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被踹下床,我连夜接下调令远走西北
发布时间:2026-09-14 17:45 浏览量:1
新婚夜,丈夫第六次嫌我脏,一脚将我踹下床。
我擦掉嘴角的血,当夜签下外派调令,目的地是三千公里外的西北戈壁。
他以为我在赌气,嗤笑着说:“洪槿棠,你走了就别回来。”
三年后我带着科研成果归来,他红着眼求我回家。
我晃了晃无名指上的钻戒,笑得温柔又残忍:
“庄聿衡,现在嫌脏的人,是我。”
引子
红烛燃尽的那个夜晚,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地板冰凉,膝盖磕出一片青紫,可再疼也抵不过心里翻涌的钝痛。
庄聿衡背对着我躺在婚床上,呼吸均匀,仿佛踹我下床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挂心。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赤脚踩过满地的花生红枣,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单位内网。
那个挂了三天的西北外派通知,我颤抖着手指点下了“确认接受”。
屏幕蓝光映着我肿起的半边脸,嘴角的血已经干涸,牵扯着皮肤一阵阵发紧。
打印机吐出调令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把它折好放进随身包里,又从衣柜最底层翻出行李箱。
庄聿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大半夜折腾什么?”
“出差。”我说。
“哦。”他翻回去,又补了一句,“明天早点回来,我妈要来吃饭。”
我没应声,拉上行李箱拉链,金属齿牙咬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庄聿衡,桌上那盒避孕套,我买的。”
他猛地坐起来:“你什么意思?”
“就是告诉你一声,”我转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着我肿起来的半张脸,“我没病,你才有病。”
他愣了两秒,随即冷笑:“洪槿棠,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拉开防盗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大概是床头柜上那只我挑了三个月的陶瓷台灯。
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凌晨两点的街头,“有本事永远别回来。”
我把手机塞进兜里,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1】
高铁站候车厅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几个旅客歪在按摩椅上打盹。
我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把行李箱横在脚边当桌子,掏出调令又看了一遍。
“国家西北荒漠化防治研究院”——听起来体面,其实就是去戈壁滩上种树。
我本科读的生态学,硕士转的土壤修复,导师当年说我“一个南方姑娘非要去研究沙子,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图没人嫌我脏。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庄聿衡的语音一条接一条砸过来。
我点开第一条,外放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听。
“洪槿棠你疯了吧?大半夜跑出去,我爸问我你人呢,我怎么交代?”
“不就是踹了你一脚吗?你身上哪块肉我没碰过,至于吗?”
“你赶紧给我回来,别逼我去找你。”
“操,你真走了是吧?行,你行。”
我一条条听完,又把手机塞回兜里,起身去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两个饭团。
收银员多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嘴角的破皮结了暗红色的痂。
我别过脸,把零钱塞回钱包夹层。
钱包里有一张合照,是三个月前拍的婚纱照,庄聿衡穿着白西装,我穿白纱,两人笑得像是天造地设。
现在看那张照片,只觉得讽刺。
检票口开始排队,我拖着箱子走过去,把车票和身份证递给乘务员。
“女士,您的脸……”乘务员欲言又止。
“摔的。”我接过票根,笑了笑,“赶夜路没看清台阶。”
她没再问,只低声说了句“一路平安”。
高铁上人更少,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箱子塞进前排座椅底下。
列车启动时,城市灯火在窗外缓缓后退,像一条被抽走的发光丝带。
我给单位人事科发了条消息:“洪槿棠确认接受西北外派,报到时间按调令执行。”
对方秒回:“收到,注意安全。”
就这么简单。
我在单位三年,没人知道我结过婚,没人知道庄聿衡每次喝醉都会嫌我“脏”。
他第一次说的时候,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那是我们领证后第三次约会,他喝了半斤白酒,突然盯着我看了很久,说:“洪槿棠,你以前谈过几个?”
“两个。”
“都到哪一步了?”
我没回答,他一把推开我,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觉得你挺脏的。”
那晚我走了三公里回家,第二天他酒醒了道歉,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哭,说自己是太在乎我。
我原谅了他。
后来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在我们亲密的时候,他总会突然停下来,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我,然后说:“洪槿棠,你这里,别人碰过吗?”
