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63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只能天天出门溜达
发布时间:2026-09-15 15:24 浏览量:1
今年我63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熬不住,只能天天出门溜达
我和老婆分床睡,已经两年多了。
这件事说起来不丢人。我们都六十多岁了,孩子也早就成家,家里安静得连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都听得清楚。到了这个年纪,夫妻之间不一定非得挤在一张床上,才能证明感情还在。
可真正到了夜里,我才知道,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并没有那么坦然。
我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在单位做维修,平时话不多,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老婆比我小一岁,年轻时在学校食堂工作,退休后最享受的事就是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睡衣,关灯躺下。
她睡觉怕声音。
我年轻时睡觉会打鼾,后来年纪大了,鼾声越来越重。她一开始只是推我,说:“你翻个身。”
我翻身。
过不了多久,她又推我:“你能不能别像拉风箱一样?”
我那时还不服气,第二天早晨总要解释两句:“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就说:“你不是故意的,可我确实睡不着。”
日子一长,她在床头放了耳塞。耳塞塞进耳朵里,还是挡不住。有一天凌晨三点多,她从床上坐起来,披着外套走到客厅,站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
那时候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没注意她的脸色。
第二天,她把客房的被子晒到阳台上,对我说:“以后我睡那间。”
我以为她只是赌气,没想到她当晚真搬了过去。
从那以后,我们家里多了一扇关上的门。
刚开始,我觉得这样也好。她不用忍着,我也不用听她半夜翻身。谁睡不着谁起来,互不打扰。
可人到了六十多岁,身体不像年轻时那么听话。以前躺下没多久就能睡着,现在不行。晚上十点半上床,脑子里却像有人拨算盘,一会儿想起白天买菜忘了带零钱,一会儿想起楼道里的灯坏了,一会儿又想起孩子上次打电话时说话有点急。
最难熬的是凌晨一点到三点。
那两个小时,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老婆在客房睡,我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天还没亮,家却已经像醒了。
我翻身,床垫发出轻响。
我不敢翻得太重,怕吵到她。
后来我干脆起床,穿好外套,轻轻打开门,出门溜达。
第一次是一个冬夜。
我在楼下绕了三圈,冷风从脖子钻进去,手指都冻僵了。小区的路灯一盏亮一盏暗,几只流浪猫从绿化带里窜出来,见了我也不怕,只是停下来盯我一眼。
我走到门口时,老婆正站在阳台上。
她拉开窗帘,低头看着我。
我抬头问:“你怎么还没睡?”
她没回答,只把窗帘放了下来。
我回到家,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从客房出来,脸上没有睡意。
“你去哪儿了?”
“睡不着,出去走走。”
“半夜三更出去走?你多大年纪了,心里没数吗?”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舒服:“我就在楼下,又没走远。”
“那也不能天天这样。”
“谁说我要天天出去?”
她看着我:“你今晚不是已经出去了?”
我没再吭声。
那天之后,我又出去过很多次。
一开始是偶尔,后来变成每天。只要在床上躺超过一个小时,我就会坐起来。夜里两点,三点,甚至凌晨四点,门锁轻轻一响,我就出去了。
我走得不快。
有时候绕着小区走,有时候沿着外面的路走到便利店,再慢慢回来。便利店老板认识我,见到我总会问:“这么晚还不睡啊?”
我说:“年纪大了,觉少。”
他给我倒过几次热水,后来见我来了,什么也不问,只把杯子往柜台边一放。
我每天出门溜达,并不是因为喜欢夜景。
我只是熬不住。
那种熬不住,不单是困不着。更像是屋里明明有两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能和我说话。
有一次我走到楼下,远远看见自己家那扇窗户还亮着。那是客房的灯。
我知道老婆没睡。
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忽然有点生气。
她明明也没睡,为什么不出来叫我回家?
