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兄长蒙冤 我去求不近女色的顾砚行,他面无表情,讽我痴心妄想
发布时间:2026-09-13 13:22 浏览量:1
我总在梦中与一男子纵情放肆。
某天,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竟是冷若冰霜、不近女色的大理寺卿,顾砚行。
我兄长蒙冤,我去求他,他面无表情,讽我痴心妄想。
可当晚梦中,他却越发高兴。
我兄长洗脱罪名,出狱那日,我特地和他致谢,他隔着门淡淡说了声「不必」。
可梦中,他却不再冷淡。
现实梦境天差地别,所以我料定这只是我的幻想,便把这件事埋在心里。
某日,府上设宴,席间男宾酒醉,说漏了嘴:「你们不知晓,别看咱们顾大人冷冷冰冰的,他胸口有枚桃儿样的胎记,小时候被我嘲笑时,还偷偷哭过。」
「哎?」我不由震惊,因为那梦中的顾砚行,也有胎记。
而原本听旁人说自己糗事都浑不在意的顾砚行猛然停了酒杯。
他死死盯着我的神情,让我意识到一个羞耻而可怕的事实——
这些日子的美梦,似乎并只不属于我一人。
1
我又做梦了。
梦里,我依旧在一间陌生的厢房中,烛光昏暗,布衾温暖。
有一个男人温柔地吻着我的鬓发,唤着我的小名。
「婉婉,婉婉,你是我的婉婉。」
梦中的我,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种亲近感,下意识回抱住了他。
屋内一片昏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通过手掌下的布料和绣样,粗粗分辨出,他身上穿的似乎是件齐整的官服。
屋内昏暗,待他离得更近时,我才看清楚,他胸口上有个浅红色的胎记,像个小小的桃心。
这场梦像是那尾调微温的橘黄色灯光。
无比安逸。
韵味悠长。
2
我睁开眼时,面前是自己府内熟悉的摆设。
都说人做梦时,向来不知道自己在做梦,此话当真。
守夜的丫鬟听见我醒了,连忙端着暖炉进来,刚点燃蜡烛,就一惊:「姑娘!你莫非受凉了?怎么脸这么红?」
我抿着嘴,捂住脸。
我还未出嫁,甚至还没定亲事,怎么会做如此旖旎的梦?
这事,我纵是死,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3
吃罢早膳,我哥仍然没有过来请安。
我爹哼了一句:「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又去哪里鬼混了。」
我被那个怪梦干扰的思绪终于回来,开始担忧我哥。
因为,我了解我兄长,他平日里虽没个正形,但心地却极好,极为孝顺。
他即便彻夜不归,也会往家中递个口信。
我放下筷子,越想越觉得不对。
幸得我母亲与我心思相通,她叫来几个平日里侍候的丫鬟小厮,问清兄长昨日出府的缘由后,就着人套了车去寻他。
这一寻却寻到了衙狱。
我的兄长,昨日竟然因为醉后妄议朝政大事,忤逆圣上,被官府扣起来了。
昨日宴席在场者众多,官兵竟然陆陆续续捉了十几个贵族侯府的公子。此事影响极大,直接交由大理寺卿顾砚行主审。
这一审,便审了数日。
听闻那大理寺卿顾砚行为人铁面无情,手段狠辣。
他虽与我兄长有过同窗之谊,但他首次科考,便中了状元,与我兄长已经不同往日。
加上他为人清高,恐不会顾念旧情。
但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文人挑字眼寻错处的事,自然是看心情,心情好便小事化了,心情不好自然想整治你就能整治你。
我急得不行,但父亲和其余几个涉嫌此事的官员全都被叫去宫中问话。母亲大恸,慌乱无神。
我只得戴上帷帽,穿着低调,套了车,去狱中看我哥哥。
狱中阴冷潮湿,一片哀号。
我听得心惊肉跳,等看到我哥哥时,他正颓丧坐在地上,但幸好身上没伤。
「哥。」
他听到我的唤,又惊又喜又恼:「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这里如此腌臜,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能来的。」
