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媳妇白天送饺子,半夜媳妇上床我差点认错人
发布时间:2026-09-14 01:49 浏览量:1
我是被尿意憋醒的。
屋里黑得发沉,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落在床脚的旧木箱上。那木箱还是结婚时打的,红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几秒,脑子里还糊着,像蒙了层湿布。身子沉得很,胳膊腿都像灌了铅,翻个身都费劲。
耳朵里先听见厨房水龙头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墙那边数豆子。那声音不大,可在深更半夜里格外清楚,每滴一下,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越听越清醒,尿意也越发压不住。
我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上那股老酸劲又犯了。四十多岁的人,常年在地里刨食,又在附近工地打零工,腰和血压没一个省心的。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是媳妇睡前倒的,我摸了摸杯壁,凉得透手。玻璃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子,指尖一碰,凉意顺着指甲缝往里钻。
刚把杯子凑到嘴边,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以为是风,没在意,仰头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我打了个哆嗦。水里有股铁锈味,老房子水管子都这样,喝惯了也不觉得。那口凉水进了胃里,像块冰坨子,坠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紧跟着,床垫边缘往下陷了一小块。
有人掀开被角,钻了进来。
我闭着眼,嘴里还含着半口水,没敢咽。媳妇平时上床轻,总怕把我吵醒,先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再慢慢把腿挪上来。今儿这一下,床垫沉得有点反常,像是整个人直接压上来的,连床头那杯水都跟着晃了晃。杯底在木板上磕出一声轻响,像谁在暗处敲了一下。
呼吸声落在我肩后,不远不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白天那点零碎事突然就翻上来了。
下午我在院子里劈柴,院门没关。那天的太阳挺毒,我脱了外套,只穿件旧背心,斧头抡起来的时候,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地上已经劈好了一小堆,木头茬子白生生的,散着股苦味。隔壁媳妇拎着个塑料袋进来,说她娘家托人捎了点冷冻饺子,多出来一袋,给丫头尝尝。
她站在柴堆旁边,穿件浅蓝外套,头发挽在脑后,额角有几根碎发被汗粘在脸上。我擦了擦手去接,塑料袋口系着个结,她指尖勾着绳头,往我手里递的时候,指节蹭了一下我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像被玉米叶子扫过似的。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说“这怎么好意思”,她笑了笑,说“就两步路的事,客气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有个很小的窝。那窝不深,像用指尖在面团上轻轻按了一下。
媳妇那时候在厨房洗碗,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也跟着客气了两句。隔壁媳妇没多待,放下饺子就走了。我回头把饺子塞进冰箱,还跟媳妇念叨,说这邻居处着真省心,大哥常年在外跑车,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
媳妇当时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沫子,拿胳膊肘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说:“是啊,她不容易。上回她家水泵坏了,还是你帮着修的,你忘了?”
我说:“那都啥时候的事了。”
媳妇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蹲在院子里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那股子劲顺着虎口震上来,麻酥酥的。我劈完最后一根,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插,坐在门槛上喘气,后背的汗把背心溻透了,贴在身上又凉又黏。
这会儿肩后的呼吸声慢慢匀了,那人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手在被窝里攥成了拳。不对,味道不对。
媳妇身上常年有股皂角和柴火混着的味儿,洗了这么多年,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可这会儿钻进被窝的人,身上带着点夜露的凉,还有点说不清的烟火气,像是刚从灶房忙完出来,手还没焐热。那味道很淡,混着被子里陈年的棉花味,一时分不真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大半夜的,怎么可能。
我想翻个身看看,脖子却像被钉住了似的,动都动不了。隔壁媳妇白天才送过饺子,晚上就……我骂了自己一句,想什么呢,人家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大哥不在家,平时连院门都很少出。她家院墙不高,可那扇铁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晚上早早就上了闩。
