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第二机床厂老职工口述实录(上)

发布时间:2026-09-09 13:12  浏览量:1

——从青龙山北麓的枪械修理所,到福特汽车的世界工厂

在济南,提起“机床二厂”,老济南人没有不知道的。厂区在城南青龙山北麓,红砖厂房、绿皮老车床,还有一片被工人们叫作“吉尔红”的厂区——它就是济南第二机床厂,如今的济南二机床集团。

这家厂的历史,比新中国还长十二年。1937年,它还是青龙山北麓的一座军械修理所;新中国成立后,它成了共和国机床工业“十八罗汉”之一,造出了中国第一台大型龙门刨床、第一台大型机械压力机,如今是世界三大数控冲压装备制造商之一。

当年与它并称“十八罗汉”的机床厂,多已没落、重组,有的甚至销声匿迹——可济二,从1937年建厂到今天,八十九年,历经11次名称与隶属关系更迭,始终守着机床这一行。有人说它是“十八罗汉”里硕果仅存的传奇,也有人说,它凭的不过是两个字:争气。

可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代又一代工人的人生。2026年8月到9月,我先后走访了六位济二老职工——最年长的八十三岁,1953年进厂,是造第一台龙门刨床的亲历者;最年轻的六十岁,1991年进厂,参加过出口美国的福特项目。他们讲的故事里,有光荣,也有阵痛——特别是九十年代那场国企改革,成了几代人心里最深的烙印。

按照受访者要求,本文中孙守业、马桂芝、张铁军、刘秀芹、王建国、李春生六位受访者使用化名,口述内容经本人审阅。文中涉及张志刚、张世顺等人物,均为真实人物,其经历据公开报道引用。以下,是他们的讲述。

▲资料图:1953年,新中国第一台龙门刨床在济南第二机床厂诞生。照片里被人群簇拥的庞然大物,就是它。(济南日报资料图)

【孙守业,83岁,1953年入厂,龙门刨床装配钳工,1996年退休】

我进厂的时候,厂里还留着老辈人说的“兵工厂”的影子——几排灰砖厂房,厚墙,大铁门,窗户开得特别高。老师傅说,这就是1937年建的,国民党第三集团军的军械修理所。后来济南沦陷,这里被日本人占了,成了“北支那野战兵器厂济南分厂”,又盖了二十多座厂房。

日本投降以后,厂子又回到国民政府手里。再往后,济南解放,厂子归了人民。老工人说,这座厂几经易手,可厂房还是那些厂房,铁还是那些铁——枪炮修得,机床,也造得。

我刚入厂时,听老工人讲厂史:咱们这个厂,先是给军队修枪修炮,后来解放了,人民政府接管,改成了济南机器厂,1951年又改成济南第二机床厂。从那以后,它不再造枪炮,改造机床了——造机床,就是造“工业的母机”,造机器的机器。

老厂房是1937年建的,青砖灰瓦,屋顶很高,天窗开得大——那是为了采光。五十年代扩建,又盖了铸造车间、加工车间。厂区里有两栋老房子最出名:一栋是1937年建成的厂部办公室,一栋是1951年建成的铸造车间厂房。如今这两栋老建筑都还在,成了厂史博物馆。工人们说,看见它们,就看见了这个厂的根。

1951年,厂里接到第一个大任务:生产龙门刨床。厂里提出一句口号,叫“造好龙门刨,打响第一炮”。那会儿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全国各地修铁路、建工厂,都需要机床。可咱们国家自己,还造不出大型龙门刨床——这东西,过去全靠进口,一台要好几十万块。

为啥叫“打响第一炮”?因为这是厂里转向民品后的头一个硬仗。成了,厂子就有名分;败了,厂子就抬不起头。那阵子,厂里的技术员、老工人,天天泡在车间里,图纸翻烂了,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老师傅们说,那一年,青龙山脚下的灯,比天上的星还多。