我解释过、吵过、闹过,甚至陪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诊断书上写着“偏执型人格障碍倾向”,他看了一眼就撕了,骂医生是骗子。
第六次,就是今晚。
他喝了半斤白酒,嫌酒席上我敬酒时对伴郎笑得太好看,回家就把我踹下床。
“你当着我的面勾引别的男人,你脏不脏?”
我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床角金属棱上,疼得眼前发黑。
他躺回床上,很快打起了呼噜。
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我没病,他才有病。
凌晨四点,高铁驶出省界,窗外变成连绵的黑色丘陵。
我掏出手机,把庄聿衡的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然后给闺蜜宋清晚发了条消息:“我走了,去西北。别问,等我安顿好跟你说。”
发完关机,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闪过很多画面,最后定格在结婚那天早上,庄聿衡站在镜子前打领带,忽然回头问我:“洪槿棠,你会不会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说不会。
他说:“那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亲我?”
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想想,大概是因为他每次亲完都会用湿巾擦嘴。
嫌脏。
列车穿过隧道,轰隆隆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2】
西北荒漠化防治研究院在甘肃酒泉,离最近的小镇还有四十公里。
来接我的司机姓陆,叫陆时晏,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洪工是吧?路上辛苦了,我是基地后勤,你叫我老陆就行。”
他帮我把箱子搬上越野车后座,又从副驾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基地条件艰苦,你一个女同志,有心理准备不?”
“有。”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准备就不会来。”
老陆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开出高铁站,视野越来越开阔,楼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黄土和稀疏的灌木。
“看到那边没有?”老陆指着远处一片灰扑扑的沙丘,“那就是我们的试验田,固沙植物栽培区。”
“现在有多少人在基地?”
“常驻的加上你,七个。”老陆掰着指头数,“两个搞土壤分析的,三个种苗培育,一个后勤,加上我这个司机兼打杂,正好七个。”
“都男的?”
“就你一个女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露出来。
老陆像是猜到我在想什么,补了一句:“放心,都是正经搞科研的,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我知道。”
车子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一片低矮的平房,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扎根戈壁,绿化祖国”。
院子很大,停着两辆皮卡和一台拖拉机,角落里堆着成袋的有机肥,空气中弥漫着干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
老陆把车停稳,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裴工,新人到了!”
门帘掀开,出来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截滴管。
“洪槿棠?”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我是裴屿洲,基地技术负责人。欢迎。”
他说话很简短,没寒暄,没客套,伸手接过我的行李箱就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时,听见里面有人小声嘀咕:“长得挺好看的,怎么想不开来这儿?”
另一个声音接话:“估计是城里混不下去了呗。”
裴屿洲回头瞪了一眼,那两人立刻噤声。
宿舍是两人间,但只有我一个人住,隔壁是库房改的实验室。
裴屿洲把钥匙递给我:“条件有限,热水每天供应两小时,晚上七点到九点。食堂老周做饭,难吃但管饱。”
“谢谢裴工。”
“叫我老裴就行。”他顿了顿,“你是土壤修复专业的?”
“嗯。”
“正好,三号试验田盐碱化严重,你先跟着我做检测。”
说完他就走了,连句“休息一下”的客套话都没有。
我打开宿舍门,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铁皮柜,窗户上糊着报纸。
比我想象中好一点,至少干净。
我把行李箱放平打开,衣服一件件挂进铁皮柜,最底层压着一本日记,扉页上写着庄聿衡的名字——那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里面夹着一片他秋天摘的银杏叶。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合上日记本,塞回箱底。
当晚我就去了三号试验田。
裴屿洲蹲在地头,打着手电筒看土壤剖面,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休息?”
“不累。”
“那过来搭把手。”
我蹲下去,按他的指示取土样、贴标签,两个人一直干到夜里十一点。
戈壁的夜风很硬,吹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但空气干爽,没有南方梅雨季那种黏腻的潮湿感。
收工回去的路上,裴屿洲突然问:“你从哪儿来的?”
