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兰60年,从一枚弹簧开始

发布时间:2026-09-12 04:03  浏览量:1

人为什么一定要躺平睡?

酒店的床和家里的床,明明看起来差不多,为什么身体总能马上分辨出来?

一张床垫为什么也是藏东西的地方?钱、信件、钥匙,甚至一些不能被别人发现的秘密,都曾经被塞进它的下面或内部。

或许,我们很少真正看见床垫。它被床单覆盖,被床架包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存在于我们的生活里:它与身体极度亲近,却长期缺席于视线。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不在意它。每天,我们都要把身体交给床垫几个小时。它承接着一个人一天中最少社会性的、也最身体性的时刻。舒服与否,合适与否,身体往往比语言更早知道。

从1966年诞生至今,雅兰陪伴中国人睡眠的60年,也恰好构成了观察这种变化的一个切面。从早期弹簧床垫的摸索,到后来材料、结构与睡眠方式不断被重新研究,一张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床垫,也在六十年里一次次被拆开、调整,再重新做出来。

于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也出现了:六十年来,一张床垫究竟是怎样一点点被调整成今天的样子?

余伟委托创作《12》,在雅兰制作车间中拍摄的静物摄影

Part 1格物,故而长久

“格物”,是这次展览雅兰回望自身的一种方法论。

先把它当作一件东西来看:它用了什么材料,怎样连接,有怎样的尺度,又如何在每天的使用中接住一个人的身体。

我们习惯于把“实用”与“审美”分开,柳宗悦谈民艺,William Morris谈制造与生活时,都曾试图拆开“实用”与“审美”之间那条过于明确的界线。美未必是在功能之外再加上一层形式,它也可能就在一件东西被制造、被反复使用的过程中慢慢形成。

雅兰六十周年当代艺术格物典藏展视觉海报以“格子”为起点。格子如同参考线,指向一种定位、测量与观看事物的方式;而工厂拍摄布料时显现出的层层纹理,则让人联想到树木年轮。一方面是理性的结构,另一方面是时间的积累,也构成了雅兰六十周年对“格物”的诠释。

那么,一张床垫出现在展厅中时,它意味着什么?

它首先必须履行自己的功能:承托人的重量,回应睡姿与身体的变化,在漫长的时间里保持稳定。弹簧的弹性、床网的排列、材料的软硬、面料与身体接触时的触感,这些隐藏在内部的结构与判断,都是在一次次使用经验中揉搓掉冗余之后留下来的。一件物,也由此慢慢形成自己的尺度。

在展览廊厅内,原本藏在床垫内部的材料第一次被完整地推到观看的前景。这是摄影师余伟的弹簧相簿《12》:弹簧、床网、海绵与面料从各自的功能位置中被暂时抽离,成为一种近似“静物肖像”的对象。

这种观看一方面令人想到罗伯特·亚当斯对日常事物的克制凝视,同样,也接近大卫·霍克尼对单一视点的怀疑。在霍克尼的艺术观中,需要围绕同一个对象动态地看,从不同角度和时间把经验重新组织起来,某种程度上延续了塞尚以来关于“如何看见一个东西”的问题。

余伟也没有试图用一张照片解释床垫,床网首先是一张床网,弹簧首先是弹簧,它们的形态来自明确的功能:弹簧口径为什么改变,床网为什么这样排列,材料为什么被一层层加入,现代床垫本身,就是在不断回应具体问题的过程中形成的。

余伟委托创作,弹簧相簿《12》,拍摄从材料进入工厂,再落到一个个具体的工人身上。相比抽象的“生产者”,具体的人让这种关系变得更可感。人的位置、姿态与材料的形状彼此呼应。

同时,余伟让生产它们的人重新回到画面里。人的站姿、距离、动作,甚至性格,与材料并列出现。于是,这些照片既像静物,也像肖像。材料有材料的形状,人也有人的站姿,他们只是被放在了一起。

这也让一张床垫内部看似匿名的工业结构重新获得了人的尺度。我们每天使用它,却很少知道一根弹簧如何被绕制、一层材料为何被加入,更不会想到它曾经经过谁的手。

穿过长廊走入园景展区,在诞生于1978年的“金雅兰床垫”上,静置着几件曾属于雅兰集团创始人施文远的物件。缝纫机头、挝簧钳、裁布剪刀、唛标、边带、凤眼扣与拉扣长针。它们原本都不需要被观看。剪刀用来裁布,挝簧钳用来调弹簧,长针穿过厚厚的床垫,把里面看不见的部分固定起来。每件东西都只是为了完成一个动作而存在,而动作背后,总有一双手。

1978年问世的金雅兰床垫,是雅兰最经典的产品之一。“一张金雅兰,半部中国睡眠史”,在这里,它也成为六十年制造历史的一个承载面。床垫上放置着的物件,分别对应不同年代:生产工具、床垫围边与缝纫材料、机器零件、凤眼扣、设计手稿等。