可床垫下陷的位置又往中间挪了挪。那人的膝盖碰到了我的大腿,凉冰冰的,像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我脑子乱成一团麻,白天她递饺子时的样子,又清清楚楚浮了上来——浅蓝外套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有个很浅的疤,说是小时候帮家里烧火烫的。
我猛地睁开眼。
屋里太黑,只能看见头顶的房梁,还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点亮。那光很窄,斜斜地切在墙上,像把刀。我盯着那道亮,呼吸都停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群蚊子在飞。
我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
身后的人脸对着我这边,头发散在枕头上,额前碎发挡着眼睛。我盯着那道发旋看了三秒,心里那根弦“啪”的一声,松了,又紧了。
是媳妇。
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麦秸味儿,是下午在晒场翻麦子沾的。我刚才怎么会闻不出来。她大概是累狠了,上床的时候没轻没重,连外套都没脱干净,肩膀上还搭着件褂子,袖口垂在床沿外头。那褂子是深灰色的,洗得发软,领口磨出了毛边。
我想起晚饭时她跟我说,后坡那半亩玉米得赶紧收,不然赶上下雨就发芽了,她打算趁夜里凉,先去掰两垄。
我当时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随口应了一句,说“你悠着点,别累着”。她没接话,只把一碗熬好的中药放在我面前,说“先把这个喝了,你那腰别不当回事”。
那药苦得舌根发麻,我喝了一半就搁下了。她瞪我一眼,把碗又推过来,说“喝完,别跟个孩子似的”。我捏着鼻子灌下去,她这才收了碗,转身去厨房刷。我听见水龙头开开关关,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我以为她说说而已,没想到真半夜跑去地里了。
难怪身上凉,难怪床垫沉,难怪我闻着味儿不对——她在地里待了半宿,沾了满衣裳的露水和玉米叶的涩味。那味道混着夜里的潮气,把我熟悉的皂角味盖住了。我吸了吸鼻子,那股麦秸味更清楚了,还夹着点土腥气,是她鞋底带回来的。
我慢慢把攥紧的手松开,手心全是汗。
后怕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比刚才那股凉水还凉。我刚才居然差点以为,上床的人是隔壁媳妇。这个念头像根针,从后脑勺一直扎到脚后跟,扎得我浑身发麻。
媳妇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腰上,脸埋进我后背。她呼吸很热,喷在我衣服上,烫得我一缩。我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就这么睁着眼,听着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那声音忽然变得很重,每一下都砸在我心口上。
我跟媳妇结婚快二十年了。
刚嫁过来的时候,她才二十出头,细胳膊细腿的,连挑水都晃悠。那时候家里穷,结婚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没办,就请了几桌亲戚,吃了顿白菜炖粉条。她没抱怨过一句,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件红格子衣裳,新新的,在地里蹲了一上午,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土。
这些年跟着我起早贪黑,地里的活、家里的活、伺候老人、拉扯孩子,哪一样都没落下。她的手早就不细了,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冬天裂口子,夏天脱皮。晚上睡觉前,她总拿胶布缠手指,说裂口子疼,缠上能好受点。
前几年我妈摔了腿,在炕上躺了大半年。那时候我在外地打工,回不来,全是媳妇一个人端水喂饭、擦洗翻身地伺候。我妈后来逢人就说,这个儿媳妇比亲闺女还贴心。我过年回去,看见媳妇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可一句苦都没叫过。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
可日子过久了,就像熬得太稠的粥,温温吞吞的,没什么滋味。每天睁眼是干活,闭眼是睡觉,连说句话都绕着柴米油盐转。有时候晚上躺在炕上,两个人中间能再躺下一个人,各睡各的,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我有时候想跟她说点啥,张了张嘴,又觉得没啥可说的。
隔壁媳妇是三年前嫁过来的。
她男人比我小两岁,常年在外跑长途,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两个月。刚嫁过来那阵,她连锄头都不会拿,站在地头哭,还是我媳妇过去手把手教的。那天我也在,看见她蹲在地头抹眼泪,我媳妇蹲在旁边,把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握锄把。
从那以后,两家就走得近了。她做了什么新鲜饭,总往我家送一碗;我家有什么重活,我也顺手帮着搭把手。都是街里街坊的,谁还没个难处。她家水泵坏了我去修,我家院墙塌了一角,她男人回来帮着砌,两家有来有往。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正经人。
结婚这么多年,连跟别的女人多说两句话都觉得不自在。在工地上,工友们说荤段子,我从来不接茬,只闷头抽烟。老张还笑我,说我是“妻管严”,我说这不是怕,是敬。老张撇撇嘴,说我不懂享受,我也懒得跟他争。
可今天晚上这一出,把我自己吓着了。
就因为白天人家送了袋饺子,手指不小心蹭了我一下,我半夜就能把自己媳妇认错?