他边说着,边皱眉瞪了眼身后眼神溜溜在我身上打转的衙役。
那衙役冷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隔着木栅,握住他的手:「你的手好冷,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待久了,会生病的!」
他苦笑:「别说生病了,明日还有没有我这条命都未知呢。」
他低声冲我说:「你相信我,我绝没有说过任何诋毁圣上的话。我只后悔我那日不该听信好友相邀,却中了那二皇子的计谋。」
他声音更低了:「昨儿个那些人,大多都是太子党。二皇子故意找人污蔑我们,他这次下了狠心要把太子党一锅端了,所以做的假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但若都是太子党,就显得太假,太有针对性了,故而他又假借他人之手,邀了几个倒霉蛋。你哥就是那条被殃及的池鱼。」
他笑容越发苦涩。
最后摸了摸我的额发:「哥还没给你选门好婚事呢……可惜了。」
我不忍心和他说这些听起来像是永别的话,强忍着眼泪,和他告别。
出了牢狱,我掏出银子,毕恭毕敬地递给旁边的衙役,希望他能够多多照拂我哥。
那衙役伸手,手却重重捏了下我的指尖。
我惊了一下,连忙抽走手。
他抛了抛银子,竟然毫无羞耻,暗示道:「我说,宋姑娘,这案子可不小,这些日子多少人来打点,他们给的东西可比这点银子要多。」
我往后退。
衙役嘲讽:「宋姑娘,听我一句劝,上了大理寺的案子,几乎没翻身的可能。你现在做,还能给你哥落点好处。别等到正被抄家了,去青楼里做,可就是白给人……」
我扇了他一巴掌,打断了他的污言秽语。
衙役怒极,刚要发作。
我抖着手,几个家仆挡在我身前。
「你们在做什么!」
忽然有人冷声斥问。
我闻声望去,看到穿着官服的顾砚行,眉眼带着寒霜,不怒自威。
腰间一枚挂玉的腰带,勾出一截如剑的窄腰。
他微侧脸看了看我,眼珠深黑。
奇怪,我方才与那狱卒对峙都不害怕,他只看了我一眼,我却觉得尾椎骨像被电了似的,忍不住颤抖。
我低下头。
听见顾砚行说:「满口污秽,贪财受贿,如何做得了大理寺的衙役?来人,剥了他的官服,重打三十大板,抬出去,永不录用!」
4
我听到这句话,不可置信地抬头。
竟碰巧与顾大人的眼神相对。
他似是随意往下一瞥,偶然注意到我一样。那对眼睛,清冷又凛冽,如同雪山莲花,不容侵犯。
但纵使如此,为了哥哥,我也只能壮着胆子试一试。
「顾大人。」
顾砚行竟真的停下脚步,我用力平复狂跳的心,颤颤巍巍地靠近这尊朝堂上出了名的煞神。
「小女宋婉婉拜见顾大人。顾大人,不知您可还记得我兄长,宋亭山?他此次是蒙冤入狱,求大人明察。」
我声音紧张到发抖,不知为何,明明往日里也曾面见过爹爹朝堂上的一干同僚,今日同顾砚行说话,却分外僵硬而羞怯。
脑内发白之际,我鬼使神差盯到顾砚行腰间那根腰带。
寻常的官制腰带,不像其他同僚那般牵环挂玉,干干净净,连个香囊都没有,两指来宽。
总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是我亲手握过这根腰带似的,仅仅看一眼,竟然就知道它的触感。
我摇摇头,让神志清明。
顾砚行眯了眯眼,似乎甚是讨厌我这副生疏又紧张的模样,他冷冰冰撂下一句:「公事无私情。本官不会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罪人。你想倚仗私情求个宽恕?痴心妄想。」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我却又做了一个梦。
5
梦里,依旧是昏暗的烛光和动情的男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吻着我的脖颈,低声说:「婉婉,我好高兴。」
「好高兴又见到你。」
他笑出声,喜不自胜。
可下一瞬,又带着委屈和埋怨。
「为何只叫我大人!为何那般怕我!难道你已经忘了我是谁?」
你是谁?
