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不敢收这类病人了！怕投诉，87%回避高风险，66%想离临床

本文作者— —隐山 | 中信证券研究员、CFA金融分析师

医院最怕的不是治不好病，是收到一条写着药味刺鼻的投诉。

这样一句话，能生成一张12345工单。工单到了，医务科要核查，医生得放下手里的活，写说明，自证清白。而发起这条投诉的成本，是一通电话。

据公开数据，2025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受理的医疗投诉约128.6万件，比十年前涨了近三倍，超过45%发生在网络上。

接下来是熟悉的剧情。医生为了不被投诉，多开检查、多留证据，这笔钱最终摊到每个人的账单上。

听起来无懈可击。但2025年的账单给出了相反的答案。住院和门诊的单次费用，都在往下走。

账单在降。那这笔防御性医疗的钱，到底去哪了？

图源网络 12345政务服务平台医疗诉求工单页面截图

先把这盘账的体量摆出来。2025年全国卫生总费用93367.2亿元，摊到每个人头上是6637.9元。政府掏了25.2%，社会掏了47.7%，个人从自己口袋里掏了27.1%。

在这个9万多亿的大盘子里，有几个数字这几年一直在往下走。

医院次均住院费用9768.9元，比上年下降1.0%。次均门诊费用357.7元，下降0.9%。降幅不大，但方向反了。在原材料、人工、房租样样都涨的年代，医疗账单的单价在跌。

把时间拉长看更明显。2019年，职工医保的次均住院费用是11888元，到2025年降到了11522元。六年时间，不进反退。

9万多亿的医疗账单，谁在掏钱 数据来源：2025年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放在任何一个成本普遍上涨的行业里，这种走势都不寻常。

你可能会说，我没感觉便宜。这恰恰是问题所在。你觉得贵，是因为挂号费、诊查费这些看得见的项目在涨，降价的是检查检验这类藏在明细单里的项目。涨的在你眼前，降的在你背后。

这就是为什么，这盘账必须拆开算。

推动单价下降的力量有三股。集采把药品耗材的价格打了下来，价格治理把检查检验项目重新定了价，而第三股力量最容易被忽略，它直接改了医院的算账方式。

它不是让医院少收钱，它是让医院多做一件事的成本，落到了自己头上。

图源网络 医院门诊与住院结算窗口实拍

要理解防御性医疗，得先知道医生看病时脑子里在跑什么。

他们同时跑着两套方案，一套是怎么治好你，一套是怎么保护自己。这两套方案打架的时候，输的往往是第一套。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风险问题。

而风险这件事，在不同年代有不同的着落点。

过去十年的付费方式叫按项目付费，说白了就是点菜式结账。做一项检查收一项的钱，扫一次CT算一次，抽一管血算一次，医院有动力多做，医生也有理由多开。

多开一张单子，患者多花一点，但这点钱分散在14亿人身上，谁也感知不到，而医生换来的是一份安心。

两头都过得去，这笔账就这么算了十年。

2025年，住院端的付费方式变了，换成按病种付费，相当于自助餐。一个病一个固定价格，省下来的归医院自己，超出标准的也要医院自己承担。

图源网络 国内医院诊室医生为患者测血压问诊

这个换法，让防御性医疗变成了一笔亏本买卖。

先看数字。2025年，全国按病种付费结算医保基金约9155.2亿元。换句话说，将近九成符合条件的住院结算医保基金，已经装进了打包价里。

多做一张检查单，扣的是医院自己的结余，不再是医保的钱。

检查检验那边，价格也在被压。官方这几年陆续发布了40批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其中专门针对检验类的那一批，把原来散落在各地的检验项目整合成662个主项目。

过去同样测一个血糖，用干化学法是一个收费项目，用酶法是一个，用酶电极法又是一个。

图源网络 医院医疗保障定点医疗机构标识牌

病人要的答案只有一个，我的血糖是多少，而价目表上曾经摆着三门不同的生意。

价格被砍下来多少，两个例子够了。无创产前基因检测，从1568.6元降到560元。植入式给药装置取出术，从975元降到100元。

还有一个很少被提起的动作，叫检查结果互认，说白了就是在A医院拍的片子，B医院也认。

重庆一个市就互认了222项检查检验结果，累计调阅2531.37万人次，互认170.6万人次，省下就医费用3.9亿元。这批钱对应的检查，本来是要重复做的，现在直接消失了。