说出去谁信。
我自己都不信。
媳妇在我背后匀匀地喘气,胳膊搭在我腰上,越来越沉。我知道她是真累了。后坡那半亩玉米,少说也有几百穗,她一个人半夜去掰,得掰到什么时候。地里没灯,她多半是借着月亮光干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垄沟里。那垄沟我走过,白天都高一脚低一脚的,夜里更不好走。
我想转过身抱抱她,胳膊抬了抬,又放下了。
我没脸。
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恍惚,像颗沙子硌在那儿,不上不下的。我甚至不敢闭眼,怕一闭眼,白天那个浅蓝外套的影子又浮上来。那影子在黑暗里晃,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像水里的倒影。
窗外的天有点发灰了,估摸再有一个钟头就该亮了。
我还是没睡着,眼睛盯着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下午那袋饺子。塑料袋是白色的,系着个简单的结,她递过来的时候,指尖有点凉。那凉意很轻,像井水在指缝里淌过去。
我猛地甩了甩头,把那点破念头甩出去。
想什么呢。
人家是邻居,是弟妹,是跟媳妇处得像姐妹似的人。她男人在外面跑车,一年到头不着家,她一个人拉扯孩子伺候公婆,日子过得比谁都紧巴。我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她家孩子才两岁多,正是闹人的时候,她婆婆身体又不好,三天两头吃药,她一个人里里外外,连个整觉都睡不上。
可越想忘,越忘不了。
那点指尖的凉意,像粘在我手背上似的,怎么蹭都蹭不掉。我翻了个身,把媳妇的胳膊从我腰上挪开,背对着她。动作很轻,怕把她弄醒。
媳妇睡得沉,没醒,只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也不敢听清。
我就那么睁着眼,一直到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厨房里的水龙头,也不知什么时候,终于不滴答了。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胸口擂鼓。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媳妇起得比我还早,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我披着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站在案板前包饺子。围裙是去年赶集买的,十五块钱一条,洗得有点发白了,边角磨出毛边。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手上一捏一个,饺子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说:“醒了?昨晚那袋饺子我看了,是猪肉大葱馅的,今儿早上煮一锅,给丫头留几个。”
我“嗯”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她的手在水里泡了一早上,指尖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面渣。我盯着她手腕上那道疤——那是前年收麦子时让镰刀划的,缝了三针,现在只剩一条浅印子。那印子很细,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我忽然有点恍惚,昨晚那道发旋,那道麦秸味儿,明明都是她的,我怎么就能认错?她就在我眼前,系着那条旧围裙,手指翻飞地包饺子,跟这二十年里的每一个早晨没什么两样。
媳妇包完饺子,往锅里下,水汽腾起来,糊了半扇窗户。她拿锅铲搅了搅,忽然开口:“你昨晚翻来覆去干什么?我半夜醒了一回,看你睁着眼瞪房梁。”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硬:“没睡好,腰疼。”
她没接话,把饺子捞出来,盛了两碗,又端了碟醋搁在桌上。我坐下吃,饺子烫嘴,我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味儿冲鼻子,跟平时一个样。那馅儿调得咸淡正好,是她一贯的手艺。
媳妇也坐下,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说:“隔壁媳妇昨儿送那袋饺子,我数了数,整整三十个,一个不少。你说她家也不宽裕,大哥常年不在家,还惦记着给咱送东西。”
我嘴里含着半个饺子,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是啊。”
媳妇又说:“她家那口子这个月又没寄钱回来,我听她婆婆说,上个月跑车还赔了一笔。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得伺候老两口,日子也紧巴。”
我咽下饺子,没接话。那半个饺子像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媳妇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今儿怎么话这么少?”
我端起碗喝汤,热气糊了眼:“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媳妇盯着我看了两秒,没再追问,低头吃饺子。那两秒我后背又冒汗了,像半夜那会儿一样。我甚至觉得她的目光能看穿我,看见我昨晚那点龌龊心思。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饺子,不敢抬头。
吃完早饭,媳妇收拾碗筷,我蹲在院子里抽烟。晨光照在柴堆上,昨晚劈的那些柴还码在那儿,木头茬子白生生的。我抽完烟,起身去干活,路过隔壁院子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隔壁媳妇正蹲在门口洗衣服,搓板搁在盆里,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浅疤。她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大哥,今儿没上工啊?”
我“嗯”了一声,脚步没停,低头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听见搓衣服的“唰唰”声,一下一下,像在搓我心里的什么东西。那声音追着我走了老远,拐过巷口才听不见。我走得急,鞋底拍在土路上,扬起一小溜灰。
到了工地,我搬了一上午砖,累得腰直不起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友老张递了根烟过来,问我:“你今儿心不在焉的,家里出事了?”