我1953年进厂,正赶上造龙门刨最要紧的关口。那时候,厂里上下几百号人,憋着一股劲儿:洋人能造的,咱们也能造。图纸是一机部给的,工艺是自己琢磨的,没有大型加工设备,就用手摇的机床一点点啃。老师傅们说,那阵子,车间里的灯,从来没有在半夜十二点以前熄过。

我刚进厂,先是学徒,跟着师傅学钳工。头一年,就是干杂活:递工具、搬零件、扫地、擦机床。师傅说,干钳工,先得学会“蹲”——蹲得住,才能静下心,手才稳。我蹲了一年,蹲出了功夫,也蹲明白了:造机床,急不得。

那会儿厂里从东北、上海调来一批老技师,手把手教我们。有个上海来的老师傅,会一手绝活儿——刮研。刮研是啥?就是拿刮刀,一点一点地把机床导轨的表面刮平,刮到用水平仪量,一丝不差。那手艺,靠的是手感和耐心,一天刮不了多少,可刮出来的面,跟镜子似的。我跟师傅学了两年刮研,手上的茧子,一层摞一层。

▲资料图: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机床厂车间。当年的机床厂,就是靠着这样的老设备,造出了新中国第一代大型机床。

1953年,第一台龙门刨床造出来了。型号叫729——7是刨床,2是两个立柱,也就是龙门刨,9是工作台长度,九米。这台床子,九米长的工作台,几层楼高的龙门架,往车间里一立,好家伙,那气势,跟一座城门似的。

装配那天,全车间的人都围过来了。我是装配钳工,跟着师傅们趴在那台床子上,一趴就是好几天——刮研、找平、调间隙,手上全是油,脸上也是。有人递过一块毛巾来,我接过来胡乱一抹,接着干。

试车那天,一机部来了人,厂里放了鞭炮。刨床一开,工作台缓缓移动,刨刀走过铸件,铁屑卷着花卷儿往外翻。围观的人,先是屏着气,然后轰地一下,欢呼起来。我站在人群里,手都在抖——那台床子,有我搭过的每一颗螺丝。

试车的时候,还出了个小插曲。刨床走了一会儿,有人喊:停!停!大家伙儿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出了啥问题。结果是师傅听声音不对,让停下来检查——原来是一颗紧固螺丝松了。重新拧紧,再开,这下顺顺当当,一口气刨完一根九米长的铸件。打那以后,厂里立了个规矩:试车之前,每一颗螺丝都要过三遍手。这个规矩,一直传到我退休。

这台龙门刨床,后来在厂里干了六十多年,一直“服役”到前些年,还能进行零件的粗加工。工人们都叫它“老英雄”。它身上那块标牌,铸着“中央人民政府第一机械工业部第二机器工业管理局济南第二机器厂”,现在还在。

那一年,厂里一口气生产了23台龙门刨床。从那以后,济南二机床有了个名号——中国“龙门刨的故乡”。全国各地的工厂,都来买咱们的龙门刨;老工人说,那几年,咱们厂的龙门刨,给半个中国的工厂开了张。

后来我出差,在好几个城市的工厂里,都见过咱们厂出的龙门刨——有的用了三四十年,还在干活儿。有一回,在东北一个厂里,我摸着那台龙门刨上的标牌,心里头热乎乎的:那是咱厂1956年出的,跟我儿子同龄。

1955年,厂里又造出了中国第一台大型机械压力机。一台床子一个名号,从“龙门刨的故乡”,到“机械压力机的摇篮”——那十几年,是济二最风光的日子。国家把咱们厂列进机床行业“十八罗汉”,咱们是其中一员。老工人说,那会儿,能在机床二厂上班,比啥都光荣。

▲资料图:1953年,工人们在第一台龙门刨床前忙碌。这台“729”型龙门刨,工作台长九米,是当时国内最大的龙门刨床。(济南日报资料图)

【张铁军,71岁,1972年入厂,压力机装配钳工、工段长,2008年退休】

我1972年进厂,分在压力机车间。那时候,厂里除了龙门刨,还造压力机——1955年,厂里造出了中国第一台大型机械压力机。打那以后,济二又得了个名号:中国“机械压力机的摇篮”。