我又觉得自己可笑。她不叫我,是因为她以为我出去是为了清静。她可能还觉得,我终于不打鼾、不翻身、不影响她了。
我们就这样,各自以为是在体谅对方。
其实谁也没真正问过谁,过得好不好。
那天早晨,我回到家时,老婆已经坐在餐桌边剥鸡蛋。
她看了一眼我的鞋。
“鞋底全是湿的。”
“路上有水。”
“你是不是走到外面去了?”
“就附近。”
她把鸡蛋放到我碗里:“以后别走那么远。”
我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让我出去吗?”
“我说的是别走远。”
“那我是不是可以每天出去?”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说:“你非要出去,我也拦不住。”
这句话听起来像同意,实际上是无奈。
我把鸡蛋掰开,没有吃蛋黄。
她问:“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没怎么,你天天半夜往外跑?”
“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粥,没有回答。
我总不能告诉她,我是因为想听她说一句“你回来吧”。这种话太难说出口了。六十三岁的人了,再说这些,会不会显得矫情?
年轻时我从不觉得夫妻要天天说话。她忙着照顾孩子,忙着上班,我忙着挣钱,家里谁有空就做什么。晚上累了,关灯睡觉。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说。
等孩子离开家,我们也习惯了安静。
后来我才发现,安静不是没有问题。
安静是问题已经摆在那里,只是没人开口。
那天晚上,我十点半上床。
我特意把手机放在客厅,没有看新闻,也没有喝茶。我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客房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我睁开眼睛。
又过了几分钟,我听到她下床,走到客厅倒水。
我坐起来,走到门边。
客房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亮着一条灯缝。我站在门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睡了吗?”我终于问。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问了一遍:“你睡了吗?”
老婆说:“没睡。”
“那你出来走走?”
“我不去。”
她回答得很快。
“外面不冷。”
“我说我不去。”
我站在门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说:“你自己去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我心里。
我转身回屋,穿好鞋,拿起钥匙出门。
那一晚风很大。
我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自己忘了戴帽子。头顶被风吹得发紧,耳朵也疼。我没有回去拿,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小时,我在一盏路灯下停住。
我突然不想走了。
不是累,是觉得没意思。
我六十三岁,明明有老婆,有家,有一张可以睡的床,可每天深夜却像个没有归处的人,穿着旧棉鞋在街上绕圈。
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问自己:
我到底是在散步,还是在逃避?
我站了很久,给老婆发了一条消息。
“我不是喜欢半夜出去,我只是一个人在屋里熬不住。”
发出去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过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心里却更堵。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我睡不着,知道我孤单,知道我每天往外走,可我们还是分床睡。她在客房,我在主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走廊,像隔着一段说不清楚的日子。
我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两点。
客厅没开灯,老婆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问我去哪儿,也没有责怪我,只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我接过水,坐在她对面。
“你怎么还不睡?”我问。
“等你回来。”
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她看着我,说:“你每次出去,我都睡不着。”
我苦笑:“那你还让我出去?”
“我拦得住你吗?”
“你可以叫我。”
“我叫你,你就不走了?”
“也许。”
她低下头,摸了摸睡衣袖口。
过了一会儿,她说:“老周,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要你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问。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没有。”
“你说实话。”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一点。”
她的眼睛立刻红了。
“我只是睡不着。我不是不想和你过日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就不会看着我每天晚上出去。”
“你也没告诉我。”
“我说了你会听吗?”
“你没说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硬。
我想反驳,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们几十年的夫妻,竟然连最简单的事情都没有说清楚。我以为她分床睡,就是不愿意靠近我;她以为我每天出门,就是嫌家里闷,嫌她管得多。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里,谁也没有马上回房。
她问我:“你现在还打鼾吗?”
“比以前轻了点。”
“你自己怎么知道?”
“我醒过几次,听见了。”
她叹了口气:“不是只有打鼾。”
“还有什么?”