我接过来点上,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张“哦”了一声,也不多问。我抽了两口烟,忽然想起媳妇昨晚说的那句话——后坡那半亩玉米,她半夜一个人去掰了。那半亩地不算大,可一个人干,少说也得三四个钟头。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没信号。工地上信号一直不好,媳妇知道,有事都是等我晚上回去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块黑石头。
下午收工早,我绕到后坡看了一眼。玉米已经掰完了,秸秆倒了一地,地上还扔着两只蛇皮袋,装得满满的。袋子口用麻绳扎着,绳头系得紧紧的,是她一贯的手法。我蹲下去摸了摸,袋子沉得很,一个人根本扛不动。
她一个人,半夜,掰了半亩地的玉米。
我蹲在地头,抽了一根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太阳快落山了,地里起了点风,玉米叶子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那声音很轻,却压得我胸口发闷。
晚上回家,媳妇已经把饺子热好了,又炒了个鸡蛋,拍了两根黄瓜。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拿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忽然说:“你今儿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筷子顿了一下:“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我扒完饭,去客厅抽屉拿降压药,看见药瓶旁边搁着个塑料袋,是昨天隔壁媳妇送饺子那个,白色,系着个结。
我盯着那个结看了几秒,把药瓶拿起来,倒了粒药,就着凉水咽下去。那药片卡在嗓子眼,苦味泛上来,我皱了皱眉。
媳妇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客厅,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墙上的挂钟“咔嗒咔嗒”地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尖上。我站了一会儿,把那个塑料袋拿起来,叠成小方块,塞进了垃圾桶。
晚上睡觉前,媳妇把半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又提醒我:“明天记得吃药,别又忘了。”
我躺在床上,“嗯”了一声。她关了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月光。那月光很淡,像在地上撒了层霜。
我闭上眼,耳朵里又听见厨房水龙头的滴答声。媳妇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呼吸慢慢匀下来。我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媳妇。”
她没应,已经睡着了。
我闭上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那点事,像颗石头压在胸口,沉甸甸的,又说不出口。那石头不大,可硌得人难受,翻来覆去都躲不开。
过了几天,隔壁大哥从外地回来了。
那天傍晚,我收工回家,远远看见他家门口停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尾压得有点低,估摸是带了不少东西。隔壁媳妇站在车旁,正弯腰从后座往外拎袋子,他男人从驾驶座下来,绕过去要接,她躲了一下,说:“你歇着,我来。”
我脚步没停,低头往家走。走到自家门口,听见隔壁大哥在后面喊我:“哥,回来啦?”
我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回来了。这趟跑得不近吧?”
他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接过来没点。他脸色发黑,眼下青着,看着比上次回来又瘦了一圈。他穿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子竖着,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天没好好睡过。他说:“这趟跑了趟远的,路上堵了两宿,差点误了货。”
我“嗯”了一声,问他:“这次能在家多待几天?”
他摇摇头,说:“歇两天就走,下趟活儿都定好了。”
我没再问。他顿了顿,忽然说:“听我媳妇说,前些天给丫头送了袋饺子,是她娘家捎来的,我让她拿过去,她非多留一袋给嫂子和孩子。”
我说:“弟妹太客气了,还让你专门提这个。”
他摆摆手,说:“不是客气。我常年不在家,家里地里的事,多亏你和嫂子照应。我媳妇跟我说了好几回,说嫂子拿她当亲妹妹待。”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又翻上来,像喉咙里卡了根鱼刺。那刺不粗,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饭后,我坐在院子里抽烟。媳妇在屋里辅导丫头写作业,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她俩的影子。隔壁院子里传来大哥和媳妇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语气平和,偶尔还笑两声。那笑声很轻,顺着墙头飘过来,像风里的柳絮。
我掐了烟,起身回屋。媳妇抬头看我一眼,说:“隔壁大哥回来了,你知道不?”