有人说,济二的产品,是从“削”到“砸”——龙门刨是削,压力机是砸。削,讲究细;砸,讲究狠。可不管是削还是砸,靠的都是人。那会儿,厂里流行一句话: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床子,也得人使它。

压力机是干啥的?说白了,就是“砸”东西的机器——把钢板放进模具里,压力机“咣”一下,一块汽车门板、一个发动机盖就成型了。造汽车、造拖拉机、造电器,都离不开它。那时候,全国各汽车厂的压力机,一半以上是咱们济二出的。

装配压力机,是厂里最累的活儿之一。一台大压力机,几百吨重,光机架就有好几层楼高。我们装配钳工,天天爬高上低,在机架上拧螺丝、对精度。冬天,铁件冰手;夏天,车间里闷得像个蒸笼。可咱们工人有句话:压力机嘛,就是得“压”得住——压得住铁,也压得住苦。

压力机这行,跟龙门刨还不一样。龙门刨是“削”,一刀一刀,讲究的是精细;压力机是“砸”,一锤定音,讲究的是力道和准头。压力机的精度,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滑块和导轨的间隙、机架的水平、离合器的灵敏,差一丝,冲出来的活儿就不对。我们装配工,就是在这些“看不见的地方”较劲。

我师傅姓曹,是厂里第一批干压力机装配的老师傅。他教我一句话:压力机装配工,耳朵就是仪器——机器一转,听声音,就知道哪儿对、哪儿不对。我练了十年,才敢说听出了点门道。

我进厂那年,厂里正在给一汽造压力机。一汽是新中国第一个汽车厂,长春的。为了赶工期,车间里三班倒,机器不歇人歇。有一回,为了一道工序的精度,我师傅带着我们几个人,在车间里连干了三天两夜。出活那天,师傅靠在机床边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扳手。

那台压力机发走的时候,厂里开了欢送会,敲锣打鼓。师傅站在人群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造的压力机,要在长春造中国自己的汽车了。那时候,我还不完全懂这句话的分量——几十年后,咱们的冲压线都装到美国福特厂里去了,我才算真懂了。

▲资料图:锻压车间里的老设备。压力机行业的老一辈工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锤一锤“砸”出了中国汽车工业的底子。

▲资料图:五六十年代的机械加工车间。从龙门刨到压力机,济二的产品一代代升级,靠的就是这一双双手。

【马桂芝,76岁,1964年入厂,铸造车间天车工,1999年退休】

我是1964年进厂的,分在铸造车间开天车。铸造车间,是厂里最苦的地方——翻砂、浇铸,满车间都是灰,呛鼻子。我开天车,就是在车间顶上,把那几十吨重的铁水包,一吊一吊地运到浇铸工位。

刚学天车那会儿,师傅先让我练“稳”——吊着东西,从这头走到那头,不许晃。我练了俩月,手都练酸了。师傅说:天车工的手,就是秤;天车工的眼,就是尺。后来我上了手,师傅站在底下看我吊铁水包,吊得又稳又准,他冲我点头,我就知道,这关过了。

浇铸那场景,我这辈子忘不了:铁水包一歪,通红的铁水哗地浇进砂型里,火花四溅,整个车间亮堂堂的,像过年放礼花。可那礼花,是烫的——离得近了,脸都发烫。我们开天车的,悬在车间顶上,看着那一幕,心里又怕又敬。怕的是万一出闪失;敬的是,这一炉炉铁水,浇出来的,是龙门刨的床身、压力机的机架——是咱们厂的脊梁。

开天车,看着威风,其实最考验人。铁水包里有上千度的铁水,从头顶上过,底下全是人,一点闪失都不能有。我干了三十五年天车,吊过的铁水包、铸件无数,没出过一次事故——这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我们铸造车间,女工不少。有人说,铸造是男人的天下,可咱女工一样干——开天车的、配砂的、化验的,都有。厂里那时候有句老话:济二的女工,能顶半边天,还能再顶半拉房梁。