“你睡着以后总要翻身,床一动我就醒。你半夜起床喝水,开灯,关门,我也醒。醒了以后,我要很久才能重新睡着。第二天腰酸,头也疼。”
她说这些时,没有哭,也没有骂我。可我听着,比挨骂还难受。
我以前只记得自己也很委屈,却忘了她在另一张床上同样熬过很多夜。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很多次。”
“你说的是我打鼾。”
“那不就是告诉你我睡不着吗?”
我低下头。
她又说:“我分床睡,是因为我想睡个整觉,不是因为我不想和你过。”
这句话,我听懂了。
可听懂以后,并没有立刻轻松。
我问:“那我们以后就一直这样?”
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墙上一闪而过。客厅里很安静,我甚至能听见她手指敲在杯子上的声音。
“你想怎样?”她问。
我说:“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
我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想要的不是一定要睡在同一张床上。我想要的是,夜里醒来时,知道她还在。想出去的时候,能听见她问一句“冷不冷”。想让她明白,我不是只剩下打鼾和一双不安分的腿。
她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想搬到客房来?”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你站在门口好几次了。”
我没想到她看见了。
“那你同意吗?”我问。
“不同意。”
她说得很干脆。
我心里一沉。
她接着说:“客房床小,翻身都困难。你睡进去,我还是睡不好。”
“那怎么办?”
“你把自己的床换成宽一点的,或者在中间加一张折叠床。”
我听得发愣:“你愿意搬回来?”
“我没说马上搬。”
“你这不是绕回来了吗?”
“我是在说睡觉的事。”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我:“老周,你不要把睡觉和感情混在一起。分床睡不等于分开过日子。可你要是觉得分床睡就是我不要你,那我怎么做都不对。”
我握着杯子,半天没有说话。
这话虽然没有把我哄好,却让我第一次听见了她的难处。
第二天,我们去买了一张新床垫。
不是为了立刻搬回一张床,而是想先把我的床换掉。店里的人问我们要多软的,我和老婆同时开口。
我说:“硬一点。”
她说:“软一点。”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店员笑着问:“那到底听谁的?”
老婆看我:“各买各的。”
我也笑了。
最后,我们没有买新的双人床,而是买了两张可以拼在一起、也可以分开的床垫。尺寸一样,软硬不同。晚上需要各自睡,就分开;哪天想靠近,就拼在一起。
搬回家后,老婆把床垫铺好,站在床边比了比。
“这样中间还是有缝。”
我说:“有缝也正常。”
她瞪我:“你别想得太多。”
我说:“我什么都没想。”
她没再接话。
当天晚上,她仍然睡在客房。
我躺在换过的床上,感觉比以前舒服不少,却还是睡不着。十一点,十二点,一点,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我以为自己还会出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老婆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出去走走吗?”她问。
我坐起来:“你不是不去?”
“今天想去。”
“为什么?”
“我也睡不着。”
我赶紧穿鞋。
走出楼门时,她把围巾递给我:“戴上。”
“我不冷。”
“你上次耳朵都冻红了。”
她说完,自己先往前走。
我跟在她身后,走得很慢。她的腿不如以前利索,遇到台阶时总要先看一眼。我下意识想扶她,她却摆了摆手。
“我能走。”
“我知道。”
“那你别一直盯着。”
“我怕你摔。”
“你现在才知道怕?”
她语气不太好,可脚步慢了下来。
那晚,我们没有走很远,只绕着小区走了两圈。
路边有一排长椅,老婆坐下来喘气。我站在旁边,问她:“累不累?”
“不累,就是你走太快。”
“我一直这么走。”
“以前我跟不上你,你也没发现。”
我坐到她旁边。
这话让我心里发酸。
我们结婚三十七年,很多时候,我确实走得太快了。她年轻时跟着我搬家,跟着我照顾老人,跟着我把两个孩子拉扯大。那些年她总在我身后,可我只顾着往前赶,很少回头看她是不是累了。
现在轮到我睡不着,她也没立刻把门打开。
不是她狠心,是她已经累过很多年。
走回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去。
“明天晚上还出去吗?”她问。
我说:“看情况。”
“如果睡不着,可以叫我。”
我心里一动:“你会出来?”