“湖南。”
“不像。”
“哪里不像?”
“湖南姑娘说话软,你说话硬。”
我笑了笑:“那裴工觉得我像哪儿的?”
他认真想了想:“像西北的沙棘,耐旱,扎手,但能活。”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
沙棘,耐旱,扎手,但能活。
挺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铁皮柜里挂着三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冲锋衣,这就是我全部的行李。
衣柜最底下压着那本日记,我没再打开,但也没扔。
手机已经关机,不用看也知道庄聿衡会发什么——无非是从愤怒到咒骂,从咒骂到威胁,最后再装模作样地道歉。
这套流程我太熟了,熟到能背下来。
半夜十二点,隔壁实验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纸能看见裴屿洲弯着腰在摆弄什么仪器。
我犹豫了一下,披上外套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
他头也没抬,手指着桌上一摞试剂瓶:“帮我把pH计拿过来,在右边柜子第二层。”
我找到递给他,看他往土样里滴指示剂。
“睡不着?”他问。
“嗯。”
“正常,刚来都这样,过几天累了就睡得着了。”
“你刚来的时候也睡不着?”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我比你早来两年,那会儿基地就四个人,晚上风大得能把房顶掀了,我连续失眠了半个月。”
“后来呢?”
“后来白天干活累成狗,晚上倒头就睡,什么失眠都治好了。”
他顿了顿,从桌角摸出一包饼干扔给我:“饿了吧?老周晚饭做得太素。”
我接过来撕开,饼干有些潮了,但咸香味很实在。
“谢谢。”
“不用谢,明天早上六点出工,别迟到。”
“嗯。”
吃完饼干,我回宿舍躺下,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忽然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3】
在基地的日子简单到近乎单调。
早上六点起床,跟着老陆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吃老周做的揪面片,下午做实验或者整理数据,晚上七点等热水洗澡,九点熄灯。
基地另外五个人里,除了裴屿洲,还有两个技术员——沈驰和顾淮。
沈驰是兰州人,刚毕业两年,话多,爱开玩笑,总喜欢凑到我旁边问东问西。
“洪姐,你为啥来这儿啊?我听说你单位挺大的,在省城,咋想不开来吃沙子?”
“想试试。”我一边称土样一边回答。
“试啥?试沙子好不好吃?”
“沈驰,你闲得慌就去把三号田的滴灌带修了。”裴屿洲从门口经过,扔下一句话。
沈驰吐了吐舌头,溜了。
顾淮比沈驰安静得多,几乎不说话,但干活踏实,每次我搬有机肥袋,他都会不声不响地过来搭把手。
另一个是种苗培育的姚远,四十多岁的老光棍,整天泡在温室里伺候那些梭梭和沙柳苗,跟人说话还不如跟苗说话多。
老周负责食堂,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一口陕北话,做饭确实难吃,但分量给得足。
“女娃娃多吃点,瘦成这样,风一吹就跑了。”他每次都给我多盛半勺菜。
就这么几个人,日复一日在戈壁滩上种树。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不是累的,是晒的,皮肤从白转红,从红转黑,胳膊上脱了一层皮。
裴屿洲某天早上看见我,皱了皱眉:“你去库房找顶帽子,别仗着年轻不在乎。”
“没事。”
“有事就晚了。”他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一顶宽檐帽扔给我,“先戴着。”
帽子很大,帽檐上有一圈汗渍,明显是他戴过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扣在了头上。
第二个月,我开始跟着裴屿洲做盐碱地改良试验。
三号试验田的pH值超标严重,作物根本长不起来,我们试了三种改良剂,最后发现石膏和有机肥配施效果最好。
那天测完最后一组数据,裴屿洲难得露出一个笑脸。
“不错,你手挺稳的。”
“谢谢裴工。”
“叫老裴。”
“老裴。”
他点点头,转身去写报告了。
第三个月,省城单位人事科打来电话,问我外派期满后的打算。
“你原岗位还给你留着,庄聿衡……你丈夫打过好几次电话问你的情况。”
“别告诉他。”
“他没权利知道吗?”