我心中迷迷蒙蒙地想,抬起手,想要抚开这过于朦胧的夜色,看清他的脸。
可就当那蜡烛爆花,一束陡然灿然的光将要打在他的脸上时,他却低下头。
他温柔地将手掌盖在我的手掌上,五指交叉相握。
然后,他牵起我的手,将低垂的头压得更低。
「我,如何与你相配?」他轻叹道。
这个梦在那沉郁而安静的自嘲里缓缓消失。
我睁开眼时,窗棂掠过一束白光。
我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里没有吻痕。
「小姐!小姐!太好了,太好了!」丫鬟在门外轻喊。
我这才意识到,方才掠过的白光是深夜匆匆点燃的灯笼。
我猛然跳下床,囫囵穿戴整齐,冲出去。
我的哥哥,正站在院子当中。
我娘含泪,仔仔细细地摸索他的衣角和脸颊。
他看见我,笑着张开手臂:「小妹!快过来!」
我高兴得要命。
老天爷开眼,竟然真的让我哥哥度过了这次大劫。
我飞跑过去,紧紧抱住他,我哥环抱住我,感慨道:「若不是顾大人,我此番恐怕要遭一番大罪。小妹,你不知道,顾砚行真是个严明清正的好官。他接了案子之后,连夜审查,也不知他究竟长了几副心窍,竟然一个人就把这盘根错节的关系理清楚了。假证人为何作假证?物证又是从何而来?谁人仿的?谁人造的?谁人贿赂?他竟然短短几日全梳理清楚了。」
「顾砚行此人,杀伐果决,善恶分明。若不是家世过于弱了些,凭他的才能,入完翰林院,直接分去内阁,也未尝可知。」我哥感叹。
我忽然回忆起那双深邃的眼。
鬼使神差,我多问了一句。
「哥,什么叫作家世弱?」
我哥微笑地看着不谙世事的我:「你能想象有人上不起学堂,只能挨在墙角偷听吗?你能想象这世上有些人竟然没钱雇马车,冒风雪步行数里吗?」
他说:「顾砚行,就是这么一个人。当初夫子怜他刻苦,免了他的学费,他才成为我们的同窗。」
我沉默了。
等安顿完我哥,我娘催促我再去睡一会。
我躺在床上,闭了眼,做了一个极为短暂的梦。
梦里,寒冬腊月,年幼瘦弱的顾砚行缩在学堂外的墙角,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安静地盯着我。
像是被我遗忘,故而埋怨的小狗。
6
我哥出狱当日,晚些时候,我爹便也被放回了府。
我爹思量许久,写下一封措辞极为克制的拜帖,送去顾府。
一则,是怕言辞如果过于感激,反而被人误会顾大人与我府早有联系,误会顾大人断案徇私。
二则,若不写拜帖感激他,我们良心不安。顾砚行,是个好官。
我爹本来料想顾砚行会婉拒,毕竟,他如今算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断不会愿意和我们这种小官有来往。
但没想到,顾砚行只是婉拒了拜礼,却收了拜帖。
六月廿三,五日之后,芍药烈艳,兰花清香。
顾砚行,顾大人盛邀我们一家人去其府上赏花。
我想,顾府今年的花一定开得极好,好到让顾砚行连一些他不知名的旁人都愿意邀入府中赏花。
我的心情,便也是极好的。
六月廿二,我却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又回到了那间华贵的厢房。
他的声音越发轻浅温柔地说:「婉婉,婉婉,我好想你啊。」
我努力张开嘴,平日里轻而易举的事情,在梦中却如缀千斤般艰难。
我颓丧地垂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男人发现,他抱住我的后颈,低声问:「怎么啦?不开心吗?」
彼此挨近时,我感觉那层压在我喉咙上的桎梏变成了棉絮般的薄雾,我又使了使力,终于发出了声音。
我问了我最关心的问题:「你是谁?」
那人笑了,像是我问了一个早该知道答案的问题。
他探出手,把半掩的床帘彻底拉开。
温黄色的光芒,慢慢变大,照亮了昏暗不清的床榻。
我看到的是,他左胸口处,有枚浅粉色的胎记,很小,小到像枚桃花。
偏圆,但更像是颗桃儿。
之后,才是那张含情浅笑的脸。
我愣愣地,死死地盯着男人的脸。
只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数秒。
继而,一种浓重的羞耻感袭上来,让我从上至下,全羞红成一片。
那深邃而冰凉的眼睛,如今变得温柔如水。
那熟悉的脸庞,罩在温暖的光调里,不再令人生畏。
男人笑着睨我涨红的脸,表情带了点情人间的打趣。
「我是你的顾砚行啊,婉婉。」
7
次日,我哥有些担忧地看向我:「妹妹,你昨日没睡好吗?」
就连这么简单的关心,都让我再次脸红。
我摇摇头,狼狈逃窜般飞快钻入马车内。
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在要拜见本尊的前日,梦到那么旖旎的梦?