“我不一定陪你走。”
“那你出来干什么?”
“给你倒杯水,看看你是不是穿够衣服。”
她说得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可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没有觉得自己是在等一个人回来。我知道她就在隔壁,也知道她愿意听见我的动静。
那种感觉,和同床不一样,却同样重要。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重新安排晚上的生活。
不是马上恢复年轻人的亲密,也不是谁向谁道歉以后就什么都解决了。
她依旧睡客房,我依旧偶尔睡不着。
区别是,我不再一声不响地出门。
我会在客厅倒杯水,坐一会儿。如果她没睡,就和她说几句话。她有时愿意陪我下楼,有时只站在门口提醒我带钥匙。
可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第五天晚上,我刚走到玄关,老婆就说:“今晚别出去。”
我转身看她:“为什么?”
“外面下雨。”
我看了一眼窗户,雨确实下得不小。
“那我就在楼道里走走。”
“楼道也不行,地滑。”
“我在家里走。”
“家里才多大,你来回走两圈就算了,别折腾。”
我忍了忍,说:“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躺着。”
“躺着更难受。”
她的脸色沉下来:“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弄得像个病人一样?”
我心里那点刚建立起来的安稳,忽然被她一句话撞碎了。
“我每天出去,是因为真的熬不住。”我说。
“那你去看医生。”
“我没说我生病。”
“你不生病,半夜天天往外跑?”
“我只是睡不着。”
“睡不着就想办法睡,别把全家搞得不得安宁。”
她这句话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
全家?
家里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问:“我出去溜达,怎么就把全家搞得不得安宁了?”
她避开我的眼睛:“我是说我不得安宁。”
“那你告诉我,怎样你才安宁?”
“你不出去,不出事,我就安宁。”
“我待在家里睁眼到天亮,你就安宁了?”
她没说话。
雨声越来越密,打在窗户上,像有人不停地敲门。
我把钥匙放在柜子上。
“你不是担心我出事。你是担心我出门以后,照顾我的责任落到你头上。”
老婆猛地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过去两年我出去的时候,你没有一次问过我到底为什么睡不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出来。
我也知道自己说重了。
可说到这里,再收回去也没用。
她转身回客房,砰的一声关上门。
那一夜我没有出去。
我坐在沙发上听雨,熬到天快亮。老婆也没有睡,客房里偶尔传来翻身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给我煎鸡蛋。
她只煮了两碗面,放在桌上。
我们面对面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我不是担心责任。”
我抬头看她。
她把筷子放下:“我就是怕你出事。你要是在外面摔一跤,没人知道。你现在不是三十岁,别总觉得自己还硬朗。”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每次半夜关门,我都要坐起来听动静。你走十分钟,我听不到楼下的门响,就开始胡思乱想。你回来晚了,我又不敢出去找,怕碰见邻居问。”
我看着她,心里的硬气慢慢松了。
“那你为什么还说不让我出去?”
“因为我生气。”
“气什么?”
“气你宁愿去外面绕圈,也不愿意跟我说一句真话。”
她把脸转到一边:“你以为只有你孤单吗?”
这是她第二次问我了。
这次我没有否认。
我说:“我以为你不需要我。”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我不需要你,谁每天给我买药?谁修水管?谁陪我去复查?谁半夜出去以后,我还要坐起来等?”
“这些都是事情,不是需要。”
她看着我:“那你希望我怎么说?”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因为我怕说错。”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我们都这个年纪了,还怕说错话?”
我没有回答。
我们年轻时怕说错,是怕吵架。年纪大了怕说错,是怕对方真的听见心里的那句话。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上床。
我把客厅的两把椅子搬到阳台边,泡了一壶茶。老婆看见后,问:“你又要出去?”
“还没决定。”
“那你搬椅子干什么?”