“没有。”
挂了电话,我在试验田边坐了很久。
戈壁的黄昏很长,太阳从灰黄色沙丘后面慢慢沉下去,天空从橘红过渡到深紫,最后全部暗下来。
远处传来姚远喊我吃饭的声音,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往食堂走。
路过裴屿洲宿舍时,看见他坐在门口小板凳上修滴灌喷头,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今天有红烧肉,老周特意做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沈驰说的。”
“他怎么知道?”
“你来的第一天他翻了你朋友圈。”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群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摸清了每个人的脾气。
沈驰嘴碎但热心,有一回我感冒发烧,他骑摩托去镇上给我买药,来回八十公里,回来冻得鼻涕横流还嘴硬说“顺路”。
顾淮话少但心细,我随口提了一句宿舍窗户漏风,第二天早上窗缝就被他用胶条封好了,问他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姚远不爱跟人打交道,但知道我实验需要特定品种的梭梭根际土,专门给我留了一盆最好的苗,连根带土端到我实验室门口。
老周更不用说,自从知道我吃辣,每顿饭都给我单独备一小碟油泼辣子,用他的话说——“湖南女娃娃不吃辣,干活没力气。”
裴屿洲呢?
他从来不多说什么,但每次我加班做实验,桌上总会多一杯热水;每次去镇上开会,他都会“顺便”给我带一管护手霜或者一包红枣;每次刮沙尘暴,他第一个检查的就是我宿舍的窗户有没有关严。
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老裴,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照顾吗?”
他推了推眼镜:“我只照顾干活认真的人。”
“那沈驰干活也挺认真的。”
“他不需要我照顾。”
“为什么?”
“他脸皮厚,自己会照顾自己。”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看了我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4】
在基地的第五个月,庄聿衡找来了。
那天我正在三号田测土壤含水率,老陆开着皮卡从镇上回来,车斗里坐着一个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戈壁滩的灰黄色格格不入。
我直起腰,手里的土钻差点掉在地上。
庄聿衡从车斗里跳下来,皮鞋陷进松软的沙土里,踉跄了一下。
“洪槿棠。”
他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别碰我。”
“你瘦了。”他声音有些哑,“也黑了。”
“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
“家?”我把土钻插回腰间的工具袋,拍了拍手上的土,“庄聿衡,我在这里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环顾四周,表情难以置信,“这地方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你住哪儿?吃哪儿?你以前连蟑螂都怕,现在跟沙子过日子?”
“蟑螂我不怕,我只是不想打。”我看着他,“你记错了。”
他愣住。
是的,他记错了。
他从来记不住我的事,记不住我爱吃什么、怕什么、对什么过敏。
他只记得他自己——记得我“脏”,记得我“以前谈过两个”,记得我在他之前有过别人。
“洪槿棠,你跟我回去,以前的事我不提了。”他放软语气,“我保证以后不那样了。”
“哪样?”
“就是……不踹你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庄聿衡,你到现在都觉得问题只是你踹了我一脚?”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第一次说我脏的时候,我以为你喝多了。”我慢慢说着,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第二次我跟你吵,你说你只是嘴贱。第三次我哭了,你抱着我说以后不会了。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你都道歉,每一次你都再犯。”
“我……”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怀孕?”
他脸色变了。
“我一直在吃避孕药。”我看着他,“从结婚第一天就在吃。因为你每次碰完我,我都要在浴室里洗两个小时,洗到皮破血流都觉得洗不干净。”
他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了胸口。
“庄聿衡,你说我脏。可你知道什么是脏吗?”