我心思不正,心中有鬼,我竟然对高高在上的顾大人有那种龌龊的想法。
他要是知道了,不知会用多么嫌恶的眼神来看我。
我得奋力掩饰。
可最不巧的是,顾砚行,偏偏最擅长看透人心。
今日,顾砚行没有穿官服,穿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只冠了一半,发带末端还坠着玉环。
这是如今京内最时兴的打扮。
更显得他烨然俊朗。
我哥大肆称赞他风度翩翩。
而我只敢看一眼,便连忙低下头。
我怕看多了,便又不自觉想到那个旖旎的梦。
幸好,顾大人也并没有和我说什么话,只是席间偶然问了我一句:「宋小姐,可是怕冷着凉了?」
我慌乱遮住我又发红的脸,沉默地摇摇头。
他便不再多说。
我娘私下里偷偷同我说:「婉婉,平日里你素来懂礼数,今日怎么如此拘谨?方才顾大人关切你,你合该说声谢谢。莫非,你是怕顾大人?」
我犹豫了一下,撒谎般点头,又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看向旁处。
余光中,一角月白色的布料匆匆从墙角掠过,快得像是我眼花看到的错觉。
我娘叹了口气,体贴地找了个借口,让我继续在院子里赏花,不用再管应酬的事。
顾府的院子极大。
我心事重重,又被花迷了眼,差点走错。
幸好处处都有仆役领路。仆役领的路不是我来时的路,我正左右打量时,却恰好迎面撞见了顾砚行。
我连忙低头行礼,顾砚行淡淡点点头,便与我错身而过。
我站在原地,忽然就想到,我与他缘浅,这次拜访,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见他了。
也不知从哪生出了勇气。我猛地转头。
他进了书房,我却不敢进去。
只定定站在门口,声若蚊蚋般说:「顾大人,多谢您。此番若没有你,我哥定然不能顺利出狱。我……会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
顾砚行良久没有出声。
我怀疑是我声音太小,他压根没有听见。
可当我犹豫是不是要再说一次时,我听见顾砚行淡淡说了声:「不必。」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身子半冷半热,既满足,又失望。
我想,是诡谲的梦境娇养了我的心,让我的欲求越发过分,使我竟然开始渴望,顾大人能够淡笑着开门与我对望,再叫我一声「婉婉」。
我转过身,克制住所有涌动的心绪,默然离开。
那晚,我又开始做梦。
梦里的顾砚行分外开心。
但我知道,这只不过是我一个人的幻想。
这件事,我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我贪恋地抱住他,亲了亲那枚桃儿似的胎记。
真奇怪,也不知道我为何会梦见顾大人长这枚胎记,不过确实好看。
我在梦中冲他说:「顾大人,多来看看我吧,我很想你。」
等天明梦醒,我安静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胸口空落落的,仿佛失去了什么东西。
8
我兄长是头一个发现我不对劲的人。
他问:「小妹,你最近怎么蔫得像病猫子似的?」
我怏怏说道:「有些多梦难眠罢了。」
我哥人好,找来郎中替我诊脉。
郎中自然诊不出个所以然,开了几副补气血的中药,便只当作补药来吃。
我哥想着许是因为我长久没出去转转了,所以他干脆推了一干朋友的邀约,陪我去进香,骑马,逛夜市。
只是,他也不知道真实缘由。
我还是在断断续续地做梦,只不过梦中的顾大人与我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温情。
某次聊天,我哥偶然提到了顾砚行。
「对了。顾砚行倒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前些日子,我与朋友在熙椿楼吃饭,恰好遇他与同僚吃酒,他还问了我一句好。」
我压住悸动的心,故作镇定地问:「他怎么问的?」
我哥没心没肺地随口答:「问好还能怎么问,自然是问宋兄安好?家人可安好呗。我就说,一切都好,有劳大人惦记。小妹,你以为你哥真不懂人情世故,还真会仔仔细细把咱家情况给顾大人说一遍,惹他厌烦?」
我摇摇头。
话题既然引到了顾砚行身上,我哥这个八卦性子便难免意犹未尽,总要往旁处扯一扯。
他说:「以前倒没发现顾砚行倒是个好人。我只记得他在学堂时,总坐在最后一排,也不爱与同窗说笑。」
最后一排?
我皱眉,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回忆里,有个面容模糊的清瘦少年,总是低着头温书。
我有几次去学堂给我哥送吃的时,见那人孤零零一个,有些可怜,便也分给了他些点心、汤婆子。
那人,原来正是顾砚行?