车间的日子,苦归苦,可有苦也有甜。中午食堂打饭,大馒头、熬白菜,几毛钱一顿,吃得饱饱的。下了班,女工们凑在一起,扯个闲篇儿,说说孩子,说说厂里的事儿。有人从家里带咸菜来,你尝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那日子,简单,可踏实。

厂里还有澡堂、理发室、医务室,职工看病,厂里报销。逢年过节,发米发油发鱼。孩子上学,有子弟学校。我那会儿常跟人说:进了机床二厂,这辈子,厂里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1970年代,厂里搞民兵训练,我们女工也参加——扛着木枪,在操场上正步走。厂里还办夜校,下了班,年轻人去学文化课。我就是那时候,在夜校里把初中、高中的课补完的。后来厂里让我当质检员,我说文化不够,厂领导说:你夜校都念下来了,够。

▲资料图:老照片里的女车工。像马桂芝这样的济二女工,把自己的青春,车进了机床的每一个零件里。

【刘秀芹,67岁,1979年入厂,描图员、技术处,2008年退休】

我1979年进厂,先当描图员——就是把设计师的草图,描成标准的晒图底图。那时候没有电脑,全靠手工,一支鸭嘴笔、一瓶墨汁,描一条线,手都不能抖。描错了,整张图作废重来。我描了五年图,练出一手好字好线。

后来我调去技术处,跟着工程师们跑车间、改图纸。那会儿厂里开始引进国外的数控技术,图纸上多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东西——电路图、程序框图。我们这些老描图员,又开始学新东西。有人笑说:一辈子都在学,学完手艺学文化,学完文化学电脑。

我丈夫也在厂里,是加工车间的车工,干了半辈子手摇车床。1988年厂里上第一台数控车床的时候,他站在那台床子跟前,看了半天,跟我说:这玩意儿,比我干二十年活还快。我说:那你就学呗。他真去学了——厂里办培训班,他下了班就去,学了仨月,成了车间里第一批会编程的车工。

后来他跟我说,那一年学编程,比当年学手艺还费劲——可学完了,人也年轻了。我笑话他:五十岁的人了,倒学成“新工人”了。他嘿嘿一笑:咱机床二厂的人,啥时候也不能让人说“老”。

八十年代初,厂里的日子开始变了。以前,产品是国家统购统销,厂里造多少,国家收多少。改革开放以后,市场放开了,客户自己找上门,挑挑拣拣——你的床子质量好不好、价格贵不贵,人家货比三家。厂里开始有了“销售科”“售后服务”这些从前没有的部门。

【王建国,64岁,1984年入厂,销售处,2019年退休】

我是1984年进厂跑销售的。那会儿,我们背着样品资料,坐绿皮火车,全国跑。住最便宜的招待所,吃路边摊,见客户,递烟、套近乎,然后讲咱们的机床。最难的时候,一个月跑二十多天,脚后跟磨出血泡,还得接着走。

跑销售,最怕两件事:一是见不着人,二是见着人、人家不认账。有一回,我去西北一家厂子,人家一听是山东来的,摆摆手:不用讲,你们那些老床子,我们见多了。我一句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一摞照片——咱们龙门刨在各地干活儿的照片,一张一张摆开。那人看了半天,说:这床子,用了二十年了,还这么稳当?我说:您说的那台,就是咱们厂1958年出的。他愣了愣,给我倒了杯水。

八十年代末,厂里开始搞数控。引进国外技术,改造老产品。车间里,一边是老师傅们还在用手摇的老床子,一边是年轻人围着数控设备学新东西。有人不适应,说:手摇的床子还没琢磨透,又来电脑的了。可市场在那儿摆着——不学新东西,就没人买你的床子。

▲资料图:1973年,一位女工在操作车床。从手工描图到数控编程,一代代济二人,就这样跟着时代换了“手艺”。