我指了指身后的戈壁滩:“这里一年下不了几场雨,沙子灌进鞋里能把脚磨出血,我每天回来鼻孔里全是黑的。但我晚上睡觉睡得着,我不用开着灯检查门锁三遍,不用把手机藏在枕头底下怕人翻。”
“你……”
“你回去吧。”我转过身,继续测土壤含水率,“离婚协议我寄给你了,你签不签随你。”
他站在原地很久,最后是老陆把他拉上皮卡的。
车子开走时扬起一阵黄沙,我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裴屿洲来实验室拿数据,看见我眼睛红着,什么也没问,只把一盒抽纸放在我手边。
“明天要降温,记得加衣服。”
“嗯。”
“还有,”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你今天数据记得挺准的,继续保持。”
门关上了,我对着那盒抽纸发了很久的呆。
后来沈驰偷偷告诉我,那天是老陆接到镇上电话,说有人打听基地地址,裴屿洲知道后特意让老陆去接的。
“裴工怕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怎么知道我不想见他?”
“他说你每次提到‘以前的事’表情都不对。”
我沉默了很久。
裴屿洲从来没问过我的过去,没问过庄聿衡是谁,没问过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戈壁来。
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5】
第二年春天,基地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沙尘暴。
那天下午天色突然暗下来,风裹着沙粒打在窗户上啪啪作响,能见度不到十米。
裴屿洲冲进实验室喊:“所有人进地窖!快!”
我们七个人挤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狂风怒吼,头顶的木板簌簌落灰。
沈驰缩在角落,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我的苗……”
顾淮闷声说:“大棚加固了,应该没事。”
姚远急得直搓手:“我那批梭梭刚嫁接,可别给我吹了。”
老周抱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出锅的馒头:“都别慌,先吃饭。”
我靠着墙坐着,忽然想起庄聿衡第一次说我脏的那个晚上,外面也在刮风,不过是南方的台风天。
那晚他摔门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听着风声等了整整一夜。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预兆。
裴屿洲坐在我旁边,递过来一瓶水:“怕吗?”
“不怕。”
“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
“以前在湖南,台风天我一个人在家,窗户被吹得哐当响,我就躲在被子里数数。”我说。
“数什么?”
“数到一百就没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不用数了,这儿有七个人。”
我偏头看他,地窖里光线很暗,只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眼睛,平静、沉稳,像戈壁滩下面深藏的地下水。
沙尘暴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等我们爬出地窖时,基地像是被重新装修了一遍——屋顶的铁皮掀掉两块,温室的塑料膜碎了一半,试验田的滴灌带东倒西歪。
沈驰嚎叫着冲向他的苗圃,顾淮默默去拿工具箱,姚远蹲在梭梭苗前差点哭出来。
我和裴屿洲清点损失,一直忙到半夜。
“大棚膜要全换,滴灌带得重新铺。”他拿着手电筒照登记表,“至少得忙半个月。”
“来得及。”
“你累不累?”
“不累。”
他合上登记表,忽然说:“洪槿棠,你比我想的能扛。”
“你之前觉得我扛不住?”
“之前觉得你是城里姑娘,待两个月就跑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他顿了顿,“你像梭梭,根扎得深。”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老裴,你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他别过脸,耳根有些红:“收工了,睡觉。”
那天夜里我躺在宿舍床上,听着外面风声渐小,忽然想起裴屿洲那句话。
“现在不用数了,这儿有七个人。”
我数了数——老陆、沈驰、顾淮、姚远、老周、裴屿洲,加上我,正好七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我闭上眼睛,没有数数,也没有开灯。
第一次,睡得很沉。
【6】
第三年,我的盐碱地改良方案通过了省里验收,拿了科技进步二等奖。
领奖那天我穿着基地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衬衫,站在省城酒店的领奖台上,台下坐着各单位的领导和专家。
庄聿衡坐在第三排。
他瘦了很多,西装有些松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颁奖结束后的茶歇时间,他拦住我。
“洪槿棠,我看了你的论文,关于石膏配施有机肥改良盐碱地的。”
“嗯。”
“你以前跟我说你想做研究,我以为你开玩笑。”
“我从来不开玩笑。”
他苦笑了一下:“是,你从来不开玩笑。是我一直没当真。”
“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我想告诉你,离婚协议我签了。”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纸,“寄到基地怕你收不到,正好今天碰见。”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签得工工整整。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
“不用。”我把协议书折好,“房子是婚前你爸妈买的,车我不要,存款你留着。”
“洪槿棠……”
“庄聿衡,”我打断他,“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他看着我,眼眶慢慢红起来。
“你爱过我吗?”