“等你。”
她停了一下,坐到了另一把椅子上。
那晚我们谈了很久。
她说她不想再回到以前那种睡一觉醒七八次的日子。她说年龄大了,白天腿脚酸,晚上睡不好,第二天整个人像散架一样。
我说我也不想因为打鼾,让她受罪。我还说,我真正难受的不是分床,而是我们分床以后,连话都少了。
她问:“那你想让我搬回来吗?”
我说:“想。”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又说:“但我不想逼你。”
她看了我很久,说:“你总算明白这句话了。”
我承认:“以前我确实想过,结婚这么多年,你应该陪我睡。可那只是我的想法,不是你的义务。”
她眼里的防备,慢慢少了一点。
“我也不想让你天天半夜出去。”她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想了想:“每天晚上十点半以后,我们先坐二十分钟。你愿意说话就说话,不愿意说就一起听收音机。睡不着了,我先告诉你。如果天气好,我们一起在楼下走一圈。你不想走,我就在家里坐着,不偷偷跑出去。”
“二十分钟太久。”
“那十五分钟。”
“十分钟。”
“行。”
她说:“还有,不能把我陪你散步,当成我必须搬回去的条件。”
“我不提。”
“你要是提呢?”
“你就不陪我。”
她这才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说开了。
没想到第二天,她把我的枕头抱到了客房门口。
“今天试一晚。”
我看着那个枕头,没有马上接。
“你不是说不逼我吗?”
“我没逼你。”她说,“我只是想试试新床垫。”
“那你为什么拿我的枕头?”
“一个人睡两间房,水电不要钱吗?”
我知道她是故意这样说,忍不住笑了。
我们把两张床垫拼到一起,中间的缝用一条窄垫子填上。她睡靠窗的一边,我睡靠门的一边。中间还是隔着一点距离,但至少不再是两间房。
灯关了以后,谁都没有睡着。
我不敢翻身,怕床垫动。她也不敢动,呼吸听起来一下一下的。
过了很久,她问:“你睡了吗?”
“没有。”
“你今天晚上打算出去吗?”
“如果你不嫌我烦,我就不出去。”
“我没说不嫌。”
我侧过身:“那我还是出去?”
她伸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说话。”
我安静下来。
十分钟后,她又说:“你呼吸声有点重。”
“我还没睡。”
“没睡也重。”
我忍着笑:“那我去客厅?”
她没有回答。
我刚要坐起来,她又抓住我的睡衣袖口。
“算了,今晚先这样。”
那一夜我睡得并不好,醒了三四次。可每次醒来,我都能看见窗边那张熟悉的脸。她也没睡熟,但没有起身离开。
天快亮时,她忽然说:“你别以为试一晚就算成功。”
我说:“我知道。”
“以后还是要看情况。”
“我知道。”
“你要是鼾声太大,我还会搬走。”
“你搬。”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嘴上答应得倒快。”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
不是因为她答应永远不搬,而是因为她终于把自己的界限说清楚了。
我们之间不再靠猜。
后来,我还是会夜里醒来。
有时是因为口渴,有时是因为腿麻,有时只是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可我很少再一个人悄悄出门。
我会先坐起来,看看老婆睡得怎么样。
如果她睡得沉,我就去客厅坐着。窗外有风的时候,我会打开一点窗,让夜里的空气进来。等那股难受劲过去,我再回床上。
有几次,我还是熬不住,想出去溜达。
我穿鞋时,老婆会醒。
她闭着眼问:“几点了?”
“快两点。”
“去哪儿?”
“楼下。”
“等我穿衣服。”
我说:“你别去了,外面冷。”
她在黑暗里说:“你能去,我不能去?”
于是我们一人披一件外套,下楼走路。
她走得比我慢,我就跟着她。以前我总走在前面,后来她停下来系鞋带,我也跟着停下来。她走几步喘气,我就站在旁边等。
她有时会说我:“你现在学会装耐心了。”
我说:“我以前没耐心吗?”