检查从一项能赚钱的业务，变成了一个要花钱的成本项。

多做检查既不能增收，又要自己承担成本，撑了十年的那点经济动机，也就不剩多少了。

但一条路被堵死，压力不会消失。它只会去找下一个出口。

这两种检查，价格被砍掉了一大半 数据来源：地方医保部门公开的医疗服务价格调整通知

出口在哪，官方其实自己说过。

官方在一篇政策解读里写道，过去一些住院时间长、费用高昂或病情复杂的危重患者，常常面临医院不敢收、不愿治的隐忧。为此专门建立了特例单议机制。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不是网友的猜测，而是官方在解释一项新制度时，写下的背景。

特例单议可以理解成给疑难杂症开的一条特批通道。打包价是给标准病例定的，可临床上总有意外，比如住院时间特别长，用了新药新技术，或者需要好几个科室联合治疗。

这类病例可以单独申报，评审通过后按实际费用结算。这条通道正在铺开。2025年只有45.4%的统筹地区做到了全流程线上办理；75.9%的地区，评审周期还是按季度走。

这里有个更根本的问题。医生怕的其实不是赔钱，赔钱有保险兜着，怕的是赔上职业生涯。

2026年，丁香园面向1015名临床医生做了一项调研，结果显示，87.0%的医生更倾向回避复杂、依从性差或纠纷风险高的患者，86.6%更倾向转诊高风险患者或选择保守方案，66.4%更考虑离开临床。

数据来源：丁香园《重大医疗安全事件/医疗争议对中国医生行为及态度影响洞察报告》，2026年有效样本1015名

把前后两组数据放在一起，能看到一个不容易注意的差别。

多开一张检查单是可以被审计的，系统看得见，报表上也有记录。但收不收一个病人，审计不了。它藏在一次门诊的对话里，一份病历的措辞里，一句建议去上级医院再看看里。

没有任何系统，能审计一次犹豫。

所以当检查单这条路被堵死，风险就流向唯一一条没法被审计的通道。

这件事的本质，不是医生变坏了，也不是谁在偷懒，而是一笔风险从来没有被定过价。

没有价格的东西，不会消失，只会转移。过去十年，它转移到检查单上，现在这条路堵了，它就转移到供给上。

检查是花钱，供给是花时间。前者会计入账单，后者不会。

这就是为什么账单的单价在降，而有些人看病的路却变长了。

图源网络 国内医院病房医生为住院患者检查

2026年这一年的动作，密度很高。

5月底，14个部门联合印发文件，首次将网络医闹纳入清理对象。7月，黑龙江省级层面发文，推动医疗服务从被动接单答复转向主动前置治理。8月，四部门印发关于加强医院法治建设的意见。

地方层面，已经有主管部门提出取消零投诉硬性指标，无效投诉不扣分、不与绩效挂钩。

有人会问，整治恶意投诉，那患者的合理诉求还有没有人管？

这个担心，其实把因果搞反了。

绝大多数医疗投诉，都是患者正当维权的方式。投诉渠道是一条管道。这上百万件工单里，有一部分是没有事实依据的重复纠缠。这些工单占着位置的时候，真正需要被听见的诉求，反而排在队伍后面。

128.6万件投诉，是怎么长出来的 数据来源：据公开信息整理的2025年全国医疗投诉受理数据

清理无效投诉不是关掉管道的阀门，是给管道做疏通。

投诉渠道的畅通是患者权益的底线，这一点不设前提。被清理的是借投诉之名行勒索之实的工单，不是正常诉求。把位置腾出来，是为了让真正需要维权的人被更快地看见。

往前看，有三件事值得盯。

第一件，接下来的重点不在住院端，在门诊端。住院端已经有打包付费压着，门诊的支付方式改革还在推进。

门诊检查量的变化，会是防御性医疗退潮最早也最真实的信号。

第二件，风险要有价格。部分地区二级以上公立医院的医疗责任险覆盖率已经不低，但基层医疗机构的参保比例仍然偏低。这个缺口不补上，风险只会从基层挤向大医院。

第三件，也是真正值得期待的那件事。不是检查单变少，而是医生在决定收不收一个病人的时候，手里终于不再攥着一个叫万一被投诉的变量。

账单的价格，制度能压下来。

账单的门槛，只能靠信任降。

而信任这个变量，从来不在任何一份考核表里。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信息进行产业与政策观察，不构成任何医疗或投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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