“爱过。”我说,“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呢?”
“现在,”我抬起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我有人了。”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转身离开时,他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站在原地,把那页协议书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三年前他说“你走了就别回来”,现在他说“你爱过我吗”。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能把人从泥潭里拽出来,也能让人看清自己当初陷得有多深。
回到基地后,裴屿洲在门口等我。
“领奖顺利?”
“顺利。”
“碰见他了?”
“嗯。”
“他怎么说?”
“签了。”
裴屿洲没再问,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烤红薯。
“老周烤的,给你留的。”
“谢谢。”
我们并排坐在宿舍前的台阶上啃红薯,戈壁的风吹过来,带着沙土和梭梭花的气味。
“老裴。”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一口红薯差点噎住,咳了两声才缓过来。
“谁说我喜欢你?”
“你不喜欢我干嘛给我留红薯?”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
“本来想等你领奖回来再给你,既然你问了……”
盒子里是一枚银戒,和我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去镇上开会,路过一家银饰店。”
“你一个月工资就四千。”
“我攒了三个月。”
我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裴屿洲。”
“嗯。”
“你嫌我脏吗?”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映着戈壁的星光。
“洪槿棠,你是这片沙地上最干净的人。”
我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把我揽进怀里,手掌粗糙,拍着我后背的动作笨拙又用力。
“别哭了。”
“你让我哭一会儿。”
“行,你哭,我等着。”
戈壁的风很大,吹得我们衣角翻飞,但那个怀抱很暖,像西北漫长的夏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开满花的沙棘林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
庄聿衡站在很远的地方喊我,声音模糊不清。
我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裴屿洲在那头等我,手里拿着一顶宽檐帽,帽檐上有一圈洗干净的汗渍。
“走吧,”他说,“该出工了。”
我接过帽子戴上,跟着他往沙棘林深处走。
身后庄聿衡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7】
我和裴屿洲的婚礼在基地食堂办的。
老周做了八个菜,其中红烧肉炖糊了,被沈驰笑了一整天。
沈驰和顾淮凑钱给我们买了一台微波炉,姚远送了十棵梭梭苗当贺礼,老陆从镇上拖回来一箱啤酒。
宋清晚从湖南飞过来,看见我第一眼就哭了。
“洪槿棠你他妈晒成黑炭了!”
“你文明点,这儿有领导。”
“狗屁领导,你结婚我不远万里来祝福你,你让我文明?”
裴屿洲在旁边笑,给她递了张纸巾。
“你就是裴屿洲?”宋清晚上下打量他,“听说你追我们槿棠追了三年?”
“没追,就等。”
“等什么?”
“等她愿意。”
宋清晚看了我一眼,我耸耸肩。
她叹了口气:“行吧,比庄聿衡强。”
婚礼很简单,没有司仪,没有婚庆,裴屿洲站在食堂门口念了一段他自己写的誓词,念到一半卡壳了,从兜里掏出小抄。
“我,裴屿洲,愿意娶洪槿棠为妻。以后她种树我浇水,她做实验我洗试管,她写论文我煮泡面。”
底下人哄堂大笑。
轮到我时,我只说了一句:“洪槿棠,愿意嫁裴屿洲。以后他不嫌我脏,我不嫌他笨。”
沈驰吹了声口哨。
顾淮默默鼓掌。
姚远抹了抹眼角。
老周端着一碗红烧肉糊糊走上来:“别说了别说了,快吃饭,菜凉了!”
那天晚上,我和裴屿洲坐在宿舍门口看星星。
戈壁的星空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横亘头顶,密密麻麻的星子铺满整个天幕。
“槿棠。”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嫁给我。”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沙丘轮廓。
“裴屿洲,你知道沙棘吗?”
“知道,耐旱,扎手,但能活。”
“我以前觉得我像沙棘,哪里都能活,哪里都扎人。”
“现在呢?”
“现在觉得,沙棘也能开花。”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我的手。
远处传来沈驰的鬼哭狼嚎:“裴工!洪姐!睡觉了!明天还要干活!”