我正觉得心绪波动时,我哥搓着下巴感叹:「当初多少人嫌弃他家世清寒,如今倒有许多人想着和他攀门亲事。不过也怪,顾砚行年岁也到了,长得也是一等一的俊俏,红鸾星却是一星半点儿都不动。」
我下意识心中有些高兴,但又克制住自己——他就算现下没有婚约,也未必未来就与你有缘分。你难道忘了,先前顾大人可是对你分外冷淡,更罔论生情。
9
我哥不比顾砚行聪颖,但经过那一次牢狱之灾后,人也确实懂事好学了不少。
他潜心读书,近来写的几首诗倒颇有水平。
我哥一高兴便忍不住显摆,干脆宴请众好友,在府内摆了行令宴。
他还顾念着上次顾砚行主动与他搭话的事,此番便也厚着脸皮邀了他。
本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试试,但没承想,竟然真请来了这尊大神。
顾砚行要来赴宴的消息一经传出,我哥这顿行令宴便颇有头脸。京中一些知名的大拿都主动递帖赴宴,只不过大家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上回顾砚行断案如神,狠狠折煞了二皇子一党,等同于最忠心的太子党。
陛下年事已高,太子依赖顾砚行,他若登基,顾砚行便是最得意的近臣。
行令宴那日,月光如洗,良辰美景。
顾砚行在宾客之中,如众星捧月。
我坐在水亭里,隔着被夜风吹拂的帘子,遥遥偷看他。
他似乎清瘦了一些,眼睛却依旧那么明亮。
同席的人,有人穿了同他相仿的衣服,可没有一个有他那样的气质。
也许,并不是因为顾砚行气质有多么特别,而是因为他在我眼里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
我心不在焉地饮了一口酒。
就像是福至心灵一般,顾砚行忽然转过头,顺着被夜风吹落的花瓣飘落的轨迹,他的目光精准地与我相接。
我下意识移开视线。
只觉得心跳大到耳膜鼓动。
我终于没办法否认,没办法忽视那么一件事情——
我钟情于顾大人。
思念深如刻骨,辗转不可消除。
10
「小妹,别坐在水亭了,小心着了凉。王家几个妹妹都过去一起作诗了,你也一块来吧。」我哥招呼我。
我便坐到院子中。
几排纱帘隔开男宾和女宾。
各人的模样虽朦胧不可看清,可声音却无比清楚。
我能听到帘后斟酒与说笑的声音。
更巧的是,我坐得离顾砚行很近,近到我能听到他淡淡几句客套的推辞。
他不作诗,不评诗,只闲闲饮几口酒。
但众人自然不会放过他。
几轮酒过后,便有喝醉的同窗大着胆子说:「赵兄,你和顾大人是老相识了,难道顾大人从小就这般老成稳重?」
顾砚行不言不语,坦然地任由别人打趣。
我低头,心中想,他看着庄严,没想到性子如此好。
有人夸他年少时刻苦用功,日日学到极晚才睡,又极早便起。
有人说他有些不解风情,考得功名后,便一心处理公务,丝毫没有半分男女旖旎之事。
有人说他少时嘴笨,故而少言。
说来说去,兴许是顾念着还有女宾旁听,所以言辞都分外委婉收敛。
但酒过三巡,一些小姐困乏,陆陆续续离开。
我低着头,没有走,只推脱说自己不困,怀揣着私心,想多听些关于顾砚行的事情。
又有人醉醺醺,说漏了嘴:「你们不知晓,别看咱们顾大人冷冷冰冰的,他胸口有枚桃儿样的胎记,小时候被我嘲笑时,还偷偷哭过。」
桃儿样的胎记?
这句话,却让我骤然想到了一个又一个,越来越旖旎,越来越清晰的梦。
「哎?」我下意识惊呼,停下了酒杯。
晚风静默,男宾亦静默。
以至于我这声诧异无比清晰。
周遭旁人以为我是被什么飞虫惊了神,不甚在意。
但我不知道,隔着帘子,原本淡然,任由别人攀扯的顾砚行正缓缓饮入一口酒。
酒喝到一半,忽然愣住,继而猛地停下酒杯。
他神情空白,先前那种浑不在意的云淡风轻荡然无存。
他僵硬地,极为缓慢地咽下那口酒,然后以一种堪称引颈受戮的绝望心态转过头来。
那奇妙的夜风如同看好戏般恰时狂作,把纱帘吹得恨不得飞起来。
我的脸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展现在顾砚行眼底。
慧眼识炬、明察秋毫的顾大人只需要一息,就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我脸色中的惊诧、迷茫、疑惑。
而他只需要又一息的时间,就能轻而易举想清楚我发出惊呼的原因。
「啪。」
酒杯被打翻,酒液四溢。
醉酒的众人纷纷看向顾砚行。
有人性格大条,醉醺醺大着胆子打趣:「顾大人,你不是素来海量,怎的吃酒吃醉,竟然把酒杯都打翻了?」
但当他抬头看清楚顾砚行的神情时,所有打趣的心思便都收住了——
威严不容侵犯的朝堂修罗,大理寺的铁面判官,顾砚行正面若桃花,羞耻而惊慌。
而我听到了那边的响动,循声望去,恰好看见顾砚行红成一片的脸。
等等……
他怎么会突然如此激动?
