直干小儿外科,到现在20多年。记者问他为什么没转行,他愣了一下:“转?没想过。”“儿科收入低、风险高、现在生育率还降了,您怎么看?”“知道啊。”他笑了一下,“但你不干我不干,这些孩子谁管?”儿科医生流失率高,他比谁都清楚。很多人扛不住压力走了,转行做别的,去综合医院、去私立机构,甚至完全离开医疗行业。他留下,不是因为没机会走,而是走了心里不踏实。“当初学医就是想着救死扶伤,你要说多崇高也没有,但那个底子在那儿。”他说,“现在让我为了挣钱去别的地方,我反而不踏实。”他觉得医生的临床能力是循序渐进的,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好医生,所以他愿意给年轻医生练手的机会,愿意扛着患者的质疑让新人上。“你老是不让人家动,那以后谁来?”他说,“一般我自己去看病、做检查,都找主治医师,甚至实习生操作也没什么问题。简单处理也要有人做。患者不信任年轻医生是正常心理,但你不给他机会,他永远成长不起来。”

释怀

闫焕跟记者讲了一个感受。刚工作那几年,最让他意外的是儿科的工作强度——不是来自孩子,而是来自家长。

他喜欢单纯的工作环境——孩子病情相对单纯,自愈力强,你把病治好,内心就很有成就感,这就够了。但事实比理想来得复杂,“成人科室你只需面对病人本人,问诊、检查、签字,清清楚楚。儿科不一样,一个孩子来,后面跟着四个大人。”他伸出四根手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可能还有姥姥、姥爷。有时候是六个人同时张嘴问你,你说一句他们要追问十句。每个家长都觉得自己的娃是最重要的,焦虑都写在脸上。”“后来也想通了,也理解他们。”他说,“家长慌,你不能跟着慌。你得比他们稳。不然这手术做不下去。”

记者问他对投诉怎么看。他皱了皱眉,倒也没回避。“有些投诉是服务性的,家属觉得你态度不好、等太久;有些是技术性的,觉得你没治好。不管哪种,你都得面对。”他说年轻气盛的时候遇到投诉他会据理力争,后来发现赢了也没用,时间成本太高,“你跟他争论要花大量时间,后面门诊还有几十个孩子在等,后续还要用两三天去写情况说明。”

“那怎么办?”“放下。”他说得很干脆,你不能让一个投诉毁你一天。有时候就强迫自己不想,忙起来就顾不上了,或者回去遛遛家里的小狗。他时常会遇到有些父母,因为胎儿有些许不完美,纠结要不要放弃。记者问他怎么看。他想了一会儿,“人生,不就是修修补补吗?哪有完美的,小修小补就行了嘛。”闫焕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说道:“手术时间到了,我要过去了……”(本报记者 侯文瑾 摄影 张杨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