我们相视一笑,起身往回走。
经过三号试验田时,我停下脚步。
月光下,那些梭梭苗已经长到膝盖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三年前我初来时,这里还是一片白花花的盐碱地。
如今沙柳发了新芽,滴灌带整整齐齐铺到天边。
裴屿洲站在我旁边,忽然说:“明年这片就能全部存活了。”
“嗯。”
“后年可以往北再推三公里。”
“嗯。”
“再往后……”
“再往后,”我打断他,“我们一起看。”
他侧过头看我,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
“好。”
戈壁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沙粒滚动的声音。
我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再看了看脚下的沙地。
忽然觉得,我这颗扎手的沙棘,终于找到了能扎根的地方。
婚礼后第三天,宋清晚要回湖南,我和裴屿洲送她去镇上坐车。
路上她忽然问:“槿棠,你恨庄聿衡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恨了。”
“为什么?他那么对你。”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那个力气。”我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沙丘,“而且如果没有他那一脚,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在戈壁滩上活下来。”
宋清晚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我的手。
“你现在过得好就行。”
“我过得很好。”
“看出来了,裴屿洲那人虽然闷,但看你的眼神跟庄聿衡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庄聿衡看你的时候,像是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瑕疵。裴屿洲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看一棵好不容易种活的树。”
我笑了,眼眶有些热。
“清晚,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当年没劝我忍。”
她翻了个白眼:“我劝你忍?我当时就想让你踹回去。要不是你拦着,我婚礼那天就掀桌子了。”
“所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废话。”
送走宋清晚,我和裴屿洲往回走。
路过镇上唯一一家超市时,他忽然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
他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拿着一管护手霜。
“秋天风大,你手又该裂了。”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防皲裂特效”几个字,鼻子又开始发酸。
“裴屿洲。”
“嗯?”
“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我怕我习惯了,改不掉。”
他认真想了想,说:“那就别改。”
戈壁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沙土和秋天的凉意。
我把护手霜揣进兜里,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回家。”
基地的方向飘着炊烟,老周大概又在做他那难吃的揪面片了。
沈驰和顾淮应该还在试验田里忙活,姚远肯定又蹲在温室里跟他的苗说话。
七个人,一个院子,一片沙地,满天的星星。
这就是我的家了。
三个月后,我收到庄聿衡寄来的最后一个包裹。
里面是那本日记,还有一张纸条:“银杏叶还给你,对不起。”
我打开日记本,那片银杏叶还在,已经干枯发黄,叶脉却依然清晰。
我把它夹回日记本里,合上,放进铁皮柜最底层。
然后走出宿舍,朝三号试验田走去。
裴屿洲站在地头,手里拿着土钻,看见我来了,扬了扬下巴。
“今天测含水率,你手稳,你来。”
“好。”
我接过土钻,蹲下身,把钻头稳稳压进沙土里。
戈壁的阳光很烈,风很干,远处的沙丘像凝固的金色海浪。
裴屿洲蹲在我旁边记录数据,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干活的时候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裴屿洲,你学坏了。”
“跟沈驰学的。”
“那回去我扣他工资。”
“他没工资可扣,他的钱都买零食了。”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手上的活一直没停。
夕阳西下时,裴屿洲合上记录本。
“收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
远处炊烟又升起来了,沈驰的大嗓门隔着半个基地都能听见:“裴工!洪姐!吃饭了!今天有红烧肉!”
裴屿洲把土钻插回工具袋,自然而然地伸手过来。
“走吧。”
我握住他的手,粗糙,温热,有力。
戈壁的黄昏一如既往地漫长,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沙地,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三号试验田,梭梭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摆,像是在挥手告别什么,又像是在欢迎什么。
然后我转过头,握紧裴屿洲的手,朝食堂走去。
身后是三千公里外那个再也不回去的南方城市,是那个红烛燃尽的夜晚,是那个踹我下床的男人。
身前是戈壁、沙棘、梭梭,是七个伙伴,是一个叫裴屿洲的傻子。
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脏,不欠,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