等下,说起来,就算是我梦到顾砚行,也不会连他胸口的胎记都梦得一清二楚吧。
这简直不像是梦,简直就像是……
我猛地站起身,瞪大眼睛盯向顾砚行。
看他的神情,莫非他也梦到了和我同样的梦?!
那这不就是……
我的脸也彻底红了。
顾砚行和我沉默地大眼瞪小眼。这短暂的一瞬,终于让我哥察觉出不对劲,他连忙走过来,用披风挡住我。
「抱歉各位,小妹吃醉了酒,我先送她回去,招待不周,望各位诗友海涵!」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院子。
当晚。
当我意识到我又进入了那个熟悉的梦境后,我的心情极其复杂。
11
这一回,顾砚行没有抱我。
他抱着头,坐在床尾,形容很是挫败。
我捂着脸,也属实不堪再直面他。
我想,此时此刻,我们心中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我到底在梦里干了多少孟浪的事情?
我哥说顾砚行尚未婚配那晚,我在梦里抱着他,问他要不要做我的郎君。
我偶然听闻顾砚行为了办案,彻夜不归时,我在梦里与他在公案前纵情声色。
更糟糕的是,我说过很多遍「顾大人,我好想你」以及「顾大人,你可否也钟情我?」。
我想到此,真是无比后悔。
我娘曾教我鹦鹉前头不敢言,但没人教我做梦时也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谁曾料到,梦竟然还会成真。
而我不知道的是,顾砚行此时此刻,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他的心情甚至比我更加懊悔。
他想起他叫我婉婉,他想给自己一刀。
又想起被唤郎君时,自己笑得如春水桃花,浑然不值钱的模样,他又想给自己一刀。
他想起自己干过的所有孟浪的、猖狂的,甚至出格的事情,便恨不得拿来虎头铡,把自己切个碎碎平安。
顾砚行是个沉默寡言的,但他并非不爱言语,他只是年少窘迫,导致有些自卑,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把旁人吓走。
他少时见过一次宋婉婉,她白得明媚,赠他糕点的那几根手指,如同细细春雨,点入他的心尖。
他本想着徐徐图之,循序渐进。
先考取功名,再巩固官运,接着与宋家人搞好关系。
他明明都计划好了——今日先与宋大人谈件公事,明日再与宋公子说些闲话。
过个两三年,也该熟悉了。
等熟悉之后,他再和宋家小姐今日说一句话,明日说两句话般的磨,磨得多了,便看看自己的奢念能不能有幸成真,她是不是真的也会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可谁没想到,一个梦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他咬紧牙,恶狠狠低下头瞪向某处。
都怪你!腌臜东西,成天发梦,梦些孟浪出格的事情!
如今这般,恐怕宋小姐已经觉得自己是个如同野兽般可恶的男人。
他还如何徐徐图之,如何循序渐进?
而我,看到顾砚行久久不语,心中开始直打鼓。
我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
顾砚行虽然扭过身,但依旧闷头,不敢看我。
我小声说:「顾大人,你原来是真的顾大人?」
他犹豫了一下,很缓慢地点点头。
「那我们……」
「全是顾某冒犯了宋小姐。顾某不敢狡辩,我心属宋小姐已久,但我敬你爱你,绝非只是对你有淫邪念头。」顾砚行打断我,认真地说。
他似乎不忍再听到我说完我的话,像是躲避责骂一般,低声解释,但又像是全然放下所有防备一般,有些虚弱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而我依旧扯着他的袖子,没有放手。
我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变烫了,我颤着声说:「既然你是真的顾大人……不是冒犯,我不觉得是冒犯。」
「哎?」
这一次,换作顾砚行惊呼出声。
且惊且喜。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我,然后忍不住露出笑容。
12
次日。