“你以前连我掉队都不知道。”
我没辩解。
有一晚,我们走到小区门口,碰见一个邻居。
那人看了看我们,笑着问:“这么晚还散步啊?”
老婆下意识要松开挽着我的手。
我没有松。
那位邻居也没多问,点点头就走了。
走出去一段后,老婆说:“你刚才干什么?”
“没干什么。”
“你抓我手干什么?”
“怕你走丢。”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就当我想抓。”
她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动,重新握紧了些。
我没有低头看。
有些话不需要说破,动作已经说明了。
我们年纪大了,身体的变化是真的,睡眠的问题也是真的。不能因为是夫妻,就要求对方必须忍耐;也不能因为分床,就认定两个人的感情已经结束。
我以前总把这两件事混在一起。
老婆不肯和我睡,我就觉得她不爱我;我夜里出去,她就觉得我不顾家。我们都站在自己的难受里看对方,谁也不肯先走出来。
其实夫妻到了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不是谁迁就谁,而是把自己的难处说出来,再一起找一个都能接受的办法。
如果她那晚坚持不搬回来,我也不会再逼她。
我会继续把床分开,把夜里的路走稳。天冷就戴帽子,下雨就不出门,睡不着就开灯坐着,必要时去看看医生。六十三岁的人了,我不能把所有孤单都归咎于老婆,也不能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她负责。
可她愿意试着搬回来,我也会珍惜。
不是把这看成她履行妻子的义务,而是看成她在自己的不舒服里,给我们这段婚姻留了一点靠近的空间。
现在,我们还是分床睡,只是床放在同一个房间里。
她那边一张床垫,我这边一张床垫,中间留着一条窄窄的缝。谁睡不好,谁可以把床分开;谁想靠近,谁也可以把床推回去。
每天晚上睡前,我们会在阳台坐十分钟。
她喝温水,我喝淡茶。她说第二天要买什么菜,我说楼道哪盏灯又坏了。有时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听远处的车声。
到了夜里,如果我实在熬不住,就会穿鞋出门溜达。
只是现在,我不会再偷偷走。
我会站在门口问她:“今晚走一圈吗?”
她愿意,就披上外套跟我下楼。
她不愿意,就把围巾递给我,说:“别走远,半小时回来。”
我点头:“知道了。”
以前我出门,是因为夜里没有地方安放自己的清醒。
现在我偶尔出门,是因为睡不着,也想吹吹风。
这两者看起来一样,其实不一样。
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刚打开门,老婆还没有睡。她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一杯温水。
她问:“今天走了几圈?”
“两圈。”
“怎么这么少?”
“你不是说别走远吗?”
她抬头看我:“我说别走远,没说不让你走。”
“那我明天走三圈?”
“看你腿受不受得了。”
我坐到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我问:“你现在还觉得我天天出门很烦吗?”
她想了想,说:“还是烦。”
我心里一沉。
她却接着说:“但我知道你为什么出去,所以没那么生气了。”
我笑了。
她把那杯水往我这边推了推:“喝完再睡。”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刚好。
那天晚上,我和老婆依旧没有完全睡在一起。她睡她的,我睡我的,中间隔着一条窄缝。半夜我醒来时,她也翻了个身,伸手碰到了我的胳膊。
她没有睁眼,只含糊地说:“别出去。”
我问:“你不是睡不着吗?”
“今天不想走。”
“那我也不走。”
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我躺在那里,听着她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忽然觉得,夫妻走到六十三岁,未必要像年轻时那样紧紧挨在一起。
有时,床中间留一点缝,反而能让两个人都喘口气。
只要那条缝不是冷漠。
只要夜里有人知道你还没睡。
只要你穿好鞋准备出门时,身后还有人问一句:
“外面冷不冷?”
我今年六十三岁,和老婆分床睡,夜里有时还是熬不住,也还是会天天出门溜达。
但我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在离开这个家。
因为我知道,走到楼下以后,身后那盏灯会一直亮着。
而我走累了,随时都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