我们得以重新接近一个已经过去的制造现场。

施文远生于福建华侨家庭,少年时随母亲来到香港。20世纪中期的香港正处在轻工业迅速发展的阶段。大量上海、华南资本进入香港,厂房与铺户不断增加,技术工人和设备也随之而来。但弹簧床垫仍是一件颇为新鲜的商品。它们大多来自欧美,价格不低。主要出现在洋行、高档家具店以及较富裕的家庭里。多数华人仍睡在硬板床、棕榈床或旧式床垫上。

在命运机缘中,施文远发现,当时进口的弹簧床垫虽然代表着一种更现代的睡眠方式,却未必适合本地人的身体与习惯:床面偏软,支撑方式也沿用了欧美规格。

他看到的机会因此并不只是“卖床垫”,而是做一张不同的床垫。

1966年创办雅兰之前,摆在施文远面前的首先是一个极其具体的问题:怎么做?他并没有现成的技术背景。1966年创办雅兰之前,摆在施文远面前的首先是一个极其具体的问题:怎么做?他并没有现成的技术背景。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进入床垫行当学徒。那时的香港,制床主要依靠手工。他跟着老师傅一点点学,捡来废弃钢丝反复操练,哪怕是基础工序,也非要做到娴熟到位才肯罢休。在施文远看来,不懂技术,就做不出好的产品。

从少年时近乎笨拙地跟着师傅学,到雅兰创立后的1970年代,施文远一直没有离开“怎么把一张床做好”这件事。他花600万港币引进瑞士Spuhl的生产设备,却没有照着既有标准往下做,而是凭着多年手工经验,重新改了床网。弹簧口径从100毫米缩到65毫米,一张床里的弹簧,也从约290枚增加到690枚。机器进来了,真正起作用的,仍是那些早年在作坊里一点点练出来的判断。看似只是几组数字的变化,背后其实是一种极为朴素的工艺逻辑:抛开既有标准,从身体的真实感受出发,再去修正物的尺度。

昔日生产线上的材料、工艺与劳动痕迹以具体的物件重新显现

当这些旧物在多年之后重新被摆到眼前,它们所携带的已经不只是某一段创业史。挝簧钳让人想到曾经需要用手逐一修整的弹簧;裁布剪刀留下床面尺寸形成以前的那一刀;凤眼扣对应的是透气这样微小却具体的身体需要;而拉扣长针穿过床垫时,连接的正是表面之下那些平时不会被看到的结构。

技术不断变化,这使一张1978年的床垫拥有了两段彼此重叠的时间:一段属于它被制造出来的过去,一段属于今天重新观看它的此刻。过去无法被完整恢复,但人的判断会进入物的结构,手的经验则会留在工具之中。

六十年之后,留下来的不只是物,也是一种做物的方法。

Part 2飞针走线,织梦

展览里有一条分岔的小径,拐进去,是一间暗室。外面的床垫、弹簧、旧工具都还在,到了这里,却像忽然松动了。六十年的时间不再按年份排列,而是散成一些光,一些影子,一匹并没有真正出现的马,和几株浮浮沉沉的兰草。

李昊哲的《胧纱踏影》就发生在这里。

几层薄纱悬在暗处,影像从这一层穿到下一层。马蹄一闪而过,兰草浮现。雅兰诞生于1966年的马年,六十年后,又逢马年。马于是成了一条跨越六十年的隐线。但艺术家没有真的让一匹马跑进来,他只留下马蹄。更巧的是,床垫内部一种弹簧的形状,也有点像马蹄。

李昊哲《胧纱踏影》,委托创作。从数字交互艺术的角度重新理解床垫。作品中的飘带取自雅兰品牌中的兰花与兰草意象;当观众触碰画面中的马蹄时,飘带会转化为床垫内部的弹簧钢圈。

于是两件原本毫无关系的东西,忽然接上了。手伸过去,蹄铁慢慢变成弹簧。弹簧穿过一层又一层纱,往下沉,最后落回床垫。

时间亦然如此。最早那些关于床垫的判断,很具体:弹簧要多大,钢线要多粗,怎样睡起来更舒服。后来有了新的机器、新的材料、新的工艺,一层一层加进去。可人在床上做的事情没有太大变化。躺下,闭眼,翻身,做梦。

另一张床垫上,马又出现了。梦的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周占贤、黄培中、吴玥用非遗沈绣把六匹马留在雪白的床面上。针穿进去,再穿出来,一根丝线拖着另一根丝线,颜色很慢地叠起来。马不是一下子出现的。先有一点鬃毛,一块阴影,一段身体,然后才慢慢成为一匹马。

周占贤、黄培中、吴玥将非遗沈绣工艺引入床垫创作,以床垫为画布,在织物表面展开刺绣与图像表达。图为创作过程的视频截帧,作品将于后续正式发布。

数字影像里的马一直在变化,刺绣里的马却被一针一针固定下来。一个几乎没有重量,一个却是一针一针累出来的。可它们又像在做同一件事:把某种原本抓不住的东西,暂时留住。

或许“织梦”就是这样。让那些本来会消失的东西,在光里停一下,在纱上停一下,再在线里停得久一点。六十年也未必是一条完整的线。它更像许多线头。有些藏在弹簧里,有些留在针脚里,有些已经说不清楚从哪里开始。只是偶尔,它们会交织在一起。

Part 3何处安放休憩?