我哥极为惊诧地跑回家,和我说八卦。
他说今日铁树开了花,顾砚行竟然面露春风,神采飞扬。他好奇询问时,顾砚行竟然耐心解释。
「顾大人说,他昨日做了个梦,梦里和人聊了一晚上,很开心。你说,梦见聊啥会这么开心呢?」我哥嘟哝道。
我撇开眼睛,故作镇定。
他不知道,顾砚行昨晚彻夜详谈,仔仔细细给我介绍了他拟了快两年的聘礼单子。
春宵一梦。
十里红妆。
同为世间之喜。
(完)
番外篇
顾砚行时常后悔。
其中最懊悔的有三件事。
第一件,是他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宋婉婉时,他竟没有恪守礼仪。
那一回,梦里的姑娘不再是他惊鸿一瞥的遥远倩影,而是侧躺在他的身旁,近到能看清她微敛的眼睫。
宋婉婉似是有所觉,又似是也同样漫入了这暧昧不清的梦境里。
眼神有些迷糊地看向他。
那时,顾砚行只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像是要死了。
人做梦时向来不会轻而易举就发现自己在做梦。
即便是素来明察秋毫的顾大人,也轻而易举就一头栽进这温柔乡,真以为自己成了宋婉婉的郎君。
他便轻唤她,「宋,宋小姐。」
宋婉婉似是没有听清,她咬着唇,像是极其想与他亲近一般,手指握住了他的指尖。
那一瞬间,顾砚行只感觉自己浑身炙热。
他素来君子,直到真入了梦境,才知道自己还能如此不恪守礼仪——他低声对她说:「我能叫你婉婉吗?」
那日梦醒,顾砚行睁开眼,窗外天色微青。
小厮轻敲门,提醒他该上早朝了。
他是个能吃苦,能磨练心性的,可那日早上,重回现实后,却觉得这天儿真冷,冷到生寂。
他应了一声,撑身欲起,却忽然顿住。
顾砚行极缓极慢地低下头,看到那处的微湿的布料,又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
长久的沉默后,他以一种沉重而自唾的声音冲门外的小厮说:「备点热水,更衣。」
第二件,是他不知第几次梦见宋婉婉后,竟然失了态,得意猖狂到丢脸。
宋婉婉的哥哥逢了难,被关入大牢。
宋亭山是被殃及的池鱼。
顾砚行即便不心属宋婉婉,秉公办事,也会替他洗清冤屈,只是不会再收宋家递来的拜帖罢了。
宋家来访的前一日,顾砚行在书房里坐不下,整个人直愣愣地矗在院子里。
下人以为这位阎罗是来监工的,于是修剪枝叶的动作越发小心,只不过心里难免嘀咕:这位爷平日里活得甚糙,除了公文案牍,不见他对别的事情感兴趣,怎么突然就喜欢上赏花了呢?
他们都不知道,顾砚行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明日要穿什么?
他是个聪明人,粗粗回想了一下京城那些公子哥的模样,就知道怎么能打扮得烨然若神人。
只可惜,他一腔隐秘的心思付诸东流,那日,宋婉婉压根没看他几眼。
但幸好,最后他们还是隔着门帘,说了几句话。
其实不算几句:
宋婉婉说:「顾大人,多谢您。此番若没有你,我哥定然不能顺利出狱。我会一辈子记得您的恩情。」
他回:「不必。」
至此,结束。
顾砚行因为宋婉婉独独与他说的这句话,高兴了一个下午。
那晚,他又做了梦。
梦里的婉婉不知为何,多了些羞涩。
他吻了吻她,要与她开始修床。
顾府的床,近日总坏。
幸得顾大人有一柄极称手的器具。
灯火昏暗,他只能用手指摸索,寻找那处裂隙。
木料柔软,裂隙有些小,但却又有些深。
婉婉下意识捏住他的手腕,深吸了一口气。
顾砚行反手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安抚她。
修床,他在梦里修了多次,不会修坏的。
婉婉搂住顾砚行的脖子,往床头挪了挪,便让那缝隙露得更大。
顾砚行两指并拢,轻轻抚摸了一下裂口,又探了探,等到确定了要修的缝隙有多大后,他才停下摸索。
此时,木头缝隙依然被香油浸润,他的修床器具缓缓探入缝隙之中。
许是因为白日里太过开心,顾砚行今日有些失态,平日里多温柔克制,百般压抑着爱意,今日得了宋小姐一句话,在梦里便有了孩童似的猖狂。
他一边修,一边吻着婉婉,低声说:「怎么不说顾大人真厉害了?你不是向来喜欢这般夸我吗?」
婉婉歪着头,羞涩不语。
他修床的力道大了许多,床嘎吱嘎吱作响。
她便终于开口,小声道:「顾大人,真厉害。」
顾砚行听到这句话,下意识捏紧床帘,百般忍耐,才克制住自己满腹的孟浪心思。