我说:“知道了,门口碰见了。”
她“哦”了一声,又低头看丫头的作业本。丫头写错一个字,她拿橡皮擦掉,说:“这个字昨天刚教过你,怎么又忘了。”
我坐在沙发上,顺手把茶几上的降压药拿起来,倒了粒药,没喝水,干咽下去。媳妇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地说:“又不喝水,药卡在嗓子眼里,回头胃里烧得慌。”
我“嗯”了一声,起身去倒水。厨房水龙头还是有点滴答,我拧了拧,没拧紧,水珠子还是往下掉。那水珠子挂在龙头口,半天掉一下,像在犹豫什么。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侧过身,面对着我,说:“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白天没精打采,晚上也不好好睡。”
我看着她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额头上。她额角有道很浅的印子,是常年戴草帽勒出来的。那印子不深,可在这会儿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句:“没事,就是天热,睡不踏实。”
她没再问,把被子往我这边拽了拽,说:“明天我去把后坡那几垄玉米收了,你在家看着丫头写作业。”
我说:“我去吧,你在家歇歇。”
她愣了一下,说:“你腰不好,别逞能。”
我没说话,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手。她没躲,反手把我的手握住,掌心有点潮,是热的。那热度顺着手指传上来,一直暖到胳膊肘。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媳妇还在睡,呼吸很浅,胳膊搭在枕头边上。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热了碗剩饺子,吃完扛着蛇皮袋就去了后坡。
天刚擦亮,地里露水重,玉米叶子上的水珠打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掰了半垄,腰就有点吃不住,站直了缓了缓,又接着掰。太阳升起来以后,露水慢慢干了,地里闷得像蒸笼。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衣裳溻得透湿。
快中午的时候,媳妇来了,拎着个暖壶,胳膊上搭着条毛巾。她站在地头喊我:“先歇歇,喝口水。”
我直起腰,走过去。她拧开暖壶盖,倒了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她拿毛巾给我擦汗,说:“让你别逞能,你非来。”
我笑着说:“我还没老到干不动的份上。”
她瞪我一眼,说:“你昨晚翻来覆去,今早又起这么早,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有事,又不肯说。”
我端着杯子,没吭声。她看着我,忽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手一抖,杯子里剩的水洒出来一点,滴在鞋面上。那水很快渗进布面,只留下一小块深色。我说:“没有,我能有什么事。”
她没再逼问,把毛巾搭在肩上,说:“没有就好。家里就咱俩,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我低下头,把杯子递给她。她接过去,转身往地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中午想吃啥?我回去做。”
我说:“随便对付一口就行。”
她“嗯”了一声,走了。我看着她背影,围裙没系,穿的还是那件旧蓝布衫,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她走得不快,步子稳当,像这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我心里突然就松快了一些。那点说不出口的疙瘩,像被太阳晒软了,不再那么硌得慌。我弯腰继续掰玉米,手上使着劲,心里却轻了不少。
晚上吃完饭,隔壁大哥来敲门,说车有点小毛病,让我帮着看看。我拿了手电出去,蹲在车边捣鼓了半天,是电瓶卡子松了,拧紧就好。他递了根烟,这次我点上了。
他靠在后备箱上,说:“哥,你说我这么常年在外头跑,到底图啥?”
我抽了口烟,说:“图啥?图家里能过好点呗。”
他苦笑一声,说:“可钱没挣多少,家里也顾不上。我媳妇一个人带孩子,伺候我爸妈,还得下地。我有时候想想,真觉得对不住她。”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他吐了口烟,又说:“我这次回来,看她瘦了,手也糙了。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还跟我说,让我别惦记家里,安心跑车。”
我抬起头,看见隔壁院子里亮着灯,隔壁媳妇正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往这边望。大哥顺着我目光看过去,把烟头一掐,说:“不说了,回去了。”
我点点头,看着他走回自己院子。他媳妇把孩子递给他,两个人并肩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灯还亮着。那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我站了一会儿,也回了家。
媳妇正在厨房收拾,看我进来,说:“车弄好了?”
我说:“弄好了,电瓶卡子松了。”
她“嗯”了一声,把抹布挂好,说:“水龙头我让隔壁大哥帮着看了,说垫片老化了,他明天去镇上买个新的换上。”
我愣了一下,说:“你让他看的?”
她说:“是啊,你不是说滴答得烦吗?我寻思早点修好,省得夜里吵你。”
我喉头一紧,没说话。她转身去客厅,把降压药和半杯水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说:“药吃了没?”
我说:“还没。”
她看着我,说:“先把药吃了,再睡。”
我接过药,就着水咽下去。水是温的,她刚倒的。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媳妇忙完上了床,床垫照旧往下陷,被角照旧掀开。我没再屏住呼吸,也没再胡思乱想。那下陷的幅度,那掀被角的动作,都是她的,我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她躺下后,把胳膊搭在我腰上,脸埋在我后背上,呼吸慢慢匀下来。我闭着眼,把手伸过去,覆在她手背上。她没动,只把手指轻轻蜷了蜷。那动作很轻,像在回应什么,又像只是睡梦里的一个习惯。
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一下一下,像在数着日子。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烦了。它一下一下地响着,像这个家的脉搏,不紧不慢,稳稳当当。我攥着媳妇的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