我们每天都在说舒服。但很少有人认真问过:舒服到底是一种感觉,还是一种可以被研究的结果?

社会学家Simon J. Williams在《Sleep and Society》中提出,睡眠并不只是身体的自然行为,也受到工作、家庭、居住环境和社会节奏的影响。换句话说,睡着了,并不一定等于休息好了。

睡眠可以被计算成几个小时,休息却很难。走进雅兰60年的展厅,我们想提出另一种理解:休息是一种练习。六十年来,雅兰反复面对的,其实还是同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怎样让一个人带着一天的重量回到床上,又在第二天醒来时,身体轻一点,心里也安静一点。就像弹簧在受力之后慢慢恢复,休息大概也是这样,给身体一点时间,回到自己的位置。

这种关于休息的理解,也进入了雅兰展厅的空间设计。

最先出现的是格子。墙面、窗户和隔断里反复出现的网格,来自床垫表面的绗缝纹路。一个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图案被放大,成为组织整个展览的基本结构。

空间设计提取雅兰床垫表面的斜格纹,并结合中国古代瓶器的造型意象,以深浅两种品牌绿色染色木纹贴皮,形成兼具东方气质与自然质感的视觉表达。

休息区采用中岛台形式的异形定制床垫,承担着休憩与坐卧功能,也把床垫显化成了一种视觉装置

“格”也让人想到“格物”。观察、辨认、拆解,从一个日常物件的表面进入它的内部。观众沿着这些格子移动,会依次遇见床垫、弹簧、工具、材料,以及制造它们的人。一张平时几乎不会被认真观看的床垫,就这样一点点被打开。

空间里还有另一组更含蓄的线索。一些结构取自中国传统瓶器的轮廓,不同深浅的木纹被保留下来,又有一部分染入雅兰的绿色。它们并不试图复制一个明确的“东方样式”,只是让一些熟悉的形状、材料和尺度重新进入空间。

展签的设计灵感来自床垫上的洗水唛。2013年,雅兰开始将床垫的真实数据直接标注在产品上。展览沿用了这种日常而熟悉的标签形式,把它转化为整套信息系统。

与此同时,风、水和细微的自然声持续出现。声音没有承担明确的叙事,而更像一种环境条件,和木材、光线、床垫一起作用于身体。人在其中移动,观看的速度也会慢下来。

展厅内设置多处声音装置,通过冥想与自然环境声普及关于休息、睡眠与身心疗愈的相关内容。

Wallpaper* 与雅兰共同创作品牌书籍《AIRLAND 1966》,梳理雅兰六十年的创业历程与品牌理念;书籍及相关物料均采用带有香港老式招牌气息的手写美术字。封面则以缎面丝绸包覆,柔软细腻的触感也呼应着关于床垫与身体接触的记忆。

60年后雅兰再出发,也不只是继续研究如何做一张更好的床垫。从2015年第一代智能床问世,到今天对于睡眠监测、睡前状态和智能调节的研究,技术已经进入床垫内部。但雅兰一直认为,智能只是锦上添花。一张床首先还是要成为一张好床:弹簧、填充、面料,最基本的支撑和舒适,仍然是一切的起点。

直到今天,如果问一张好床垫最核心的技术是什么,创始人施文远的答案依然是“弹簧”。

这听起来像一个很朴素的回答。从弹簧的数据,到今天关于睡眠与身体的更多数据,工具一直在变,那个最初的问题却没有消失:怎样让身体睡得更好。”工具变了,问题也在慢慢向外延伸。

六十年前,雅兰关心的是怎样做出一张更适合身体的床垫。在这六十年来,它开始继续追问:怎样让一个人真正休息得更好?这个问题已经不只发生在床垫内部。它也发生在声音、光线、空间和时间里,发生在我们每天怎样工作、怎样生活,又怎样重新停下来。

也许今天再看弹簧,休息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种回弹:承受之后,身体重新找回自己的位置。

创意监制 Michael Chang

项目统筹 陈文玉

创意执行 张金渠Dan

展览设计 STUDIO 4/301

文本统筹 唐煜婷

展览视觉 Josh

摄影制作 余伟

编辑 苑晓歌

撰文 李静宜

新媒体设计&交互 李俊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