缝隙小,可禁不住猛修,若是力道大了,她是会受伤的。
即便如今是只属于他一人的梦境,他也不愿婉婉受伤。
他闭了闭眼,缓缓将器具在床榻那坏处轻凿,凿得木纹震颤。
婉婉两眼迷茫,却依旧牵住他的手,下意识重复:「顾大人,厉害。」
顾砚行深深吸了一口气,捏床帘的力道越发重,他觉得自己满脸生热,修床修得心跳如雷,最终还是自持不住,拽下了床帘,紧紧抱住婉婉。
器具在缝隙里拓出规整的小道,又挤入粘合剂。
床,终于修好了。
婉婉喘了口气,瘫在顾砚行的胸口,亲了亲他那个桃儿样的胎记。
「顾大人,多来看看我吧,我很想你。」
当顾砚行睁开眼时,他没有立刻起身。
他盯着那安静地悬挂在床侧的床帘发愣。
愣了半天,他才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亟待解决的事情。
他垂眼瞪着身下。
不巧,门外小厮急迫而小心翼翼地唤他:「大人,您今天起得有些迟了,要不现在就更衣准备,不然要赶不及了。」
顾砚行重重捏了一下眉心,又恨恨看了眼自己的胯下。
他闭眼默念佛经。
念完后,他冷淡地在心中自唾自弃:「畜牲,真是个畜牲。」
第三件让他后悔的事情,发生在他与宋婉婉的大婚之日。
十里红妆,惹得京城沸沸扬扬。
与那极其具有诚意的聘礼同样被他人所议论的,是顾砚行与宋家提亲的原因。
他如日中天,于是往日里拿不出手的清贫家世,如今反倒成了为人称颂的美德。
旁人都说,是宋家高攀了顾砚行。
有时,就连宋大人也这么说。
但只有顾砚行知道,不是宋家高攀,而是他小心翼翼,怯懦了数年,苦读书,勤拜佛,求得上天开眼,允他踮起脚,攀得那枝高高的,挂在明月尖儿上的桂花。
宋亭山倒是不像自己父亲那般纠结,在他心中,自家妹妹就是天底下顶好的人,配谁都绰绰有余。
他只是有些微微疑惑,顾大人与自家妹妹没说过几句话,怎么就能发现她的美好动人之处,竟然这么快就急切地下聘书来。
他不知道,有日美梦,顾砚行跪坐在床脚,环抱着坐在床边的宋婉婉。
他的手掌很大,她的腰细,两手一拢,就能把她的后腰盖住。
他将脸埋在她的膝头,轻轻说:「婉婉,我好期待与你成亲之后的日子。」
而宋婉婉脸颊微红,捏着顾砚行的发尾,轻轻扯了扯,顾砚行抬头,看见宋婉婉浅笑着冲他点头。
他们每日依旧做梦。
只是,如今知道梦中的人,便是真实的人,所有就都不一样了。
以往,他们亲吻,是误以为绝望,此生没有结果的放纵沉溺。
如今,他们细细聊天,聊的全是来日方长,细水长流。
大婚那日,顾砚行挑开盖头,看见如桃花般明艳的宋婉婉。
两只龙凤喜烛爆出烛火,灯火明亮,亮亮堂堂,照出彼此清晰无比的面孔。
顾砚行轻轻低下头,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宋婉婉笑着解开他的衣服。
那枚桃红的胎记,和梦中如出一辙。
这一晚,烛火摇曳,彻夜不熄。
次日,素来勤恳工作的顾大人难得告假。
这一回,再也没有小厮来打扰他的美梦,不,不是美梦,是他的真实日子。
只是,他有些后悔,早起为婉婉梳妆时,不小心把她的眉毛画浓了。
宋婉婉安慰他来日方长,有的是机会练习。
可他还是很懊恼。
若是早几年与婉婉成婚,他如今定能画好眉毛。
他后悔的是,没能早点和婉婉成婚,早些成婚,便能更多些伉俪情深的日子。
他后悔的是,若不是这些诡谲而美妙的互通之梦,恐怕他与婉婉,还要磋磨数年,才会心意相通。
顾大人父母早逝,府内人少清冷。
婚后,倒是多了个没皮没脸的大舅哥以一己之力把顾府弄得热热闹闹。
宋亭山一日醉酒,冲宋婉婉说:「婉婉,你与顾大人新婚不久,我偷偷告诉你,顾大人看上去像是有两幅面孔的人。」
宋婉婉咳了一下,莫名脸红。
宋亭山不明所以,又转头偷偷冲顾砚行说:「顾大人,我听了一嘴小道消息,听闻你胸口有个胎记,长得很是可爱。原先我不好意思提,但如今我们都是一家人了,可否让我看看。」
顾砚行一口酒喷出,咳了几下,莫名脸红。
「宋兄,今日不太方便。」
宋亭山挠挠头,心里想这两人真奇怪。
他不知道,顾砚行和宋婉婉此时不约而同地想:
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自己(顾大人)胎记旁边还有几个吻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